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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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内一片寂静,只有风拂过那几株腊梅时发出的细微“哗哗”声。

孟红蕖抬眸。

那人临风而立,眉目清雅如画,修长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怀里的兔娘。

天际只余最后一抹粉紫色的霞光,就这么悠悠倾洒在他清隽的眉眼之上。

孟红蕖被那霞光迷了眼,眼圈酸涩,泪就这么淌了下来。

一滴又一滴,砸在青石板小道上,晕出小小的一滩水渍。

蓦的,眼前的大半光线被遮挡了去。

林青筠也矮身蹲了下来,带着薄茧的指腹轻柔地揩过她眼角的泪。

孟红蕖耸着肩小声呜咽着。

她多想不顾一切用力钻进他怀里。

又怕这不过是自己的大梦一场,最终也只敢伸手用力攥紧他的衣袖,目光在他面庞上留恋的逡巡。

林青筠望着她这副怔忪的模样,一颗心似乎泡在了她方才落的泪里,又酸又胀。

“……我不过睡了一觉……公主怎变得如此爱哭?”

大抵是久未说话,他嗓音带了些哑。

孟红蕖一时倒哭得更大声了,小声抽噎道:“……都怪你……一睡便睡那么久……”

在梦里也不理她。

面前真是活生生的他,孟红蕖抑制不住心底的欢喜,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林青筠身上没带帕子,也顾不上那么多,只撩起宽袖细细替她擦干净脸上,沙哑的声放缓。

“公主哭得这般狼狈,惹人笑话。”

孟红蕖吸了吸鼻子,紧攥着林青筠衣袖的手依旧未放开。

“……左右只你看到了……你得对我负责……”

一双桃花眸哭得通红,眼眶里还噙着泪水,模样瞧着可怜。

大手横伸,林青筠将人虚虚揽进怀里。

她似乎更瘦了,他甚至能清楚摸到她背上瘦削的琵琶骨。

高挺的鼻尖轻蹭了蹭她发顶,嗅到那抹细腻的甜香,沉寂了许久的心似乎这时才被填满。

怀里的人还在轻颤着,他轻拍了拍她的背,似是安慰,又似亲密无间的呢喃。

“嗯,我对公主负责。”

攥着他衣角的小手这时才舍得松开,转而用力环上他的腰。

“得负责一辈子。”

林青筠轻笑。

他低首,薄唇轻贴上哭红的眼尾,又循着她沾了泪痕的面颊缓缓往下。

“……嗯,负责一辈子……”

***

很快,院子里大朵大朵盛开的木槿便夺去谢了满地的腊梅的风头,平城四月的风隐隐带上了些燥意。

公主府压着林青筠苏醒过来的消息,除了宫里,外头的人皆道林青筠至今仍躺在床上,生死未卜。

徐翕存心里最后一点顾忌也彻底放下。

早朝过后,孟羲和身旁的庆培过来叫住了他。

他不疑有他,心底甚至还隐隐生出了几丝欣喜。

孟羲和从未单独召见过他,今日这番,莫不是……真要倚重他了?

徐翕存脚下步子不由加快。

御书房里却不止孟羲和一个。

看到立在窗边的林青筠,他脚步一僵,勉强扯出一个扭曲的笑:“……林侍郎……是何时醒过来的?”

林青筠徐徐转身,冲他抬起了手上的香囊。

“这香囊,不知徐中郎将瞧着可眼熟?”

徐翕存半晌说不出话,背后是涔涔的冷汗。

这东西,怎么会在他手上……

……

夜色漆漆,景阳阁笼在一片黑暗中。

窗牖半开,能依稀瞧见挂在天上的几点零落星子。

但都比不过眼前人潋滟的眸光。

林青筠盯着怀里的孟红蕖,星星点点的吻很快落在了她面颊上。

他的唇毛毛躁躁便蹭了上来,孟红蕖被他亲得发痒,忍不住笑了起来,但仍不忘记要问他。

“太医不是让你这些日子不要操劳?总归徐翕存的把柄在我们手上,晚一些日子也不是不可,何必这么着急,今日一早便赶着入宫去找父皇?”

徐翕存几乎日日都要跑公主府一趟,如此明目张胆的撬墙角,自是要早些解决为好。

长眸微眯,林青筠到底没将心里话说出去。

“你不是说想随我回清水村一趟,早日将这事解决了,我可早些和你回去。”

握着孟红蕖细腰的大手缓缓往下,轻掐了掐她。

贴上来的物件慢慢矗立。

孟红蕖眼眸轻瞥,正好扫过那被撑起的被面,尺量惊人。

脸上燥热,孟红蕖慌忙收了视线,有些难为情地推了推他。

“……太医说了,不能过分操劳……”

夜风拂过,给潮热的罗纹帐幔渡来了几分清凉。

孟红蕖脸颊潮红,难耐地咬着唇。

盈盈的细腰款款摆动,在墙上勾勒出诱人的倩影。

林青筠眉目染汗,眸色幽深,嗓音酥哑低沉。

“……公主比之从前,似乎熟练了许多……”

