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倩不想继续承担林之珩铺天盖地的怒火, 说完就匆匆挂了电话,将林之珩三个字从她的世界完完全全地摒弃掉了。
林之珩回拨了一个电话,铃声响了不到五秒就被汤倩挂断, 然后她飞快拉黑了这串她早已熟稔于心的数字。
做完这一切, 汤倩终于长舒一口气。
她像丢掉一件华丽却又长满了虱子的貂皮大衣似的,没了那些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枷锁, 只剩下如释重负。
她想,她自由了。
她当然知道林之珩被人摆这么一道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了, 她已经做好了跟他鱼死网破的准备。
就算是螳臂挡车, 她也争取过了不是吗?
解决完林之珩, 汤倩感觉回酒店的路上走得十分轻松,她没了之前的阴霾,开始欣赏、注意周边的景色,开始关心周围的路人,开始琢磨接下来的路该怎么走。
她其实挺迷茫的, 但是她比任何时候都轻松。
真的, 她再也不用顾及林之珩的感受了,也不需要再委曲求全地求一段不属于自己的感情了。
就算以后的路再怎么艰难、煎熬,她都不会再想依赖任何人了, 她相信她自己, 相信她能闯出一条路。
汤倩整理了一下相册里的照片, 罕见地发了条微博, 配文是——
「终于雨过天晴了~」
她配了几张之前在西北拍的天空的照片,每一张都是下雨后的天空, 彼时晴空万里、一片蔚蓝。
微博发送出去,汤倩关了手机, 看着前方看不到尽头的路,耸耸肩,深呼一口气,义无反顾地走向光影深处。
等汤倩回到酒店,经纪人早就回来了,并且洗了澡,正坐在沙发上等她。
看到她推门进来,周红放下平板,抬手招了招汤倩,示意她过来聊聊。
汤倩缓慢眨了下眼皮,手撑着玄关柜,弯腰换了鞋,慢吞吞地走向经纪人。
刚坐下就听对方问:“你跟林之珩怎么回事?他刚刚给我打了个电话,语气很差,只差警告了。”
“他让我通知你,尽快把他从黑名单里拉出来。”
汤倩啊了声,没想到周红已经知道了。她愣了下,迟疑地问:“林之珩联系你了?”
周红见汤倩一脸轻松,还带着一丝无畏,隐约猜到了她私下已经做出了一个选择。
一想到她这么草率地决定了一些事情,周红止不住地头疼:“你非得这时候惹他?不能再等等?”
“先把他拉回来,有什么好好说不行?”
汤倩皱了皱眉,坐着没动。她才不要再拉回来,这让她觉得她刚刚的英勇好像是个笑话。
周红见汤倩耍小性子,走到她身边伸手拿过她的手机,亲自将林之珩的微信和电话从黑名单里拉出来,并给他发了个求和信息。
汤倩阻止不了经纪人,只能僵着脸坐在沙发上没动。
她张了张嘴,几度想要开口说点什么,话到嘴边都觉得没必要。
经纪人站在理性的角度考虑,不会让她这么冲动地跟林之珩闹翻,但是她已经不想再跟他有任何来往了。
就算林之珩的微信和电话已经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汤倩也没找他说话。
当然,林之珩也没找她。
是在第二天下午拍完杂志广告,汤倩跟杂志社的一群人走出影棚时被一辆沪牌迈巴赫拦住了去路。
汤倩抬头看到坐在车里抽烟的男人,脸上的笑容立马消失不见。
她愣在原地,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
杂志社的主编对林之珩有所耳闻,看到那嚣张的车牌号,先是愣了半秒,后察觉到对方的注意力一直在汤倩身上,便找借口跟其他人一起离开。
