鹿宴

38 / 95 章 · 4,427

程音从前好色, 如今好学,季辞愿意点拨她职业道路规划,她感激不尽。

“多谢季总的提点, 您说的, 我都记下了。”

一旦摆正位置,与他相处其实也没那么如芒刺在背。

程音看出来了, 季辞怕是真的念旧,念她母亲的师恩,因此才会待她与旁人格外不同。

果然,他没头没尾来了一句:“早年要有这么乖巧,老师哪会那么头疼。”

程音照例陷入了沉默,这话她不想答。

季辞说之前颇为犹豫, 毕竟每回提到往事,都勾起程音的伤心事。但今日,或许是窗外在落着雪,气氛莫名怀旧,或是时隔这么多年, 时机总算接近成熟……

他忍不住旧事重提:“老师不是自杀的。这一点,你一定要相信。”

程音诧异转头。

他的口吻过于笃定,完全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你有证据?”程音自己都没注意到,她的声音微微发了抖。

季辞意识到自己还是冒进了, 低声承诺:“一定会找到的。”

“一定?”程音笑得讽刺,“这种话,十几年前你就说过了。”

窗外, 车已行至远郊, 将北京城遥遥甩在了身后。拐过一道山隘,风雪猛然大作, 北风卷着巴掌大的雪片,一张张自高空拍下,打得车顶噼啪乱响。

雨刷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混乱中,季辞忽然伸手,握住程音的胳膊,将她转向自己。

“这次,你要信我。”

程音试图看清他的脸。然而天气太差,光线太暗,她什么都看不清。

这些年的人生路,唯一让她看清的,就是谁也不能相信,除了她自己。

趁着下一个拐弯,她稍一使劲,挣脱了他的手。

“多向前看吧,季总。老是回头,不是个好习惯。”

车入山谷,雪势渐弱,路牌显示前方私人领地、闲人免扰。

今天到底是要见什么客户,来谈哪种生意,程音暂时没想明白。

下车时季辞打量她的衣着,薄西装外罩一件薄棉衣,他从车后座取出一件厚大衣:“拿上,待会儿可能会冷。”

程音摇头:“我不冷。”

季辞无奈:“我会冷。”

……他刚才是表达的这个意思?程音表示怀疑。

这人衬衫马甲三件套,在风雪中连脖子都不缩一下,这种气温对他来说,恐怕甚是宜人。

但老板说会冷,她只能拿着,再随他一同乘坐路旁等待的摆渡车,往风雪深处行去。

穿过忽浓忽淡的雪风,一座中式庄园在林场中隐隐若现。

摆渡车长驱直入,直开到暖廊下,廊外造景颇具雅致匠心,一山一石,看起来均造价不菲。

京郊遍地农家乐,如此品味和规模,显然是金玉堆出来的富贵。

迎面走来之人亦是富贵满身,乌黑油亮的貂绒帽,蒙满风格的骑马服,放在百年前,高低得是个八旗子弟。

男人看着年逾四十,鼻子颇大,目光犀利似鹰隼,所谓有福之相。

虽然穿得与印象中大相径庭,但以程音的记忆力,她觉得自己应该见过这张脸。

“等你一上午了老弟!”男人笑声爽朗,与季辞热情握手。

“抱歉,毅哥,早上有个重要会议。”季辞张口就来。

这一声笑,外加这个称呼,让程音记忆复苏——是那位重要投资人,她上回在行政电梯里撞见过的。

金主爸爸眼睛毒,一眼发现季辞这次带了新面孔,见程音穿着打扮朴素,他随口猜问:“新换的助理?”

季辞笑答:“程小姐是我朋友。”

“季总的朋友个个都是美女,这带出门来的还是头一个,不怕其他红颜知己伤心?”索毅笑着揶揄,从墙上摘下两根马鞭,一根抛给季辞,“走,趁雪还下,跑两圈去!”

