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大早汤倩就被窗外的狗叫声吵醒。不知道哪来的狗, 在外面叫得特别嚣张,好似想吓退一些不属于这里的人。
汤倩睡眠质量不好,一点声音就会被惊醒,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 习惯性地捞起手机看了眼时间,早上六点四十。
外面天还没亮。
她仿佛置身在一个黑色盒子里, 伸手不见五指,外面的狗叫声和屋里的寂静却显得格外和谐。
身边的女演员也被吵醒,她蹭地一下睁开眼, 翻过身在黑暗中盯着汤倩, 好一会儿才出声:“汤老师, 你能陪我去上厕所吗?”
其实她早就醒了,被憋醒的,但是身处这样的环境,她宁愿憋着,也没有勇气独自起床去上厕所。
窗户没封严实, 冷风不要命地往里灌, 冻得人受不了。
汤倩听见女演员怯怯的声音,从床上坐起来,揉了揉酸涩的眼皮, 低声答应她:“好, 我正好也想去。”
两姑娘打着手电筒, 掀开被子爬起床, 站在一脚踩下去嘎吱嘎吱响的木板,哆哆嗦嗦地穿衣服。
昨天女演员还注意形象, 这会儿什么也不管,穿得暖和就行, 管它丑不丑。
女演员叫陈夏,今年19岁,是新生代演员里最有名气和实力的演员,也是江逢的御用女演员,出道就演江逢的电影,今年刚拿了金马奖最佳女配角,属实前途无量。
虽然出道即巅峰,但是她不骄不躁,没有一点傲气。即便给汤倩作配,也没有怨言。
《失踪》其实属于双女主电影,汤倩是明线的女主,陈夏则是暗线的女主角。
汤倩看过陈夏的出道作品,演技虽然稚嫩,却很有天赋,属于老天爷赏饭吃的那类人。
如果说陈夏属于天赋型选手,那么汤倩就属于天道酬勤那类的。
她其实很羡慕陈夏的灵气和天赋,但是陈夏跟她寻求帮助的时候,汤倩也把她当妹妹看。
见陈夏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汤倩也从行李箱里翻出一件黑色长款羽绒服套上,穿戴整齐后,汤倩举着手电筒拉着陈夏的手打堂屋的门栓往外看去。
手电筒的灯束照到的地方雾蒙蒙的,昨晚夜里下了雨,湿气更重了。
刚在外面叫嚣的狗听见动静,立马朝她俩冲过来。
吓得陈夏当场叫出声,汤倩还算冷静,可是看着那只凶猛、血口大开的土狗地朝她扑过来的时候也吓得连连后退。
在野狗扑上来那刻,汤倩眼疾手快地关了堂屋的大门。
土狗在外面不停叫,甚至用爪子刨门,噗噗声弄得人头皮发麻。
陈夏被吓得哭出声,蹲在地上问怎么办。汤倩也有点迟疑,不知道该怎么面对。
住在隔壁的男演员听见动静,穿着衣服走出来,看见俩姑娘吓得脸色都白了,男演员一脸关切地问:“怎么了?”
陈夏看到男演员仿佛见到了救星,立马站起身,指着门外说:“有狗。我跟汤老师想上厕所……但是那狗一直在门外叫,吓死人了。”
男演员听了,立马回房间拿了根登山杖。
他是北方人,身高185,又常年锻炼,长得人高马大的,加上出来得急,只穿了短袖,手臂肌肉线条特别明显,让人看了安全感十足。
男演员叫李子文,见姑娘们吓得不轻,立马开口:“你们站我后面,我看看情况。”
汤倩闻言,默默拉着陈夏的手退后半步,举着手电筒给男演员照明。
李子文拿着登山杖打开门闩,果真看到转角处站了条脏兮兮的野狗。
野狗看到李子文,又朝他嚷嚷几声。或许是看他人高马大,手里又拿着“凶器”,野狗不敢靠太近。
李子文跨出门槛,出声吓退野狗,确认安全后才出声呼唤汤倩俩:“可以出来了,走了。”
见陈夏手里捏着纸团,李子文细心地询问:“你们是要去上厕所吗?要不要我陪你们?”
