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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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晚用完晚膳后便回宫了,婢女低头进来将桌上的残羹玉盘皆收拾了出去,丝毫没有瞧见闻芷和脸上残留着的尴尬神情。

殿中又剩下了她和宋承。

可是这次她却有些待不下去了,正想准备掐个由头便溜出去时,宋承开口了

:“你准备去哪?”

闻芷和的脚步瞬间凝住,弯了下唇角,试探地问着:“我今晚住哪?”

宋承似笑非笑地看着她,桃花眼微微上挑,内里染着细碎真挚的光,愈发勾人,口中说着引诱一般的话:“嗯?你难道没听到方才阿娘说的话吗?”

虽说阿娘不喜他欺瞒,可也真的是他亲娘,又或许藏了点别的心思,便说出那样的话。

闻芷和觉得脸上有些微微发热,她当然听到了,还听得很清楚。

阿娘说,你们既然都在一起了,什么时候生一个小皇孙啊?

她抿了抿唇,佯装淡然地开口道:“听到……听到了。”

明显有些底气不足。

宋承鲜少见到她这副模样,配上她艳丽的容颜,觉得分外可爱,本来也只是想逗逗她而已,可是看起来她好像当真了。

“阿娘是说笑的。你别慌,我们还未成亲,不能生小皇孙的。”

闻芷和莫名松了口气,没有注意到他用的是“成亲”这个词,抬眸看向他,正巧他此时话锋一转,道:“但是,我将你带到这里,外面的人自然都认为你是我的人了,再将你安排到偏殿去住,对你不好。你今晚便就在这里住吧,我打个地铺就好。”

“啊?”闻芷和没想到他是这样打算的,可是她根本就不在乎其他人的眼光,只要哥哥对她从一而终,那还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她想着,便要反驳。

宋承微叹一声,瞧着她这样子便能知道她在想些什么,只得实诚地道:“其实是我想看着你入眠。”

闻芷和:“……”

他怎么这样啊!

他以前明明不这样的,现在每说一句话像是带着根羽毛似的,挠得人心痒痒的。

……

翌日,闻芷和醒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了。

她看着窗外大亮的天色,神色怔忪,有些没想到她居然睡了这么久。

“你醒了?”宋承正在长案前练字,听到床榻上的动静,便转眸望去,果然看到了睡眼朦胧的闻芷和,轻笑了声,便朝她走去。

闻芷和用鼻音嗯了声,颇有些不自在。

“我让人做了些水晶虾饺,等下送过来,你先垫垫肚子。等下阿娘要同我们一起用午膳。”

“好。”闻芷和说完,便一股脑地起身了,飞速拿了件衣裙便躲到红木屏风后面更衣。

长孙晚到的时候,闻芷和在目不转睛地看着宋承练字。

宋承的字遒劲有力,笔墨横姿,实在好看得很。而每新写一笔,手肘便往外移一点点,就快要和闻芷和贴在一起了。

长孙晚愈发觉得自己看错了这儿子。她原以为他对女郎不会动多余的小心思,只会将心思放在朝政上面,现在一看……

啧。

但她也明白,芷和的性子再怎么变也不会是个热情的,只能阿承自己想方设法地让阿和依赖他。

想到此,长孙晚站在门口又看了眼这二人。

算了,总归是自己亲儿子,不如再帮他一把。

“阿承。你别只顾着自己写呀,让芷和也练练。”长孙晚迈着步子走了进去,偏头看向愣住的芷和,“正好这么多年,让阿娘也看看你的字有没有进步?”

闻芷和立时摇头。

她在平州待的几年,过得都是悠闲日子,平日里去街坊里卖些果子,晚间和爹爹一齐出去逛逛,早将宫中的生活抛到一边。

况且,当年她的字便不好看,像是春蚓秋蛇一般,便更加不想写了。

“没事,不好看的话,让阿承教你。”

长孙晚眼中期冀,闻芷和到底不愿意拂了阿娘的意,硬着头皮从宋承手中接过了毫笔,开始一笔一划在宣纸上写着字。

可惜写出来的第一笔便有些扭曲。

闻芷和唇角朝下一压,虽说是在意料之中,可是还是有一点那么不是滋味。

正当她准备写第二个笔划时,她的手背上忽然覆上了一层温热,她不自觉歪头看去。

“我教你,专心点。”宋承若无其事地道。

宋承现在距离她极近,仿佛就在她身后贴着,温热的呼吸洒落在她的脖颈间,一股难言的热意扑面袭来。

很快,一个完整的字便写好了。

闻芷和看着本来应该是那么精致的一个字,却因为她的第一笔几乎算是毁了。

可是她也想不得这么多了,现在宋承对她的影响力更大。

到最后,她是泛红着脸写完二十个字的。

长孙晚看着他们这么和谐的画面,不禁亦有些泪目,想起了多年以前也有一个人像这样对她。她压制住了心口那一抹伤感,道:“练完了,就来用午膳。”

闻芷和一听到这话,便“蹭”的一瞬,从宋承身边溜了出来,乖乖地坐在了食案边,等着膳食由婢女们端上来。

宋承收起了纸笔,温柔地看向闻芷和,一缕阳光落在了她的发间,像是镀上了暖暖的霞光,既可爱又温暖。

正当他和长孙晚一起走到食案边上时,送膳食的婢女便走了进来。

宋承对上这个人的头戴帽纱的一瞬,瞳眸便微睁,连忙想要冲上去制止,可还是迟了一步。

那人快速地将食物放下后,便陡然按住了闻芷和的双肩,摇着她道:“你居然没死,活着为什么不替你娘讨回公道?”

