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雪

35 / 95 章 · 5,383

“女士”这个称呼, 令鹿雪十分愉快。

程音一直将鹿雪当大人对待,平日里讲话从不使用幼稚娃娃腔,以至于鹿雪很烦被人当成小孩。

这个叔叔态度极好, 长相超帅, 鹿雪满意地对他颔首:“晚上好,先生, 我还没来得及吃。”

季辞不知从哪变出了一个纸袋:“鸡蛋三明治,喜欢吗?”

鹿雪点头,复又摇头:“我不能吃陌生人的东西。”

季辞笑了,伸出一只手:“你好,我叫季辞,是你妈妈的朋友。”

鹿雪矜持地与他握手:“你好, 我叫程鹿雪,是我妈妈的女儿。”

不知道这个对话有什么好笑,也不知道这两个人的笑点落在何处,他俩忽然四目相对,笑了足足好几秒。

笑完, 季辞将三明治递给鹿雪:“现在我不是陌生人了。”

鹿雪看了一眼程音:“可以吃吗?”

程音已经将纸袋接了过来,握在手里竟还是热的,散发着刚刚煎好的鸡蛋焦香。

疯女人下午就把娃拖来医院,小孩到现在滴米未进, 想想她都要心疼死。

“快吃。”她帮鹿雪摘下了口罩。

小女孩笑意甜甜道了声谢,季辞却陷入了微妙的恍惚。

像是法语中称为deja vu的那种感觉,这一幕似曾相识, 这张脸莫名熟悉——但那只是短暂的大脑反应, 他刚想认真去捕捉,就如云雾一般消散不见。

如果季辞小时候不是那么抗拒照相, 可能就会立刻发现,鹿雪长了一张和他年幼时极其相似的脸。

但此刻,他只是稍微愣了一会儿神。

鹿雪两手抓着三明治,嗷呜嗷呜一通咬,明显是饿惨了。

季辞已回过神,又不知从哪变出了一瓶胡萝卜汁:“慢点,别噎着。”

小姑娘对这富含维生素a的饮料充满了赞许,嘬了两口,递给程音:“你也喝。”

程音接过果汁,此时她总算压下了难堪之意,可以正常地面对季辞。

她客客气气:“季总,您怎么来了?”

季辞没直接回答:“刚才是怎么了?”

程音三言两语,简单讲了前因后果:“小孩子之间的摩擦,没什么大事。”

季辞瞥了一眼门外。

被拖出大厅去“冷静冷静”的张太太,继续在门廊外狂躁输出,咆哮声中夹着小男孩崩溃的大哭,听着可不像没事。

“我自己能处理。”程音道。

季辞看她。

“我真的能,”她脱口而出,“公然侮辱他人或捏造事实诽谤他人的,处五日以下拘留或五百元以下罚款。我留证据了。”

季辞笑了:“你还记得。”

程音又有点不好意思了……这也是以前季辞教她的,“以后再有人敢追着你喊小瞎子,林音,你就这么告知对方,看谁还敢废话。”

对,她还记得,他教她的每一件事,她都记得。

“啊,原来你叫我录像,是这个目的。”陈嘉棋恍悟。

他一个魔都小克勒,从小懂文明讲礼貌,没有和疯婆子掐架的经验,被大嗓门震得一愣一愣的,完全找不到参与感。

此时噪音消失,陈嘉棋消失的智商终于上线,赶忙加入了对话:“我看那女的,没完没了,我们还是得想办法,拿到幼儿园的监控录像。”

这话没毛病,程音认可。

季辞却瞥他一眼,目光似刀锋锐利:“我现在不想看到你,请你立刻消失。”

对于这始乱终弃的小子,他的耐心已经到了极限。

陈嘉棋:“啊?”

突如其来的敌意,来自他仰慕已久的男神,他不理解,他很委屈。

但男神显然不是在开玩笑,仿佛他再晚走一步,就要被他立斩于马下……

不是,他怎么得罪季总了?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他怎么完全没有印象呢!?