暧昧的语调惹来身上人一个含羞的娇瞋。

转瞬到了七月盛夏,聒噪的蝉鸣送走了暖春勾人心弦的莺啼燕语。

平城近来又多了几件议得沸沸扬扬的事。

如今大周和西晋正联手对付北凉,边疆那处战火频发,极不太平,在圣人面前风头正盛的徐翕存偏一夜之间便被削职发往了边疆。

众人讨论了许久,也仍旧摸不着头绪这徐翕存是何处惹恼了孟羲和。

再有便是重伤昏迷了许久的驸马爷,终于算醒过来了。

盛夏的树影葳蕤,同萧瑟的寒冬相比,又是一副全然不同的光景。

天不过刚亮,公主府的马车便慢悠悠出了城门。

按捺不住心底的好奇,孟红蕖频频卷起帘子,探头去望路上的景。

清水村同平城委实有些路程,接近日暮时分,马车才到了地方。

孟红蕖先跳下了马车。

入眼是一条蜿蜒而过的清澈小溪,虽比不上平城庆河的大气,但也自成一派婉约的气质。

透过澄澈的溪水,能清楚看到在河底游弋的小鱼。

岸边还长着许多不知名的野花,一簇一簇挤在一处,落日的余辉倾洒在上头,生机喜人。

有光着脚丫的孩童在追逐嬉戏,欢声笑语洒落一地。

不远处的青砖瓦房,袅袅炊烟升腾而起,牧童骑着牛缓缓归家,手中的长笛声音悠扬,传到耳中,孟红蕖的心莫名便平静了下来。

林青筠幼时在这儿过得并不好,她还以为,清水村会是个不讨喜的荒蛮之地。

身后,林青筠提着东西走上前。

“可喜欢这儿?”

孟红蕖回身。

眼前人眉目如画,遥遥若高山之独立,纵身囿窘境,也折不了他的风骨。

就是要清水村这般淡雅的山和水,才能养出芝兰玉树的他。

她很快含笑点头:“喜欢。”

村里的小孩没见过这般大的马车,眼睛里闪着光,怯生生地盯着孟红蕖和林青筠。

有扛着锄头刚从地里回来的村民眯着眼睛将林青筠认了出来,却连声招呼也没打,只是仓皇地将一群小孩都给拉走了。

“看什么看,那可是老林头家的灾星,一出生就克死了父母双亲……”

虽惶恐林青筠如今的地位,村民压低了音量,但还是被孟红蕖给听了个一清二楚。

她抬眸看林青筠。

林青筠面上仍一副从容模样,显然并未将村民的话放在心上。

总归他也不是因着这里的人才回来的。

他牵过孟红蕖的手:“走,我带你回家。”

林青筠祖上未有多少积蓄,留下来的不过几间破旧的小屋。

小屋年久失修,风雨飘扬了多年,好在后来的林萧修缮了一番,勉勉强强支撑了这么久。

前些日子孟红蕖总闹着要看看清水村,公主府里便又派人来翻新了一阵。

如今屋子不见破旧,添了些气派,屋后的青山一衬,反而又带上了几分居于山林中的闲适之意。

林青筠将手中的行囊拿进房间放好,挽袖弯腰进了低矮的厨房,不多时空中便隐隐飘起了柴火的香味。

屋里的孟红蕖忍不住撩起裙角跑了过来,在门口歪着头打量里面的情况。

厨房逼仄狭小,林青筠得低头弯腰才能在里头自如行走。

大抵是久未用过灶台,林青筠被烟呛得满脸通红,不住咳嗽。

孟红蕖在外头瞧得好笑,自告奋勇要来给他添柴火,最后也只糊了满脸的灰。

两人费了些功夫,晚饭才终于上了桌。

天气晴好,林青筠在院里的葡萄架下搭了桌。

耳边是热闹的蝉鸣声,抬头,便能瞧见漆漆夜幕中的烁烁繁星。

孟红蕖对清水村的一切都觉新奇,缠着林青筠问东问西,一顿简单的饭吃了许久。

吃饱后,孟红蕖心满意足地打了个嗝,抬眸仔细数着葡萄架上刚冒出来的一串又一串青翠的小葡萄,正琢磨着何时能摘来吃,人被林青筠一把拉了起来。

“带你去见一个人。”

清水村人家住得零落,再加上煤油蜡烛珍贵,少有人在门前点灯,路上一片漆黑,偶尔还能听见几声凶狠的狗吠。

林青筠携着孟红蕖一路出了村子,却是径直往山上去。

山上不比村子里,头顶的月光清澄,能清楚看清面前的情状。

古朴苍翠的松树下,是一方小小的衣冠冢。

林青筠对着坟头作了一个揖,又郑重撩袍跪了下去。

“孙儿不孝,这么久了才来看祖父。”

母亲难产而死,父亲酗酒而亡,打记事时起,林青筠身旁便只祖父一人。

祖父待他极好,给了他第一支松竹毛笔,教他认字,劝诫他做人需正直努力,不可囿于困境而终日自怨自艾。

祖父死后,便只有他自己了。

孟红蕖上前,学着林青筠的模样朝衣冠冢作了一揖,亦跪了下去。

“孙媳昌平,见过祖父。”

林青筠回眸,风声簌簌,拂过相依偎着的两人。

他低首看着怀里的孟红蕖,目光温柔缱绻。

这次,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再回到小院时,夜色更加深沉,林青筠将背上的人放了下来。

孟红蕖脚尖尚未来得及沾地,细腰被林青筠的大手握住。

不过几步,便回到了房间。

亲昵的吻似疾风骤雨般狂落了而下。

林青筠轻咬了咬她耳垂,带起一阵酥麻的战栗。

“我昨日梦见了祖父,他老人家同我说,希望能早日抱上重孙。”

孟红蕖红着脸看他。

这人自醒来之后,是愈发没脸没皮了。

他抵上来,蓄势待发,她偏不肯让他那么轻易得逞。

湿润的桃花眸缓缓掠过他的薄唇。

他还从未主动对她说过情话。

小手攀上林青筠的脖颈,孟红蕖柔声问他。

“你可喜欢我。”

林青筠缓缓吐出一口灼息。

“自然喜欢。”

“……那……我可是你的心肝?”

