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30 / 95 章 · 4,483

活动进行到第三天, 柳亚斌才姗姗来迟,参加柳世的子公司开业。

他目前主管研发、运营与合规,中后台为主, 但作为总裁, 分公司经营也是他份内职责,理应和季辞一样提前抵达, 跑跑政府和客户。

可他偏要等到最后一天,陪同柳石裕一起乘坐专机。

大少爷不爱坐民航,而且自从他搬离了后海的大宅,平时见老头的机会不多,出差路上正好刷一刷脸。

专机落地,周长明和王云曦等在机场, 柳亚斌抓住时机:“季总今儿忙什么呢?”

意思是他怎么也不来机场迎接老大。

一般来说,这种问题没人真的回复——太子要给人上眼药,听的人也就听着了,掺和神仙打架殊为不智。

怎料旁边有人清晰悦耳地应了一嗓子:“季总去陪郭厅打牌了,临时约的。”

所有人视线同时投注过来, 程音面不改色:“柳董,机场到酒店31公里,时长约1小时,入住后到晚宴开始约1个半小时, 途中步行9分钟。晚宴之前,季总会和郭厅一起过来,您请放心。”

看什么, 有什么好看, 她就是个无情的行程播报机。

柳石裕被她面无表情的精确播报逗乐了:“云曦啊,你这得了个宝啊。”

王云曦一本正经:“嗯呢, 谁抢都不给,小闹钟,您老稀罕不?”

柳石裕摇头:“年纪大了,还是糊涂点好,有些事我故意忘记的。”

众人大笑。

程音低头跟在王云曦身边,步履轻松。

她不是第一回 开罪柳亚斌,并不在乎再多一回。而且,若她没有猜错,柳石裕正巴望着这两头年轻的狮子为了地盘互相撕咬。

她帮忙挥这一下逗猫棒,皇上爱看。

而她由于表现抢眼,在御前挂了一号,彻底摆明了身份归属——打狗要看主人面,王云曦的面就是柳石裕的面,她也算成功叠了一层buff。

无论如何,太子不会再贸然对她伸手了。

她的警报暂时解除。

然而柳世的警报,却在众人毫无知觉的地方,悄然拉响。

晚宴是场盛宴,在西湖之畔,贵宾如云,光是电台媒体就来了好几家。

程音主盯会务,确保整体会场运行有序,座位席卡准确无误,特殊餐饮要求照料到位,地面停车场为vip预留了充足车位……

短短一下午,她的微信步数就刷到了三万步。

直到夜幕低垂,华灯高悬,程音才有闲暇歇一口气。刚一歇下,忽又想到季辞和郭厅貌似没到,再过半小时就要开餐了。

yin:季总,您到哪了?

z:十分钟车程,赶得上。

程音想了想,跑到* 停车场门口拍了张照片,用红笔标注好方向,免得他多走冤枉路。

z:谢谢知知,很周到。

程音:……

说了不要叫她这个名字,她对怀旧过敏,但他坚持了几次,她好像也没之前那么抗拒了。

就是真的有点肉麻。

程音收起手机往回走,忽然远远看见,有人正在门口和安保人员起冲突。

她吃了一惊,忙忙上前,是名中年男子,形容落拓,眼镜摔裂了一只镜片,被黑衣人按倒在地仍挣扎不休,嘴里咒着“丧尽天良”“不得好死”。

柳世是上市公司,此类的大型活动,通常都会外聘专业的安保公司,以免发生意外冲突,造成声誉事件。

这位大叔,显然已经造成了一个未成形的事件。

安保富有经验,人很快被带离了现场,程音只把事情听了个大概,原与这次收购的那家公司有关,貌似柳亚斌用了一些不大光彩的手段。

太子行径,程音一点都不吃惊。

但这突发事件拧紧了她的神经,安保公司加强了巡查,她却始终心神不宁,总觉得漏掉了什么事。

方才趁着门口混乱,似乎有人从侧门进了会场,没穿制服,并非工作人员,背影还莫名透着一丝眼熟。

程音往宴会厅走,突然灵光一现,那个满头卷的阔肩膀女人,不是福利院的保育员阿姨吗?