陈嘉棋被愤怒的雄狮驱逐出了领地,不过门外的那头母老虎,他们总归还得再去会会。

上了约束带,张太太看起来是文静多了,虽然嘴里还在不住地骂骂咧咧。

被院长临时叫来的精神科医生,静静观察了她几分钟,又手起针落,加了10毫升镇定剂。

“狐狸精,姘头还挺多。”药物生效,张太太的声音也温柔多了,但她见到季辞这张新面孔,还是忍不住发出了锐评。

季辞挑了下眉,他这辈子没被贴过这么新颖的身份牌,而他竟一点都不生气。

甚至觉得疯人疯语,亦有可取之处……

但她接下来一句话,又开始污人耳朵:“不要脸的贱人,自己没老公吗……抢别人老公……”

季辞伸手,捂住了鹿雪的耳朵,又示意程音离开,他不想让她们暴露于这种低级的精神污染。

程音却没动。

季辞只好一边护着鹿雪,一边对张太太发话。

“张惠茹,今晚你先回家,明天一早,会接到警察的电话。我们将控告你侮辱罪、寻衅滋事罪和诽谤罪,证据确凿,一定会立案。”

“哈!你们没证据,是她先推人的,她在幼儿园推了我们家昊昊!”

“有视频和监控为证。”

监控一词让小男孩惊慌,他忍不住大喊:“告诉你们,高园长是我表姑,她不可能给你们监控录像的!”

季辞闻言皱了眉:“高原?”

柳世幼儿园的园长,职级不算高,却是天字第一号的肥缺。高原此人,是名声在外的难缠,特别不好打点,连季辞都有所耳闻。

原是皇亲国戚,难怪如此跋扈。

程音也听说过,当即便有些犯愁,要是真得罪了这位大名鼎鼎的园长……鹿雪接下来又得转学。

“赶紧滚吧,”张太太得意,不小心说漏了嘴,“不然在幼儿园,见一回打你们一回。”

“这小子,打过你吗?”季辞撤开捂鹿雪耳朵的手,问了个很重要的问题。

程鹿雪摇头:“但他打过别人,土霸王一个。”

“唔,我不喜欢太土的东西。”季辞道。

“我也是。”鹿雪点头附和,她被那款美味三明治所收买,对季辞的认可度大幅上升。

“明天一早,去幼儿园给他办退学。”他重新看向张太太。

“为什么?凭什么?你有什么资格!”不知是镇静剂彻底生效了,还是季辞身上的某种特质让她敬畏,张太太的疯癫减轻了不少。

“告诉高原,”季辞缓声道,“要么她的宝贝侄子走,要么她走。若有异议,来18楼问我。”

张太太并不知道“18楼”是什么意思,纯粹被他的气场镇住,半天没说出一个字。

小男孩也被这可怕的叔叔吓到了,嚎啕大哭:“是她打了我,是她打了我……”

“没关系,”季辞温和地拍了拍男孩,“既然来了,叔叔不会让你白跑一趟,今晚就安排你住院。明天请医生给你从头到脚,彻底地检查一遍,看看到底有没有问题。”

小男孩惊呆了:“什……什么意思……”

“蠢货,”鹿雪不耐烦了,开始发挥她的兴趣特长,“意思就是,先给你抽十几管血,再把你绑好,放进一个好像棺材的地方,给你全身的骷髅照一张相。”

她跟一般的小朋友,不会说太多医学术语,因为没人听得懂。

每次她都很体贴地采用一些生动的比喻,来帮助小朋友们理解。

就是不知为何,她越比喻,小朋友越听不明白,还经常会哇哇地哭着跑走……就好比现在。

“他怎么了。”鹿雪惊奇地看着男孩屁滚尿流的背影。

季辞再次忍不住大笑,他真是好久没这么开心过了。

“没事,你说的很好,很有学医的天分。”

“谢谢你,”鹿雪打了个哈欠,礼貌地点点头,“很多人都这么说。”

危机解除,加上吃饱喝足,鹿雪紧绷的精神一松,靠着程音秒睡了过去。

时间已近午夜。

程音弯腰抱住东倒西歪的小胖孩,一个使劲,居然还没抱起来。

过去的那几个小时,程音的精神其实也挺紧张,现在松懈下来,多少有些腿软。而且她好久没扛过鹿雪出门——江湖传言,武当弟子入门时人手一只小猪,每天抱着登山,日积月累方能功夫见长。

她也就荒废了几个月吧,这只小猪居然抱不动了!