短短两分钟不到,十几个人中只剩汤倩,她看着已经走远的主编,很想挪动脚步跟上去,只是还没迈开腿就被男人叫住:“上车。”
几个月没见,男人好像一点没变。
汤倩没想跟他僵持,怕闹起来难看,她思索了两秒,主动上了那俩迈凯伦的副驾。
刚上车,还没来得及系安全带,男人便扔掉烟头,一脚油门踩到底,车子一下子窜出去十几米。
汤倩猝不及防,身子惯性往前冲,脑袋嘭地一下撞到挡风玻璃,疼得她直皱眉。
她忍着疼痛,轻轻嘶了声,假装若无其事地坐回座位,扯过安全带系上插/口。
车内气氛很低,男人的脸色很难看,汤倩甚至不用猜就能看出林之珩憋着一肚子火。
他这次是真的生气了,气得肝疼。尤其是昨晚听到汤倩在电话里大言不惭地跟他说断了关系时,林之珩要是在她身边,肯定掐死她。
他冷静了一晚上,早上起来去集团处理了一堆事儿,中途几度想要站起身离开,可是都被他的理智强行摁回了座位。
他想不通,想不通汤倩哪儿来的勇气和底气来跟他讨论“结束关系”的问题。
不对,不是讨论,而是强势地跟他宣战。
他气不过,打给汤倩经纪人本想停了她接下来的工作,后来想想,还是算了。
她走到这步不容易,马上又有新剧要播,如今正是事业发展重要的节点,他还不至于小气到这个份儿。
只是他那一肚子气不可能轻易消散,尤其是被她拉黑这事儿,他想的是一定要她吃点苦头。
可是见到她孤零零地从影棚里出来,看到她瘦得不成型的模样,林之珩又心软了。
《玉城》项目的制片人时不时会给他发两条信息,除了报备投资的钱花在了哪儿,还会提两句汤倩最近的状态。
他知道她最近拍戏很辛苦,西北那边条件艰巨,她又整天往沙漠里、雪地里扎,每天从早拍到晚,吃不好睡不好还要担心拍戏,已经够累了。
再加上汤倩很看重这部戏,全程自己上场,没要替身,好几场打斗戏都是她自己跟武替老师对打,她每次拍完都是一身淤青。
如今瘦成这鬼样,林之珩很难不心疼。
只是一想到她在电话里说的那些狠话,林之珩就止不住地肝疼。
她哪儿来的胆子跟他说这些?
路上两人各怀鬼胎,谁都没主动说话。汤倩其实在上车的那一刻就知道,她今天躲不过去了,所以很身上透露出一股诡异的松弛。
至于林之珩,除了最开始说的那句“上车”,没有说一个字。
每当他的视线扫向汤倩时,她都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深怕她哪点做得不对,成了林之珩发泄的借口。
好几次路过红绿灯路口,车子停下来等待绿灯时,汤倩都以为林之珩会开口,她甚至做好了承担林之珩怒火的自觉,可是林之珩全程一言不发。
如果不是他那紧绷的下颚线暴露出他此刻的心情并不美妙,汤倩都差点以为他已经忘了昨晚两人撕破脸皮的场面了。
当然,她也相信林之珩不是什么善茬。从来只有他欺负别人的份儿,没有人
敢在他头上撒野,但是汤倩做了别人不敢做的事儿。
林之珩不会放过她的。
或许已经猜到了后果,汤倩突然没了上车时的忐忑,她一反常态地从包包里翻出一只正红色的口红,对着补妆镜补完口红,抿了抿嘴唇,转过脸看向男人,率先出声:“林之珩,你挺没意思的。”
男人听到这句似嘲似讥的话果真有了一丝反应,他歪过头对上汤倩想要飞蛾扑火的眼神,扯了下嘴角,语调冰冷地反问:“我怎么?”
“汤倩,我是不是给你脸了?让你这么放肆,忘了天高地厚。”
“你有什么资格跟我说结束关系?我们俩只有我开口说不要你的份儿,你哪儿来的勇气跟我叫嚣?”
“还是说,你现在的翅膀硬到了可以不顾一切的份儿?”