陈夏当即点头,表示需要。汤倩也觉得有个男生会好点。
三人结伴走出堂屋,汤倩挽住陈夏的手,打着手电往昨天的小树林走,李子文保持了一两米的距离,默默跟在女演员们身后。
到了昨天的点,汤倩回头看了眼李子文,李子文立马明白,转过身背对她们。
汤倩跟陈夏这才放心地钻到那棵大树下,条件艰苦,也顾不上害羞了,俩姑娘背对背地解决完生理需求,各自穿上裤子,又结伴往回走。
男演员也在她俩解决需求时上了厕所。
回去路上,陈夏抱住汤倩的手,挨着她说了声谢谢,又问汤倩能不能叫她:“小汤姐。”
汤倩看着满脸期待的陈夏,点头表示:“当然可以。”
男演员走在后面保护她们,听着女生的对话,也只是笑笑。
—
八点准时开工。
那个点已经天色大亮,昨天到的时候太晚了,没有看清全貌,天亮后汤倩看着四周的环境,忽然觉得也没她想象的可怕。
就是有点人烟稀少,周围全是林子。早上那条乱吠的狗也不知道去哪儿了。
拍摄地比较偏僻,江逢特意租了一间当地居民不要的老房子,又简单地修缮了一下,是栋坏了大半的木屋,一侧勉强能住人,另一侧瓦片掉得七七八八,木头也被雨水腐蚀得差不多了。
房屋周围全是杂草,泥土地,看着像鬼屋。
工作人员比他们起来得还早,四五点就起来准备了,拍摄地旁搭了两个简易的帐篷,里面装着一些重要的设备,还准备了两台发电机。
汤倩换了衣服去化妆,化完妆直接进入拍摄状态。
第一场戏拍得很不顺利,汤倩久久找不到状态。
ng几遍后,江逢生气地从监视器前走出来,拉着汤倩对戏。
对完继续拍,江逢还是不满意,觉得汤倩的状态不像个还没毕业的女学生。
江逢要求很严苛,不过也不喜欢强迫演员在没有感觉下拍戏,他让汤倩先在旁边琢磨一下角色,先拍其他演员的戏份。
汤倩有点挫败、难受,她拿着剧本走出监视器,套上羽绒服坐在月亮椅里一边琢磨角色周笛发现自己被同学欺骗时的反应,思考该如何呈现出来,一边观察陈夏在镜头里是怎么表现的。
陈夏饰演的那个角色是当地人,没有一个正经名字,她的父母都叫她「贱女」,嫌弃她是个女儿,贱女刚满十三岁就被父母勒令放弃学业,并为了三万块钱彩礼将她嫁给了一个三十多岁的傻子。
女主的到来让陈夏开始憧憬外面的世界,也有勇气反抗父母的安排,在故事最后贱女帮助周笛逃脱了买家的掌控,逃出了大山。
陈夏确实是天赋型演员,江逢一喊开始,她的眼神就有了变化,直接进入了“贱妹”的世界。
在陈夏的带动下,汤倩也慢慢找到了感觉。再次拍摄时,汤倩果然成了“周笛”,得知自己被同班同学卖给村里四十多岁的单身汉时,她既愤怒又难过。
她挣扎着要报警却被单身汉夺走了手机,还被限制了人身自由,被当成狗一样地栓在了红薯窖里。
故事发生在03年的夏天,周笛本以为喜欢的男同学约她回老家是为了让她感受一下贵州的山水、当地习俗,没想到男同学是为了钱以及嫉妒她的身世才故意哄骗她过来。
周笛被关在红薯窖还不相信这个事实,她又哭又闹,一会儿骂男同学狼心狗肺不是人,一会儿骂单身汉……
骂着骂着,她没力气骂了。她的声音渐渐弱下来,开始害怕昏暗、湿冷的红薯窖,怕有蛇、有虫,开始想念上海的父母……
这场戏拍得比较艰难,汤倩ng了好几次,在红薯窖里待了三个多小
时。
她一个人被困在里面,红薯窖里又黑又潮,还特别逼仄狭窄,她一个没有幽闭恐惧症的人都觉得害怕。
江逢为了真实度,要求所有人都不许说话,汤倩在红薯窖里听不见一点声音。导演没喊cut时,她就只能是周笛。
在无尽的寂静中,汤倩心里受到了一万点暴击。
她甚至已经忘了自己在演戏,开始不停地喊放我出去,喊到最后嗓子都哑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红薯窖顶部的木板被人拉开,光从那个小口照进来,汤倩坐在红薯窖里看到光明的那一刻有些恍惚。
她目光呆滞地看着发亮的地方,满脸写着渴望。
这一刻,她就是周笛,周笛就是她。
汤倩被工作人员从地窖里拉出来时,浑身冰凉,助理立马将她的羽绒服披在身上,又将准备好的暖手袋塞她怀里暖手。
汤倩已经麻木了,她看着地上密密麻麻的线和站在监视器后的江逢,缓了好久才意识到是在拍戏。
可是刚开始拍,她就已经深切地体会到了周笛的痛苦。
她有点难受。
拍完地窖的戏,她一个人抱着暖水袋走出那昏暗的木屋,走到能看到光的地方坐下,静静地看着远方。
这里压根儿看不出去,除了山还是山。
她很难想象,一个来自大上海的姑娘被喜欢的男生欺骗,谎言揭穿时,她竟然像狗一样被关在昏暗狭窄的地窖里,该有多崩溃。
汤倩丝毫感觉不到冷,她坐在一块石头上,悬空着双腿,目光发直地看向远方,久久没有反应。
一直到下午六点收工,汤倩还没缓过神。
江逢看她在那儿不吃不喝地坐了一下午,终于在收工后走过去问她:“你是周笛吗?”