林青筠轻笑,声线低哑。

“嗯,是我的心肝。”

孟红蕖倚在他怀里,一寸寸软了下来。

—正文完—

作者有话要说:

—叮—

正文内容到这里就结束啦,后续大概会更一两章两人养崽崽的番外,有想看其他番外内容的小天使可以评论区留言噢~(给秃头的我一些灵感o(╥﹏╥)o)专栏里的预收接档文《卷春空》求求收藏~

下面是我关于这本书的碎碎念,不想看的宝子可直接略过~

这是我第一本写完的小说嚯嚯嚯,我也是拥有一本完结文的女人啦嚯嚯嚯(好自豪),从6月份到10月份,中途一直想放弃来着,但还是咬咬牙接着写下去了,本来这篇文的基调定的是虐恋情深,结果写着写着发现好像写成了甜文orz……

anyway,总之,从6月份到10月份,横跨了快四个月的时间,我还从一个学校到了另一个新的学校……终于写完啦,每一天都很开心,感谢为数不多在评论区留言、给我投雷、灌营养液的宝子们,爱你们,因为你们我才有了坚持下去的动力,新人多有不足,希望我能慢慢进步,我们下本有缘再见,么么啾~

番外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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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景初三十三年,五月初七,恰好是孟红蕖同林青筠两人的生辰。

张菀青一人在宫里闲得发慌,早早便递了消息给公主府,让二人到时都往她的椒房殿里来,一道好生庆祝一番。

不过晌午,椒房殿里的小宫女们便早早预备了起来,往来的脚步匆匆。

孟红蕖和林青筠两人到时,一切都张罗得差不多了。

张菀青的阵仗颇大,廊下的檐灯换成了一片火红的灯笼,连窗棂处也贴上了窗花,外头人乍一眼瞧见了,还以为是在过除夕。

孟檀和李若桃两人也得了消息,一并过来了椒房殿。

一桌子人热闹聚在一处,别说,好似还真有那么一点过年的意味。

张菀青抬眸,一时看看孟檀,一时又看看孟红蕖,不知怎的,眼圈就泛起了红,心有感慨地深深叹了一口气。

“我如今年岁大了,像这般同儿女一道吃个饭的日子,往后也不知还能有几次。”

说着,张菀青拿起帕子掖了掖眼角,手上的景泰蓝护甲反射出粼粼的微光,瞧着是一副神伤的模样。

孟红蕖忙开口安慰她。

“公主府离宫城也算不上远,母后若是觉得身旁冷清,差人往府里递个消息,我和青筠便进宫里来陪您。”

孟檀也颔首点头应声。

“总归我和若桃都在宫里,若是有什么事,您只管让人往东宫来知会一声。”

“你们现在说得好听,明儿一忙起来,连个人影都见不着,还上哪儿去找人?”

张菀青眼角余光偷瞥了一眼兄妹二人,自觉铺垫做得差不多了,又悠悠将话头转到了正题上。

“左右你们都已成亲了几载,也该是时候让我抱上个孙子孙女了,有了孩子环绕膝下,我哪还有空再理你们。”

张菀青望过来的目光热切,孟红蕖有些支支吾吾,眼见着搪塞不过去,忙一把将身旁的林青筠给扯了过来。

林青筠目光坦然。

“孩子的事,顺其自然。”

张菀青不满摇头。

“上次你也是这么答我的,有些事情可不能干等,还是要主动些。”

“若桃,你说是不是?”

李若桃在席上似乎有些走神,张菀青唤了一声,才拉回了她一些神智。

她勉强扯出了一个笑,点头算作回应。

看起来兴致不高,也不知是不是这些日子累着了。

张菀青若有所思,拿过小碗给李若桃和孟红蕖二人添了一碗汤。

“我特意吩咐御膳房的厨子熬的红枣乌鸡汤,补血养气。”

又示意一旁的宫女给孟檀和林青筠备上了枸杞人参汤,想抱孩子的心思昭然若揭,孟红蕖一时哭笑不得。

揭过孩子这一茬,饭桌上又论起了其他事,一片谈笑晏晏,好生热闹。

孟羲和在殿外踱步徘徊,听着里头的动静,最终还是未进去,只负手离开,往御书房去了。

饭毕,孟红蕖再同张菀青又闲聊了一会儿。

眼见着夜深了,张菀青也不好再留人,只牵着手嘱咐了一番路上小心,这才让人离开了。

孟红蕖和林青筠两人相携走在宫道上。

“我瞧着兄长和嫂子二人似乎有事?方才席上二人面上有些不太对劲。”

“总归是他们两人的事,我们也不便过问插手。”

孟红蕖咂摸了一下,好像确实是这么个道理,便不再深究。

马车出了正阳门,兜兜转转,却不是回公主府的方向,一路往庆河边去了。

孟红蕖狐疑地看了一眼林青筠。

“如今又不是正月赏花灯,为何要去庆河?”

“公主去了便知道了。”

林青筠只笑,多的再不肯说,也不知是弄什么玄虚。

再寻常不过的夜,庆河旁却不见往常的热闹,周遭的街道空无一人,只余一条雕梁画栋的画舫孤零零地靠在岸边。

远处的河面似乎有星星点点的火光聚集在一处,孟红蕖不由凝眸,还未来得及仔细看清,人又被林青筠牵着带往那画舫上去了。

清冷的嘴角扬着,面上是淡淡的一层笑意。

“带公主去摘星星。”

“怎么摘?”

