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织 作者:肉书屋
锦织(清) 作者:衣尘寒
文案
初识时,杏花漫天,她正一人一驴行天下,而他是简衣微服的四皇子。一场意外的刺杀促成两人相识,碧云西林花醉,原是情缘之始。
世事难料,她为寻物潜入宫廷,无奈被困,不作宫女误扮太监,走入王城。
她本江湖儿女,无意卷入;他一心夺天下,鲲鹏展翅。
本是不一样的人。怎料,虚无缥缈的爱,因那鸳鸯藤下的一笑一颦,因那夜的红尘初雪,无声萌动。
却是两厢不知,道别离。
前世缘,今生因。归去来,复相见。
红尘过,风华事,跌宕人生梦,依稀柔情在。
自由洒脱的她,权力之巅的他,能否在勾心斗角的权位斗争中,在世俗纠葛中守住那简单纯粹的爱意?他们的道路又该何去何从?
【文属慢热型,第一卷待修。前面几章略略带些武侠,后面主言情。】
内容标签: 灵魂转换 天之骄子 穿越时空
主角:余锦织 ┃ 配角:胤禛,胤祥 ┃ 其它:四爷,十三爷,之翎,十四爷
第一卷:一年碧天
轮回转
残阳如火,泼翠流彩,薄如蝉翼,挥洒天际。
远处山丘绵延起伏,山下广阔的草原被余晖染成一片金黄,暮霭中渐弱的光线照不分明芳草的脉络,只有柔和的光泽使绿与黄,光与影,分外和谐的融合在了一起,成为草原上最美的画卷。
茂盛的草丛中有一条曲曲折折的小溪在迷离的光影中,剪碎了光辉,向远方蜿蜒而去。溪水旁,两匹俊马正悠闲的甩着长尾,埋头饮水。
微风拂过,草儿轻颤垂头之间,方显出了那坐在茂密草丛之中的一家三口。
静谧中,女子安静的将头靠在男子肩头,怀中抱着刚睡着的孩儿。
“无痕,再赶一日路,就能出了喀尔喀部吧。”那女子双眸明媚动人,朴素的布衣不能将她的丽质天生掩去一分一毫。
“嗯,然后我们一路南下,进入关内,就安全些了,莲儿……”那男子淡淡含笑,暖如春风,看看孩子,又望向妻子,清朗的眉目间皆是心疼和不忍,隐隐还藏着几分惯有的不羁,道,“你和锦儿休息会,我去取柴生火。”
女子微微点头,离开那男子的肩头,搂紧了孩子。
那男子刚站起来,眉头突地一拧,顿住了身形。
宁静的溪面上忽有波纹急急扩散开来,水波荡起之间,两人都已经警觉地持剑站了起来。惊醒的孩子睁着懵懂的双眼,害怕得靠近了他的母亲,却并不说话,想来对这种情况,早已熟悉。
天空飞鸟似受惊般扑打着双翅,四散飞走,避开了这块地方。
叮当铿锵,刀光剑影,剑风凛然,绿草折腰。
黑衣杀手,人多势众,围追堵截,武功超群。
这是他们一家三口逃亡以来面临的最大一次恶战,他们本是绝顶高手,怎奈要顾及着孩子,与劲敌斗争起来,正是差毫厘,失千里,渐渐落了下风。
抗敌之时,那男子心头猛然笼罩上一股不祥的预感,狠劈一剑解决了对面的一个敌人,御剑旋身之间,发现杀手们已将他与妻子孩儿隔开一段距离,他心脏狂跳,几欲破胸而出,大叫了声:“莲儿小心!”
女子双手扶地一划,瞬息间已经翻转仰面对天,避开了速如闪电而来的银刀,手中的银针却已准确无误的插入了一黑衣人的咽喉,心来不及放下,双脚点地之时忙望向身边的孩子,瞳孔猛地缩紧,失声尖叫了声:“锦儿!”
殷红的血,碎了的影。
黄昏尽,铺陈而出的黑暗,迅速吞没了天地。
另一个时空。
长沙的夏天总是又闷又热,公车上的冷气开得很大,车上的人却是不多。一位少女紧紧捧着本书坐在最后的位子上,身子随着车子左右摇晃着,目光却是一直盯着书本。
停了一站,上来了个中年妇女,看见那女孩,便弯着眼眉,笑着坐到她身边,操着长沙中年妇女特有的大嗓门:“小津回来哒啊?真滴用功,在看么子书咯?”
“李姨。”那女孩刚抬头问好,中年妇女已经伸手去翻折看封面了—高尔基的《在人间》。中年妇女就皱了眉了:“小津不是学理科滴?看这些书有什么用?今年高三了吧,好好复习,明年考个好大学,你爸爸也就有个盼头了赛。你不是读寄宿?怎么今天不用上课?”一说就是一大串。
小津也不急着回话,等她一口气说完了,她笑笑,回答她最后一个问题,道:“嗯,放月假,休息两天。” 她想着在爸爸下班回来前,帮爸爸把卫生打扫下,再去买点菜,爸爸一定很高兴!