找人的线索,仍是程音发现的。

当妈的人,对高频音更为敏感,据说是为了方便在夜里听到孩子的哭声。

虽是极细微的轻声,程音仍捕捉到了,她无声地踩着地毯,迅速定位了异响的来源。

在离大门较近,堆积了大量杂物,安保难以发现的视觉盲区。

三个人。除了保育员阿姨,还有一名戴鸭舌帽、挂记者证的男子,阿姨脚边蹲了个小女孩,正烦躁地扭来扭去,时常发出两声哼唧。

阿姨连拍带掐,试图让小孩消音,但那孩子因为视力障碍,缺乏安全感,在陌生地方很难控制自己。

一张小脏脸像只暹罗猫,是那天抱住她腿的小女孩。

程音屏息凝神,侧耳听那记者和阿姨的对话。

“待会儿你抱着孩子,从这个门冲出去,我跟着你,开直播。”他教阿姨。

“我该怎么说,我紧张。”

“就按照你找我的时候说的一样啊,你不是有黑幕要揭露吗?”

“哦对对,我背一遍……”

黑心资本家,打着捐赠的名义,用福利院的儿童试药,造成病情恶化,必须予以揭发。

阿姨颠来倒去地背,记者叮嘱她:“你记住,不找别人,就问季总,每次业绩发布会都是他来负责问答环节,他最懂技术,绝不敢说自己不知情。”

程音听得脸色煞白。

她拿出手机,飞速打字,简要说明了情况,让季辞千万不要从正门进——他带着卫生厅的领导,若被迎面质问,事情无法收场。

安保公司也不能惊动,有孩子,有记者,一旦冲突场面被传出,事态将愈发不可收拾。

只是她想,这事发生得过于突然——问题昨天才被季辞发现,刚责令彻查,来龙去脉都没查明,居然已经惊动了记者。

有内鬼。

程音的信息刚发出,季辞便直接打来了电话。

她快步离开现场,找了僻静无人处,接通了电话。

“不要慌。”这是他开场的第一句。

她确实有点慌,也确实被他温润平和的声音所安慰。

“郭厅没有和我一起,他身体不适,临时取消了行程。”

哦那就好,否则也许会被做文章,官商勾结,坑害百姓,这在任何时代,都是有爆点的大新闻。

“你让公关组做好准备,今晚他们可能要加班。晚宴必须如期开始,帮我跟董事长请个假,说我有事不能前来。另外,找一个你信得过的人,准备食水、毛毯、安抚玩具,随时备用。先就这些,去办。”

“好!”程音停了一秒,“季总……”

电话里的声音染上些许温度:“担心我?”

程音沉默。

“我有数。照我说的去办。”

她挂了电话,直接奔向了主宴会厅。

主厅宾客并不知道,那厢觥筹交错、歌舞升平之际,这厢在进行一场气氛紧绷的采访。

一打照面季辞就看出来,这位记者先生铁面无情,不好商量,绝不是那种为了讹诈而想做个大新闻的无良自媒体。

一个理想主义者。

他来自一家本地大社,在传统新闻逐渐式微的时代,将新媒体渠道做得有声有色,关注者众多,尤其在社会新闻领域很有影响力。

换句话说,柳世一贯采用的“买断新闻稿”的方式,在这里根本行不通。

季辞没有判断错,这场声誉事件已经酿成,无可避免,只能尽量减轻负面影响。

所以他还是走了正门,摈退了所有安保,选择直面记者的质问。

问题很犀利,记者先生显然提前做过功课,知道明珠二号只拿到了条件上市批复,不应大规模使用。

“柳世高层对此知情吗?”他问。

季辞看了眼“爆料者”,外强中干的保育员阿姨,见到他连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明白,显然不是主事者。

受害人小女孩,围着柔软的法兰绒毛毯,喝着温热的可可饮料,一只手抱紧毛绒小熊,另一只手抓着程音不放。

旁边还有个衣着光鲜的中年女性,大概是柳世的后勤员工,正满脸心疼,给小女孩轻轻梳理打结的头发。

程音很靠得住,一切安排得妥妥当当,这画面堪称温馨,不惧登上任何一个新闻头条。

季辞看向记者:“在昨天之前,我并不知情。”

程音敏锐地发现,他使用的人称代词是“我”。

将公司行为降格为个人行为,这是大部分舆论危机应对会采用的方式。

但一般人会找个基层员工背锅,或者干脆就是临时工,后续处理也很简单,直接开了便是。

很少有公司刑直接上大夫,让高管出来顶雷。

记者也明显愣了一下,可能没想到他主动递来把柄:“所以这方面的业务,是归您分管?”