他话只说一半,孟红蕖问他,他却不肯再多透露半句。

孟红蕖心底好奇,脚下的步子也不免加快了许多。

画舫外头的雕梁画柱瞧得金贵,里头也装点精良,无一处不雅致考究。

里外却都没瞧见船夫,整条船上只他们两人。

林青筠缓缓摇桨,画舫徐徐往河深处驶去。

孟红蕖倚在船头,夜风扬起她的发丝,拂过妩媚的眼尾,明亮若三月春光。

愈往深处,眼前的景象愈发清晰起来。

宽阔的河面上,浮过一盏又一盏兔子花灯,点点火光连缀成一片,光芒璀璨,映红了整个河面。

将头上挂着几粒寥寥星子的夜空比了去,倒好似如今光辉耀眼的庆河才是真正的夜空。

孟红蕖捂嘴愕然。

许久,才回过神。

她探身,手指搅动水面,拿起了一盏花灯。

花灯上头雕着的小兔栩栩如生,上头挂着祈福用的一方小纸条。

“愿潋潋一生平安喜乐。”

上头林青筠提的字笔力劲挺,行云流水。

满河的花灯,都是给她的。

身后,林青筠款款提步上前。

“之前花灯节没能同公主看成的花灯,今夜补给公主。”

孟红蕖回身。

喉头募的有些涩然。

“……这些花灯……全都是你做的?”

林青筠点头。

瞧着她眼尾似乎泛起了些红,又有些慌张起来。

“……可是我做得不好看?”

这个傻子。

孟红蕖眼里蒙着一层水光,脸上倒笑了。

她走上前牵起林青筠的手。

借着月光,依稀能瞧见修长指腹上带着的淡淡划痕。

是被竹篾刺破留下的痕迹。

白腻的指尖心疼地轻抚了抚那几道痕迹。

“可还疼?”

林青筠摇头。

“不过不小心被刮了几道,算不得什么。”

秀气的脚尖轻踮,孟红蕖缠上他的唇。

“……我们要一个孩子吧。”

大手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后颈,林青筠吻得缠绵而缱绻。

“孩子的事,顺其自然便好了。我如今……倒不是那么想要一个孩子了……”

他那日去城郊见了林萧。

林萧同佩环的孩子不过才一岁多,却闹腾得很,佩环整日要顾着孩子,林萧瞧着颇有怨言。

他可不想日后孟红蕖也被孩子闹得脱不开身。

只有他能缠着她。

画舫的遮帘被急急放下,在空中摇摇摆摆许久,漾出旖旎的弧度。

船舱内,小案上供人饮酒作乐的酒杯茶盏滚落了一地。

孟红蕖的衣衫将退未退,雪白的瓷肌上布着星星点点的红。

裙摆堆在腰间,纤细白皙的长腿扬在空中,脚尖绷紧。

林青筠身躯高大,将她完全覆盖,背上的肌肉遒劲,随着他的动作起伏。

额上覆汗,孟红蕖轻喘,整个人被他吐出的灼息烫成了淡淡的粉。

她耐不住,忍不住捏起小拳轻砸了砸他。

“……你方才……明明说不想要孩子……”

两人墨发纠缠,林青筠抬首,长眸欲色弥漫。

“……我不想要孩子……我只想要你……”

夜风拂过,搅碎一池春水,掩盖了一船的靡乱。

生辰一过,林青筠再往礼部去,便成了新上任的礼部尚书。

李祺年岁已高,也早有退位让贤的准备。

林青筠才刚接手几天,压在身上的事情只多不少。

许是府里少了林青筠的身影,孟红蕖这几日眉眼都恹恹耷拉着,打不起精神来。

佩环只当孟红蕖是累了,亲自到膳房吩咐人熬了一锅桂圆莲子乌鸡汤。

厨子慢火熬了几个时辰,鸡汤色泽金黄,飘出来的香味馥郁,佩环兴冲冲托着小盏回了景阳阁。

揭开盖子,看到鸡汤上头飘浮着的几颗红枣,孟红蕖却突得捂嘴干呕了起来。

佩环吓了一跳,忙将手里的鸡汤搁下。

孟红蕖用帕子擦了擦嘴。

“许是那日进宫喝多了母后备的乌鸡汤,现下看到却有些反胃了。”

她蹙眉,浑身愈发困顿提不起劲来,索性让佩环退下,自己倚在小榻上午憩起来。

往日孟红蕖爱闹腾,可从未有过午憩的习惯。

佩环到底是过来人,心里琢磨了一小会儿,很快便挥手叫来了一个小厮。

“公主今儿身上不舒服,你快些到外头请大夫进府。”

小厮步子麻利,不多时身影便瞧不见了。

日暮时分,林青筠才到了府上。

路过的丫鬟小厮脸上都带着笑,也不知是发生了什么喜事。

他好奇问了一句孟红蕖,她却只道是他想多了。

待夜半上了榻,孟红蕖才一脸神神秘秘钻进他怀里,仰着一张小脸瞧他。

“今儿大夫到府上替我诊了脉……”

她话音刚落,林青筠眉头便锁了起来,清冷的目光将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

“可是身上不舒服?”

她这几日的精神头似乎确实不怎么好。

“我没事。”

孟红蕖牵过他的大手,轻轻盖在了自己的小腹上。

“大夫说了,是滑脉。”

身上的人半晌没出声。

孟红蕖忍不住戳了戳他。

“怎么,你不开心?”

林青筠拧眉,半天才应。

“……也不是不开心,只是有些突然……”

“被吓到了是吧?”

