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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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

殿内燃着炭火,本应是暖意十足。

林青筠的目光却似沁着寒意,瞧着倒让孟红蕖莫名心虚起来了。

“昨夜公主没有落水。”

是肯定的语气。

想来应是听到了自己方才的那一番话。

孟红蕖挪开视线,点了点头。

见她如此轻松的承认,一旁的林萧心生不满,冷冷扫了她一眼。

林青筠看了林萧和佩环一眼。

“你们二人先出去。”

林萧虽心里不太情愿,到底还是跟着佩环出去了。

殿内只剩下了孟红蕖和林青筠两人。

虽是自己从小住到大的宫殿,再熟悉不过。

但一对上林青筠沉沉的视线,孟红蕖却还是觉得浑身都不自在了起来。

虽不知林青筠要同自己说什么,但想来也不过是要质问昨夜的事。

转念一想,她虽是让人给他传了那假的消息,但自己又没推他下池子,且如今他也醒了过来,自己做这事到底也没有太出格。

这般想着,孟红蕖心里又生出了几丝底气。

她看着林青筠:“驸马爷要同本宫说何事?”

“公主为何要让人递了你落水的假消息过来?”

果然是为着昨夜的事。

孟红蕖心下了然。

“同席上的人争辩了几句,一时气不过,这才随便让一个路过的小太监去给你传了话,本只一句戏言,不想驸马当真会跳下太液池。”

说着,到底还是觉得这事是自己起的头,孟红蕖多添了一句。

“将这事闹得这般大,并非本宫意愿。”

虽如此,语气仍旧平常坦然,似是觉得没有什么。

林青筠放在锦被上的手紧攥了攥。

不小心碰到了昨夜在池下蹭破的伤口,一阵火辣的痛感传来。

他却连眉头都未曾眨一下。

似乎只有这样的疼痛,才能将他的神智拉回来。

虽早便知道自己在孟红蕖心中无足轻重,但亲耳听到她这般无所谓的语气,心里还是不可抑制地疼痛了一瞬。

他抬眸望着孟红蕖。

女子眉眼精致,是这冬日里最为惹眼的一抹姝色。

桃花眸潋滟,似乎同当年一样,什么都没变,又好似什么都变了。

变得面目全非。

“公主可知,我当时为何要跳下去?”

林青筠没有如同孟红蕖预料般歇斯底里地质问,反而平静的让她有点心慌了起来。

她问他:“为何?”

他却没有回她,只是盯着她的目光依旧灼灼。

话头一转。

只听他清冷的嗓音问道:“若是昨夜跳下池中的是徐翕存,公主可还会这般淡然?”

没想到林青筠会突然问到徐翕存,孟红蕖掩在衣衫下的手不自觉地颤了颤。

片刻后,她应道:“昨夜徐翕存并未赴宴。”

语气竭力自然。

张菀青生辰宴,来往宾客众多,若非特意留心,又怎能知道何人未来?

本涌到嘴边的满腔话语,在触到那双默然的眸子时骤然停了下来。

自己对她的情意,她知与不知,又有何分别?

大抵这世上除了徐翕存,再无旁的人能在她心里泛起一丝涟漪了。

不再开口,林青筠低首,敛眉拿起了林萧方才放在床头小杌子上的书卷。

“臣有些乏了,公主若是无事的话,便先出去罢。”

