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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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来客栈。

这是平州城里最受欢迎的一家客栈,平日里来人也是最多的,鱼龙混杂。

一个糙壮的大汉坐在桌边,正挤眉弄眼地讲着他听来的小道消息,声音虽轻,但是周边的一些人也能听到:“听说这个闻家女郎长得极其狐媚,我们陛下一看到她就被勾了魂,连仗也不打了,逗不将我们这些百姓放在心上了,这还了得!”

“什么!你听谁说的不打仗?”

大汉故作一副不可说的模样:“我答应过那个人不能将他供出来了。毕竟是小道消息,大伙就当听个乐子!”

“听个乐子?这哪行啊!要是陛下真不打算打突厥了,到时候受苦的还是我们!”

“那你说怎么办?”

“要我说,他好好一个皇帝,没事御驾亲征做什么?能单单被一个女郎勾引,估计也不是什么好——”

张霖一个人默默喝着闷酒,耳中不时地窜进这些扰人的声音,有那么一瞬间他再也忍不住了,当即站了起来,走到那群人面前,面色难看地道:“难道诸位不知道背后说人坏话是要遭天谴的吗?”

这一桌的人正说在兴头上,突然听到这么一句,脸立刻拉了下来,纷纷看向他,刹那间脸上变幻莫测,挤出笑来:“原来是张小郎君。我们说的话,您别在意,只是听到一些有意思的事情,同朋友一起分享而已。”

“分享?你们知不知道你们是在诋毁天家?是要被砍头的!”张霖道。

才一开始说话的那个大汉倏忽笑了:“可是谁又能听得到呢?我若是说我没说,你们又能奈我何?纵使你是刺史家的儿子,也不能污蔑人啊!是吧。”

语气嚣张至极,压根儿不把张霖放在眼里。

张霖立时瞪着他,没想到这人竟然睁眼说瞎话,一时气急,可什么也说不出来。

他性子温吞,平日里几乎从不与人吵闹。

估摸着这些人也就是看准了他这一点。

正当这群人得意之时,忽地有人开口:“他不能。你看看你爹我能不能?”

大汉心口一悸,顺着声源望去,正看到一人从对面的那个桌边站起。而这个人的旁边还有一个白袍的郎君,看着矜贵得很,只不过背对着他们,他瞧不见正脸。

而曹岳的手按在腰中的剑柄上,眼神凶狠,一步一步地走了过来,愣是让大汉心中有些打退堂鼓,可是又拉不下面子,脚步一动没动。

曹岳唇一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像是在看什么脏东西:“是你狗东西在说陛下坏话?”

适才他同陛下只不过来探探风头,没想到还真逮着了。

那些话说得可太逼真了,若非他知晓陛下是个怎样的人,只怕还能信了去。

可正因如此,也越可恨。

大汉故作镇定,装出比曹岳还要骇人的模样,只可惜他个子比曹岳还要矮半头,登时一点气势也无,实在太过滑稽。

他胡说道:“什么陛下?我们何时在谈论陛下了?”

曹岳不禁翻了个白眼,知道这是个泼皮,只靠嘴是不行的,于是笑了声:“希望你等下也能这么自如地说话。”

大汉不明所以,但很快他便知道了。

一队士兵整齐划一地跑进客栈中,在得到曹岳的命令之后,便将这趟人纷纷扣住,将他们拖了出去,无论他们怎么鬼哭狼嚎都没用。

张霖显然也有些没反应过来,木木地看着他们被士兵带走的样子。

直到曹岳轻嗤了声,往回走去,他才清醒过来,同时也看清了那白袍郎君的侧脸。

他登时一惊,急忙走上前去,便要见礼,却被曹岳直接打断。

“你小子,会不会看时机?”

张霖望了宋承一眼,点头。

知道他是不想让旁人知道他的身份。

可是……

方才那些人说的话又让他心中有些蠢蠢欲动,他抿了抿唇,鼓起勇气问道:“这些谣言都是假的,对吧?”