孟红蕖笑脸盈盈地望着他。

“我今日也是,之前你总念着要一个孩子,却总念不来,如今不念叨,他倒来了。”

身上多了一个小生命,孟红蕖如今比之前要更容易困倦,两人不过才抵着额说了几句,她眼皮便沉重了起来。

林青筠的大手停在她小腹上,只敢轻轻摩挲。

那里,正孕育着他和她的血脉。

夜半,耳畔传来的呼吸声均匀,林青筠才小心翼翼披起衣衫下了床。

书房烛火很快燃了起来,他立在窗前,身影有些惆怅。

总归孩子大了便能放养,不会一直缠着孟红蕖。

直到天光破晓,他似乎才将自己说服,转身回到了书案前。

修长的指腹轻拂过桌案,从堆叠整齐的古籍之下抽出了一本话本。

上头银瓶梅三个字惹眼,书页微卷,看起来是常常翻阅的。

林青筠幽幽长叹了一口气。

如今这书得换了,他得好好了解些女子生产的知识,才能安心。

作者有话要说:

小青:一直有在偷偷努力学习。

番外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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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二】

兜兜转转,又快一年光阴过去了。

三月里春光明媚,正是万物复苏的时节。

伴着几声婴儿啼哭,公主府里如同刚煮沸的锅,鼓噪的人声混着匆忙的脚步声,一片嘈杂。

林青筠在景阳阁外头来回踱步。

春日和煦宜人,他背上层层衣衫却被冷汗给浸湿了个透。

稳婆欣喜嘹亮的一声“母子平安”传出来,他再耐不住性子,撩袍大步进了屋。

来往丫鬟的动作利索,齐整收好散落在地上的纱布和剪子,又很快开了窗透气。

房内那股淡淡的血腥味就这么随着风送到了林青筠鼻端。

他肃着脸,剑眉紧拧。

一旁的佩环正听着稳婆的吩咐用襁褓将婴儿的小身子小心翼翼裹起来,余光瞥见林青筠的身影,忙喜笑颜开转过身子。

“恭喜主子爷,贺喜主子爷,公主生了位小王爷和小郡主,哭得可大声了,日后身子定极康健。”

林青筠看着佩环和稳婆一人手里抱着一个襁褓,一时愣在原地。

两个?一儿一女?

佩环抱着手里的婴孩走上前。

襁褓里的小人还不知人事,蜷缩成皱皱巴巴小小的一团,正心满意足地闭着眼吮着手指,模样算不上好看。

林青筠有些无措地瞪大眸子,好半晌才从上头瞧出了半分孟红蕖的影子。

长眸不由温柔了几分。

罗纹帐后,孟红蕖浑身失了力气,正阖着眼小憩,迷迷糊糊中听了佩环的话,又挣扎着要起身。

方才肚子的阵痛剧烈,她只顾听着稳婆的声音使力,孩子一出来她便失了意识,听了佩环的话才知晓自己怀的居然是双生子。

不想她刚探出个头,人又被林青筠给轻按了回去。

大手拿过盆里的帕子细细拧干,替她擦了额上余下的薄汗。

她面色苍白,向来红艳的唇也失了血色。

轻轻一触,面上都是冷的。

搁下手中的帕子,林青筠拢过她的手。

也是冷的。

孟红蕖抬眸瞧他:“我想看看孩子。”

声儿软糯,却是有气无力的。

林青筠扬声唤了人进来。

佩环和稳婆依言抱着孩子进了内间。

孩子小脸皱皱巴巴,只能勉强瞧出个大概轮廓。

孟红蕖却欢喜得不得了,抬手戳了戳两个小孩红扑扑的脸蛋,又扬着嘴角问林青筠:“一生便生了两个,我厉害吧?”

她仰着头,眸子发亮,林青筠失笑,点头应她一声最是厉害,又低头蹭了蹭她的额头:“辛苦了。”

不再打扰孟红蕖休憩,佩环和稳婆又很快抱着孩子退了出去。

许是怀孩子时身子养得好,孟红蕖生产时并没遭多大的难,一使劲,孩子便顺溜稳当地出来了。

但到底还是用尽了全身的力,瞧见了孩子的脸,心满意足,又很快困倦地睡了过去。

林青筠握着孟红蕖的手,久坐床前,目光凝在她苍白的脸颊上。

之前他只在旁人的只言片语里听说母亲是因生自己时难产而死,这还是第一次,他如此真切地感受到女子生产时所受的苦难。

日后若是两个孩子敢忤逆孟红蕖,他定然要好生教训一番他们。

公主府里的好消息很快便传到了宫里,张菀青喜笑颜开,坐也坐不住了,吆喝着身旁的宫女去库房里好好挑些宝贝出来,要给两个孩子备满月礼。

孩子满月时,公主府里张灯结彩,一顶轿辇出了正阳门。

张菀青、孟羲和同孟檀三人都一道到了府上。

见了孩子,张菀青便抱着不撒手了。

孟羲和捋着短须给孩子起名,男孩唤若谷,女孩唤朗月。

孟檀瞧着心思却好似未放在两个孩子上,一脸神神秘秘将林青筠拉到了一旁。

“……之前你同昌平两人刚成婚时明明势同水火,到如今却连孩子都抱上了……你是如何……讨得昌平欢心的?”

林青筠听了这话,先是一怔,又很快反应过来:“太子可是同太子妃闹矛盾了?”

孟檀很快摇头。

“……是前几日,有位友人同他夫人闹了矛盾来向我讨主意,我见他模样实在苦恼,便想着今日来问问你……”

林青筠一脸了然地笑笑,拍了拍他的肩。

“明其所好,讨得欢心便好。”

给了主意,林青筠又上前头瞧孟红蕖去了,独留孟檀一人细细咂摸着林青筠方才的话。

明其所好?