不一会,到了下站,李姨突然指向窗外,道:“小津啊,那是你爸爸吧。”小津抬头一看,果然是爸爸在对面的书报摊买东西,她忙兴冲冲的与李姨告别下车,小跑着过马路,叫着“爸爸”。
好吧,后来为此她后悔了多次,骂了自己傻瓜n回,再急切的时候,也应该遵循交通规则,过马路应该先看红绿灯,要老实的走人行横道,再不济也要先看左边,再看右边,判断一番再闯红灯,而不是抱着侥幸心理司机都不敢撞人,会自己减速。
可惜,发明后悔药的科学家还没有诞生,当耳边传来刺耳的鸣笛声和轮胎与地面急速的摩擦声时,在人们的惊叫声中,小津同学英勇的为了政府部门教育群众要遵守交通而献身,外加上了一次地方台晚间新闻,换的人们饭桌上的几声唏嘘。
当然,也光荣的成为了穿越这个危险游戏的一名成员,尽管她有一万个不愿意,她宁愿天天坐在班上接受题海的摧残,少看几本世界名著,也不愿离开自己最爱的父亲和熟悉的现代生活,更不愿面对她马上要面临的惊天动地的变化,当然,这是后话了。
奇怪的是,她能看见父亲恸哭失措的抱着她,抖动的嘴唇,口张张阖阖似乎在叫着她的名字,但她听不见,感觉不到身上的疼,想告诉爸爸她很好也作不到,外部的一切似乎都被隔绝出去,眼前便慢慢黑了下来。
迷迷蒙蒙间,有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御龙剑,龙啸凤鸣;鸳鸯藤,一生一爱。三春过,鲲鹏展翅;凤凰飞,心只悦君’。孩子,浮生一梦,心若浮萍,也淡然也疏狂。若执意要回到原来的世界,找到云纹紫睛龙凤璧剑与祥云紫莲龙凤玉珏,则能扭转轮回……”
余锦织
《山海经?海内经》云:“南方苍梧之丘,苍梧之渊,其中有九嶷山,舜之所葬。在长沙零陵界中。”又云舜帝南巡,死于九嶷山,娥皇、女英二妃寻觅未着,泪洒竹上,即成斑竹, “斑竹一枝千滴泪”,九嶷山也因此闻名于世。
时值冬末初春,绵雨霏霏,阴冷潮湿的雨使缠绕在九嶷山山林间的瘴气也带了植物清新的味道。
残枝满地,几乎找不见路,却闻有树枝喀嚓折断声,片响后,一个裹着蓑衣戴着斗笠的瘦小身影转出了茂密的灌木丛,拢着一身雾气,渐渐行近。
他背上背着当地瑶族采药时惯用的药篓,使得整个人显得更加单薄。可能真的很冷,他捂手在口边哈了哈气,又吸溜了下鼻子,抬头望天,细雨绵绵,雾霭杳杳,远处的山脉只有朦胧的轮廓,美则美矣,可他还是更怀恋当初有空调的生活爸爸,您还好吗?四年了,女儿好想您,可是,我要怎样才能回去?
却见斗笠下,他的面容非凡娇美,灵眸清澈如秋水寒星,几缕被雨气润湿的黑发粘在脸上,勾勒着他略显消瘦,无一丝血色的脸颊,却更显得入骨的风流,通透的水灵。不知情人若看见他,大抵会感慨此少年若是女儿身,必是倾国倾城的绝世伊人。
余锦织搓搓手,虽说早就习惯南方这阴湿潮冷的天气,可山中呆了数日,这透骨凉的雨让即使暗运内力的她都觉得有些抗不住,早知道就应该老实跟父亲学内功,而不是逃命的轻功和治病的医疗术。
进了城就央父亲给她做手把肉,好好犒劳一下她,想想就觉得香,这样想着,余锦织唇边抹了一汪浅笑,吸吸鼻子,压低了斗笠,手拉着背篓,默默运了轻功,加快了脚程。
入城时,雨停了,天已灰暗了下来,走在湿漉漉的青石板路上,余锦织看看各家院子里袅袅升起的晚炊,自己心底也温暖了起来。起码,这个世界的父亲待她真的很好,宠爱又不失严厉,更教导了自己很多东西,其实,她也快把他当成爸爸了吧,真等到离开那天,她肯定舍不得他。
