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倩出去的时候只剩林之珩一个人, 林诗媛和徐驰不知所踪。
她拎着包，踩着高跟鞋，小心翼翼地拽着裙摆朝他挪去。
林之珩站的位置比较偏, 他插兜立在台阶上, 满脸的倨傲。
剪裁得体的深色西服将他的身材勾勒得淋漓尽致，处处彰显着矜贵、优雅。如果忽视他那傲慢的眼神, 这个人大概是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瞧见汤倩战战兢兢地走来，他并没有给她好脸色，而是以一种极其挑剔的目光将她从上到下打量一遍。
老实说, 她今天穿得很漂亮。
挂脖裙的设计将她的脖子衬得修长又纤细, 领口开到胸前, 隐约露出点春光，纯情又带着两分欲。
礼服裙摆点缀着细碎的亮点，在夜色下摇曳生辉，很像八九十年代的画报女郎。
她的美从来都是醒目的、招眼的。林之珩其实很欣赏她这样浓烈的美。
但是她大多数时间都是素颜，很少涂抹胭脂水粉, 像一轮寡淡的明月。
只是她千不该万不该跟一个男人几次三番地凑在一起, 尤其还笑得那么灿烂、开心。
那一幕太刺眼了，刺眼得让林之珩恨不得在大庭广众下掐死她，让她清楚谁才是她该倚靠的人。
他花了那么大的心血给她开工作室、捧她, 每个月准时往她账上打钱, 给她买各种名牌包、衣服, 带她去各种各样的高端饭局, 不是为了让她攒够资本离开他，而是让她毫无抵抗力地留在他身边。
他需要一个听话、懂事儿的花瓶, 所以一旦哪天这个花瓶试图反抗他、违背他后，他会第一时间遏制。
林之珩其实不太懂, 她为什么老是喜欢在他的底线上蹦跶？难不成是想看看他能容忍到她什么地步？
那她想错了。
他这个人，一旦涉及底线、利益，一定会牺牲她。
汤倩被他冷漠的眼神伤到，攥着裙摆立在他对面，无声地与他对峙着。
林之珩从来不会低头，所以对峙的结局自然是汤倩认输。
她踩着七公分的高跟鞋滴答滴答走到林之珩面前，主动勾起笑脸，态度卑微地问：“你不是不来吗？”
林之珩偏头睨了眼脸色苍白、冷得肩头发抖的女人，态度恶劣道：“你管我？”
汤倩闻言，果断闭嘴。
这时候要是跟他扯下去，肯定她倒霉。
两人在冷风中站了片刻，一辆粤a牌深色奔驰缓缓停靠在一旁，林之珩看到车，迈开长腿上了车。
汤倩挣扎着要不要上去时，林之珩一个警告的眼神扫过来，将她骨子里的那点英勇吓得不知所踪。
徐驰提前送林诗媛回去了，怕林之珩等太急，又紧急调了一辆车。
汤倩不认识司机，所以上车后一直缄默不语，不敢随意发声。
倒是司机瞥见后排的汤倩，眼里闪过一丝探究，转而跟林之珩搭话：“老太太最近一直念着您。您生辰快到了，老太太给您准备了惊喜。”
林之珩闻言收敛了脸上的怒气，态度平和地用上海话同司机讲：“唔晓得伐。”
汤倩很少听他讲上海话，他声音本来就醇厚深沉，是低音炮，讲方言时很有味道，她甚至觉得他可以去当配音演员。
可惜，配音界惨失一个人才。
汤倩虽然在上海待了三年，但是对上海话并不精通，除了一些简单的对话勉强能懂一点，其他复杂的交谈对她而言简直是天书。
所以当司机试探性地询问汤倩的身份时，林之珩的那句“不是什么重要的人”，汤倩并没听懂。
她只是隐约察觉到司机探究的眼神落在她脸上，却没弄懂那个眼神的意义是什么。
直到后来她才知道，林之珩并没有向司机正儿八经地介绍她的身份，反而用一句“只是个门面”来当挡箭牌。