小猪睡得呼噜噜,将她叫醒走路也不现实,程音咬牙还想再尝试,家猪被人抱走了。

季辞一手托着娃,一手调整她脑袋的摆放,给鹿雪找个了最舒适的睡姿。

“回家吗?”他和蔼地问。

三小时前,程音才跟季辞摆出“除公事外老死不相往来”的姿态,此时却不得不缓和态度,接住他的好意。

毕竟她们刚刚才受人一番恩惠。

而他此时的姿态,不知为何,与数小时前有了很大的不同。

晃眼一看,在医院惨白的日光灯下,那张从小英俊过头,因而显得不近人情的脸上,居然满含了温润笑意。

眼角淡红的伤痕轻挑,他看她的目光,简直称得上温柔缱绻。

程音眨了眨眼,觉得自己夜盲症,怕是又加重了。

外面北风呼啸,密云漫布,完全没有共享到杭州的月色。

飞机落地时广播说,今夜北京城或将迎来入冬后的第一场雪,程音吸了口微带湿意的空气,觉得天气预报难得准了一回。

什么时候会下雪,她打小闻得出来。

没错,是雪的气息。她在雪天与他相识,又在雪天与他分离,后来有一天,她遇到了一个长得像他的男人,他们共度良宵,那一次,雪也下了整整一夜。

雪是她爱的签字页。

程音也不知道自己满脑子在闹什么妖,恍恍惚惚地上了季辞的车。

后座宽敞,座位中间隔着一方小几,她几次想把鹿雪接过来,季辞都没允:“别搬来搬去,把娃弄醒。”

这话说的,太有人夫风味,一向装聋作哑的司机老李,都忍不住看了一眼后视镜。

真像一家三口。

程音也这么想,若不是亲眼看到,她绝对难以置信。

季辞抱着鹿雪的样子,怎么看怎么和谐,他将来如果当爸爸,必然也是个好爸爸。

这个念头闪现,程音忽然不愿再多看他们一眼,默默将脸调转窗外。

长风卷地,铅云低垂,是要落雪了。

车开到胡同口,季辞下了车,随手拿起一件羊绒外套,虚笼在鹿雪头上。

睡中不能吹到凉风,没养过孩子的男人,绝不可能有这种意识。

他为何如此娴熟……?这一幕为何还有点眼熟……?

程音愣怔片刻,突然明白了过来。

小时候她常淘气,暑热的天,非要中午跑出去粘知了,每回一头热汗往空调房里钻,都是三哥揪住她,不擦干了不准进屋。

他整个暑假借住在程音家,食宿全免,过意不去,便会主动接手,帮程敏华带孩子。

那孩子……是她自己。

程音心中五味杂陈,跟着季辞走到了胡同口,见他还不停步,顿觉惊慌:“孩子给我吧,您不用往里去了。”

季辞无奈:“你不怕摔了她?”