她在一处小院前停下脚步,轻轻推开杂柴捆成的小门,奇怪院子的安静,烟囱上没有一丝炊烟。
放轻了脚步,拉开土砖小屋的木门,家里一如既往的整洁干净,摸摸床炕,却是冰冷的。没有叫唤,余锦织只是皱皱眉,放下背篓,把湿淋淋的蓑衣和斗笠挂到了屋外,瑟瑟抖着用刺骨的凉水清洗了一番,脱下草鞋换上一双干净的布鞋,方觉得舒服些。关上门挡风,她想了想,戴上一顶黑色的帽子,才跑到厨房处快速忙碌了一阵,点燃暖炕的柴火,烧上稀饭,打了几个鸡蛋,忙得差不多了,她就坐在火炉边烤着被雨水泡的发白的脚丫子,安静得等着父亲回来,眼底映着柔柔的光波。
说起来,她虽然不记得穿越过来前,在这个余锦织身上发生的事情,却很肯定她和父亲是来自北方,父亲会做手把肉不说,还修了这么个大坑,南方人哪会用这个?而且,还是个武林高手呢,没准是为了躲避仇家才居住在了这个南方偏僻的小镇?只是,父亲从来不说,她便不问,等他想告诉她,自然就会告知的。
正在神游时,有人敲门,还不等余锦织应声,来人就心急火燎般的冲到了厨房。那中年妇女大声嚷嚷道:“小锦啊,你可回来了,我等你可久了。”
“谢嫂啊,我刚回呢。谢嫂,您见着我爹了吗?”余锦织淡笑着站起来,往里屋桌边走去,开始翻药篓,拿了些药材出来。
“咳,你不知道,你上山采药没多久,你家就来了好些客人,说的那话我可是一个字都听不懂,一个个长的牛高马大,板着脸可骇人呢,要我说,比县官老爷还有气势。第二天你爹就跟他们走了,这不,走之前让我告诉你不必担心他,他过段时间便回来。”
余锦织低头擦擦手,无声的拨开她光洁的额前那细碎的湿发,抬头望向谢嫂,甜甜的说道:“哦,谢谢谢嫂,我知道了。谢嫂,这些药草是我采了给您和谢叔带回来的,还有前些日子谢叔上山回来后老是泻肚,这百里香能解瘴气,下回谢叔上山前先服用些。”
“小锦就是有心,每回进山采药都给我们带药草,真是好孩子,明年谢嫂给你说门好亲事,那我先回去做饭了,狗子他们也快回来了。”谢嫂不客气地接过药材。
等谢嫂喜滋滋的走了后,余锦织才走到用竹子做成的简单书架前,取出《黄帝内经》翻翻,果然看见里面夹了封信。她拿起信,蹿到炕上踡着脚,打开信封,一手潇洒飘逸的字映入眼帘。
“锦织吾儿:
你我居于零陵已逾四年,深居简出,相依为命。然,父尚有旧事未了,念念于怀。近日,父知故友有难,思之,当鼎力相助,怎奈事属紧急,不得待儿归来相告,遂留此书与吾儿。归日难定,幸吾儿虽小,然一惯自立,为父挂牵吾儿,却不担心其他。尔应如往常,自习医术,他日为父归来,必当考之。
吾儿勿念。
父笔。”
余锦织看了两遍,歪头想了想,起身打了杯水,微微喷水打湿了信纸,仔细一看,果然留有别话,只有一行字:“吾儿已习得一身本领,外出历练,一览山河,也无不可。”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那群人是谁?照谢嫂和父亲信的说法,父亲当是自愿与他们离开,那父亲应该是安全的,可为何如此匆忙离去?又是什么朋友能让一直隐姓埋名、甘于恬静生活的父亲出手相助?信面上是让她留在此地,淀粉留字却是让她离开,可又不是告诉她此地危险让她离去,却是要她出去闯荡?
