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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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一天天地过去了,揽月殿中的氛围依旧是那么沉寂窒息,混合着各种药味。似乎除了宋清和之外,其他进入殿中的人的脸上总是挂着几抹难言的哀戚。

自上次锦娘被宋清和问的心里添堵之后,就没有再任意妄为,收敛了许多。不过对每日提供给揽月殿的药物愈加谨慎,总是先拦截下来让她检查一番才能让婢女们拿去烧制。

这日宋清和从昏睡中浅浅醒来,像之前一般披上了一件素白色的大氅,便缓缓地从殿中走了出来,坐在了殿前的青玉台阶上,手托着脑袋,漫无目的地看着眼前一切。

“公主,您怎么又出来了?”降香急急忙忙地从殿中出来,手里拿着个暖炉,递给了宋清和。

虽然现在处在季夏时分,可是公主身体哪能受得了风吹?万不能再着凉了。

宋清和脸色苍白,微微侧头,抬起视线看向她,轻声道:“无妨。”

听到这话,降香张了张口,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低头,抬手抹了抹眼睛。

此时降香刚从太医署回来,一眼便瞧见这坐在殿口的一高一矮的人,登时眨了眨眼,快步走了过来,语气是同样的焦急:“公主,您还不趁着这时候将身子养养好,养好了身体,随您什么时候都可以坐在这里。”

宋清和不为所动,答非所问道:“我上次问你的问题,你还没有回答我。”

倒也不是没有回答,只不过是被锦娘含含糊糊地说过去了。

锦娘抿了下唇,眼神闪烁了一番,看着公主道:“公主既然这么想知道,您可以直接去问殿下,我不过只是一个属下,哪能洞悉殿下的心思?但是我能肯定一点,殿下定然是不愿意你像现在这样的。”

宋清和神色未变,唇角微微扬起,似有似无。

她想了想,正要撑着降香的手站起来,忽然之间眼一瞥,便瞧见了天边飘来了一片乌云,紧接着天色似乎就暗淡了下来。

降香这丫头登时便叫唤了起来:“公主,要下雨了,赶紧进殿吧!”

这样的天气在夏日里简直是再寻常也不为过了。

宋清和微微点头,便站起转身踏进了殿中。

不消多时,殿外的乌云越聚越多,黑压压的,隐隐有压城之势,旋即便下起了漂泊大雨,哗啦啦地从天而降,砸在青石板路上,噼里啪啦。

宋清和透过被雨打湿的窗棂远远地朝外看去,心里有些不好的预感,又含着些淡淡的忧伤,低低地道:“这天变的,真不是时候啊……”

不过,这也与她无关了。

……

大概是连南齐的使者都没有料到他们前脚刚踏进京城,后脚便下了这么大的雨。

大胤的精锐们身披着银甲,手按在腰间的刀上,守在使者即将到来的官道上,浑身上下皆湿透了,甚至连眼睛都有些难以睁开。

不知过了多久,官道上终于响起来马车的车轱辘压着泥浆的声音,滋滋地响,紧接着一众穿着胡衣的南齐人出现在了精锐们的视线之中。

礼部尚书顾云岭原本正在士兵们临时搭建起来的帐中躲雨,此时也施施然出了帐中,身边的随侍刘满立即便拿起了一把竹伞,撑在了顾云岭的头上,防止那不长眼的雨滴打在了顾云岭的身上。

顾云岭步伐走得较急,身上穿着的朱红色官袍的袍角有些落了泥,他也没甚在意。

他刚走到路上,正巧南齐的九王萧定襄也不急不慢地从马车上走了下来,见到他后,稍稍地颔首示意。

“您便是顾尚书了?”萧定襄鬓发上染着些雨滴,身着一件白色的外裳,眯着一双凤眸,从身边的婢女手中接过了青伞,瞧了他一眼。

顾云岭心中微动,摸了下花白的胡须,笑道:“正是。您可是南齐的九王殿下?”

萧定襄但笑不语,算是默认了他这话。

世人皆传闻南齐九王是个难缠的人物,如今看来倒有那么几分意思。看起来似乎无甚牵挂,可就是让人有一种深藏不露的感觉。

“本王今日带着众人来大胤,一是为了南齐与大胤的世代交好,二则是为了本王的五弟赵王。顾尚书应该都知道吧?”

顾云岭闻言,立时道:“自然知道。遂陛下今日特地让臣在此迎接您。”

他这话刚说完,忽地之间不远处传来混乱的叫喊声,夹杂着雨声,甚至有些不真切。

还是精锐们先发现不对劲的,他们一转身便瞧见了身后树林中的空地上隐隐约约出现了一大波人,立时警戒了起来。

萧定襄长身玉立地站在马车边上遥遥地望了一眼远处,轻笑道:“顾尚书,看来情况有变啊……”

顾云岭蓦地睁大眼睛,皱着眉头,立时让一个之前做过斥候的精锐赶紧上前查探一番。

只是他没有想到的是,他再看到那个精锐时,精锐的胸口插着一把弯刀,鲜血浸满了衣襟,被人腾空一甩,甩回了他的面前,再无生机。

顾云岭的心中立时便泛起了作呕之意,抬眼立即看来过去。

只见一众髡发的士兵手持着泛着银光的弯刀,正一脸不怀好意地看着这里。

还有一身披黑甲之人坐在高马上,应当是这群人的首领。

“是突厥狗!”

官道中有人大喊了起来,所有大胤人的胸中俱涌现出了无尽的怒火。

顾云岭乃是一个文官,也没见过这样的场景,心中便有些发怵,侧首问了一下今日率精锐前来的凌风:“凌将军,这该如何是好?”