话未说完,这人便被宋承强行一手给制住了,紧接着他便要将这人带离承恩殿。

“等等。”闻芷和忽地唤住他,目光中带着惊讶和无措。

这个人的声音,就像是在梦里发出来的。

宋承咬紧牙关,知道她约莫是认出来了,但是他并不想让她面对,索性道:“这个老婢以下犯上,你无须求情。”

“不是这个。”闻芷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老妪,一个一个字从口中蹦出,“妘嬷嬷?”

老妪受着宋承的牵制,浑身动弹不得,视线隔着一层帽纱恨恨地从内穿透出来,道:“你又没死!怎么能和他们谈笑甚欢?你这么快就将你亲娘忘了?”

“若不是他们,沈府会被抄家吗?若不是他们,你娘会进宫吗?若不是他们,你娘会死吗?若不是他们,你从小会活得那么苦吗?我以前跟你说的话,你全都忘了,是不是?一尝到甜头,便将以前所有苦楚忘了个精光,你不觉得你很下贱吗?”

好像有很多年没听到有人用这么恶毒的词说过她了,闻芷和听到后,眸子慢慢凉了下来,笑容渐渐收敛,神色间竟然有几分像是当年在宫中之时那般。

她没想到妘嬷嬷会这么说她。

这时宋承将铁霄唤了出来,让铁霄将老妪押下去。

他没想到他的一个疏忽,竟然给了这个疯子可乘之机。

昔日六公主假死,这个老妪便开始变得疯疯癫癫,口齿不清,见到他还对他恶言相向,打心底觉得是天家害了六公主。

按道理,这样的人死个千百回都是值当的,可是他想到,这是当年为数不多对阿和好的几个人之一,他便将她留下来了,却没想到当她意识到阿和还活着之后,便冲进来辱骂阿和。

简直无理取闹!

闻芷和眼睫微颤,遥遥地望着妘嬷嬷,对铁霄说:“我有话同她说,你先松开她吧。”

铁霄看了眼面色铁青的宋承,在得到后者的同意后,便缓缓松开了扯着老妪的手。刚一松开,那老妪便又朝着闻芷和扑了过来,他登时心神一凛,将老妪又扣了回来。

这下连宋承也不愿意让这个疯老妪自由地同闻芷和说话了,磨了磨牙,对闻芷和道:“你们就这样说话就可以,这个老妪已经神志不清了,她很有可能会伤害你。”

闻芷和点点头,吸了下鼻子,走到了妘嬷嬷的身前,温柔地撩开她的帽纱,看到她脸上布满的密密麻麻的疤痕时,心口一堵,却没有过多意外,轻轻地道:“嬷嬷,你以前待我很好的。我受了一点伤,你就心疼得不得了。当年的事情,我很难过,我不知道我无意的动作,会让先皇那么生气,从而导致了你们离我远去。我看到你现在还活着,我挺开心的。”

闻芷和的思绪飘到了很远的地方,或许是因为脚下踩着的是长安的土地,又亲眼看到了她幼时身边的嬷嬷,从而那些她很想忘记的记忆又陆陆续续回来了,像是在剜她的心。

而那种痛苦到麻木的感觉又泛滥了出来。

“可是……嬷嬷,我从来没听过你说过我下贱。我真的很下贱吗?”

老妪咧嘴一笑,脸上的疤痕随着这笑而耸动着,看着分外可怖,出言不逊,甚是刺耳:“你说呢!你过着逍遥的日子,便忘记了你的出身,忘记了你与天家的仇恨,这不是下——”

宋承站在一边,再也听不下去了,身上玄黑色五爪龙纹的衣袍随风晃了下,抬手便掐住了老妪的喉间,冰冷地道:“朕能容忍你活到现在,就是看在阿和的面子。”

老妪喉间发紧,脸色憋得通红,瞪大眼睛看着宋承,不屑极了。

“阿承!松手!”长孙晚在一旁看了一会儿,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立时出口道。

而此时闻曜之也赶来了,一眼便瞧见这样的场景,先是奔到了闻芷和的身边,安抚了她几句,随后神色冷清地看向了老妪。

听到长孙晚的声音,宋承知道阿娘应当是有话要说,纵使是再生气,也将手放下来了。老妪喉间松开,连连咳嗽了好多声,总算缓过来了些。

“怎么?你也有话要说?”老妪看向长孙晚。

长孙晚忽略了这话中的讽刺意味,道:“哀家觉得你应当知道,这世上最不能责骂阿和就是你——沈初妘。”

这个名字一出口,众人便有些茫然,而闻曜之双目圆睁地看着远处疯癫的人,犹疑道:“太后娘娘……你说她是谁?”

长孙晚身着绯色散花衣裙,雍容华贵,却苦笑了声:“沈初妘。你知道吗?当年先皇选妃的花名册上根本没有初婕的名字,有的是你沈初妘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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