余锦织撇撇嘴,摇摇头,闻着传来的米香味,肚子就咕咕的和鼻子应和起来。不管那么多,既然父亲应该无碍,那么天塌下来,都要先安抚好小肚子,洗个热水澡,睡个饱觉再说。
本以为累极了会一夜无梦,结果梦中似乎总有人反反复复说着“苍龙剑”、“破云紫莲龙凤玉珏”,弄得余锦织第二天很早就醒来了,在床上翻了半天,就是不想离开暖烘烘的被窝,可人却愈发清醒。
最后,一个激灵,余锦织刷的坐起来,揉了揉眼,看看枕边放着的书,又像软了骨头一样,扑通一声就倒在床上,黑发四散,光亮如玉,望着屋顶,余锦织叹了口气,心道:“爹爹,女儿很想去找您,可是,我也很想回现代,想我爸爸……您武艺高强,又通医理,善用毒术,一定不会有事的,我就去江湖上仗剑长歌一番,看能不能寻到那个什么剑、什么玉珏的。”
在水盆前编好辫子,戴好帽子掩住额前的头发,余锦织就背好背篓准备把采摘的药材卖给附近的九德堂,有了盘缠,再上路找寻能打破命运僵局的那两样东西,虽然能不能找到,她自己心里也没底。
余锦织出门时天色已经不早,街上有许多行人了,不少农夫农妇都与她相熟,与她打着招呼,有些农妇还殷勤的送她蔬菜,问她什么时候回来,她也不客气,来者不拒,又给她们些家庭常用的药草,真诚的笑脸下是真正喜欢这里民风的淳朴。
这时,几个差役左摇右摆的走来,然后上演的就是电视上常演的一幕,理所当然地挑拣私拿,却并不付费。余锦织虽看不惯这些,也从不去打抱不平。此事自古如此,不是她见惯不怪,而是这根本不是她能改变的事情,除非是整个社会制度发生变化,否则,做什么都是于事无补,有时一腔热血以为做的一切是为了别人、为了百姓,以为自己是正义的,其实不过是害人害己。
从药店回来的路上,一个小娃就急匆匆地叫着余锦织的名字,哭丧着脸跑到她身边,扯着嗓子喊着:“锦哥哥,锦哥哥,三哥哥、哥哥被东西卡了,说不出话…5555,你快去给看看,我娘可急死了。”
余锦织早已习以为常,每次回来,她这个不是郎中的小少年可比药店里坐堂的大夫还要忙,轻轻拍拍他的头,微微颔首,安慰笑道:“别急,我这就去。”
那小孩马上破涕为笑,拉着她的衣角就走,道:“有锦哥哥在就好,哥哥肯定没事了,锦哥哥我们跑过去吧……”
余锦织淡淡笑着,也不表示什么,只是由他拖着往前快步走着。
进了一个破旧的土房,桌前坐的小娃脸已经涨的通红,头往后仰着,手抚着脖子,眼泪汪汪的,一看见余锦织到了,斗大的泪掉的更急,小嘴噘得更高,喉咙“嘎嘎”扯着发声,死劲咽着口水,可又似乎很疼,那小狗般委屈的眼神,好像在责怪锦织来的晚了。而桌前摆着大碗的水,醋还有米饭。
他妈妈一见余锦织来了,也松了口气,拉着她让她赶紧给娃看看。
余锦织不紧不慢让小娃张嘴瞧瞧,又问他娘给他吃了什么,她娘道:“昨儿他爹过寿打了条鱼回来做了吃,可是昨晚也没听他说有事,怎么刚才就叫着喉咙被卡了,肯定是自己偷吃鱼了,他还不承认。都喝了好多水,又让他咽米饭,都没下去,喝醋也不管用。小锦,你快给看看。”
余锦织无奈的摇摇头,刮了刮小娃的鼻子,道:“三柱子是不是自己偷偷摸摸吃鱼,不小心被鱼刺卡了?”
小娃头摇得更波浪鼓一般,可看余锦织一板脸,又不甘心,可怜巴巴的点点头,望向他妈妈。
余锦织抿嘴笑笑,转身对妇人说:“不碍,四姐家有鸭子吧,拧着鸭腿,让鸭头朝下,接下一点鸭子的口水,对碗水,让他喝了就好。”
“小锦说管用就一定能行,我这就去。三柱子,你个死崽不讲实话,看老娘一会怎么教训你!”说着,妇女就朝着小娃的头,一个爆栗子敲了下去。
小娃颤巍巍的缩缩脖子,可怜兮兮的用眼神向余锦织求救。余锦织拍拍他的脑袋,爱莫能助的摇摇头,有些后悔把药都卖了,自己要走了,总要给他们这些穷苦人家留些常备药草才好。
过了一日,清晨,余锦织挎上一个简单的包裹,推门而出。
罢工了多日的太阳终于破云而出,跳上最高的山头那时,晨雾将晞,天际的浮云色彩明媚,碎金漂浮,清晖毫不吝啬的撒满了青绿的山野,一切瞬时有了生气。
余锦织迎着阳光,灿然一笑,划出了一道完美的弧线,她又留念的回头望了望她和父亲的小屋,吸了口气,迈步而出。
迎接她的,将是全新的一切!的
初相见
春野芬芳,艳阳灿烂,清风拂过,绿意盎然。