宋承扬了扬眉,轻呷了一口茶,不紧不慢地回了句:“你是以什么立场问的?”

张霖虽说有些胆怯,可是他真的不想自己再困扰下去了,只得硬着头皮继续道:“于公,我不希望我们平州城的百姓再活在水深火热中……;于私,您知道的,我一心爱慕闻家女郎,我……我……”

他的话越发显得结巴,宋承看着面前的杯盏,用手敲了敲,忽地打断他:“百姓是国之根本,我岂会不懂?而你所说的闻家女郎……我与她相识的时日确实比你久,她的心思我也明白,你以后莫要再打她的主意了。”

……

平州城中的百姓见军中抓人了,便再也不敢胡言乱语了,后来又得到了军中的保证,说是不会弃百姓于不顾,众人这才放了心。

大汉等人被带到军营之中,首先遭受的便是一顿军棍,结果这棍子还没下去,有的人便被吓尿了。

倒是那大汉,还坚持了两三棍,也算“顽强”。

主帐中曹岳兴冲冲地赶来,口中一上来却还是骂骂咧咧的:“这些狗东西,胡言乱语挺厉害,结果这棍子还没下去,人就吓傻了,什么都招了!”

宋承神色未变:“说来听听?”

“根据那大汉所说,是有人给了他们一大笔赏金,让他们将这些消息传出去的。是故意为之,想让民心溃散之计。”

“有人?可说这人长什么模样?”

“说了,他说这个人长得瘦瘦高高,眉眼细长,脸色苍白,不过最重要的是这人当着他的面发了病。”

宋承眼眸凝住,不自觉抵了抵腰间的带钩:“他还说什么了?”

“后来属下问他,他们是在哪里见面的。他跟我说是在沧溟山后的碎石林里。”

“碎石林?”宋承咀嚼了一下这三个字,忽地像是想去了什么,立刻将地形图找来出来,手指敲了敲这上面碎石林这三个字。

曹岳瞧见陛下这动作,当即也明白了过来,凑到地形图面前去看。

一瞬间似有什么在脑中迸发出了火花。

既然这人在碎石林和大汉见面,让大汉放出这样的谣言,必然是想在人心波动的情况下给大胤来重重一击。

可是这也正说明了突厥人就躲藏在他们身边的不远处。

或许,就在碎石林附近。

“曹将军,你让荀将军派几个机灵的斥候去沧溟山探一下情况。若是有一丁点异动,立刻派人回来告诉朕。但是他们不能打草惊蛇!至于其他人,让他们严阵以待,随时领命。”

曹岳连连称是,便退了下去。

宋承的目光重新回到了地形图上,心中隐约感觉到有一场硬战在等着他们。

第八十

三章

果然如他所料,派去的斥候确实在碎石林中发现了好多突厥人的踪影,几乎是马不停蹄地赶回来告诉了宋承。

宋承当机立断,便让曹岳带着他的兵先去将这批突厥人引出来,又让荀末等人在后方躲着。看看这次突厥到底来了多少人,还是只是一个幌子。

一瞬间,举军上下,皆沉浸在了一片绷紧的氛围中,所有人都在随时待命。

不知是等了多久,一个浑身带血的士兵跌跌撞撞地回来了,刚进主帐便腿脚不稳,直接跪倒了下去,口中道:“陛下……突厥那边至少十万人。是孙金荣率领的……”

宋承神色一晃,又听得“孙金荣”这个汉名,心中立时了然这是突厥的主力。

他眉头一皱,便有了决断,立刻调遣了六万人马随他前往碎石林。

加上荀末和曹岳的,便一共有九万余人。

……

闻芷和几乎是在曹岳等人出营之时,便知道这次情形不同小可。

她不敢轻易上去打扰宋承,只能远远地望着,神色略有些紧张。

站了许久之后,她又瞧见宋承披坚执锐地出了营帐,朝着帐外的兵大喊了一声,便要率军出发。

闻芷和没做多想,抬腿跑了过去,唤了声:“哥哥,我能随你们一起去吗?”