凌风的握紧双拳,冷眼看着那边的突厥人,心中粗略地算了一番,有些没底。

突厥此番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前来必然是有了万全的准备。但是,他们的动作如此嚣张,他又咽不下这口气。

况且,照这情况,突厥很明显也是想直接冲上来和他们一战到底了。

凌风心里盘算了一番,随后悄悄地对身边一个不起眼的士兵道:“小十,你快马加鞭赶回去禀告陛下这里的情况,尽快让人支援这里!”

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萧定襄,倏忽又无声地笑了。

顾云岭没想到此时竟然会出现这种情况,心中慌乱,立时让身边的人提高警惕。

而那边的突厥人似乎受到了命令,已经持刀冲了过来,面目狰狞,像是看到了许多美味的猎物。

……

与此同时的齐王府。

裴韫一袭白衣坐在宋谨行的对面,垂眸看着面前的棋盘。

上面黑白子交错。而黑子被白子包围着,显然有些无力。

宋谨行看着这棋局上的局势,忽而扬唇笑了:“裴少卿的棋艺还是如此高超,我自叹不如。”

裴韫脸色不变,只道:“多谢殿下相让,才让我险胜一棋。”

“多谢?”宋谨行乜眼看着他,良久,漆黑的眸子里晕染着不知名的愠意,动了动双唇,忽而张口笑道:“裴少卿,你的多谢未免也太过虚伪了。”

裴韫垂下眼眸,不语,心中微微一晃。

这些时日,宋谨行似乎对他有所察觉,不论发生什么要紧事皆将他拒之门外。

而此时,他听到宋谨行说这样的话,却是让他心底的疑虑尽数打消。

果然是被他发现了。

“我自认待你不薄,可是你是怎么对待我给你的这份信任的?你自己应该很清楚吧?”宋谨行细长的双眼一掀,其中似乎有狂风暴雨袭来,冷冷地道。

可他说完却又觉得心中一抽一抽地痛。

这么多年下来,他没从没信任过什么人,唯独对裴韫甚好,他也满心以为裴韫不会背叛他。

结果到头来,还不是背叛了?

裴韫白衣胜雪,丝毫不见得有慌乱的模样,像是心中早有预料:“殿下既然知道了,我任凭您处置。”

“处置你?处置你有何用?可我倒是很想问问你。”宋谨行眼眶发红,“为何你们皆愿意这么向着宋承?我哪里不

如他?为何必须是我做他的垫脚石?父皇明面上喜爱我,却是将所有灾祸都招给了我,而他宋承平安这么多年,白白得到了太子之位。而你,我们认识这么久了,你……”

他话还未说完,面前的裴韫便从袖中拿出了一把锋利的匕首,放到了他的手上,凉彻心扉。

他霎时觉得好笑。

“殿下,问这些已经没有用了。我知道背叛您是什么下场,如今我也别无所愿,只愿您能让我痛快些。”

宋谨行睁大双眼,死死地攥着那把匕首,渐渐的,它不再冰凉。

“你以为你说死,我便让你死吗?我会将你囚在一个没有人找到的地方,让你孤寂而死。哦,不,也不能算做孤寂吧。因为我会每天都去瞧瞧你,瞧瞧你这一尘不染的模样,最后会变成什么样子。”

裴韫仍旧是一言不发,神色镇定,唇角微扯:“殿下想让我做什么,我自然会做。不过,我还有个问题想问您。”

他顿了一下,道:“殿下您说您信任我,那您又是怎么发现我背叛您的?难道是偶然吗?还是让我说的更清楚些?殿下想必是在我身边安插了人吧!这难道也能称为信任?”

宋谨行闭了闭眸,一时竟然不知该怎样去反驳。

“殿下若是不想说,何必还与我僵持在这里?”

宋谨行看着他这一副淡然无畏的模样,胸腔之中的怒意更甚了,深吸了一口气,咬紧牙关,对他的回答分外不满,却又有些束手无策,只能握紧拳头,额头上青筋凸起,喉头一滚,从喉中挤出了几个字道:“好,既然如此,如你所愿。来人!”

隐藏在暗处的心腹忽然而来,垂首站在宋谨行的面前:“殿下,有何吩咐?”

宋谨行不再看向裴韫,只道:“将裴少卿好好地送到那里。”

“是。”

殷晖领命之后,便抬起脚步走到了裴韫的身边,不出一言,快狠准地击在了他的后背上,甚至没有给过他片刻的反应时间。

裴韫便眼前一昏,软绵绵地倒了下来。

身旁再无声音,宋谨行不自觉地瞥了那道身影一眼,却发现殷晖正粗鲁地拽着裴韫一侧的手臂,要将他带离这里。

“慢着!”宋谨行拧了拧眉头,将殷晖唤停。

殷晖不明所以,回头看向宋谨行,问道:“殿下?”

宋谨行嗤笑了声,不屑地盯着他,口中话语缓慢却又令人头皮发麻:“你是什么身份?他又是什么身份?我是让你将他带到那里,可是我让你对他这般不尊敬了吗?”

殷晖的眸光一变,舌尖抵了抵齿根:“属下知错。属下不该这样对待裴少卿。”

其实他方才所为皆是习惯,之前凡是府中人犯事,若是他行为粗鄙些,殿下反而看起来更愉悦。

这次确实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殷晖带着裴韫走后,宋谨行仰头看了眼山雨欲来的天,阴狠地笑出了声。

这么多人都愿意追随宋承,他一定要让所有人皆发觉他们错了。

总有一天,他会登上大宝,让所有人对他俯首称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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