可他好似从未真正了解过……李若桃究竟喜欢何物……

因着两个孩子的满月礼,府上喧闹了一天,直到夜半才终于静了下来。

若谷和朗月两人累了一天,难得乖巧地不再大哭闹腾。

林青筠进来时,奶娘正抱着两个孩子细声低哄着入睡,浴池里传来窸窣的水声。

他扬手让奶娘抱着孩子退下,转身往浴间去了。

水雾弥漫,半掩住孟红蕖那勾人的身段。

男人入了浴池,激起水面一阵又一阵的涟漪。

孟红蕖回头瞧他,面色骤然一红。

长臂一伸,林青筠轻轻松松将她揽了过来,熟练吻进她的唇齿间,缠住那一抹湿热。

她刚生了孩子,身子虽还纤瘦,但比之从前更添了些诱人的风韵,尤其是胸前。

不多时,林青筠心神便被她完全勾了去。

他速度放慢了许多,好让她能适应自己。

孟红蕖身子抵在池壁,被他磨得发颤,长腿缠上劲腰,低低央求他。

她求人的嗓音是极为魅惑的。

林青筠禁不住,直起身子长呼了一口气,两手轻掐住她的腰,直抵最深处……

浴间的动静响了许久。

夜风吹动罗纹帐幔,轻轻巧巧拂过榻上相拥而眠的两人。

……

民间俗话都说儿像娘女像爹,孟红蕖往日对这话嗤之以鼻,如今却深信不疑。

两个孩子如今已长到三岁了,若谷将孟红蕖的脾性学了个十成十,性子欢脱,整日上蹿下跳闹腾,日日都挨林青筠一顿打。

若非孟红蕖觉得是自己做了个不好的榜样让孩子养成了这副性子,心里愧疚下不去手,若谷每日还得再吃一顿她的鞭子。

朗月则完全承了林青筠的性子,安静娴熟,兄妹二人性子天差地别。

三月初春,风光正好。

若谷嚷着要去踏春,孟红蕖也合计着要带两个孩子到城郊去走走逛逛,同佩环花了一日到府外采买准备东西,日暮回来时,府上却半天听不见两个孩子的动静。

林青筠悠然坐着,面前的茶水徐徐冒着热气。

“母后念叨着想孩子了,我便将若谷和朗月都送进宫里去了。”

“那明日的踏青怎么办?”

孟红蕖冲他晃了晃手上拿着的大包小包:“东西我都同佩环备好了。”

林青筠不疾不徐开口:“我同你两人一道去便好了。”

孟红蕖嘴角抽了抽……

她依稀记得……上个月,这男人将两个孩子送进宫里时,也是这么说的……

她正愣神,手上东西被林青筠拿了去,大手又很快从她腰间缠了上来……

孟红蕖瞪他:“驸马近来似乎极有闲暇?”

动不动便将孩子往宫里送……

林青筠含笑。

“礼部新近来了一批士子,事情都交给他们去做了,趁着现在有空,多在府上陪陪你。”

清冷的嗓音刚落,他便俯身而下,精准地堵住了她的唇……

鲜妍的木槿在院子里摇晃,连路过的风都染上了沁人心脾的甜……

作者有话要说:

(番外好难写!)

番外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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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三】

眼前是陌生的罗纹帐幔。

帐内两人气息相交,声响荒唐又醉人……

男人的大手紧紧握住她的腰,极度的欢愉让她忍不住轻溢出了声……

孟红蕖倏然从梦中惊醒,面上是还未来得及褪去的潮红。

对面的琴笙含笑望着她。

“公主昨夜酒喝多了,一不留神便又睡了过去。”

孟红蕖冲他笑了笑,有些心不在焉。

梦里的一情一景仍清晰映刻在她脑海。

她近来极易做梦。

每次,都是和同一个男人……

两人从冷眼相待到相濡以沫……

那些场景陌生又熟悉,就好似她真的经历过一般……

可荒唐的是,她从未见过他。

从醉欢楼里出来,高悬的日头晃眼,孟红蕖仍旧有些怔忪。

马车缓缓往宫城的方向驶去。

孟红蕖心下几番思量,素手掀帘吩咐车夫调转了个方向。

她这些日子做的梦委实怪异,听说近来什么重生复仇的话本在平城很是流行,她去淘个一两本回来,指不定能从中发现些什么。

马车很快到了熙攘的街市,孟红蕖搀着佩环的手下了马车。

书肆里头的人却比往日多了许多,到处皆是来来往往摇头晃脑念叨着之乎者也的士子。

佩环拍了拍脑袋,恍然道:“明日就是殿试了,各地的士子如今都忙着备考,书肆里正是多人的时候。”

孟红蕖却半天没应声,只失神停在原地,目光在一人身上驻足。

他缓步从书肆旁路过,微风吹起他墨青色的发带,拂过他精致如画的眉眼。

一如梦里般清冷不容亵渎。

胸腔处的跳动有些急切。

拎起裙角,孟红蕖挤过人群,朝他奔去。

那抹青色的身影偏偏此时消失在了拐角。

孟红蕖立在原地,有些失魂落魄地望着无人的巷子口。

许久,才同追上来的佩环一道又回了马车上。

清贵的墨缎软靴缓缓从墙后踱了出来。

林青筠望着不远处再熟悉不过的马车,眸光冷峭。

夜深,朝阳殿。

孟红蕖支着下颌,抬首望着窗外高悬的圆月。

出现在眼前的却是那抹清逸的颀长身影……

佩环手里端着一小盏桂圆莲子羹,轻声入了殿。

“公主近来总惊梦,奴婢让御膳房备了安神的甜汤,公主趁热喝了吧。”