过十二点了,天上没月亮,地上没灯,她确实看不见。

今晚的风还格外大,程音被吹得站不稳脚跟,想想是不该犟嘴,只能沉默地跟住季辞,走进了漆黑的胡同。

男人单手抱娃,另一只手借给程音搀扶,接近零度的天气,他竟只着一件衬衣。

体温高的人果然不怕冬天,透过单薄的织物,她冰冷的指尖也染上了些许温度。

虽然不想承认,但这一刻,程音的心绪稳妥而安宁。

短短几百米,竟让她生出了贪念,希望回家的路可以再长一点。

但,总有走完的时候。

“到了。”程音站在四合院门前,伸手去接鹿雪。

院门上方镶有一盏昏黄小灯,瓦数不高,已足够她看清道路。

也能让他看清,院子里破敝杂乱,四壁皆污,绝非他可涉足之地。

自尊心让她无法同意他继续走近。

别看了,我茅屋被秋风所破,八面漏风,毫无尊严可言。

程音的态度如此坚决,季辞只能无奈松了手。

然而程音抓住睡熟的鹿雪,抠了半天……居然没能抠下来。

刚一掀开羊绒外套,小姑娘就猛地瑟缩成团,两只肥胳膊紧紧搂住了季辞的脖子。

程鹿雪什么都好,就是有点赖床,尤其今年入冬之后——胡同房没装暖气,程音也不舍得整晚开空调,早上弄她起床,便成了一个老大难问题。

离开温暖的被窝是艰难的,更别提季辞肩背厚实,体温又高,睡起来比床还舒服。

程音用力扒拉了两下,这小孩居然还哭了,嘴里嘟囔着:“妈妈我冷,再睡一会儿,就五分钟。”

边说,边手脚并用抱紧她的大抱枕……并在他昂贵的白衬衣上留下了几个小脚印。

程音脑袋嗡嗡的,胳膊却拗不过孩子的小胖腿。

季辞温声建议:“要么先进屋?再吹一会儿,孩子该着凉了。”

程音看看娃睡得红扑扑的小脸,再看看季辞被踢得惨不忍睹的衬衣,当机立断推开了院门。

进门走廊逼仄,头顶东一挂腊肠,西一挂腌菜,悬满了有碍观瞻之物。

脚下也很杂乱,程音一路小跑,火速打开自家的门,还想再拦,季辞已经抱着鹿雪进了屋。

幸好,他并没有顺手打开屋顶的大灯,也没有继续往深里走。

程音快速摸到窗下,拧开了桌上的台灯,调到最暗的一档。

无论如何,她不想让他看清楚她当下的窘况。

其实还是能看出个约略。

房子二十平米,在胡同房里算是面积大的。层高也说得过去,老房子就有这点好处。

问题是这个家,实在太穷,屋顶一高,反而显得屋里空落,家徒四壁。

一床、一桌、一椅。一个旧电磁炉并几瓶调料,权当简易厨房。一个跳蚤市场买来的儿童澡盆放在角落,算是唯一的卫浴设施。

再无他物了。

季辞早就猜到,程音大概是个什么居住条件,但亲眼目睹还是心惊。

在飞马给他的调查报告中,他见过一张在她家院子门口拍下的照片——白日里有阳光,看起来还算有点温暖的烟火气。

而今晚这样欲雪的寒夜,站在这样一间屋子里,只觉得处处凄冷。

冷得刺骨。

程音也感觉到寒意侵人,她从桌子抽屉里扒拉出空调遥控器,装上电池,打开了空调。

电费贵得让人肉疼,但这场面她不能不撑。

却不知是太久没用,还是空调上了年纪,出风口一阵吱嘎作响,热闹倒是热闹,热气半天也没吐出几口。

程音只好手脚麻利地烧了壶水,灌好热水袋,连哄带骗地将鹿雪骗进了被窝。

一转眼,她又扫到床边晾挂的内衣,粉的粉,蓝的蓝,弄得她脸红的红,热的热。

伸手将衣服扯下,尽数丢去床里,程音庆幸自己给床多加了道布帘子。

唰一下拉上帘幕,假装方才无事发生。

一通安置,总算孩子上了床,她也回了家——空调渐暖,夜幕深暗,他该走了。

“谢谢。”程音低着头,不知如何下这个逐客令。

季辞似乎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他静静站在门口,看着她四下忙碌,看着她六神无主。

听到她道谢,他也不应答,只站那儿将她看着,目光深浓得让人承接不住。

“知知。”半晌,他道。

程音头皮发麻,不懂为何他执意要用这个名字来唤她。

其中的亲昵意味,以及与过往的深度捆绑,让她每次听到都想逃跑。

她不抬头,他就继续叫:“过来,知知。”

程音过去了,因为不想听他再叫第三次。今晚季总在抽什么风,她不是很懂,但他叫她的那个口吻,她有点受不了。

简直有点深情款款的意思。

他又犯病了不成?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