一片广阔的田地间,零星点缀着一些农户。嫩绿的麦田间有一片大的芦苇塘,时值四月中旬,芦苇已经长得比较高,错落交织,阳光照耀在上面,蕴着的绿意让人心旷神怡。
风叶声声中,道上却有得得蹄声传来,一身形瘦小,穿着朴素麻布衣的小伙子,骑在一匹驴上,是的,一头同样瘦弱的小灰驴,慢吞吞的,渐行渐近。
大大的斗笠下,小伙子低着头,左手中握着一杆竹子,右手持小刀专注的刻着什么。随着驴子悠闲的步子,他的身子也轻轻左摇右晃,倒有些像古时老子骑青驴时,那悠然自得、毫不在乎的样子。
片响后,他抬起头来,柔美的脸庞便有一半映在明媚的阳光里,收起小刀,他认真地看了看手中刚做好的笛子,吹吹末子,开心一笑。这竹子上有着点点棕黑色的斑痕,如同泪痕,便是鼎鼎大名的娥皇女英竹,正是做笛子很好的材料。
做好了,就要试试音,贴上笛膜,将笛子随意凑到嘴边,他轻轻一吹,一缕缕清婉明快的笛声悠悠升起,低转处如夕阳下一片无际的芳草在风中轻轻摇摆身姿,激越时如狂风过境,暴雨淋沥,野草折腰。
四周,这样的安静,休闲,渐渐的,他心情也飞扬起来,这些日子隐约的无助和茫然一扫而光。而这位少年就是余锦织。
从零陵出来,余锦织并不是像无头苍蝇一般乱转,而是规划过出来后该做什么。那两样东西一听就是相当贵重的,她觉得最有可能是属于皇家所有,在古代一般人哪能用雕龙刻凤的玉佩?可又怕它们是以前朝代流传下来的,可能会散落在民间,为防万一,一路北上,她在各省会或较大的城市停留时,都会一身华服、装成纨绔公子,去各大古董行、典肆打听这两样东西的下落。
哦,忘了交待她怎么会一身华服,还有那头懒懒小驴的来历。这就不得不提她偶尔晚上会做的一些事情。大家放心,当然不是些杀人越货的勾当,我们的女主人品还是可靠的。其实也就是在月黑风高夜,一袭黑衣,似一缕轻烟,身轻如燕般潜入一些被她挑中的巨贾高官府中,看看有没有可疑的剑啊,玉啊,然后顺便在账房取些银两,注意,在她心中不是偷,不过江湖救急罢了。
一路慢慢行来,虽然毫无收获,她就安慰自己全当是为了欣赏古代迷人自然风光,来了个满清春季自助游,所以,直到现在,她才“闲适”的“溜达”到了京郊。
一曲未完,身后有多骑马蹄声响起,本是纷纷扬扬的,近了时却慢了下来。余锦织觉得好容易培养出来的雅兴就这么生生被人打扰了,继续吹了会子,就没了兴致,把笛子插在腰带上,拉低了斗笠,依旧不紧不慢的骑在驴上。
后面的人们没有马上超过她,却有另一首欢悦的曲子响起,就如同这撩人的春色让人心情畅快,绿野欢歌,湛蓝的天际恰也有一对对欢快的小鸟飞过,大地一片喜悦。
余锦织没忍住,便回头循声望去,那璀璨阳光下高大马匹上的少年也望向她,忽而薄薄的嘴角高高上扬,似乎在问她刚才怎么不吹了?
陌上谁人笑春风,面如冠玉少年郎—这是这位的少年给余锦织的第一印象,无论是他的神采风姿,还是他悠扬的笛声,都给她不招人讨厌的飞扬之感,而他的岁数看起来可能和自己差不多。
他的笑让人看着很舒服,余锦织便也甜甜的回了个笑容,目光不着痕迹的扫向其他人。
他旁边有一位弱冠青年与他并马而行。那青年穿着绛色缂丝团福轻薄长袍,身材修长如松,面容俊朗高洁如玉,气质刚毅不屈如冬季寒梅。他骑在黝黑的大宛宝马上,风过而衣摆起,举止之间优雅从容如莲。只是那修眉下一双随意掠过余锦织的乌黑瞳仁,似要吞噬一切的黑洞,让她不自觉的皱眉挪开了目光。
他们身后还有七八个腰挎佩刀,身量高大的人紧紧跟随。看来,他们是出自高门世家。
余锦织偏过头,不再看他们,也不说话,垂下头任驴自由前行,就像什么都没发生,没听见。
那位少年看余锦织冷冷慵懒的态度,放下手中的笛子,侧了头,笑道:“这位小兄弟,你先前吹得是什么曲儿,我从未曾听过。你用的笛子是湘妃竹制成的?”
不能随意拂了别人的面子,余锦织一拱手,客气地淡淡一笑,道:“兄弟好眼力,确实是泪竹。不过这个曲儿,我也不知道名儿。”是父亲教的,却没告诉她曲名。
“哦,可惜了,真是首好曲儿,可惜没有名儿。”少年闪开目光,低垂了眼帘,有些惋惜说道。
余锦织复又望向他,轻轻一笑,道:“曲儿能流传不是因为它的名字,而是它意境的优美。”
“也是,咱们吹的是曲儿,而不是曲儿的名。”少年对上余锦织的目光,爽朗一笑,却又皱皱眉,续道,“可如果没有名儿,又怎么能便于传播开来呢?”
