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承眼珠微转,低下头仔细地看了眼,随后拿了一块白帕子将这簪子包在了其中,不动声色地收入袖中。
元盈看着他这番动作,也不敢吱声,只能怔忪地看着他。
奇怪,她可从未见过娘娘戴过这支簪子。
“好了,你去掖庭宫领罚吧。”
元盈看了眼宋承的背影,低下头,沉默地退了出去。
她大抵也明白,宋承既然这样说,便是会告诉陛下了。
……
此时天际已悬着一片黑,宋承抬头看了看天,眉头微皱,估摸着城门即将要被关闭了,倒不如留在宫中留宿一晚上也不错。
想到此,宋承脚步微转,便朝着揽月殿的方向走去。
揽月殿中灯火通明,几个婢女在殿中来回地走动,隔着老远,宋承便能闻到一股浓重的药味,登时眉头便皱了起来,脚步更快了,直到殿口。
云瑞看到宋承,立时便垂首见礼道:“殿下。”
宋承朝她摆了摆手,随后迈着步子直接走进了殿中,口中问道:“六公主如何了?”
云瑞跟在他的身后道:“公主这些时日状况还是不太好。”
宋承嗯了声,随后直直地便走进了内殿,眼眸落在了那个躺在床榻上的少女的脸上,立时脸色便冷了下来,声音沉定:“你们先退下。”
降香和云瑞对视了一眼,也不敢忤逆他的话,最后还是降香弱弱地说了一句:“殿下,六公主这些日子缺不得人彻夜照顾的。殿下您身体更为重要,不应当将时辰花在这事上,公主有婢子们照顾便可以了。”
“由你们照顾?”宋承的视线从宋清和惨白的一张小脸看向一边的降香,“你们就将她照顾成这个样子?”
降香登时心口一窒,说不出半句话来,只是憋了好几日的泪又快要涌进眼眶,不禁撅了撅嘴,抬手捂着脸便跑了出去。而云瑞则是诧异地瞄了宋承一眼,又跟着降香出去了。
此时各种药味缠绕在宋承的身边,而床榻旁边的一张小几上还温着一碗黑糊糊的药汁,与宋清和那张苍白的脸比起来恰好成了对照,看起来分外瘆人。
宋承不知此时该作何感想,只能默然地看着床榻上的人。
时辰不知过去了多久,但约莫此时如银钩的月亮已经高高的挂在了天边,木讷地将莹白一片的光打在屋檐上,可惜这对烛火明亮的揽月殿并没有任何用处,那光显得是如此的不值一提。
宋清和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宋承凝滞的眼眸这才晃动了一番,眨了眨眼,看向了她那双纤瘦的手,像是皮包骨似的,这些日子真是苦了她了。
他艰涩地轻轻出口唤道:“六妹妹?”
宋清和觉得自己一定是吃了犯病的药吃糊涂了,怎么在这个时候居然看到了哥哥那张脸?而且那张脸上没有哥哥惯有的轻松戏谑的表情,反而倒是像是受了什么极其严重的伤一般,失落彷徨,但隐隐中还有分惊喜?
肯定是又做到什么奇怪的梦了。
不过做梦也能梦到哥哥,还挺好的。
总比梦到那些曾经奚落她的人强。
她尽力地睁大眼睛,以为等看清楚之后,宋承的身影便会如泡影一般消失不见,结果不曾想,她越是睁大,反而看的越清楚。
于是她情不自禁地唤出口:“哥哥?”
宋承听到她孱孱弱弱地唤出了声,陡然惊醒,随即低声问道:“你现在是不是要喝药了?”
说着,他便缓缓抬手,看了一眼棉衾,在上面摸索了一番,才将手慢慢地伸进被中,轻轻地握住了她一边的臂弯,随后将她扶着坐起来些,随后才端起小几上的汤药,用勺子舀了舀,递到她的面前:“这药一直温着,不烫,你可以直接喝。”
宋清和意识虽然有些迷糊,但是已然觉得这根本不是幻象了,立时蹙了蹙眉,问道:“你怎么来了?”
“再不来,你真想孤替你收尸?”宋承咬紧牙关,喉头一滚,说道。
他说话有些狠厉,宋清和怔了怔,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她仿佛听出这语气中竟然有些可怜的味道,加之她现在脑袋本来就有些不好使,便更没反应过来了。
但她看到如今宋承这副模样,微启几乎没有血色的唇,反问道:“那我若是真的死了,你会难过吗?”
