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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 / 95 章 · 4,703

首都机场高速常年拥堵, 车走走停停,抵达t2航站楼时,季辞的鬓发已经微湿。

他是真的怕热。

程音一路如坐针毡, 懊恼不该听从梁冰谗言, 搭了这趟顺风车。

车一停稳,她立刻开了车门, 只想拿了自己的行李,悄无声息地开溜——反正她坐经济舱,不可能与他俩在一处候机。

梁冰却不肯放人,鬼鬼祟祟将她拉到旁边:“音姐,江湖救急!”

程音眼看他两条腿拧成了麻花:“怎么了?”

他匆匆将行李车往程音手里一塞:“早上吃坏肚子了,帮我照应下……”

照应什么, 怎么照应,梁冰一概没有交代。

他消失的速度堪比二踢脚,留下程音独自一人面对季辞,以及一个突然故障的行李车。

明明刚才梁冰推得好好的,到她手里车轮就直接卡死, 怎么推都纹丝不动。

程音满头大汗,正上下左右地研究,季辞伸手压下了推把,推着所有行李, 进了航站楼。

这一次梁冰所托非人。

程音上回来机场,还是二十多年前,有一天程敏华突发奇想, 带她来了趟说走就走的旅行。

她那英年早逝的母亲, 年轻时便是如此活泼跳脱。

后来程音被发现患有眼疾,程敏华从此闭关苦修, 她们再没有出过远门。再后来她人生困顿,更没可能花这种闲钱。

所以,她照应不了季辞,连行李车都不知道怎么用,只能尽量机敏应对,尽量避免给别人添堵便是。

好容易到了休息室门口,程音焦急地给梁冰发信息。

yin:你在哪?

凉冰冰:还没过安检,你们呢?

yin:头等舱休息室,季总马上进去,你快来。

凉冰冰:来不及,你快跟上领导。

yin:啊?我?

程音裂了,没想到梁秘书打算继续旷工。再一抬眼,季辞也没了踪影,已经进入了贵宾厅。

……老板身边没人鞍前马后,这种失误,应该只扣梁冰的奖金吧?

程音站在门口踌躇不定,忽然柜台里的空姐朝她招了招手:“是季先生的助理吗?请提供一下您的机票。”

程音走到柜台前:“我是经济舱……”

空姐笑容可掬:“没关系,季先生已经付过了费用。”

……还让老板破费一笔,这种重大失误,必须要扣梁冰的奖金吧??

程音低头,看空姐往她的机票上盖章,一直忐忑浮躁的心情,忽然平定了许多。

看季辞的意思,并不反感她作为随行人员,出现在他的周围。

也是,如果真的反感,他不会令她一同出差。

由此可见,她那天的剖白,当真成效显著。

如释重负的同时,程音难免又咀嚼了两口往事,所以,他当年是真心烦她啊……

往事的滋味真苦。

咖啡也苦,程音习惯了无奶无糖,只给自己倒了一杯,并未上前打扰季辞。

他坐在僻静处看文件,面前一盏昏黄台灯,大幅落地窗直达天顶,即使隔的很远的距离,也看得出男人形容清俊,爽朗清举,极其赏心悦目。

该说不该,她这个人,审美一向很好。

程音没敢多看,怕自己再次中毒,拿出手机准备接下来的工作。下一周活动众多,很多需要对接的事务,她还有一些细节要询问杭州的周总。

刚一打开微信,迎面跳出了玩忽职守的梁秘。

凉冰冰:今天的晚餐安排,你要不要问一下季总?

yin:?

这人简直离大谱,现在到底谁是秘书,为什么他自己不问!

凉冰冰:我今天好像惹领导不高兴了,不敢骚扰他,音姐,你帮我问问呗?[可爱]

程音翻了个白眼,他也知道自己一直在高声作大死。

yin:季总在忙,我也不敢打扰。

凉冰冰:发个信息问问嘛。[加油]

yin:我没他微信。

凉冰冰:?

凉冰冰:??????

这一长串问号是什么意思,程音没大懂。她在行政部只是一个喽啰,没有副总裁的微信,有什么值得惊讶?