那时候的富商身边都会有一个能拿得出手的门面儿，要么是女明星，要么是嫩模……她们经常陪同富商们出席一些不太正规的酒局、饭局，有时候会帮忙挡酒，有时候会当做礼物送给其他人。
林之珩当初选中汤倩，有一部分原因就是这样。
汤倩也知道，只是两人搅合到床上后，林之珩多次的纵容和宠溺让她自己都忘了，她最初来到林之珩身边的理由是什么。
司机是老太太的人，不到万不得已，林之珩不想惊动老太太。
集团的烂摊子已经够让他烦扰，他不希望老太太还来参合他的私生活。
所以当钟叔替老太太把关他身边出现的女人时，林之珩想都没想地将汤倩说成了“陪同出席宴会的门面”，丝毫没想过将她往“女朋友”的方向考虑。
或许在他这里，他打心眼里觉得汤倩不配。
高贵的出身、精英化的教育以及他所处的阶层都让他太过自负、傲慢，潜意识地认为汤倩这类人只配做个门面儿或者消遣，至于其他上得了台面的身份，她这辈子都不行。
这也是他后来后悔的缘故之一，他过分的理智和清醒，反而让他痛失所爱。
徐女士许久后得知他的做派，也恨铁不成钢地评价：“儿子你这都什么思想？新时代的年轻思想怎么还这么糟粕。”
“这世界上权利、身份、地位都是虚的，只有爱是经久不息的。”
当然，徐女士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她站在了爱情的天平上，与她的爱人相守相爱了一辈子。
她不知道，在男人的心目中，对权力的渴望、对万事万物的控制欲和掌控欲有多强烈，这远比爱来得重要。
汤倩对他的轻视早就习惯了，所以并不觉得受伤害。她反而觉得，他要是不这么狂傲、自负就不是林之珩了。
或许有司机的缘故，这一路林之珩并没朝汤倩发火。
他很擅长温水煮青蛙的，明知道汤倩此刻忐忑不已，却还是故意晾着汤倩，让她惊恐、害怕，最后臣服在他的雷霆手段下。
汤倩至今都没想明白，她到底做错了什么，以至于惹林之珩生气了。
是因为跟他妹妹拍了合照吗？他不想她离他家人太近，也不想她闯入他的私生活是吗？
汤倩丝毫没有想过，林之珩之所以生气是因为她跟林越舟走太近。
这个晚上，林之珩比以往更加凶狠，甚至到了不顾汤倩感受的地步。
以往的性/爱让汤倩享受、热爱，这次却只剩下痛苦。她苦苦哀求林之珩停下，却被他捂住嘴，强行吞下了所有不满。
两人从沙发辗转到浴室，浴室内的热水开着，雾气又烫又密，汤倩被扣在盥洗池上，肩胛骨抵在冰冷的玻璃，难受得喘不过气。
她试图推开压在身前的人，却被对方反扣住双手。
他尖锐的牙齿咬住她脖子处的皮肤，狠狠用力，咬破了血管，血珠流出时被男人柔软的唇舌一扫而光。
汤倩疼得直皱眉。
盥洗池台面被水打湿，很滑，汤倩怕摔下去，下意识抱住男人的肩头，脸匍匐在他的胸膛，小声地说着：“对不起～对不起～”
“不要生气了好不好？都是我的错～”
“林之珩，我以后不这样了。”
温柔、透着两分痛苦的嗓音似乎叫醒了男人，对方脊背一僵，下一秒抬起下巴，锋利的眼神扫过汤倩被热雾烤红的脸蛋。
她的眼睛藏在雾气中有点看不清，林之珩却从她的脸上看到了悲伤。
有那么一瞬间，林之珩的心痛了一下。他若有所思地放开女人，往后退了半步，任由热水冲刷他的身体。
汤倩见状，下意识跳下盥洗池，踉跄着钻进男人的怀里。
雾气太浓，汤倩差点窒息，她却抱住男人的腰不肯松手。
或许是汤倩的执着感动了林之珩，又或许是他厌烦了，林之珩没再故意折腾她，而是弯腰抱起她娇小的身躯，替她清理完身体，搂着她走出浴室。
将她丢在床上那刻，林之珩欺身而上，双手捧住她的脸，俯身亲上她的嘴唇。
那条礼服被扯得乱七八糟，汤倩进入状态前还在思考怎么赔偿，男人嫌弃她不专心，用力咬了口她的耳垂，低声威胁：“认真点。”
