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宴

19 / 95 章 · 6,115

程音上一趟18楼, 轻松拿到两个调令的事迹,以光速在公司内部传开。

美貌、智慧、过目不忘的本领,给她叠上了一层神秘面纱。其中最神秘的一点——她竟一个调令都没理, 坚持留在了地下室。

王强念叨她傻, 江媛媛称赞她有情有义,尹春晓阴阳了一句:“人可是香饽饽, 跟咱不一回事,裁也裁不到她头上。”

程音一概一笑置之。

有的选项看起来很美,未必就是开满鲜花的坦途,她选择脚踏实地。

王云曦既然点了头,同意给后勤组一个月的生机,大概率不会拦着他们放手一搏。

于是, 借着停电事故的余波,程音将后勤组的权责重新做了梳理,提出了一系列的补救措施。

王组长自己没说什么,江媛媛也只抱怨工作量要翻倍,尹春晓又阴阳了一句, “哟,咱们组要有新组长了?”

这次程音没有沉默:“尹老师,这只是个简单的差距分析,根据我们组原本的职责分工, 给王组做个参考。”

尹春晓撇了撇嘴。

好在她懂得轻重缓急,怪话既讲,工作也干——程音的这套方案, 陈嘉棋帮忙掌过眼, 不是胡乱的纸上谈兵,加上王强的丰富经验, 具有很强的操作性。

两天下来,后勤组风气一新。

归纳、分类、清理……治大国如烹小鲜,积年的垃圾一点点清扫干净,一切都在向好运转。

直到他们开始着手整顿物业。

后勤组被瓜分走的职能中,最富油水的一块,无疑是物业管理。

前年柳世更换物业公司,由于招投标工作过于复杂,王强管得乱无头绪,在姜晓茹的积极争取下,这个项目临时交由公关组负责。

顺理成章,后续每年的年度考评,也被公关组一并顺走。

换句话说,物业公司的日常管理在后勤组,但绩效打分在公关组,可想而知,王强在物业眼里是什么斤两。

如果说姜组长是爸爸,王组长就是孙子。但凡王强给物业公司提点要求,对方准保一脸的“这孙子又特么来找事儿了”。

王强这么好打发的人,小区里的流浪狗都能pua他,骗他每天去买一根火腿肠,面对物业那群老油条完全无计可施。

程音则不然。

她一天能给物业经理轰炸几百条微信,如果没人理会,就去物业办公室门口贴条,报修单一贴一厚叠,不知用了什么魔力胶水,撕都撕不下来。

贴条之外她还邮件催办,台账登记十分精心,每条都附有现场照片,明眼人一看即知,这是雁过留痕——万一哪天对簿公堂,有的是呈堂证供。

放手折腾了两天,物业经理终于顶不住压力,趁着四下无人,将程音给截了道。

悄无声息地,一只小信封递到了她的面前。

五千元商场购物卡,不记名,可折现。对方递得熟练,程音接得也顺手。她捏了一捏,笑逐颜开,把东西一揣,头也不回地走了。

第二天,这个信封连同问题记录一起,被摆在了王云曦的案头。

自此,后勤组要回了对物业的管辖权,也正式吹响了和公关组开战的号角。

王强提心吊胆,等着被姜晓茹生吞活剥,谁知水面风平浪静,一点涟漪都没有起。

下午晚些时候,程音桌上的电话响了,姜晓茹亲亲热热:“晚上有空吗?学姐请你吃顿饭。”

姜晓茹同样毕业于z大。

早程音六年,在校期间未有交集,专业也差了十万八千里,与她没有任何同门情谊。

天降一顿鸿门宴,地点还很高端,在柏悦顶层的“北京亮”,帝都最好的观景餐厅,怎么看都是无事献殷勤。

程音之所以没有直接拒绝,是因为姜晓茹提了一嘴,她和程音的舍友很熟。

舍友这词不准确,应该叫宿敌。周跃跃会跟旁人怎么搬弄是非,程音用脚趾都能想出来,显然姜晓茹来者不善。

她不能退缩,必须知己知彼。

柏悦离公司不远,程音下了班一路溜达过去,揣摩姜组长今天会打什么牌。

最简单的方案是恩威并施,先拿住她的私生活当威慑,再将她招揽至麾下。

后勤组没了她蹦跶,其他人的斗志会大打折扣。等到各个击破,将后勤组收入囊中,再给她一个“试用期不通过”。

完美。这是她能想到最缺德的方案。

面对来意不明的陌生人,程音素来不惮以最大的恶意来揣度对方。

她就没有想到,自己还是低估了姜组长的恶意。

柏悦,66层。

靡丽的爵士乐轻盈流淌,程音被侍应生领向座位,远远看到柳亚斌标志性的光脑袋,在窗外浩荡的灯火中,亮得如同众星捧月。

此时想撤,为时已晚,她已经被柳亚斌的视线锁定。

程音不得不走上前,恭敬地叫了声“柳总”。柳亚斌微微一笑,比了个手势,示意她坐。

“程小姐面子大,担心你不肯来,只能让晓茹帮忙出面。”