“呵呵,你若真喜欢这曲儿,可以自己给它取个名儿啊。”余锦织觉得这个少年还挺有意思的,而他旁边的那位俊朗的青年只是带着兄长般宠溺的微笑,手随意的持着缰绳,默默凝望着少年,听着他们的对话。
那少年点点头,真把笛子放到唇边又吹了起来,却是余锦织先前吹的那个曲子,除了个别的音不准,竟和余锦织吹得差不离,而且吹出了一股海阔天空的气势。
只是余锦织没有时间赞叹他的记忆力,右手却慢慢扶上了别在腰间的软剑……
(这位少年不是随便就和余锦织相合吹笛,是有原因滴,当然,这也是后话了)
共御敌
只是余锦织没有时间赞叹他的记忆力,右手却慢慢扶上了别在腰间的软剑……
一个,两个,三个……竟有数十人在向他们靠近包抄,而且听他们的气息吐纳,个个都是高手。
余锦织默默数着,心底快速盘算。身边这群人怕是有危险了,自己不小心陷入此局,该当如何?在这个世界上,自己无敌无友,不能不明不白就出手相助,相应的也与他人结仇,可是,那群正在逼近他们的人,未必不会对自己动手吧,未免遭遇误伤……
当数枝箭矢破空之声急剧响起时,她飞速的翻身离驴,轻盈的跳到了向几丈外的田地里。
嗖嗖箭声伴随着马悲哀的嘶鸣声、倒地声、人的呼喊声,在原本静谧的环境里显得格外刺耳。
很快,金铁交击之声响彻四野,春风拂过之间,湿软的泥土味间渐渐混入了血腥味,兵器相撞的声音似乎也敲进了余锦织的内心,慢慢不可抑制的纷乱了起来,她知道自己应该立马离开此地,可是不知为何却挪不动脚。
“你们究竟是何人?竟无故偷袭我们?”
“哼!清狗,人人得而诛之!一定要活捉他们!大伙儿儿上!”
“主子们小心!”
清狗?……
金戈交响中,麦叶声声,纠结打斗了一炷香的时间,那群黑衣人一方面人数更多,另一方面身手皆是不凡,受袭击的一方且战且退,慢慢落了下势,被重重包围着,不得脱身。
“十三弟你快走!你们快护着十三……离开!” 青年男子一边御剑对敌,一边拧着浓眉,急唤道,气息已有些紊乱,声音却还是镇定沉稳的,气势超然。
“四哥……要走一起走,你要是出事,我……小心,小心后面!”那少年一脸无畏倔强,他瞳孔突然缩小,慌乱失措的唤道。
青年男子来不及多想,深吸口气,本能的旋身闪过一枚袖箭,又贴胸避过一柄长枪的攻击,却躲不过迎面而来的短剑,幸好一名侍卫极快将他一推,剑锋便划向了他的手臂,轻微的擦破声响起。
他只似不觉疼痛,急速反身与救他的侍卫一起御剑迎战,两人合作攻击,轻微的一声筋肉断裂声后,长剑刺入了伤他者的胸膛,干净利落的拔剑而出,顿时前方血流如柱。
可是,当他们的侍卫一个个闷声倒下时,他们已是强弩之末,没有了胜算。
半响后,剩下的四名持剑黑衣蒙面人重重围住了那两个男子和仅剩的一名侍卫,其中一个可能是首领,鼓劲道:“大家上,他们逃不了了!抓住他们,咱们就是立了头功!”
青年满头大汗,牢牢将少年护在身后,持剑挡在前方,剑上凝着的血沿着剑锋慢慢流下,滴入土地中。明艳的阳光下,他英俊的面容显得格外耀眼,目光犀利尖锐,炽热如火,毫不示弱畏惧,只是余锦织能清晰地看见他急促起伏的胸膛。
“放过我弟弟,我随你们处置!” 他沉静冷然说道,声音不大,甚至说的有些让人觉得可笑,因为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们是逃不掉了,可是,刚才和此时他对弟弟的深情却真真打动了一直观战的余锦织,手已经不由自主地抽出了腰间软剑。可是,自己是汉人,也许在现代真能说满汉一家人,可她现在所处的环境毕竟不同,该如何是好?
“四哥!”少年闪出他的保护圈,正要说话时,黑衣人已经冷笑着对他们再次发起攻击,剑剑攻向他们的要害,青年他们渐招架不住,步伐失稳。默语看着这一切的余锦织的额头也不知不觉地冒了一丝冷汗,挣扎着要不要出手。
当一名黑衣人的刀尖直指青年胸口刺去时,那青年已经是避身不及,在电光般闪动的瞬间,余锦织一锁眉,轻轻一咬下唇,人已经翩然跃出。
黑衣人感觉有杀气逼近,心中一惊间,已有一剑飞来,生生击中了他手中的剑,他忙无意识的挪步躲开,再反身时便见一布衣少年含笑挡在了青年身前。
春光下,余锦织一双莹目流光溢转,熠熠生辉,嘴角轻轻上扬,温暖柔和如春晖,道:“放过他。”
“笑话!你可知他们都是清狗!亏你还是汉人,躲开些,否则刀剑无情!”黑衣人厉声道。
余锦织浅浅一笑,道:“我不管他们是汉或满,我只知道你们攻击他时吓走了我的驴子。我可是花了20两银子的,你们杀了他们,我找谁赔银子?”