汤倩骤然回神，不敢再胡思乱想。
一直折腾到凌晨四五点才结束，汤倩又累又疼，她趴在被窝里，眼泪无声地流着。
男人松开她的腰，捡起地上的衬衫穿上，面色平静地走进了洗手间。
嘭——
房门关闭，汤倩一个人蜷缩在冰冷的床铺，侧着脸静静凝视着窗外的东方明珠。外滩早熄了灯，那片繁华在夜色中显得黯淡无光，早不复荣光。
汤倩感觉自己跟这繁华外滩差不多，灯灭的那一刻，所有风光都被黑暗遮盖，只剩下历史留下的印记？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石楠花的味道，汤倩感觉自己快要溺死其中。她强撑着力气爬起床钻进
洗手间洗去身上的狼狈，再出来，主卧的门已经关得严严实实。
她找了条毯子披上，走到客厅落地窗前的懒人沙发旁，静静地坐了一整夜。
这一晚她想了很多很多，想到最后，只剩一句叹息——
「再忍忍吧，没什么大不了的，钱最重要。」
那是19年的冬天，汤倩第一次动了离开林之珩的念头，却又被她的理智按下开关。
—
自打那天后，汤倩一连半个月都没见过林之珩。
汤倩在酒店躺了三天，第四天早上接到经纪人的电话，说周川导演的新戏女三号出了事需要紧急换人，周红不知道找了谁的关系联系到了投资方，推荐她去。
当天下午汤倩就买了票去横店拍戏。
路上才得知周导新戏被换的女三号因为偷税漏税被查，如今已经被广电封杀。
那女三号是娱乐圈新起之秀，年后有两部古偶剧待播，圈里圈外都在赌她会不会因为这两部剧升咖，没想到就这么黯淡下去了。
汤倩还没到那个地步，却在心里默默想，以后一定要按时缴纳税收，不能偷税漏税。
周川导演汤倩是知道的，圈内的有名的天才型导演，一直被圈里人拿出来跟鬼才江逢导演比较。
两人都天赋异禀，风格却迥异。
周川导演用视听语言、剪辑音乐摄影等手段调动观众的情绪，动作场面看着血腥、华丽，视觉感很强，江逢导演则是以黑色诡异著称，他从不避讳暴力和色/情，经常将两者结合，运用到极致。
老实说，汤倩拉了这么多部片子，最喜欢他俩的剧。
如今有机会跟周川合作，汤倩其实很高兴。去横店的路上汤倩就翻出剧本，仔细翻阅她要饰演的角色。
这个角色戏份不多，却很有张力、脾气，很挑战她的演技。
汤倩用了三个小时的时间看完剧本，凭借对角色的理解写了一篇作文，将她觉得不合理的地方标出来，希望当时面见导演的时候能交流一下。
只是汤倩没想到，她一进组就惹了剧组的编剧。
进组开拍第一周，她将不合理的剧情修改一遍后，惹得编剧大怒，指责她不懂这个角色。
汤倩也不知道哪来的勇气，跟编剧据理力争。两人在化妆间吵起来，周川导演急忙过来劝架，汤倩没注意，被编剧摔了一巴掌。
等她意识到惹了事儿，编剧已经离开剧组。周川对她的态度也不太满意，让她先回去冷静两天。
周红得知她进组就出了差错，了解完前因后果，冷不丁地介绍：“那编剧身份特殊，是京圈的大小姐，祖辈力量大不说，身边的发小们都是各大行业的顶尖人物。汤倩，你惹大麻烦了。”
汤倩彻底懵了。
她没想到她就是想按照角色的特性改改不合理的片段，竟然惹到了大人物。
或许是觉得自己职业生涯要到此结束了，汤倩躺在横店的出租屋里，自暴自弃地发了条朋友圈——
「总有刁民想害朕。」
朋友圈刚发出去没几分钟，就引发了一堆人的争议、点赞，“好事儿”的人纷纷询问怎么了。
汤倩看了没回。
等她上完厕所回来看到评论区多了个红点，她看到评论惊呼出声。
向来不会关注她朋友圈，不会给她点赞评论的林之珩竟然罕见地给她发了个“？”。