汤倩听见周笛的名字,下意识抬起头,她木楞地看了会儿江逢,在他的注视下缓缓点头,一字一句地说:“我是周笛。”
江逢看了眼汤倩,神情满意道:“恭喜你,成功入戏了。”
来乌里村的第二个晚上,也是拍摄的第一天,汤倩又失眠了,这次是因为周笛失眠。
她现在虽然躺在床上,但是觉得自己一直待在那个地窖里没爬出来。
陈夏察觉到汤倩有心事,翻过身抱住汤倩的手腕,低声问她:“小汤姐,你睡不着吗?”
“你刚刚拍地窖的戏拍得特别好,但是我刚看你状态好像不太对,你是不是入戏了?”
“我拍戏的时候也会这样,但是在监视器外,我们不再是角色是我们自己……”
汤倩听着陈夏的安慰,沉默不语。
第二天、第三天……连续一周,汤倩的戏份都是在地窖里完成的。
她刚开始还是个正常人,到最后精神状态越来越崩溃,拍完汤倩哭了很多次。
有时候拍到一半汤倩就哭了,有时候还没开始拍,汤倩就不愿意再下地窖……
今天要拍单身汉将她从地窖拉出来的戏份,只是刚出地窖就要被单身汉强/奸,周笛又哭又闹,挣扎着拒绝,到最后还是被扒了衣服……
虽然李子文很绅士,拍戏时尽量避免碰触汤倩的身体,但是汤倩还是应激地反抗,甚至撞了头。
她撞的是桌角,额头起了个包,红肿了,看着特别瘆人。
江逢没喊cut,只能继续拍。单身汉见她反抗,拉过她的肩膀,狠狠打了她一巴掌。
这一巴掌打得又狠又重,汤倩的右脸直接肿了。
周笛被单身汉打了一巴掌后,突然安静了下来。
江逢示意切大画面,怼着汤倩的脸,等她眼角的泪滑落在地上后才喊cut。
拍摄结束,汤倩依旧躺在床上不动。她维持着被捆绑的姿势,瞪大眼,一动不动地流着眼泪。
李子文作为罪魁祸首,站在一旁不停说对不起,汤倩还没出戏,红着眼对着李子文喊滚。
江逢见她没出戏,示意李子文先出去一下,让汤倩缓缓。
汤倩躺了很久才从床上爬起来,她身上的绳索早就被工作人员解开了,但是她心里的束缚还没解开。
她依旧坐在那块大石头上,目光呆滞地看着远方。
—
林之珩在当地向导的指引下找到剧组拍摄地时,进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汤倩穿着破烂、满是灰渍的裙子,外面裹着一件黑色羽绒服,神情麻木地看着太阳升起的方向。
她那把乌黑柔顺的长发这会儿油得打了结乱糟糟的像鸡窝,浑身透露着“麻木”、“哀伤”,看得人心直抽抽地疼。
林之珩丢下手里的东西,大步流星地走到她面前,出声呼唤她:“汤倩。”
喊第一遍的时候没反应,林之珩又叫了两次,汤倩才意识到是在叫她。
她眼神涣散地转过头,在看清林之珩的那一刻,脸上终于有了表情。
林之珩见她认出了他,弯腰蹲下身凑到她面前,伸手摸了摸她发黄的小脸,满脸担忧地问:“你怎么了?”