青年人冷静不惊的俊容上终于有了松动,眼睛微睁,不可置信的望向余锦织。其他人也是一时反应不过来,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了一番,又望向余锦织。
天底下哪有为了逼人给钱而拚命救他性命?这个理由也太牵强了。
“你个黄毛小子,休得胡言乱语!肯定与他们是一伙的,休怪我等无情!”一个黑衣人被激得没按耐住,腾飞跃起,长剑翻起往余锦织刺去。
似等着他们腾空那刻,余锦织嘴角悄然勾起一道优美的上扬弧形,亮晶晶的眸子中一道寒光闪过,手腕以迅雷之速一翻,一把粉末随着风扑向了那群黑衣人,那些人还没有反应过来,暗叫不好间,已经不小心吸入了些,却是更怒,攻向他们的剑势越发凌厉阴狠,招招要致人死地,却不料这样毒气扩散更快。
余锦织的剑法不见得有多高超,且一直采取防御的招式,其实她就是在拖时间果然,不久之后,黑衣人便纷纷神志不清的倒下了。
见状,青年和少年皆松了口气,放低了手中的剑。平缓了气息后,青年人走到余锦织身前,优雅一笑,对他客气地作上一揖,彬彬有礼间,语气甚是诚恳,道:“多谢小兄弟出手相助,若不是你,在下和舍弟今日怕是难逃此劫。”
余锦织淡然一笑,纯净的不带任何杂质,抱拳一躬,道:“莫要客气,赔我20两银子,你们就赶紧离开。我给他们下的药很轻,他们很快就会醒来。”
青年紧紧地盯着余锦织,眸光如刀锋般锐利,似在分辨他说的是真是假,可余锦织笑得轻松,神态自若,他也看不出什么问题,便转身让已身受重伤的侍卫掏钱,然后让侍卫捆上那几个黑衣人,说要带回府上审问。
不料余锦织却不慌不忙的抽出软剑隔空挡住那侍卫,沉稳不迫淡笑道:“我救你们,可不想他们受伤,一码归一码,放了他们,不然……再说,他们的迷|药很快就会解了,你们若不快走,等他们醒来,要反击你们不是难事。”
青年人剑眉下一双眸子璀璨如秋日寒星,他充满探究地盯着余锦织,又不着痕迹的扫过一旁摇摇欲坠、捂着不断出血胸口的侍卫,忽略掉手臂处肉撕开处不断传来的疼痛感,克制住自己波澜澎湃的情绪,心里快速的衡量着。
那名吹笛少年走到余锦织面前,轻蹙着眉凝望了一会,转身对青年人道:“四哥,您手臂受伤了,我们还是快些离开?”
青年人静静打量余锦织,原本如刀锋般犀利的眸光柔和下来后,竟让与他对视的余锦织产生了一种错觉,只觉得他眉目清朗如静池微波,这绝对是错觉,因为她亲眼见到他抗敌时那无法遮掩的逼人锋芒,尤其是那双深幽的眼,鸷猛像觅食的黑豹,又冷漠无情似千年寒潭。
青年人看出若他要动这群黑衣人,前面这位少年就会反戈对付他们,而且他似乎很会用毒,计量之后,他轻轻点头,道:“嗯,我们先行离开,免得他们还有其他追兵,其他事宜等回城再说。”
他心思一定,笑如清风,抱拳朗声道:“我和陈星皆已受伤,弟弟尚且年幼,还请这位兄弟护我们一程,回城后自有报酬答谢!”
余锦织知道他的心思,暗叹他心计的缜密,即是告知自己,他不会使计谋捆绑这些黑衣人回去,让自己放心,而且还能护他们周全,可是,他真不怕自己和那群杀手一伙,或是他是打算?不过余锦织只是爽快一笑,道:“有银子就好商量,呵呵。”
同一骥
云朗天清,风和日丽,两只飞累了停在麦田边的一棵树上歇息的小鸟斜着头,唧唧啾啾,似乎在议论前面那个穿布衣的少年立在马旁,一动不动的在做什么。
青年人、少年连同他们受伤的侍卫都已经上马了。青年人回头一看,却见余锦织讪讪站在那里,连马都不耐烦的甩着尾巴,回头瞪着大马眼看着她,好似在问您老人家到底上不上去?