林之珩这话已经很过分了,甚至算得上威胁。
汤倩本来想再跟他拉扯一番,只是听到最后一句,她彻底没了力气。
林之珩说得对,她一个赤/身裸/体的人有什么资格跟他叫嚣?她现在的做法在林之珩那儿看来估计就是喂养了很久的狗突然叛变了一样。
如果她是他,她估计也很想弄死这条狗。
汤倩扯出一个难看的笑脸,她扭过脸看了两眼窗外一晃而过的景色,又鼓足勇气转过身,目不转睛地看着林之珩。
她吸了吸脸颊,表情无畏道:“我知道,我不配。”
“但是我有心、有热血、有感情,我是个活生生的人。”
“我承认我异想天开,曾经想跟你在一起,可是现在梦醒了,我不愿意了。我要跟你一刀了断,不过付出什么样的后果,我都愿意。”
“是,这世界每天都有人消失。我不怕,我什么都不怕。不管什么样的后果,我都能承担。当然,如果你非要逼我,那我只能用我自己的方式反抗了。”
汤倩的语气太过决绝,好像已经将身家性命全都压了上去。
林之珩气得胃疼,他一脚刹车踩下去,将车停在路边,捂着小腹,身体靠在方向盘上,满脸煞白得说不出话。
汤倩没想到会这样,她刚开始还以为林之珩是装的,后来见他面色越来越难看,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连忙打了120。
在120到来之前,汤倩顾不上跟他吵架,连忙松开安全带,下车绕过车头走到驾驶座,打开车门,想要看看林之珩的状况。
林之珩气得说不出话,胃里翻江倒海地疼,汤倩凑上来抚摸他的肚子时,林之珩连拒绝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不停翻白眼。
汤倩也管不了那么多,轻轻解开他的安全带,习惯性地抱住他的脑袋,抬手替他擦掉额头的冷汗,满脸担忧地安慰他:“救护车马上到了,你撑一会儿。”
林之珩疼得说不出话,额头也直冒冷汗。他也没想到这次会这么突然,这么疼。
他把这一切归咎在汤倩身上,救护车将他送上车时,他死活不肯关门,非要汤倩上去陪同他才肯。
汤倩本来想开着林之珩的车去医院,见林之珩不肯配合护士,只好给徐驰发了个定位和短信,提醒他把车挪走。
徐驰得知林之珩胃病复发,在微信上拜托汤倩:「麻烦您照顾一下老板,我马上到。」
汤倩没回。
她的手被林之珩死死攥着,他力气很大,好似要捏碎她的骨头才肯罢休,汤倩几度想要抽走都没成功。
她坐在林之珩身旁,看着男人闭着眼,紧蹙眉头,额头冷汗连连的模样,忽然觉得有些稀奇。
他这样傲慢、恶劣的男人竟然也有这样脆弱的时刻,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汤倩是有些幸灾乐祸的成分在里头的,只是看到男人痛苦得蹙眉的样子她又不受控制地心疼起来。
她看着那只被男人攥得牢牢不放的手,默默从包里翻出一张纸巾,勾着背替他擦拭额头的冷汗,期间她摸了下他的脸,特别凉。
林之珩嘴里嘟囔着什么,汤倩听不清。
她刻意凑上去,只听到林之珩有气无力地警告她:“你要是敢走,等我好了弄死你。”
汤倩撇撇嘴,忍不住吐槽:“你先顾好你自己吧。你放心,我一定在你好之前逃之夭夭。”
这话被林之珩听见了,他攥得更紧了。本以为他会说两句狠话,汤倩凑到他嘴边却听见他断断续续地说:“不要走。”
汤倩坚硬的心脏骤然受到了撞击,某处凹陷了一点点,钻进了一丝柔软的种子。
她看着向来坚强、冷漠,这次却疼得直不起腰的林之珩,忽然有点难受。
她看不得这样脆弱、痛苦的林之珩。
120赶到医院,汤倩还没反应过来,林之珩就被推进了急诊室。
十几个医生轮番为他整治,汤倩见状都忍不住担忧,害怕林之珩得了什么治不好的绝症。
汤倩后来才知道这家医院有林家的股份,徐驰得知消息后不敢怠慢,连忙通知了徐女士,徐女士担心儿子,这才搞得这么夸张。
等待的过程是很难熬的,急诊科人来人往,大家脸上都写满了焦虑、急切,医生们走路都是跑的,家属们也挂满了愁容。
自从林之珩被医生们推进检查室一直没出来,汤倩刚开始还能找个位置坐下等,后来焦灼得坐立难安。
她低头看了下被攥得通红的右手,看着那扇冰冷的门,担忧得要死。
好在徐驰及时赶了过来,他气喘吁吁地跑进医院,在急诊科转了一圈,找到了站在门口等待的汤倩。
汤倩看到徐驰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她三言两语地解释了一下今天发生了什么,想到林之珩是被她气进医院的,脸上多了几分心虚。
徐驰听了前因后果,见汤倩脸上不大好,皱着眉安慰:“应该没多大事儿,你先冷静冷静。”
“老板最近两个月忙得焦头烂额,作息很不规律,每天最多睡三四个小时就起来工作,饮食习惯也不太好,有时候忙得只吃一顿饭,要么不吃……”
见汤倩的情绪越来越差,徐驰顿了顿,安慰一句:“先看看医生怎么说,别太内疚。”
半小时后,医院院长满脸愁容地走出来。徐驰迎上去询问状况,对方皱着眉说:“急性胃穿孔,需要马上动手术。谁是家属?签个字。”
徐驰闻言,转头看了眼身后的汤倩,主动说:“我是他助理,能签吗?”