她想这个问题想了好久了,只是一直没问出口。此时这么轻松脱口而出,到底有些出乎她的意料了。
其实连她自己都不明白她为何一直想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闻言,宋承原本还算缓和的脸登时一沉。
“你再说一句死,孤便拉着你身边这些为数不多的对你好的人,给你陪葬。”宋承的双眸瞬间幽深,手上握着的勺子直接便放入她的口中,微微一侧,让药汁尽数入了她的口,毫不留情。
宋清和含糊地将药汁咽进喉中,木然地看着他:“陪葬?”
“孤知道你不怕死,可是你这样不爱惜你自己,孤……孤不喜欢你这样。”宋承
说着说着,声音皆变小了许多,像是斟酌了一番之后才说出的话。
宋清和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脸,像是个木头人,她的头脑昏昏沉沉,也想不出来宋承是怎么说得出这些话的。不会是他真的是幻象吧,只是因为这幻象有些厉害?
所以,才导致她一直陷在其中,无法自拔?
“你有没有听清孤在说什么?”宋承见宋清和无动于衷的模样,一抹异样自心头升起,“孤的意思是让你好好活着。”
宋清和恍惚了一下,这才彻底明白这是活生生的宋承。她微微闭上了眼,笑了声:“好。”
她会好好地活着的,只不过是换了个地方而已。
宋承看到她答应的这么干脆,心下也松了一口气。
宋清和这个人说的话还是能当真的,只要她有了活下去的欲望,就是再厉害的病魔也不见得能打败她。
于是,他轻吐一口气,道:“不早了,你既然喝下了药,便继续歇会儿吧!说不定过几日便好了。”
宋清和将脸又往绵衾里埋了埋,低低地嗯了声,只是眼神始终在他的脸上,像是有些不舍。
“没事,你歇着便是了,孤……”宋承蓦地顿了下,有些难以启齿,“孤今夜在这照顾你。”
说着,他便转身,将殿中的烛火轻轻吹灭,只余下自外而来的皎洁一片的银辉,映得地面之上像是铺上了一层亮银色,而他棱角分明的脸也因此一半明一半暗,直到他又重新坐在了床榻边的檀木凳上,头靠着墙壁,闭眸浅眠起来。
宋清和眨巴着她的双眸,怔怔地看着屋顶,她潜意识里是觉得宋承这行为是有些反常的。虽说他平日里似乎也很关心她,可是今日给她的感觉不一样,但她又说不上来这是种什么感觉。
殿中幽暗,昏沉倦意再次席卷而来,不知不觉中,她又昏睡了过去。
在迷迷糊糊中,她似乎感觉到有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沿着她的额边碰了一碰,却是极尽温柔。
……
翌日天刚蒙蒙亮,宋承便醒了过来。
此时宋清和还在安然地睡着,他也没打扰,只是蹑手蹑脚地走出殿中,让降香和云瑞二人又进去照顾她。
云瑞原本跟在降香身后,可是她突然停下脚步,看着降香先进了殿中之后,方垂首对宋承道:“殿下,请容属下多嘴,您不觉得您对六公主关心得有些不对劲了吗?”
宋承闻言,正欲离开的脚步忽地一顿,回首乜眼看向云瑞,唇角一勾:“哦?那你不如说说看,是怎么个不对劲?”
“殿下您以前不会像这样这么对待一个女子。属下不知殿下心底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可是属下还是想说一句,殿下,请您以大局为重。”云瑞道。
“呵。”宋承闻言,立时转身,睨着她似笑非笑,“孤竟然不知道孤如今做事都需要你来管教孤了?是孤将你派出去替孤办事久了些,让你都忘了规矩了?”
“属下不敢。”
“那孤有没有说过,六公主若是有了什么事情,你要汇报给孤?”宋承一双桃花眸底的花瓣消失殆尽,只剩下了冰凉且又锋利的刀刃,话里话外对云瑞皆是极其不满意,“那让孤问一句,你这个做下属的,你做到了吗?”
云瑞登时觉得脊背一凉,嗫嚅了片刻,眸光闪烁着,不甘心道:“若是殿下真如属下想的这般,会毁了您的,天家不可能接受的!殿下!”
听到她这话,宋承微眯了眯眼,唇角一扯,手指随意地勾了下腰间带钩,冷漠道:“孤做事,何时还需要你来指手画脚了?看来揽月殿这里,你是呆不下去了。午后,孤会找人代替你,你暂且回东宫思过一番。若是还是如此行径,你便自我了结吧!孤这里是留不得你了。”
云瑞猛地抬头,双唇咬得死死的,却又不可置信。
六公主竟然已经这么重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