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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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十四】

到了事先准备好的驿馆,车辇停下,瓦达缓缓起身,层层青纱掩盖,勾勒出女子朦朦胧胧的勾人身段。

有随行的侍女要上前搀她下车,她却只当看不见人,反而叫住了身侧随行的一个西晋官员:“景云,你过来搀着本宫。”

她的嗓音听来轻柔,却又带着几丝不容拒绝的命令语气。

那位唤作景云的官员也不恼,依言翻身下了马,恭恭敬敬地将车辇上的瓦达搀了下来。

孟红蕖心生好奇,忍不住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番。

景云生得一副极为周正的西晋男子模样。

鼻梁高挺,眼窝深邃,在西晋一众垂垂老矣的随行官员中格外显眼。

只他那浅蓝的眸色中却不带一丝波澜,莫名又让人心底生出一股疏离感。

大抵是注意到了孟红蕖不加掩饰直勾勾打量的视线,景云抬首冲她笑了笑。

似乎比看上去要好相与一点。

孟红蕖本也想对他回以一笑,人却被林青筠一把从马背上抱了下来。

眼前的光景被他绛红的官服挡了大半,完全瞧不清景云的面庞,于是便也只能作罢了。

“那人是西晋此行的大使,是如今最得西晋皇帝信任的臣子,使团里的人皆要听他命令,此人心思难测,公主还是少些同他打交道为好。”

林青筠俯在她耳畔,声音低沉。

听来似乎是极有耐心的介绍,孟红蕖却从中辨出了些其他的味道。

她好看的眼眸眨了眨,语气刻意放得轻佻:“我不过是因着他相貌长得好才多瞧了几眼,没有生出同他打交道的心思,驸马不要多想。”

她格外咬重了“相貌长得好”这几个字,林青筠的面色果然变了变。

他沉默须臾,嘴角绷紧,最后也只涩然憋出了几个字:“臣的相貌也长得极好。”

耳畔传来了一声极力压抑的轻笑。

他敛目。

帷帽轻纱掩映下,孟红蕖正捂嘴轻笑,眉目弯翘,眼底流动的眸光璀璨。

他这才后知后觉她在用方才他说的话来打趣他。

牵过她掩在衣裙下的手,林青筠无奈地摇了摇头,唇畔掠过一抹他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宠溺。

瓦达站在驿馆门口,李祺一直对着她嘘寒问暖,吩咐驿馆里的人好生照料着。

她的视线却一直在林青筠和孟红蕖两人身上逡巡。

虽说这些都是表面功夫,李祺还是觉得自己面子上有些搁不住,忍不住冲着林青筠的方向轻咳了几声。

林青筠这才把视线投向了瓦达,两人不咸不淡了几句,大周一同随行的几个官员欲离开。

瓦达望了身旁的景云一眼。

他脸上挂着公事公办的笑。

瞧着热情,眼神却冷冷淡淡的,似乎没有任何事情值得他放在心上。

心情低沉了一瞬,她故意叫住了林青筠:“听闻林侍郎才识过人,希望改日能有机会同侍郎一道逛逛平城。”

孟红蕖站在林青筠身后,听了这话,下意识就要踮起脚尖拒绝她,被林青筠抬手拦住了:“瓦达殿下初来,怕是对大周不甚了解,臣出身低微,到平城的时日也不多,委实对平城不熟悉,若是殿下来了兴致想逛逛平城,礼部自会有相应的官员来陪同。”

瓦达轻瞥了一眼身旁的男子。

景云显然并未因着她这一出而有所动容。

眼神黯淡了一瞬,瓦达顿时便失了兴致,对着林青筠点头示意,道一声知晓了便转身进了驿馆。

袅娜的细腰款款。

孟红蕖下意识偷偷看了一眼林青筠。

他不知何时低垂着眉目,深邃的眼底只映着她一个人的影子。

倒没同她料想那般盯着瓦达。

她别开眼。

心底偷偷生出的几丝喜悦很快便跃动到了弯弯的眉眼上。

李祺终是再忍不住了,肃着一张脸:“到底还是两国邦交的场合,日后林侍郎还是要更庄重些为好。”

话是对着林青筠说的,眼神却是一直望着身后的孟红蕖。

“是,青筠谨遵尚书教诲。”

林青筠语气还算得上是恭敬,李祺的面色总算是缓和了些。

孟红蕖却嫌弃地对着李祺撇了撇嘴。

见那几个西晋的官员都跟在瓦达身后陆陆续续进了驿馆,再无旁的人在场,她将头上的帷帽摘下,踮起脚尖扯着林青筠的衣领便亲了上去。

似是为了故意气李祺,她唇上多用了点力,刚好留了些口脂在男子的唇角上。

亲完了人,她这才转过身子从林青筠身后上前,脸上扯出一个灿烂的笑:“见过李尚书。”