她不弱,也可以和哥哥并肩作战的。

更重要的是,她很担心。

宋承黑漆漆的眸子一闪,半分犹豫皆没有:“不需要,你们只需替朕守好这军营。一切情况,你们听从凌风即可。”

替朕。

不是替我。

是替这万里河山,芸芸百姓,守好这片军营。

闻曜之上前拉过了闻芷和一侧的肩,将她带到自己身边,让她与自己一同拜了下去,对宋承道:“谨遵陛下之命。”

军营是何等的重要,无须任何人言说。

这还留在营中的几万人皆十分清楚。

一整个晚上,闻芷和浑身紧绷地站着,望着营口的方向,一动不动地等着宋承他们回来。空气中似有似无地传来前线的喊杀声,压根儿不需要想便知道有多激烈。她不禁死死地握紧了手,瞳眸中压抑着暗色。

闻曜之心中也慌张急迫,但看到女儿这番样子,不免有些气闷,轻拍了拍她的臂弯,对她道:“阿和,你去歇会儿吧,我来守着。有情况立刻告诉你。”

闻芷和依旧无所动作,像是一座冰冷的石雕。

她没经历过战争,只是在平州待了几年,耳濡目染,也知道战争是有多么残酷。有很多人去了便回不来了。

她怕。

所以她要等。

闻曜之见她依旧保持着刚才的姿势,微叹了声,知道劝不动她,便随她去了,只是忙碌之时眼总会朝她瞟去,深怕她身体扛不住。

似乎时辰过了很久很久,也似乎没有多久,纷杂的马蹄声愈渐响彻云霄,有人大喊了一声:“我们大胜回来了!”

处在紧张之中的军营突地像是点燃的爆竹,霹雳拍啦,交错着各种声音,无非是难掩的激动。

闻芷和眸光一闪,眼中倒映着火一样的光亮,她悬着的心不禁急促了起来,远远地看到了在众人的簇拥归来的宋承。

她下意识地抬腿朝他走去,走了两三步后才发现他是被人架着回来了,身上的银甲沾着赤红一片,而素色的缺胯袍袍边渗透着即将要滴落的血。

再近些,她才发现他唇上已无血色,瘦削的脸上是她从未见过的惨白。

闻芷和的脚步倏忽间动都动不了了,只能麻木地望着。

“闻女郎,你傻看着做什么,军医呢!”

闻芷和心晃了一下,没吱声,转身便要去找孟知让,但是始终没找到她在哪,心下更慌了,好在仲云军医和他身边的徒弟们都在营中给人包扎。

她赶紧跑过去,焦急地看着蹲在地上给一个伤兵抹药的仲云道:“仲军医,救救陛下吧!”

仲云眼睛猛地一瞪,没想到闻芷和张口便是这么一句,心下担忧得要命,急忙撒腿便跑。

陛下是明君,可万万不能出了岔子啊!

主帐中灯火通明,挤满了人,闻芷和只能站在外面无措地等着,闻曜之在身后一直轻拍着她的肩,缓缓安抚着她。

但她还是静不下来。

她从来没有一刻是这样的焦灼,比她自己受伤还疼。

没多久,主帐中的人便纷纷地走出来了,仲云站在帐口对众人说了声:“陛下无碍,只需静养,你们不要打扰陛下。”

闻芷和眨了下眼,这才觉得心中郁结的气消了,手往后碰了碰,拉住了闻曜之的手,轻轻地道:“爹,我们也回去吧!”

