氛围突地凝滞了起来。
闻芷和好似察觉出了宋承周身弥漫出来的凉意,沉默了半晌,慢慢道:“……可是你不是知道吗?”
不然也不会来找她了。
宋承看着她那张真诚的脸,半分也没有胡诌的意思,登时便心生无趣,也不想再在这个问题上和她多做探讨。
说了也是白搭。
枉他还以为闻曜之这些年的照顾,能让她变得机灵点,结果还是老样子。除了说话没以前那么刺耳,表情没有之前那么平淡……
可这些有什么用?
宋承忽地想到了张霖,又想到张晋对她的描述,便猜到了闻芷和生活在这的这几年有多招人。他立时便有些不悦。
用处都在这些上了。
还不抵之前在宫中时,起码人冷冷清清,说话也不中听,肯定不会招郎君喜欢。
想到此,他磨了磨牙,倏地问道:“平州城中可有阿和心仪的郎君?”
闻芷和没听到先前她问话的回答,陡然又听得他这么问,愣了一瞬,可还不等她说个只言片语,宋承便又揉了下眉心,摇头道:“不是……我来这里不是问你这些的。你上次走得急,我有些话还未同你仔细说说。”
这话他说得极快,像是故意要掩盖什么一样,可他低头瞧着闻芷和那双清澈的眸子,便又有些说不出来,顿了一下,续道:“你以后若是想来军营找我,你直接同守在营口的士兵说一声是来找我的便好。万不能像上次那样犯傻。也不知道你和你爹怎么想的,居然就在营外过了几宿。要不是你命大,只怕你现在已经是突厥人的刀下亡魂了。傻不傻啊!”
闻芷和点了点头,手下意识地想将笤帚抓得更紧些,却发现抓了个空。她这才发现笤帚早已被宋承搁到了石墙边,蓦地有些无措。
她知道哥哥说得都对,可是平白无故被说了这么一通,又觉得他是单纯认为她傻,她便有些不舒服了,垂着头,张了张口便道:“可是我明明是因为担心你才……”
之前在闻曜之口中,宋承便听到了这样的起因,当时也只不过是觉得心中隐隐一动而已。如今被闻芷和亲自提起,就这么直白地入了他的耳,他这才感受到了其他的感觉来,像是石子落在了平静的湖中,清脆的一声响,却能搅得他心波荡漾。
他回想了一番自己方才的言语,估摸着说得生硬了些,让她有些不适,便朝她靠近了些,低头想安抚她。
却不曾想闻芷和也在此时抬起了头,而那娇嫩鲜红的唇便擦着他的下巴一瞬而过。
柔柔软软,带着些浅淡的香味就这么窜进了他的鼻中。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一时皆不知道说什么。
此时一抹绯红正从闻芷和的脖颈渐渐往上爬,她愈发不自在起来,悄悄瞄了宋承一眼,发现他好像也没比自己好到哪去,那耳垂上也露着红。
宋承轻吐一口气,斟酌着开口说些什么,冷不丁被一阵含着愠意的声音打断——
“宋承!你要对阿和做什么?”
是闻曜之回来了。
他甚至都没管手中推着的木车有些不稳,他一松手,木车便倒了下去,车中的果子晃晃荡荡地洒满了一地。
脸色尤为难看。
闻芷和也被他一吓,立时脚步朝后面退了一步。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这样,只是潜意识觉得她和哥哥这样被爹爹看到不好。
倒是宋承看到她的动作后,皱了皱眉头,似有些不满,挑了下眉,却也没说什么,紧接着侧身大剌剌地望着闻曜之。
闻曜之憋住自己心中的一口气,让闻芷和先回屋中,随后睖了宋承一眼,示意宋承跟他出来。
他才不管宋承如今的身份,但凡动他女儿的心思,他便不会有好脸色。
……
那日父亲和宋承说了什么,闻芷和不得而知,只知道那天闻曜之回来之时,面色明显不虞,她猜测估计是两个人冲突了。
而她正要问出口之时,闻曜之直接摇头,便是不说的意思。
她便也在没有继续问下去。
这天闻芷和坐在屋前的石阶上,看着闻曜之将果子挑挑拣拣,留了些个大的果子放在了屋中,剩下的又重新装进了木车中。
闻芷和立时站起,走到了闻曜之的身边,问道:“爹,现在走吗?”
闻曜之瞥了她一眼:“走什么?这一车果子等下会有人亲自来拿。无须我们出去一趟了。”
有这么好的事?
闻芷和眨了眨眼,觉得这事甚是奇怪,却也没多问。
不消多时,院口的门被敲了下,闻芷和听到声响便直接走了过去开门,想知道是哪个好心人居然会上门来取。
门一开,她便怔了下。
来人穿着一件月白色织锦长袍,袖口
上绣着吉祥云纹,而微垂的脸被帷帽上垂下来的黑纱遮住了,可是她瞧着这身段,怎么看起来这么像是哥哥?