汤倩盯着林之珩看了好一会儿才意识到这里不是上海,这里是乌里村。
她缓慢地眨了眨眼皮,目光专注地望着林之珩,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亮光。
下一秒,她不管不顾地扑进林之珩的怀里,紧紧环住他的腰,眼泪噼里啪啦地掉在他的胸口。
林之珩察觉到汤倩的情绪不稳定,脸上的担忧更甚,他也顾不上剧组工作人员和演员们异样的目光,伸手紧紧搂住汤倩,默默给她安慰。
不知道抱了多久,汤倩终于回过神。她慢慢推开林之珩,退出他的怀抱,一脸震惊道:“你怎么来了?你怎么找到这里的?你一个人吗?你来做什么?”
汤倩的问题很多,加上她情绪不稳,声音还带着哭腔。
林之珩不敢刺激她,耐心地回复:“无意间看到了你的博文,过来看看你。”
汤倩张张嘴,想要说点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她看着远道而来的林之珩,眼泪又憋不住地往下掉。
这一周她因为拍戏,情绪总是收着,可是在看到林之珩的那一刻,突然收不住了。
她看着蹲在她身边的男人,抱紧膝盖坐回大石头上,低声说着:“林之珩,我难受死了。”
“周笛太惨了,真的,我知道故事是假的,但是我还是止不住地难受。我被关进那又黑又臭的地窖时特别害怕,我每天都在经常待两个小时以上,我有次差点憋不住在里面上厕所了,我感觉我像牲口一样被圈着……”
“刚刚拍的那场戏特别恐怖,我害怕得要死……”
林之珩静静听着汤倩诉说着拍戏的细节,期间他拨开汤倩的头发,看到她额头的包以及脸上的巴掌印时,心疼得直皱眉。
“谁打的?”
汤倩啊了声,一时没反应过来。
林之珩轻轻抚摸着汤倩脸上的巴掌印,眼里多了两分戾气,“脸上谁打的?”
汤倩察觉到林之珩了,害怕他找李子文麻烦,连忙说:“拍戏呢,没事。不疼。”
林之珩看她一眼,满脸心疼地说了句:“不疼你哭什么。”
汤倩听到这句话,眼眶又红了。
她不想再讨论拍戏的细节,抓住林之珩的手,祈求道:“别说了好吗。”
“林之珩,你能来我真的很开心。你吃了吗?要不要一起吃点?剧组条件虽然艰苦,但是厨师手艺好,盒饭很好吃的。”
说着,汤倩站起身,打算带林之珩去吃饭。林之珩不让,说给她带了吃的,他先去看看她的住处。
汤倩沉默了两秒,带着林之珩去住宿的地方。
虽然林之珩这一路过来已经猜到了她的居住环境很糟糕,但是他没想到这么糟糕。
看到她住的房间又窄又暗,被子又潮又湿,被子下还铺
着稻草,他眉头皱得更深了。
他站在门口看了眼家徒四壁的房间,出声:“我给你带了点东西,刚让人去取了。你等等。”
说是一点,其实是两卡车。
林之珩在网上查了下乌里村,知道是贫困村,经常断电停水,条件特别艰苦,所以来之前,他买了很多东西。
什么一次性马桶、被子、羽绒服……全都有。
汤倩看到那些物资时,眼泪不停往下掉。她回头仔细打量一圈林之珩才发现,他穿着深色冲锋衣、冲锋裤、马丁靴,裤子、靴子上全是泥。
早上刚下了雨,山路不好走,估计他来这一趟挺不容易的吧。
林之珩带的东西确实多,卡车开不到目的地,只能停在下面的平地。
来之前林之珩还请了几个搬运工一起搬东西,剧组工作人员看东西很多,也一起帮忙,十来人下了快两小时才把东西搬上来。
小部分是给剧组准备的,大部分是给汤倩带的。
徐驰清点完物资,又去跟江逢交涉。林之珩站在一旁安排怎么搬东西。
他来这一趟都没歇着,一直在安排怎么规划这些物。
汤倩在一旁看着,她没想到,林之珩细心到这个份儿,还特意买了床、床垫,泡脚盆……从里到外,全给她安排齐全了。
安上新床,林之珩看了眼屋里黑漆漆的环境,又转身出去了一趟,再进来,他手里多了一卷塑料膜。
这些塑料膜是用来遮挡房间的灰尘的,林之珩一个没怎么干过粗活的人竟然亲自帮忙遮塑料膜。
汤倩看着他站在板凳上,弯着腰,一点点地将塑料膜贴满木屋,期间手上沾满了灰尘,眼里装满了感动。
他真的变了,变得柔和了。
她喜欢这样的林之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