李祺早在她踮脚之时便捂住了自己的眼睛背过身去了,这会儿听了孟红蕖的话,不情不愿地回身:“老臣见过昌平殿下。”

甫一对上孟红蕖脸上得意洋洋的笑,他捂着胸口差点没背过气去。

林青筠站在一旁看着两人,一时也只能无奈抚额。

驿馆里。

给瓦达一行备的房间前几天就打扫好了,侍女很快将随行带过来的行李收拾好。

瓦达进了房间,但仍不要侍女靠近自己。

她半倚在房内的美人榻上,半掀开眼皮冷冷扫了一眼低头跪在门口不远处的侍女:“叫景云过来,除了他我谁也不见。”

话音刚落,门口便传来了沉稳熟悉的脚步声,瓦达莫名有些心虚,说话的声儿也低了些。

她忙起身下榻迎了过去:“这侍女瞧着眼生,不如之前的人伺候得好。”

启程往大周来的时候,她身旁伺候的人就全都被景云换掉了。

景云抬手熟练地替瓦达解去了她的外衫:“左右我们已到了大周,这儿可不是西晋,殿下的那些乖张的脾性,还是收敛一些为好。”

他脸上没了方才对着李祺等人时的笑意,语气冰冷:“殿下可切莫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您要和亲的对象可是大周的皇室,言行举止,每一步皆不能出了差错。”

他指的是她方才对林青筠说的那些话。

“西晋唯一的一位皇子已死,您作为他唯一的胞妹,当以西晋黎民百姓为先。”

这样的话,打从她知晓了自己要来大周和亲时起,就一直听到了现在。

瓦达神色倏然间便冷了下来,她一把夺过景云手里的外衫,无声冷笑。

“景大臣放心,本宫的兄长不过是个通敌叛国人人喊打的卖国贼,还是父皇怜悯才留了本宫一条性命,我自是知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景云听着她的话,脸色变得铁青。

瓦达不再看他:“我倦了,景大臣先出去吧。”

景云也不多说,沉着脸利落地转身就要推门离开。

还是瓦达先忍不住了,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景大臣如今也已到了弱冠之年,不知心里可曾装过什么人,日后我也可向父皇书信一封,以报景大臣一路劳心劳力护送本宫到大周的人情。”

“景云心里除了已逝的亲人,再没装过旁的人,公主不必为此多费心。”

未有片刻犹豫,景云出声回她,语气冰冷,脚步未停,很快便离开了,背影不带一丝眷恋。

瓦达拧眉将手里的外衫扔到地上,有些懊丧地抱头蹲到了地上。

第一次见到林青筠时,她便觉得他同景云有些像,眸子里都含着冰,疏离不可接近。

如今她才发现她错得离谱。

林青筠心里有软肋,而景云心里什么都没有。

他向来波澜不惊的面庞唯一一次有所松动,是在听了她恳切地同他道了自己的心意后。

他面上是不加掩饰的讥讽的笑:“殿下凭什么认为,我会爱上自己仇人的妹妹?”

她那时才知道,他的父母,皆是因着她的兄长,死在了战场上。

有浑圆的泪珠从俏丽的眼尾溢出,划过如玉般的面颊,无声滴到地上那团凌乱的外衫上,砸碎,而后湮灭。

门外响起一阵轻轻的敲门声。

瓦达抹了一把泪,瓮声问道:“何事?”

侍女的声音小声从门外传了进来:“……禀殿下,是景大人让奴婢过来的……”

听到景云的名字,瓦达吸了吸鼻子,面色有片刻怔忪。

心里突然又横生了一丝隐隐的期待。

或许,他也并非那么无情。

她忙从地上起身,拾起那件外衫,整了整衣裙,这才让那侍女进来。

“景云让你过来做什么?”

瓦达性子一向古怪,她此刻又背着身子,侍女瞧不清她的神色,一时有些战战兢兢的。

“回……回殿下,景大臣让奴婢过来给公主送舞衣……景大臣说了,大周皇帝设的接风宴不日后便要开始了,让公主这几日务必好生准备着……”

瓦达回头,眼圈还泛着些红,就这么一直盯着侍女手中那大红的舞衣。

侍女被她盯得腿有些发抖。

瓦达却破天荒没有为难那侍女,反而对她笑了笑:“你将东西送过来辛苦了。”

这语气反倒让侍女更加惶恐,将舞衣搁下便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

瓦达伸手抚过那大红的柔软料子,唇角扬起,脸上神色却冰冷。

罢了,他都已经将自己送到大周了,她还在奢求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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