闻曜之自然是点点头,他眼睁睁地看着自个儿女儿杵了这么久,心下早就不是滋味了,若非心中一直对她有愧,基本上什么事都纵容着她,他早就强制将她拉走了。

结果他们还没走到半路,离自己的营帐就差几步之遥,铁霄一袭黑衣忽地走到他们面前,面无表情地说:“陛下要见闻女郎。”

闻曜之脸色一沉,这真好巧不巧,偏要在这个时候,阿和好不容易想回去歇息了,又把她叫回去,可他

不悦地正准备开口,身边的闻芷和已经闻声一溜烟地先走了。

闻曜之只能将这口气憋回去。

……

此时主帐中一片静谧,守在主帐前的士兵看到是闻芷和过来了,皆淡定地将她放了进去。而后闻曜之也要进去,便被拦下了。

“陛下只见闻女郎。”其中一个兵冷漠地道。

闻曜之眉头一跳,但是也没办法,只能咬咬牙又站在外面等。

宋承这么晚还把阿和叫过来,是想做什么!

他又想起闻芷和那急迫的样子,心中气恼也无用,早知道将她带到别的地方去的,让她不再有和宋承碰面的机会。

可他也很清楚,要是没有宋承,按照阿和当年那性子,估计早就……

帐中的闻芷和几乎是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可这步伐再轻,宋承还是听到了,他若有若无地牵了下唇角,躺在毛毡上,闭着眼睛,没看她。

方才仲军医来的时候,帐中一堆人站着,愣是没瞧到她的影子,他不免有些怅惘。待一干人等都走后,他还是忍不住让铁霄将她唤来了。

这小没良心的。

“哥哥?”

闻芷和望了望他,发现他没有半分动静,眉头蹙了下。明明是宋承让她过来了,怎地还先睡着了?

宋承等了良久,都没有等到她再出声,心里却有些着急了。

两个人不能就这样傻傻的一句话不说呀。

他磨了磨牙,佯装出一副刚睡醒的模样,睁了睁双眼,喉中轻咳了声:“水……”

闻芷和一听到这话,立时利落地将他扶坐了起来,随后利落地倒了杯水来,递到他的面前。

宋承睇了眼这杯盏,眼中一片清明,似笑非笑地看着她,轻轻地道:“阿和,我手受伤了……”

闻芷和:“……”

她不自觉地扫了眼他的手。

然而,她没看到伤口。

宋承眼神闪烁了一番,掩唇轻喘了声,虚弱地道:“主要是内伤,而且手臂上被贼人也刺伤了,所以脱力,抬不起来……”

说着,他瞄了眼闻芷和,见她蹙了下眉,便知道她是信了,于是他紧接着道:“阿和,你喂我喝,好不好?”

闻芷和没做过喂人这件事,听到宋承这么说,原本是想拒绝的,可对上他苍白的脸,想起自己之前受伤的时候,他对自己也几乎是百求百应,心便软了下来,抿了下唇,便将杯盏递到了他的唇边,小声说着:“你喝吧。”

宋承慢悠悠地喝着,水入了他的喉中,是从未有过的甘甜可口。

此时外面忽地传来了几声脚步声,帐口的士兵恭敬地唤了声“曹将军”,便让来人进了帐中。

正是曹岳。

曹岳一进来便瞧见这个场景,登时便想笑,滴溜溜的眼睛对着宋承眨了好多下,才正经了起来。

真是奇事!

陛下竟还会让人喂水喝。

啧啧啧。

宋承看着曹岳这副模样,不禁凉凉的瞟了他一眼,像是把冰刀似的,让曹岳顿时垂头摸了下鼻子,忽地又想起自己和荀末想出来的助陛下一臂之力的计策,便又有点忍不住想笑。

只不过他这几番动作,使得陛下看过来的目光更冷了。

就连闻芷和也觉得奇怪,怎么来了一个人,一直站在后面,也不上前说话,立时便以为是自己打扰到了他们,便开口问道:“我先出去避一避?”

不等宋承说话,曹岳便立刻走上前了,扬声道:“不行!”

闻芷和回眸,诧异地看向他。

而宋承的瞳眸更深了,明里暗里都表达出了“让他快滚”的意思。

曹岳心下一咯噔,此时若是真遂了陛下的意,走了,那他这一趟不就是白来了?

况且,此时被陛下赶了出去,定然吃不了兜着走。既然如此,还不如尝试着将这计策使完,万一让陛下满意了,不就可以将功赎罪?

真是个好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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