孟红蕖目光停在佩环手中的乌金纹小盏上。

那盏甜汤并未安了她的神。

她又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紧紧将她护在怀里,替她挡了孟白兰的一刀又一刀……

孟红蕖醒来时,眼角仍旧淌着泪,心口的刺痛真切。

她嚣张又跋扈,世人皆道她流连醉欢楼不知羞耻。

只有他,将她放在了心底……甚至不惜以命相抵……

孟红蕖再睡不着,她抱着双膝枯坐在床头,直至破晓。

一个大胆的念头渐在她心头浮现。

或许……那些梦……不只是梦……

她可能,真经历过那些事……

来伺候孟红蕖起身的佩环被她哭肿的双眼吓了一跳。

孟红蕖只淡声吩咐佩环去寻了衣裙过来。

“我待会儿往太液池去一趟。”

若她没记错,梦里孟紫梅便是在殿试那一日落了水。

是他,将孟紫梅救了出来。

殿试结束,考生依次从宣政殿退出。

林青筠跟在引路小太监身后,目不斜视往前走。

上一世,这宫城里的一砖一瓦都能勾了他的思绪。

这一次,他内心却毫无波澜。

只一遍又一遍告诫自己莫往太液池去。

他不想再同孟红蕖扯上一丝一毫的关系。

林青筠脚上步子加快,可路过太液池时,偏偏又让他听到了小宫女的呼救声。

他面色肃冷,却还是转了个方向,去唤了正在宫道上巡逻的禁卫军。

听说孟紫梅落了水,禁卫军很快便赶了过来。

叫了人,林青筠不想再多插手这事,抬脚欲走,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一个本不该、也不会,在这时出现在太液池的人。

他的脚步硬生生停了下来,锐利的视线穿过枝头繁盛的绿叶,稳稳当当驻留在她身上。

孟红蕖才到太液池,好巧不巧正碰上孟紫梅落了水,伺候孟紫梅的小宫女一脸慌张,正大声喊着人。

有甲胄碰撞的声音响起。

下水救了孟紫梅的人却是一旁巡逻的禁卫军。

孟红蕖愣在原地。

她抬眸。

葳蕤的绿叶中,藏着一双精致的长眸。

梦里百转千回,那人她再熟悉不过。

但那眸子里却少了往昔的温存,只有森森的冷意。

心里无端便生了怯。

孟红蕖不敢上前追他,只能望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

有些事情同她之前所梦到的无差,譬如孟紫梅落水。

但有些事情又同梦里大相径庭,譬如他。

***

殿试放榜,同上一世一般,林青筠再夺魁,打马过平城去赴琼林宴。

孟红蕖头一次按时入了席,心底有些惴惴。

在梦里,她喝多了酒,便是在这宴上荒唐地开口让他入公主府。

而他,竟也答应了。

林青筠跟在唐不渝身后入了席。

瞥见他,孟红蕖心下有些慌乱,不自觉便坐直了身子。

眼睛盯着案前的金樽,心思却全都在他身上。

他身量高大,眉目俊朗,坐于一众大臣官员中,最是打眼。

落了座,林青筠抬手,修长的指腹轻巧握过案上雕龙画虎的金樽,敛眸深思。

这次他没跳下太液池去救孟紫梅,少了孟羲和赐婚他与孟紫梅那一出,孟红蕖应也不会再荒唐提出要他入公主府作驸马了。

他和她,本就不是一路人,不该有任何牵扯。

孟羲和入席落座,捋着短须赞林青筠文韬武略,是大周良才。

确实未提赐婚一事。

事情如林青筠所料,他面上却瞧不出多少欣喜,长眸里掠过一抹他自己也尚未察觉到的怅惘。

他抿唇,仰头喝干金樽里的酒,喉间起伏的线条硬朗。

旁的大臣又接着孟羲和的话再赞了几句林青筠,宴上气氛和洽,偏偏有道不合时宜的女声插了进来。

孟红蕖摇晃着手里的酒杯,醉眼朦胧,面上瞧着随意,手心却已生出了一层冷汗。

她望着席下的林青筠,刻意将语调放慢,好掩盖住自己有些发颤的嗓音。

“状元郎才华过人,本宫瞧着甚和心意。不知状元郎,可愿入我府中作驸马?”

林青筠握着酒杯的手一顿。

他抬头,对上孟红蕖的视线。

她长着一双极易勾人的桃花眸,瞧着多情,其实最是无情。

午夜梦回,他总会梦到上一世她那双冰冷的眸子。

她的眼睛是极为好看的,偏偏在看到他时便盛满讥讽、不屑、厌恶……

他将她置于心尖,她却视他若无物。

甚至可以哄骗他为她在寒冬跳入太液池……

她眼里从未有过他。

至于后来他和她如何了,他记不起来,也不想再记起来了。

林青筠久未开口应孟红蕖。

直到周遭响起了一阵窸窣又嘈杂的讨论声,他才轻挑了挑冷峭的眉梢,嘴角挂上一抹戏谑的笑。

“臣出身寒门,地位卑贱,哪敢如此僭越,肖想同殿下成婚。”

“方才陛下的话实是谬赞了,臣没有什么鸿鹄大志,不过想借着科举挣个功名,日后再娶个知书知礼、娴静得体的女子成家,至于其他的,委实不敢妄想觊觎。”

旁的宾客听出了林青筠话里有话,一时都瞧上了热闹。

孟红蕖用力握着酒杯,指骨处泛了冷白。

林青筠直接便拒了她。

还顺带讥讽了她。

知书知礼、娴静得体……她同这些词向来沾不上边。

孟羲和有些不悦,很快又拣了些好话赞了几句林青筠身旁的唐不渝,不动声色将孟红蕖这茬给揭了过去。

直到宴席结束,孟红蕖整个人都还有些浑浑噩噩的。

瞥见林青筠上了马车,她也不知怎的,一时冲动便直接追了上去,将马车拦了下来。

“方才驸……状元郎为何要拒我?”