闻芷和正要凑近些仔细看看,便被身后跟上来的闻曜之拦住了,连半分思考的时间都没再给她,直接将谜底揭晓:“陛下,您怎么来了啊?”
宋承眯了眯眼,抬手将黑纱撩起,眼却是望着闻芷和的,他扯唇一笑,屈着腿,漫不经心地倚在了院口的墙上:“来买果子的。”
*
几乎没有哪个父亲在看到自己女儿和别的郎君暧。昧的时候还能保持好心情的,闻曜之更是如此,那天他将宋承叫出去,第一句话便是:“您如今是这大胤的帝王,我无法与您抗衡,但是您对阿和未免太过轻佻。阿和对你是和对别人不一样,但是这也不能是你随意对她的理由。况且,您日后总会有更多的后宫佳丽……而阿和只是我的女儿,我活到现在,唯一剩下的也就是这么个女儿了。您能不能看在这份上,放过她?”
若是他当初不明白宋承的心思倒还无所谓,可是一旦发现了,他打心底就不想再让阿和接触宫中。
更何况,宋承的心意究竟能持续多久,没人知道。
他不敢赌。
而宋承听到这话后,却肆意地笑了,又唤起了从前的称呼,清楚地道:“闻前辈,那您别把我当皇帝。您看看我到底适不适合您女儿,也替她……”
宋承没再说下去,未出口的话随风消散,没留半点痕迹。
而闻曜之在听到他没自称朕的之时便隐约明白了什么。
他是想做一个普通的人来获得自己和阿和的认可。
而非帝王之威。
宋承的性子,他多多少少有些了解。
既然如此,他还能说什么呢?
他也舍不得阿和难过。
*
宋承似乎真的只是来买果子的,将一车果子推走后,闻芷和按耐不住心底的那抹好奇心,立即走到闻曜之的身边,问道:“爹,哥哥怎么突然想来买我们的果子了?”
闻曜之眉毛一动,耸了耸肩,摇摇头:“这得你以后自己去问他。我年纪大了,也看不懂他这是什么意思了。”
闻言,闻芷和哦了一声,便也没再问了。
……
在那之后,闻芷和一连半月有余皆没有再见到宋承。她不用问也知道是军营之中事务太过繁冗复杂,是闲不下来的。
可宋承之前那些明里暗里的表现,却像是一株小芽儿似的种在了她心里,渐渐生根发芽了起来,且那长势还分外得好。
她有时忙着忙着,不经意间想起哥哥那些若有若无亲近她的动作,她的脸颊便会不自在得红了。又因着她皮肤本就白皙,好几次险些被闻曜之以为是生了温病。
这情况,连闻芷和自己都不明白自己究竟是怎么了,最后只能逼迫自己不再去想哥哥。只要她一有想他的苗头,便赶紧掐断,去做其他事。
不过这法子还挺管用,后来她确实是能克制住了。
此时闻曜之正在院中的空地上练剑。他之前带阿和来到平州之后,便过着寻常百姓的生活,丢弃了自己往常练剑的习惯。可那日他和女儿差点没逃得出来,又有宋承这么一头猛虎候着,他觉得自己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然到时候真连阿和都保护不了。
而闻芷和就坐在一旁的石凳上,手肘抵在石桌上,歪着头看着闻曜之练剑,也不觉得疲累。
忽地院门响了几声,闻芷和倏地站了起来,朝着院口跑去,将门闩拉开,正要说什么,后领瞬间被闻曜之一拎,她脚步险些打滑,皱了皱眉。而下一瞬有几枚银针从她脸前飞了过去。
她被闻曜之扶稳后,登时警惕了起来,浑身紧绷,盯着门口。
果不其然,那里站着五六个人,皆是髡发勾鼻,眼窝深陷,身上穿着灰白的胡衣,手中均提着一把弯刀。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定然是突厥人找到了他们这处,想杀他们灭口。
闻芷和不自觉地将手伸进腰间,将那印着鹰爪的匕首慢慢地拿了出来。她倒是不怕死,可是一定要多拉着几个人陪她一起上路。
双方僵持了片刻,还是那边突厥人的首领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好几瞬,淫邪地笑了声,笨拙地用汉话说:“小娘子……长得真不赖,不愧是大胤的公主……”
闻芷和听清后,几不可察地蹙了下眉,握着匕首的手愈发紧。而她身后的闻曜之脸色更是冷了下来,脚步一转,长剑出鞘,挡在了闻芷和的身前,不善地道:“这里不欢迎你们。你们好自为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