雪还不小,外面纷纷扬扬仿佛盖着白纱,工人从廊下远远走来* ,牵着一黑一白两匹马,高大神骏。

“去找个暖和地方待着,喝点热的。”季辞边戴头盔,边与程音叮嘱。

暖廊曲折迤逦,往高处建了个以玻璃封闭的亭子,里面有人伺候茶水,他示意她上去等。

那边,索毅已大步流星去牵了黑马,扬鞭催马窜进了雪地。

季辞却还在慢吞吞戴手套,不肯叫工人帮忙,偏要伸出手去,让程音帮他系手套的扣子。

趁机他俯身,与她耳语:“别听毅哥乱说,我没有任何红颜知己。”

有或者没有,跟她解释做甚,多此一举。

程音的脸有点热,亭子里却有点冷,她拣了个角落位置坐下,眼睛一眨不眨盯着窗外。

服务人员上来倒了杯茶,见她穿着打扮皆不似贵客,猜测只是随从,便没再卖力招呼,也没打开额外的取暖设施。

一小杯热茶不足以暖身,程音搓了半天手指,到底借用了季辞的大衣。

她是家里唯一的劳动力,不敢病。

骆马绒面料光泽奢华,往身上一披,波光粼粼的贵气,转瞬间她的待遇也得到了升级——服务人员看她两眼,过了一会儿,取暖灯也开了,茶点也新上了……往来穿梭,服务得颇为热闹。