语气冰冷,一听便知是在赶人。

孟红蕖心里隐隐生出了几丝不悦。

但不知怎的,看到林青筠比往常要苍白上几分的侧脸,她没再开口,只是依言退了出去。

纤手拂过殿中的白玉珠帘,鬼使神差的,孟红蕖脚步一顿,回了头。

金黄的帐帘半掩,映出男子硬朗的轮廓。

心里有陌生的情愫笼罩着。

她不自觉地抚了抚胸口。

似是察觉到她的目光,林青筠抬眸。

孟红蕖慌忙提步匆匆离开。

林青筠只看到了那轻摇晃着的珠帘。

两串珠子相撞,摇晃中,有清脆的撞击声荡了出来。

翌日一大早,便传来了林青筠和林萧二人已离宫的消息。

孟红蕖刚起来,一袭青丝未挽,柔柔铺在身后。

懒懒打了个哈欠,她捏起了桌上的雕花青玉梳。

听说林青筠已离了宫,孟红蕖梳着头发的手一顿。

“据说是圣上应了北凉使臣出使大周的请求,不日使臣就要抵京了,主子爷任上的事务容不得再往后拖延,这才一大早便匆匆离开了。”

佩环觑了一眼孟红蕖的神色,小声说了二人离宫的理由。

孟红蕖却想起了昨日她与林青筠的那番谈话,隐隐觉得他的突然离开还有旁的原因。

路过主殿时,她不自觉走进去瞧了一眼。

里头的一应事物都已收拾妥帖,床褥叠得整齐,同初始时并无二异。

只除了隐隐散在空中的那几丝甘松香。

心绪一阵烦乱,她轻拧眉,想将那些没来由的情绪都抛在脑后。

走了倒也好,看孟羲和还能拿出哪般理由来将她再囿在这宫城里。

她回头吩咐佩环:“让人在正阳门备上马车,驸马既已离宫了,本宫自然也要跟着回府才是。”

佩环领命去办。

刚走上几步,又被孟红蕖给叫住了。

孟红蕖指了指守在殿门口的两位小宫女:“动作快点,把她们两个也带上,等出了正阳门再让这两人回去。”

看谁还能再跑去给孟羲和通风报信。

佩环办事一如既往的利索,没多时便回来复命了。

孟红蕖快步走在宫城的青石大道上,抬眸似乎能瞧见远处守着正阳门的禁卫军。

道上却横插进了一道人影,堵住了她的路。

是同庆俞一道在孟羲和身旁伺候的太监庆培。

如今庆俞到了公主府,就只剩庆培一人在孟羲和身旁了。

庆培甩了甩手上的拂尘,朝孟红蕖行了一礼,嗓音尖细:“昌平殿下,圣上有请。”

到底还是被抓住了。

孟红蕖不满蹙眉。

虽心里不愿,也只能转身,跟着庆培往御书房的方向去了。

御书房里燃着香,在案旁升腾起丝丝缕缕袅娜的烟雾。

书案上堆放着一叠大大小小的折子,尚未来得及批红处理。

孟翕和坐于案前,手上拿着一沓宣纸。

宣纸边缘隐约泛黄,可见已上了些年头。

上头的字迹虽潦草,但能看出抄写之人的认真。

如鹰般锐利的眸子里闪过一丝难得的柔情。

是庆培从椒房殿里拿过来的。

他同张菀青少年夫妻,两人相濡以沫多年。

张家本为大周有名的将门世家,却在江南剿悍匪的途中误中了敌人的奸计,全军覆没,世代忠良就此泯灭。

彼时他初登基,在心里许下了此生唯张菀青一人的诺言。

不想后来却一时糊涂听信了苏婉莹那等小人的谗言……

到了现在,张菀青也还是没有原谅他。

他只能把对张菀青的无限愧疚都弥补在了孟檀和孟红蕖两兄妹身上。

却不想孟红蕖闹出了昨夜里的那档子事。

听说了这事,张菀青的偏头痛闹得更厉害了。

眼前又出现了那日林青筠到御书房求见自己的情景。

在殿试上对答如流的年轻人,跪在他面前,一字一句,语气郑重向他求娶孟红蕖。

彼时北凉便已频频来信要同大周交好,隐约可窥见几分要娶孟红蕖同大周联姻的意思。

他定不愿让孟红蕖往北凉去,但又恐到时难以堵住朝臣悠悠众口。

再者,朝堂里世家势力盘踞,要动世家的根基,他需得有人助力。

林青筠便是他挑选的最好的利刃。

本不过是孟红蕖一句戏言,他最后挥墨写了圣旨,昭告天下,让这戏言成了真。

只是没想到这两人频频闹出了这么多幺蛾子。

再这般下去可不行。

外头传来了细碎的脚步声。

庆培扬着手里的拂尘躬着腰进来复命:“秉陛下,昌平公主到了。”