语气似乎有些愤愤不平。

车内的林青筠冷笑。

她有什么资格觉得不平。

“臣方才已经说了,臣只想寻位安静娴熟的女子成家,过平平淡淡的日子,公主身份尊贵,当寻更好的人家。”

马车不再作停留,车夫扬鞭,孟红蕖被马蹄带起的泥尘迷了眼,脚上不察,一个趔趄便狼狈摔到了地上。

孟红蕖望着驶在前头的马车,顾不上那么多,只提了音量喊了一声车里的人。

“林青筠!我摔到脚了……”

马车没有停下来。

佩环上前将人扶了起来。

周遭有聚在一处看热闹的人。

孟红蕖拍了拍裙角沾上的泥尘,鼻尖不知怎的有些泛酸。

明明她也不是什么矫情的人,偏偏会因着他如此冷漠待她而感到委屈。

佩环瞧着孟红蕖神色不对,以为方才她脚摔的不轻,面色焦急要去唤太医过来。

孟红蕖忙摇了摇头说自己无事。

那一摔虽然摔得急,实则没甚大碍。

至于说的摔到了脚,不过也是一时情急胡乱喊的。

拐角处,驶得飞快的马车霍然停了下来。

林青筠面色沉沉从车上下来,往回走了去。

才走上几步,他面色却又冷凝了下来,浑身气压低得瘆人。

不远处的孟红蕖正同佩环言笑晏晏地离开,行动自如,哪有半分摔伤了的样子。

***

孟红蕖缠上了孟羲和,闹着要他给她和林青筠赐婚。

孟羲和还记着之前徐翕存那一桩事,不想硬凑鸳鸯谱。

但到底还是禁不住孟红蕖日日都红着眼眶来自己跟前卖可怜,大手一挥便洋洋洒洒提了圣旨。

景初三十年,钦天监观天象,占吉凶,皆言今日乃百年难得一遇的好日子。

孟红蕖与林青筠的婚事,便定在了这一日。

林青筠看着身上大红的喜袍,无半点与宾客虚与委蛇的意思,草草结束了喜宴便往景阳阁去。

左右上一世孟红蕖不过借着他在想着另一个人,这洞房花烛,最后也只剩了他一个。

他推开门,孟红蕖却并未如之前一般揭了盖头兀自饮酒消愁,只是安静地坐在床头。

林青筠狐疑地打量了她几眼,不知她又在弄什么花样,索性一人坐于案前斟起了酒。

孟红蕖仍旧盖着红盖头。

眼前只有一片红,什么都瞧不见。

她分明听见了林青筠进来的声音,他却再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终于,她等不住了,偷偷掀了红盖头想觑一眼外头的情况。

却正好对上那一双戏谑的长眸。

林青筠好似喝多了酒,眼底眸光有些迷离。

被林青筠瞧见了,孟红蕖也没什么好遮掩的,索性自己揭了盖头,起身朝他走去,按住了他兀自斟酒的手。

“今夜可不兴一个人喝酒。”

她拿起桌上的另一个酒杯,环绕过他的手,仰头喝干了杯中酒,红唇很快覆上一层粼粼的水光。

林青筠望着她的动作,长眸晦暗。

“公主还是莫喝多了酒,小心认错了人。”

孟红蕖轻笑。

“左右屋里只你我二人,我还能将驸马错认成谁?”

“自是公主的求之不得,如今正远在边疆的徐世子。”

“怎么,驸马吃味,心里不痛快了?”

搁下手中的酒杯,孟红蕖顺势坐在了他腿上,小手试图攀上他的脖颈,却被他一把抓住了手腕,不得动弹。

林青筠面色深沉,恍若山雨欲来般压抑。

“公主请自重。”

孟红蕖被他森冷的语气刺得心里一颤,面上却仍带着笑。

上一世他是她的人,这一次,也只能是她的。

她软着身子贴上他,靠在他耳畔呼气如兰。

“何为自重?洞房花烛,驸马说这些,可真是不知情趣。”

鼻端的甜香勾人得紧,林青筠却仍旧紧抿着唇,不为所动。

孟红蕖嘴角微翘,轻咬上了他的耳垂。

做了一世的夫妻,她最懂如何撩拨他。

林青筠呼吸渐沉,语气颇有些咬牙切齿:“……公主为何不肯放过我……”

她心里没有他,他也拒了她,她却仍去向孟羲和求了赐婚的旨意,戏弄他就这么好玩?

孟红蕖倚在他胸膛,指尖轻轻一勾,便扯掉了他系得一丝不苟的腰带,又缓缓往下,轻抚上他,感受他在她掌心的勃发与跳动。

“自是因为倾心于你。”

她刻意放柔的嗓音似带上了蛊惑人心的魔力。

林青筠努力保持最后一丝清醒的神智,不断告诫自己,不能心软,不可回头。

可偏偏心里被她燃起来的火无处发泄。

他恨恨咬上她的唇。

房内烛火氤氲,床榻上交缠的人影隐绰。

孟红蕖仰着修长的颈,唇畔溢出低低的轻泣声。

身上的人就是蛮干,同上一世相比委实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林青筠却只当她是后悔了。

薄唇轻蹭过她眼角的泪珠,他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紧。

是她先招惹上来的,现下后悔,也晚了。

日后她心里若再敢念着徐翕存,他便折断她的羽翼,筑屋囚之,一辈子,只能同他绑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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