程音并未注意到这番差别对待,她注意力全在下方的林场。

季辞的马术,果不是一般的好。

他骑白却着黑,再以雪地做背景,远看仿佛一组漫画分镜草稿,笔墨一概用来描绘骑手的潇洒身姿。

马是良驹,跑起来速度惊人,踏出了团团雪尘。跑至兴起,不时往林中穿梭,跃过矮篱与地沟,二马交错行进,看得程音心惊肉跳。

主人还嫌不够尽兴,打了个响亮的唿哨,突然藩篱开启,从场外窜入一群活物来。

有兔有雉,甚至还有一物头角玲珑,跑动时敏捷如鹿,定睛看去,竟真的是一头鹿。

这下何止程音,连工作人员都一同聚拢到玻璃窗前。

“今儿开眼了。”她们小声嬉笑。

鹿一进场,情势大为不同,迅速左右突围,扭身跑进了林间。

场内二人也不急追,从驯马师手中接过弓箭,先在开阔地方,拿兔子雉鸡练了练手感。

有钱人喜欢养马骑马,程音这是知道的,没想到如今版本升级,回归传统,京城纨绔又重新搞起了骑射。

这比骑马难,技术门槛高好几倍,显然索毅是新手,连双手脱缰保持平衡都有些吃力。

但看季辞,连马鞍都显得有些多余,转弯时侧挂悬停于马上,双手执弓弓弦拉满,腰腹扎实稳定如钢铁铸就。

搭弓射箭如行云流水,场外那几个教练都忍不住放声喝彩。

程音默默拢紧了大衣。

真没想到,她这辈子,竟还有亲眼见着季辞骑马的时候。

季辞打小生长在四川。

川藏交界,极穷的地界。山民讨生活的路子有限,冷天挖笋晒菇卖点山珍,即使天气转暖,也只能搞点当地特色的旅游项目,姑且吸引往来游客。

程音听程敏华说过,季辞的外婆在镇上卖菜,勉强糊个口,家里赚钱反而更多靠着季辞。

孩子长得周正,又机敏灵活,课余在景区给人表演骑射,赚个辛苦钱。

所以程音第一次见到季辞,他是个黑皮少年,典型的高原肤色。

后来季辞是怎么变成了一个白面书生,程音没搞明白。

或许是因为他突然发现,读书比骑马赚钱更快。

程敏华发掘了季辞的理科天赋,高强度集训两个暑假后,他直接摘下了一枚省级比赛的金牌。奖金不算高,上万的金额,但在季辞眼中,已是天文数字。

从此他横扫各类赛事,成为一名淘金牌者。

程音对金牌的兴趣不大,她妈是奥赛集训队的指导教师,那玩意她从小见得多——真正让她好奇的,还是三哥那据说神乎其技的骑术。

早年她曾在网上搜到过一张当地赛马节的图片,俊俏少年驰骋马上,返身射箭直中靶心,帅翻全场。

可惜,他从来没给她展示过。

某次程敏华带他们去坝上,遍地都是表演道具,程音从头哀求到尾,也没得到季辞半点松口。

故乡种种,他从不愿过多提及。

如今季总重返京城上流社会,倒是不介意旧梦重温了。

也对,一个是讨生活,一个是纯娱乐。私人狩猎场办下驯养繁殖许可证,不知要走通多少门路,这真不是一般人摸得着边的娱乐。

程音与几个服务员并肩而立,看京城贵公子表演雪天围猎,自忖何德何能,有幸能开这个眼。

季三的童子功尚在,注定那鹿难逃一劫。

鹿在林中穿梭,被工人一路围堵驱赶,最后从林子的缺口逃窜而出,一头撞到等候许久的骑手面前。

季辞腰马合一,一边急速控马缀行左右,一边持弓定位瞄准放箭,只跑了百余米,便将那头矫健雄鹿一箭射中。

鹿虽中了箭,却未立毙,反而被激出狂性,歪着脖子往反方向奔逃,将自己送到另一个骑士的手中。

然而索毅的骑射本领,比季辞差得不是一星半点。

马通人性,那匹黑马虽是良种良育,但因感知到骑手的慌张,便只顾一味避让,不肯靠近猎物。

索毅无奈,只能搭弓乱射一气,鹿没射中,反而一箭穿云,远远惊了季辞的马——这是歪打正着,毕竟安全起见,两个骑手之间相隔甚远。

于是,无比惊险的一幕出现了。

白马载着季辞,与疯狂逃命的雄鹿相向而行,似高速上两辆疾驰的跑车,分分钟要迎头相撞。

季辞猛拽了几下缰绳,发现坐骑完全失控,干脆双手撒开缰绳,整个人几乎在马上直立起来。

如此高速颠簸,危险万分的时刻,他竟然还能稳稳开弓,三箭连射,箭箭打中要害,且都在同一侧。

箭速太快,离得又太远,于是在程音他们看来,便是那鹿连续仰了几下头,尔后歪歪扭扭,往斜里跑了几步,最终倒在了雪地上,慢慢洇出了一朵血红的花。

程音从惊马那一刻,就从座位上倏然站起。

相隔遥远,鞭长莫及,她帮不上什么忙,只能眼睁睁站在那儿看。

相撞事故虽已避免,季辞却并未脱离险境。白马与倒地的雄鹿堪堪擦身而过,一路往林场边缘疾驰,眼见又要一头撞上藩篱。

此时,季辞再次展露了年少时生长于马背的实力。

他先后脱开两个脚蹬,身体悬于马腹一侧,选准时机主动坠马,顺势滚动落了地。

或是雪地松软,承托了一定冲击,他竟很快从地上站起,掸去浑身雪尘,转身远远招了下手,示意自己并无大碍。

朝着程音所在的方向。

她总算松下心弦,深吸了好几口气——这贵族游戏,着实吓人了些!

索毅被吓得最狠。

他满族人,常年做木兰围场的梦,却找不到什么人能陪他圆梦。

好容易赶上雪天,鹿又养得正肥,直接宰了吃总觉得浪费,方请来季辞,陪他玩耍一番。

没耍明白,险些葬送了季总性命。

要说这位也是人中龙凤,那一串连招,转瞬化险为夷,场边几个教练看了,都大赞其弓马娴熟,绝非花架子,是从小实打实练就的本事。

而他一场虚惊过后,居然不惊不躁,还去检查白马的状况,安抚了马的应激。

索毅连连拍着季辞的肩,一声声“兄弟”喊得情深意切,他跟柳亚斌从小玩到大,尚未如此亲密无间。

季辞自救得当,也算送了他索毅一场救命之恩!

这一日,季辞是名副其实的座上贵客。

鹿被送往后厨,现宰现烹,特意从辽东请了名厨,打算琳琅地整上一满桌——从辽塔茸参、兰花鹿唇,到芝麻鹿脯、翠饺鹿尾,头角俱全,所谓“一品全鹿宴”。

既有盛宴,自有嘉宾,索毅今日还请来众多圈内密友,均为京中名流。

各路人马携女伴陆续登场,一进宴会厅,均没掩住面上的惊讶。

季辞是新面孔,坐在了主宾位。

往常这种密友小聚,很少会引入新人,这位想来身份相当尊贵,然而单看外表,却看不出究竟是什么来头。

说是男明星,气质又过于优越,说是生意人,相貌又过于英俊。他身边的那位女伴,更看不懂到底是什么路数,长得像是靠脸吃饭,穿得却似楼盘销售……

索毅逢人便热情介绍:这是柳世集团的季总,他的亲兄弟。

大家更迷惑了,老索的发小不是柳亚斌吗?这又是打哪儿蹦出的亲兄弟?

季辞起身与众人寒暄,展现出一个让程音彻底感到陌生的面貌。

之前他摔了马,虽未造成大碍,手掌仍在混乱中被弓弦割伤。伤口颇深,索毅着人给他做了清创包扎,如今整个右手掌缠满了纱布,握手是不太能行了。

但这丝毫不妨碍季总跟人打成一片。

八面玲珑,长袖善舞,他娴熟得仿佛是一个天生的社交动物,哪还看得出曾是个问十句答半句的闷葫芦。

程音忍不住多看了他好几眼。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