柳总裁年轻时相貌堂堂,挥霍到四五十岁,头发掉了一多半,相貌所剩无几,只剩下一个堂堂。

头发告急,干脆剃光,至少比地中海看着显年轻,但也给他增添了一丝江湖匪气。配上嘴角的法令纹,即使笑,也隐含威慑之意。

程音明白,她不肯去当总裁助理,算是给自己挖了个大坑。

太子么,从小不习惯被人拒绝。

这几天她谨小慎微,尽量避免出现在柳亚斌面前,指望贵人多忘事,慢慢淡了对她的念想。

如今看来,收效甚微。

“柳总,承蒙您高看,但我确实能力有限,没法胜任那么重要的岗位。”该说的话还是得说。

程音衣着简素,不施脂粉,身上一件首饰都看不到,安静端坐在玲珑水晶灯下,乍看像个走错了场地的推销员。

奈何她生得实在太好,脸颊荔白,唇珠樱红,还有梨涡隐隐若现,越是不苟言笑,越让人想要博之一笑。

柳亚斌翻了翻菜单,没有接她的话:“这家店的波龙还行,但也比不上原产地。你先尝尝,要是喜欢,周末带你飞过去,这个季节,还能顺便看看鲸鱼。”

有钱人轻描淡写,去趟波士顿像去三里屯,柳亚斌每一任小女友,微博必晒在私人飞机上的自拍。

这泼天的富贵,今天终于轮到了程音。

“或者你想试试生蚝?国内吃不到太好的,还得飞到法国贝隆……”柳亚斌继续翻菜单,嘴皮一碰又跳转到另一个大陆。

“柳总,小孩一个人在家等我,要么改天?”程音一句话,将他从万米高空拖回了地面。

这顿饭注定气氛不会太好。

程音不想给对方留下任何误会的空间,拒绝的态度十分明确,基本属于硬碰硬。

原本她打算先抱稳王云曦大腿,再借力来一个软着陆,没想被姜晓茹直接推进坑里。

算她轻敌。

当面拒绝,半点面子不留,她跟柳亚斌算是彻底结了仇。

虽然公众场合,太子不能把她如何,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她这是给脸不要脸。

柳亚斌斜靠座椅,面色阴鸷,盯她像盯自不量力的猎物。

而程音在想,要以怎样的逃跑路线,从这场对峙中撤离。

救命的电话,就在这时候打了进来。

手机在桌上闪得有点久,程音忍不住往对面扫了一眼,看到来电姓名,竟是季辞。

柳亚斌也诧异,皱眉瞪眼,终究恼火地抓起了电话。

姓季的混蛋一般不找他,找他必有要务,这电话他不敢不接。

“柳董找,速回。”季辞言简意赅。

御前传召,太子也不敢耽搁,柳亚斌有不妙预感,捏着鼻子假装客气:“哎,你知不知道,老头找我什么事儿啊?”

被老头点将,十有八九要领一顿骂,但具体骂什么,要怎么应对,他想事先有个思想准备。

柳亚斌只是这么一问,没指望季辞给他打小抄,不料今晚季总开恩,真给他指了个方向:“去年的那笔收购。”

季辞接手战略部之前,柳亚斌分管集团的股权部,收并购手段激烈,惹出过不少麻烦。

去年柳亚斌看中一家竞品公司,对方不肯卖,太子发了狠,差点闹出了刑事案件。

之后不久,柳石裕就让两位副总裁换了岗。

这事当初明明抹平了,怎么突然又起风波,他有点怀疑是季辞从中搞鬼。

无论如何,这顿饭是吃不成了。柳亚斌挂了电话,同程音说自己临时有要事,又将信用卡信息预留给服务员,让她挑喜欢的点,不怕浪费。

程音暗自松了口气。

服务生等在一旁,时而用异样眼光打量程音。

她的穿着打扮与其他客人相差几多,美貌却出类拔萃,这样一张脸,确实是横行人间的硬通货。

等下次她再来时,恐怕浑身都会换新。

既有金主慷慨买单,便可尝试最贵的菜色,服务生打开时令菜单,没等开口推荐,程音已然起身,水都没多喝一口。

免费的夜景可以蹭,饭就免了,她吃不起。

天色墨青,无数明黄灯火溶于其中,像海面聚散的浮游生物。

程音无心仔细欣赏,急着回家带娃,步履匆忙间,差点在门口撞了人。

季辞一身端整西装,比平常更正式些,黑绸领结一丝不苟,看来是要参加什么重要活动。

程音心里一跳,脱口而出:“你怎么在?”