季辞:“是。”

不是吧!

程音在心里大喊。

研发根本不归你管!虽然目前营销职能在你,但是队伍和文化都还是柳亚斌留下的老一套。

尤其是队伍,冷静下来一想,这件事的知情者没几个——她和季辞肯定不会对外说,漏出风声的只能是周长明或吴双宁。

按照程音的猜测,周长明的概率更大,事情是他干的,这时候不甩锅,直接砸下来他也吃不消。

她唯一不明白的一点,柳亚斌让小弟捅出这件事,到底谁能得到好处?

公司股价受损,太子难道不受影响?年底他柳亚斌还能多分红?

记者的下一个问题,立刻解答了程音的疑惑。

“季总,您一直负责研发,对明珠二号的情况应该比任何人都了解。它真的像传言所说,会有严重的副作用吗?”

季辞的回答毫不闪避:“不能说完全没有,研发过程中确实发现了相关可能性。有条件上市的意思,就是需要做出严格的评估,谨慎控制适用范围。”

“所以,您也认为,公司向全国的福利院捐赠明珠二号,并不安全合规。”

季辞看了眼蜷在尹春晓怀中睡着的小女孩,低低叹了一声。

“对,不安全,不建议使用。”

后续公司会如何安排药品回收,并给广大病童重新进行医学评估,季辞做了大致的回应。

可能是受到他稳定情绪和理性态度的感染,记者逐渐不再那么咄咄逼人。

程音能觉察到,他的意图已从“搞个大新闻”降格成了“搞个新闻”。

从头到尾,季辞的判断和尺度,都把握得极好。

最小程度引爆舆论,他以实际行动给程音上了教科书般的一课。

无论何时何地,在何科目,他都是她见过最好的老师。

但她心中的愤懑,并未因此消弭于无形——局是柳亚斌设的,这已经没有任何悬念,因为它显然是为季辞精心打造。

以他的人格,面对大是大非问题,绝对不可能给出一个含糊的答案。

柳亚斌在挖坑的时候就知道,哪怕明知道前方是悬崖,季辞也会毫不犹豫地跳下去。

宴会尚未结束,已有耳报神身手敏捷,向柳石裕通报了这场舆论风波。

老头满脸秋霜。

柳世以慈善而闻名,十分在意社会形象,在福利院问题上留下污点,伤害到的不仅是股价。

柳亚斌百般鄙夷:“就他清高,还开上记者会了,私下解决不成吗?这害得不是我,是整个公司!”

贼喊捉贼,太子有一手。

然而大部分人根本不通其中关窍,他们只知道,这事符合季总一贯的做派,也符合他打击东宫的意图。

或许只有喜读史书之人,才会做个反向思考——

宫斗中掐死个把亲生骨肉,根本不算太阳下的新鲜事,自己捅自己一刀,又算得了什么?

谁失了圣心,谁才是吃亏的那个。

夜半,程音翻覆难眠,隔壁床的富婆姐也在两面摊煎饼。

“你说,我能不能收养花花?”她猛然坐起。

这个苗头程音是早看出来了,小女孩长得可爱,乖巧亲人,见谁都叫妈,害怕被抛弃——眼睛还不大看得见,除非铁石心肠,逮住谁谁母爱爆棚。

程音言语冷淡:“这可不比养猫,养了,就丢不下了。”

尹春晓调转矛头:“你这个人,儿女心太淡,女儿扔在幼儿园,从来不见你跟她视频。”

程音面无表情:“她也有手机,要是想我,会主动打来。”

不打来就是不想,没有分离焦虑是好事,以免承受不了突如其来的分离。

尹春晓嘴里念着花花,逐渐沉入了睡眠,程音却始终睡不着,她还在想今天发生的事。

富贵人家的争斗,和普通人确实不太一样,处处透着艰险。

不知季辞接下来要怎么弥补……

程音迷迷糊糊,思绪不知在哪个虚空游荡,突然被枕下的手机拽回了精神。

眯眼看了看屏幕,程音倏然清醒,季辞打她的电话,在凌晨一点?

她立刻接通,听筒里起初没有人声,只有时轻时重紊乱的呼吸——像病重之人在艰难挣扎。

程音一凛,听到他声音嘶哑,急促地唤了声“知知,来”。

随后电话里传来了重物坠地的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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