梁冰消停了没多会,再次想出新的作怪方式,微信跳出新的提示:“凉冰冰”邀请你和“z”加入了群聊。

他拉了一个三人群。

z。

名字简单,头像也简约,一张平平无奇的风景照,像是胶片翻拍,铝合金窗外一方纯粹蓝天,近景是一棵浓荫匝地的梧桐树。

有一瞬间,程音觉得这头像十分眼熟,她仿佛在哪里见过。

或许是记忆中的童年,碧空高远,蝉声震云,永远爽朗明快的北京夏天。回忆滋味复杂,苦味里泛着酸甜,她说不清楚,直觉地不想多看。

程音恍神的工夫,梁冰已经在群里@了那个人。

凉冰冰@z:季总,前序航班延误,可能还得再等等。

果然是他。

心跳瞬间加速,程音犹豫再三,做贼心虚地背过身去,点开了那个头像。

没有个性签名,允许陌生人查看十条朋友圈,内容大同小异。

她有点怀疑,这寥寥几条,恐怕就是季辞朋友圈的全部内容。

时间间隔都很长,内容都很商务。

最近的一条,是庆祝柳世安徽基地正式投产,文字中感谢了合肥市委市政府及经开区管委会,还有一系列企事业单位的关心支持,并祝合肥生物医药产业园欣欣向荣。

行文之官方,像是梁冰起草的,完全是一条财经短讯。

但,即使在新闻图片中,季总仍称得上卓尔不群。

所谓合影杀手,说得就是这种人。曾几何时,她四处搜罗季辞的相片,譬如过期的校刊中,生物奥赛校队的合影。

白衣少年清隽挺拔,在高糊像素下英俊得咄咄逼人。

十多年过去,他的杀伤力依然不减当年,还增添了一些岁月沉淀的温雅,隐含一丝淡淡的倦怠。

明明他眉目依旧,看起来却完全是另外一个人。

程音没忍住,双指滑动屏幕,放大了季辞的脸。

照片上,男人与旁边的政府官员寒暄,笑容温和,姿态谦恭。

年少贫寒时,他脊背端的笔直,求人的话绝不肯多说半句。这样一个傲骨铮铮之人,回到锦绣堆,反而学会了折腰。

漫长的时光会将一个人塑造成什么样子,你永远猜不到。

程音移动手指,正放大照片,仔细看他眼角的红痕,忽然头顶移来了一片阴云,遮挡住了顶灯的光线。

手机传感器十分灵敏,立刻自动调高了屏幕亮度。

季辞居高临下,目光从程音的手机屏幕,移向她陡然红透的脸,顿了片刻,道:“来。”

网上有个帖子,《一句话证明你是领导》,最高赞的回复只有一个字,“来”。

上司召唤,不可违抗,第一时间务必响应。

哪怕你火锅吃到一半,电影看到中途,手头的工作干到最紧要关头……或是偷看上司的照片刚被抓了个正着。

他说“来”,你就得“去”。

程音闷头跟着季辞走到他坐的位置。

她整个人滚沸的,勉强撑着一副平静外表,耳朵红得沸反盈天。耳中依稀听到季辞叫她坐,于是埋头闷声坐下,离他八丈远。

想死。

先前她信誓旦旦,对他再无任何渴望,大话放出去没几天,直接掉在地上摔成了渣。

程音做好了被再次下逐客令的准备。

但他接下来说的话,完全出乎她的意料。

“我提前去杭州,带你一起,是要去谈笔生意。”

季辞语气平和,仿佛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导致程音也有点怀疑,有没有可能他眼神不济,没看到屏幕上自己的大头照。

她的尴尬消散了一些,快速切换到公务模式:“什么生意?”

“我有一笔投资,在推动过程中,遇到了一些困难。”

程音困惑,所以呢?她能起到什么作用?如果连他出马都无法推动……

“有些复杂,到了再说,不要跟任何人提起,包括梁冰。”

所以,他带她来杭州,并非为了行程表上的那些事务……程音心里有好奇,更多的是解惑之后的释然。

她就说嘛,他对她的态度怎么可能一夜之间发生急转,必然是有不可抗力。

要是为了工作,就好理解多了!

程音在工作状态下,永远冷静可靠,她顺带请示了晚餐安排,以及其他几个有待敲定的细节。

季辞也公事公办的态度,只是偶尔,目光会停驻在她的脸上。

她不化妆,头发朴素地束了个低马尾,但偶尔脸红的时候,会让人想起明珠生晕之类的词汇。

天生的好颜色。

眼睛也和从前一样,认真看人的时候,清透得能照出整个世界。

不知哪根筋搭错,他忽然道:“我有你微信吗?”

程音原本净白的耳珠,肉眼可见地瞬间泛红。她强作镇定,一板一眼:“我从群里加您吧,便于后面的工作联系。”

工作,必须强调是为了工作。

季辞打开手机,淡淡应了一声:“我不分组。”

程音:“啊?”