里头的人身份特殊,院长不敢轻易点头。徐驰见状,伸手拉过汤倩对院长说:“这位是老板的女朋友,她可以签字。”
汤倩一脸懵,她眨眨眼,满脸不敢相信徐驰会这么说。
徐驰担心林之珩的状况,见汤倩愣着不动,小声拜托:“汤小姐,麻烦您签个字。”
汤倩迟疑了两秒,伸手接过笔,在签名区郑重其事地签上自己的名字。
签完,汤倩看着上面的字迹满脸写着“不可思议”,她真没有想到,她有一天会以“女朋友”的名义给林之珩签家属同意书。
他们如今的状况,她早已经不适合了。当然,就算没闹崩,她也不是林之珩的女朋友。
接下来的时间就是等待手术结束,汤倩自认责任在她,所以并没离开医院,而是默默等在手术室门口。
期间徐驰出去接了几通电话,从徐驰的反应来看,应该是林之珩的亲人。
汤倩等得焦灼,她站起身看了眼手术室亮着的灯,想出去走走,透透气。
刚走到楼梯口就见徐驰招手呼唤她过去一下。
汤倩困惑地走到徐驰面前,还没出声对方将手机递给了她,并用口型提示:“老板妈妈的电话。”
汤倩看懂徐驰的暗示,惊得差点将手机摔地上,她左右为难之际,电话那端传来一道温柔、端庄的女声:“请问是汤倩吗?”
汤倩舔了舔嘴唇,紧张地回复:“阿姨您好,我是汤倩。”
对方察觉到汤倩的
紧张,笑着说:“你好,终于有机会和你说话了。我是之珩的妈妈,姓徐,打这通电话是想问问之珩的状况,当然,更想跟你聊聊。”
汤倩不知道回应什么,抿着唇没吭声。
电话那端的人似乎察觉到了汤倩的忐忑,对方安静两秒,继续说:“我很早之前就听过你的名字,也看过你演的戏。你是个很棒很优秀的女孩,我很欣赏你。”
“我知道之珩脾气不大好,性格也蛮难评,他其实也没怎么谈过恋爱,不知道怎么对女孩子。但他也不是一无是处,至少还有点钱傍身。”
“你跟他相处应该挺累吧?我不知道你们现在是什么关系,也不知道你们有没有谈恋爱,但是我很喜欢你~”
“对了,我相信你一定会成为最出色的演员,你要加油噢。”
徐女士说了很多话,但是很少问林之珩的状态。汤倩感动之余,又开始怀疑林之珩是不是对方亲生。
正当她迟疑之际,对方终于提到了林之珩,只是不是担忧他的身体,而是说:“我私心而言,还是希望你能够跟之珩走很长一段距离。”
“不过山高路远,感情的事儿谁也说不清。不管怎么样,阿姨都祝你幸福。”
汤倩不知道,昨晚林之珩喝醉酒给徐女士发了条十五秒的语音。
那十五秒的语音条中,他向徐女士困惑地表述——
「我是个很差劲的人吗?为什么她那么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