汤倩这会儿已经在想退圈文案了。她瘫在沙发上，自暴自弃地回复：「没办法，人长得漂亮，容易遭人嫉妒。」
评论刚发送出去，林之珩就私信问她：「犯病了？」
汤倩：……
她是不想活了啊。
在汤倩动脑子想退圈文案时，周红给她带来一个好消息。
「我刚给你打听到了，那编剧家人生病住院了，所以这两天才没在剧组。你要是不想死赶紧想个办法去探望一下病人，顺便取得对方的原谅。」
「你哪来的勇气去改人的剧本？？我让你去拍戏你给我惹了什么鬼？？你最好跟你的金主好好商量一下，让他出面替你摆平一下，不然你这演艺生涯恐怕废了。」
「别说你，我也得跟着退休了。」
汤倩还想跟经纪人解释一下她改剧本的原因，结果她话还没说出口，对方就无情挂了电话。
汤倩看着已经结束的通话，再看看林之珩的对话框，皱眉回了句：「我刚进组得罪了大佬，要死了。」
林之珩是在半小时后看到这条消息的。
他刚开完会，出会议室后看到手机里的消息，差点被汤倩气笑。
什么玩意儿？说话说一半藏一半是什么意思？什么叫得罪了大佬，要死了？
林之珩一头雾水，给汤倩打电话，对方已经关机。
他找不到人，只好给她经纪人打电话询问。对方添油加醋说了一通，林之珩总算从一些蛛丝马迹里听到一点真相。
好样的。
一进组就得罪人，哪儿来的胆子？现在惹了事儿就逃避？
林之珩又打了几个电话才将编剧的身份问清楚，得知对方是北京人，家里还跟姥爷家有点无渊源，林之珩突然就不急了。
让汤倩先熬几天，去去她身上的傻气。
这几天汤倩并不好过，她好不容易得来一个机会很想抓住却没想到弄巧成拙。
早知道编剧能量这么大，她惹她干嘛？改什么剧本啊？
汤倩在剧组这一出已经弄得大半个娱乐圈都皆知，她代言的几个品牌方纷纷观望着，想看看这事儿怎么解决。
没等汤倩被封杀，他们便纷纷在官网表态解约，理清跟汤倩的关系。
只一个晚上，娱乐圈的风向就变了。
汤倩感觉自己离退圈不远了。在经纪人解约前，她自觉登录微博大号，写了一篇澄清文章。
「修改剧本这件事确实是我做得不对，我向夏编剧道歉。我本意是想让这个角色更贴合现实，没想到会引起这样的波澜。当然，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但是我绝对没有耍大牌的意图，也不会耍大牌，况且，我也不是什么大牌，我只是个普通演员。
满打满算我已经入行六年，这六年成绩平平，并没有给观众和喜欢我的人一个圆满，还挺令人难过的……
我虽然不是科班出身，演技也有待进步，但是我真的蛮喜欢演戏，也愿意将它当做终身事业。我珍惜我遇到的每一个角色、每一部戏，这次也不例外。只是我没想到我的一些鲁莽惹怒了大家，再次对剧组对夏编表示歉意。
……
这一路走来很感激大家的陪伴、喜欢，也希望大家生活顺利。」
文章刚发出去就上了热搜第一，不少人涌进汤倩的微博看戏。
汤倩关了手机，一个人躲在出租屋里，抱着肩头看着不远处的横店影视城，回忆着她这一路走来经历的种种。
夜幕降临后，汤倩没开灯，依旧坐在落地窗前没动。
一直到门铃响起，汤倩才踉踉跄跄地站起身，忍着腿麻去开门。
门打开的瞬间，看到凭空出现的林之珩，汤倩满脸写着“不敢置信。”
她诧异地眨了下眼皮，握着门框问：“你怎么来了？”
林之珩一身风尘仆仆，横店刚下了一场雨，他没带伞，风衣都湿了。
闻言他睨了眼双目无神的女人，确认她无事后，毒舌道：“看你还活着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