他点击通过好友申请:“也不怎么发朋友圈。”

程音:……

活泼健谈的梁秘书并没有发现,被他亲手送上正面战场的战友,归来时已经灰飞烟灭。

程音面无表情落座,闭眼,试图阻止那一幕幕社死场景在脑海回放。

然而即使飞机在高空剧烈颠簸,所有人发出离魂的惊叫,她也没能成功将自己从社死的尴尬中拔出。

罢了,翻过这一页,重头再来吧。

至少季辞还用得着她,接下来好好表现,千万别再犯花痴便是了。

飞机落地萧山机场,季辞一行迎来了一波隆重过头的接待。

分公司总经理周长明领着几十号人,在廊桥前浩浩荡荡夹道欢迎,末了还安排了美女敬献鲜花。

就差红毯和红领巾了,快要不输国事访问。

梁冰径直上前,将鲜花美女果敢拦截。

“你没跟他说?老板习惯轻车简行。”他向程音使眼色。

程音心里冤。

她强调了无数回,哪想周长明这般固执。也难怪,集团高管难得莅临,何况来的人是季辞。

地方上对总部的生态格外关注,路边社消息传得比柳世大楼里都快。季总最近很得老爷子青眼,这个情报早已飞遍了集团上下。

有没有接班的机会没人知道,把灶先烧热了总不会错。

周长明这段时间忙于建新厂,苦于找不出时间飞往北京。同僚排着队去梁冰屋里等叫号,他在杭州望穿了一双混浊秋水,可算盼来了表现的机会。

自然要使出浑身解数。

光是晚餐地点他就做了三手准备,请示领导是杭帮菜、北方菜或是西餐。

季辞神情微倦:“飞机上吃过了。”

周长明一腔盛情,哪能被一句话随意浇灭,飞机餐也能叫餐吗?里面多少添加剂啊,能上万米高空的,都是科技与狠活。

他曲线救国,转向梁冰:“梁秘书,你们坐经济舱,肯定没吃好吧?”

若是往常,梁冰肯定吃好了,他跟老板时刻一条心,季总不想吃饭,那梁秘书必须厌食。

但现在,他的老板换人了,能让他休假的才是真老板!

“我还行,音姐没吃两口,”他提供了关键信息,“姐你是不是晕机?”

程音之前没怎么坐过飞机,确实有点晕浪。但她下飞机时拿了酸奶和面包,晚上饿了可以垫一垫。

她忙说不用,还是让领导早点回酒店休息。

季辞却改了主意,问周长明最近的餐馆在哪里,吃些清淡的,再备些开胃小菜。

周长明与梁冰,双双满意。

周长明是销售出身。

生物医药公司的销售经理,几乎都是从最底层干起来的,白天黑夜地混迹在医院,候在采购主管的门外。

卖最精密高端的产品,走最胡天胡地的路子,能把销量打上去才是本事,不拘用什么手段方法。

他从大区经理升到省分公司总经理,靠的是一周七天喝大酒,甚至亲自帮医院主任遛狗接送孩子。

周长明一介粗人,学历也不高,并不知道要怎么和季总聊天,季总身上没有他熟悉的江湖气。

只能靠热情来弥补。

程音吃了半顿饭,大致琢磨出了周长明的人设,也明白了他为什么如此殷勤。

杭州的新研发中心一旦落成,浙江省分公司的职能就不只是销售,周长明对技术一窍不通,担心自己将来坐不稳位置。

这一趟杭州行,他必须把上峰哄好。

所以他变着花样安排周末的行程,尽量增加陪同时长——人的感情都是处出来的,趣味不投没有关系,多刷脸总没坏处,多少三甲大主任,都是被他这样拿下。

可惜,季辞不赏这个脸。

“周末我有安排,”他温声拒绝,对梁冰也是同样指示,“你们也不用跟着。”

领导有私人行程,再不懂事的人,都知道这时候不该往跟前凑。

周长明干销售的,当然看得懂眉眼高低,只能怏怏作了罢。他又问梁冰和程音,想不想到处走走,季总巴结不上,巴结他的心腹也聊胜于无。

梁冰不置可否,他听他音姐的。

程音却没顾得上搭腔。

她低头摆弄手机,面前一只瓷白花瓶,插着两支新剪的粉色绣球,团团如烟,衬得她面色一并泛着粉。

就在刚才,季辞发来一条信息。

z:说你也有安排。

程音现扯了个谎,说自己有老同学在杭州,既然没有工作行程,她也请一天假。

周长明平常混说惯了,随口一句“男同学还是女同学”,挨了梁冰一记眼刀,偷觑那位18楼的大佬,果然面色不虞。

他不敢再造次,只道季总海归博士,趣味高雅,看不上这类粗俗玩笑。

餐后一路无话,恭送他们去往下榻的酒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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