刚才分明是他来电,她还以为,他正忙着和柳亚斌斗法。

季辞也想知道,他为何会在。

今晚他原本来参加一个颁奖礼,在柏悦三层的大宴会厅。

晚宴刚开始,头盘还没上,梁冰突然过来耳语——他看见程音被太子带去了北京亮,酒准备了好几种,柳亚斌酗酒惊人,而他音姐不胜酒力,令他十分担心。

从3楼看见66楼的事,他这秘书的本事,越发长进。

季辞深深盯他一眼,小伙一脸人畜无害看回来,仿佛在说,我就是个莫得感情的情报机,你要不要有感情,随便你。

季辞没来得及与主办方解释,匆忙离开了会场。

太子面对柳董的召唤,响应率高达100%,这点把握季辞是有的。

然而挂了电话,犹豫再三,他还是鬼使神差,走向了前往66楼的电梯。

程音问完那个问题,立刻恨自己多嘴,她又没把握好与季辞之间的距离。

他在哪里,在做什么,根本没有必要跟她汇报,她务必想方设法,控制住这种单方面的“熟人心态”。

恰好电梯回到了66楼,程音欠了欠身,打算借机离开,却听季辞道:“我来这边开个会。”

程音:“……哦。”

话题中断一秒,她没能接住。

电梯门开合,她也没能赶上。

从前他俩就不怎么能聊,大多时候是她一个人在聒噪,现在她学会了闭嘴,沉默便成为了永恒主题。

最终打破这场沉默的,是餐厅的服务生。

年轻人快步追出,见程音还在,欣喜递上一张黑卡:“小姐,这是柳先生的信用卡,刚才您忘在桌上了!”

程音:……

她没动,也没说话,倒是季辞,对服务生温和微笑:“请这位先生自己来取吧,你们应该有他的联系方式。”

那微笑让服务生后背发冷。

上位者真是吓人。

*

电梯再次返回时,程音面红耳赤,逃也似地挤了进去。

没逃掉,季辞也一并走进了电梯。

原本他身量就高,身形还比年少时英武,站在狭小空间,压迫感不言而喻。

程音低着头,只觉浑身热浪滚滚,说不出的丢脸。

她有心解释几句,又觉得百口莫辩,只会越描越黑,毕竟刚才与她相约的,确实是柳亚斌本人。

纵然出于无意,看在旁人眼中,恐怕也是她有意为之。

电梯一停,程音立刻夺门而出。商场的底层人烟稀少,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让她觉得无所遁形。

直到她跑出商场,一头扎进下班的人群中,那种芒刺在背的感觉,才稍稍平定了一些。

转身她却发现,季辞竟如影随形。

“您……也去坐地铁?”大约是大脑宕机,程音问出一个相当荒谬的问题。

且不说季总有车有司机,他这一身隆重华丽,如何搭乘公共交通工具。

“送你回家。”他的回答也没有更合理。

男人穿黑色塔士多,身姿挺拔,沿着台阶走下了喧闹的国贸地铁站。

对面的滚梯徐徐而上,奇异的目光纷至沓来。而他视而不见,穿得像刚在电影节走完红毯,拿着手机站在闸机前方,研究地铁二维码的使用方法。

程音招架不住:“我自己能回去……”

季辞态度坚决:“有话要跟你说。”

程音无奈,掏出手机给他刷了张同行票。

地铁不是交谈的场所,直到出了站,走在东城静僻的街市,季辞才重新开口。

“那天的事,多谢。”

他没有具体道明细节,程音却听懂了,他在为停电调查的事,向她致谢。

“不用谢。”

她的回答十分简约,不打听、不刺探是职场礼仪,何况对方是季辞。

他是多有边界感的一个人。

这个想法还在脑中盘旋,忽然季辞再度开口,换了另一个话题。

“你下回,不要单独和柳亚斌出门。”