孟羲和挥手让他退下。

庆培仔细给二人关上了门。

御书房里书架重重,摆放着满满当当的书籍,檀香和墨香的味道混在一起,同孟红蕖记忆中并无多大分别。

她不太情愿地冲孟羲和行了礼。

“父皇特意把儿臣叫过来是有何事?”

语气闷闷。

看来是还在同自己置着气。

孟羲和笑了笑。

果然还是小孩心性。

“今日青筠恢复得如何?”

孟红蕖随意坐在了案旁的小榻上,听了孟羲和的话,眉头微皱。

“儿臣可没那么闲的心思去打听他的情况。”

“父皇一大早便让人出宫了,应是比儿臣更清楚驸马的情况。”

孟羲和抚须:“听你这口气,倒好似是极为厌烦青筠?”

孟红蕖撇了撇嘴。

“似他这般趋炎附势的虚伪小人,儿臣自是不喜。”

“也就是父皇,被他相貌蛊惑,受了他的蒙骗。”

孟羲和难得地皱起了眉,问她:“你何以认为青筠会是那等小人?”

轻哼了一声,孟红蕖开口。

“林青筠初始时与长昭情投意合,借着长昭的名头过了殿试,而后又弃了她同儿臣成亲,不过是看上儿臣背后的兄长,想借着兄长的势为自己的大好前程铺路。”

“他还惯会用自己那副好皮囊来蒙骗世人,瞧着一副清心寡欲的模样,暗地里却会出入倚红楼那等风月场所。”

“前一日还能与兵部尚书的嫡子谈笑风生,第二日便能将人给告发了,两面三刀,如何教人能信他。”

孟红蕖一脸言之凿凿。

似乎是为了说服孟羲和。

又似乎是为了说服自己。

近些日子,她只要一想到林青筠,便会有全然陌生的情愫涌上来。

让她的心狂跳不止。

既慌乱,又隐隐藏着几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她觉得她大抵是疯了。

哪能让这样的人搅动她的思绪。

见孟红蕖如此,孟羲和恨铁不成钢地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说的这一番话可有何依据?”

孟红蕖点头:“是儿臣亲眼所见。”

孟羲叹了一声,缓缓起身摇头,一桩一桩同她解释。

“青筠与长昭两人的事,是朕弄错了,两人除了太液池那一事,再没旁的交情了。长昭那孩子自幼体弱,从未向朕求过什么,还是头一次向朕求圣旨,朕一时心软,差点便错点了鸳鸯谱。”

“至于你说去倚红楼和告发宁琛的事情,也都是朕派他去做的。”

“宁成武在朝中根基深厚,怕得罪他,朝中只有青筠一人愿意领了朕的命令去做这事。”

听完孟羲和的话,孟红蕖一脸讪讪模样。

不想自己却是完完全全误会了林青筠。

饶是如此,她嘴上也不肯松口,喏喏嘟囔道:“这也怪不得儿臣,他可从未向儿臣说过这些事。”

虽然她也没未问过他……

大抵是孟羲和那圣旨来得强硬,她一向不喜被拘着,心里便堵了一口气,再加上外头那些来势汹汹的传言,理所当然便将林青筠看作那样的人了。

听着孟红蕖这一顿小声的嘟囔,孟羲和微眯了眯双眸。

他就说这二人怎会如此僵。

不想林青筠那厮在书房里对着他尚能侃侃而谈,,当着昌平的面竟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既如此,便让他来做次好人好了。

孟羲和捋了捋自己的短须。

“你想不想知道,你二人赐婚圣旨下来的那一日,青筠在这御书房里同朕说了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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