他神色冷峻,态度明确,其中也许包含对她的鄙夷,程音难以分辨。

若是早年,她一定竹筒倒豆子,把姜晓茹坑她的事细细道来。如今,她不再做这无用之功。

浅浅应了一个“哦”,她想今天的谈话应该到此结束,正符合他们交情的深浅。

谁知季辞又来了一句,这一句显然超出了应有的边界感。

“你们身份悬殊,不对等的交往,对你没有好处。”

程音呼吸骤停,她压了压情绪:“没这个野心,我进公司,打工而已。”

路边有棵古老槐树,盘根错节,恣意生长,将墙壁挤至坍塌,后虽重修,痕迹依然明显。

她踩着满地槐花,想象花瓣在脚下破碎,似乎在空气嗅到淡绿色的,悲伤的气息。

往事从不可能真的一笔勾销,他情绪如此紧绷,恐怕是在担心她再度疯狂,将他作为攻略对象。

不自量力,自作多情,狗皮膏药……在他心中,她就是这么个人设。

果然,季辞思虑沉沉:“你最好,还是尽快换一家公司……”

槐花在脚下被碾压成泥,程音忍不住抢白:“季总,请问我这段时间,有打扰到您吗?”

季辞停下脚步,终于正眼看她:“什么?”

程音认真自省,入职一周以来,她始终表现良好,和从前判若两人。

凡是季辞出现的地方,她一般能躲则躲,从不主动靠近,生怕碍了他的眼。

即便如此,他还是对她避之唯恐不及。

程音分辨不出,胸中翻涌的那股情绪,究竟是羞耻、愤懑还是委屈。

眼泪不争气地往外冒,她不想被发现,用力眨掉了泪花,迅速将头压低。

“我想,我一直欠您一个道歉。”她终于找到机会,说出了这句迟来的对不起。

一旦开了头,后面的话似乎也没那* 么难以启齿。

“很对不起,我以前年纪小,做事轻浮,给您带来了不少困扰。”

“回想往事,我自己也很后悔。”

“但是这份工作,真的是我凭本事找的,也想凭本事干下去。恳求您,给我个机会,我保证不会像从前那样不懂事。”

“自己有几斤几两,我清楚的很,身份悬殊的人,我一个都不想高攀。”

程音这些年过惯了苦日子,求人也不是第一次了,却从未感觉如此狼狈。

脸颊火辣辣的,仿佛被人打了一巴掌,他果然最懂得如何让她难堪。

巧的是,这一次他们又站在了同一家便利店前,玻璃门开合,发出欢快的迎宾曲,和这厢尴尬的氛围,形成了巨大的反差。

她低着头,等待听他最终宣判,却听到他问:“后悔?你后悔什么?”

程音盯着自己的脚尖,调整了好半天情绪,才稳住了声线:“我后悔,不应该在错误的时间,做了错误的事,喜欢上错误的人。”

她的视线模糊,听力似乎也受了影响,耳畔听不到他的回答,只有风呼啸着吹过街道。

过了很久,对面都没有任何反应,她几乎怀疑他已经离开,忍不住抬头,发现他还在。

在静静看着她,便利店惨白的橱窗灯,照亮他半张冷峻的侧脸,眼下淡淡一道青影,看起来格外疲惫似的。

恍惚间,程音又看见曾经的季三,那个沉默寡言的少年。

“你后悔当年喜欢我?”他轻声问。

是的,至少此时此刻,这种心情真实而坚定——不只是为了保住一份工作,更是为了保住残缺的自尊,从他离开的那一天,就再没有完整过。

“对,”她直视他,“如果人生可以重来,我一定不会再喜欢你。”

梁冰哼着小曲,正享受他难得的不加班时光,忽然接到了哥们的来电。

哥们姓明,在东城开一家日料店,恰好离程音家不太远。

季辞离席时,梁冰贴心提醒,他没吃饭,音姐也饿着,需不需要做个安排。

季总点了头,于是他放手安排了,兄弟一直等到九点半,大厨快要下班,却没等来预约的客人。

梁冰思前想后,还是给老板发了条信息。

片刻,季辞回应:“不去了”。

为什么不去了?他们在忙什么?忙得连饭都不用吃?

大脑光速转动,二十多年母胎单身的小伙突然红了脸,小心探问,明天一大早有个商务会谈,是否需要推迟?

贴心,他边发微信,边觉得自己真是天下第一贴心的好助理。

很快,他收到了老板的回复:“为何?”

短短两个字,莫名读出森冷之意,梁冰缩了缩脖子,不敢再继续多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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