这怨不得余锦织,不知为何,她一看见那高大的马,心底就莫名其妙的发怵。照理说,她是练武之人,更喜欢运着轻功,人似清烟跃空而飞,轻盈如燕,微风拂面的自由之感,所以,应该能享受马飞驰时带来的速度感。可在湘楚之地时,她本想像所有英姿飒爽、锄强扶弱的关中女侠一般骑匹通灵的宝马,仗剑江湖时,结果却是相当丢人……当她好不容易连拉带拽上了马后,头就一阵阵发晕,立马红着脸,缴械投降放弃下马。她安慰自己这是因为从未骑过马,安全第一,她便买了头驴,老老实实做她的布衣百姓,慢悠悠的晃荡了一路。
见其他三人都奇怪而有些紧张的望着她,余锦织躲躲藏藏的闪开目光,想到再不离开,那群黑衣人怕要醒了,小命要紧,任何困难她都能克服!
她微微尴尬的拍拍马背,心道:“老大,给我留点颜面啊。” 然后吸了口气,翻身上马,其他人狐疑凝重的神色才散去,便洒脱的打马而行。
余锦织一上马就觉得心跳加快,呼吸沉重之感随影而来,她不由鄙视自己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小心翼翼的,极轻的用马鞭打了下马股,对马而言就跟挠痒痒般,好在此马也算良驹,跟着前面的马跑了起来,余锦织只觉得那马不停的哼哼喷气也是在嘲弄她,她脸红红的,也不知是因为不好意思,还是由于过于紧张。
看着前面三人悠然自若、毫不费劲的纵马而驰,余锦织有些不甘心,便双腿一夹马匹,这不夹还好,一夹那马便应命撒蹄奔了起来。
风啸啸而过,四周的景物变化不断加快,余锦织觉得有似曾相识的画面出现在眼前,突地感到头疼起来,视线变得模糊迷离,血管里的血液失控般叫嚣着加速流动,呼吸也开始接不上。她急喘着,手死死抓着缰绳,不受控制的狠狠摇摇头,想把自己摇醒,可脑袋好似在不停膨胀,几欲撑破般。胯下的马匹也感觉到了她的异常,不安的嘶叫了一声。
一场噩梦突现在眼前,周围黑的几不见物,雨声似乎很大,却掩不住马蹄嗒嗒和金戈之声,浑身湿冷,后背却有热度传来,人乏的没有一丝气力。突有男人撕心裂肺的呼喊声“莲儿!”然后,天旋地转的眩晕,紧接着是脑骨破裂时的锥心刺骨之感,仅一声呼天抢地的“锦儿”后,人已经没有知觉,一切陷于黑暗,如同自己上回撞车之时。
“小兄弟?小兄弟?”
谁的声音?
余锦织身体猛然剧震,仿佛曾经的噩梦重演一般,她用尽全力地抓上一只手,似乎那是她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但是就在神志清醒的一刻,余锦织感觉到了身后紧贴的体温,搂着她的手是温暖有力、刚硬强悍的。
她有些恍惚的抬头而望,便看见了青年人深邃如玉的眸子。两人双眸对接,视线交织在一起,让青年人也看清了余锦织。刚才没有注意,此刻才发现这双大而亮的眼睛是那么让人着迷,如碧水寒星般璀璨。只是,里面满满盛着的都是惊梦初醒的惶然,有惊慌失措,有痛楚难耐,有茫然无助,他似乎曾见过与这一模一样的神情,可是,却一时想不起来到底是何时。
他正要问这少年是否安好,却见随着她眸子的明朗,其间曾有过的所有情绪都而压抑了下去。她缄默不语的轻轻松开了原本紧抓着他的手,直起身子,微微前倾,好象什么也没有发生,甚至不问他刚才发生了什么,自己为了避免他堕马受伤,又是怎样冒着危险,将她一拉上马。
前胸温度的下降,让他轻轻皱眉,为何这个时刻还会想到这个少年的瘦?……他的腰身十分纤细,身子也很软,难怪他的轻功了得,剑法也不错,他的体型正是最适合练剑。
余锦织安静的低着头,整理了一下思绪。刚才那可怕的幻象和切身的痛楚,是来源于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吧,她可能曾有过坠马的经历?
余锦织心里越发沉甸甸,不由微微叹气。
一旁的少年蹙着眉,紧张关切地问默然不语的余锦织:“兄弟,你没受伤吧?”
余锦织略带歉意的摇摇头,道:“我没事。对不住,我不会骑马,给你们添麻烦了。”然后转身正要谢谢那位年青,才发现他的手还搂着她的腰,而且两人的脸挨的那么近,近得让她不小心走神感叹他鼻尖的精致……
她不由得烧红了耳根,躲开了他灼灼的目光,装作若无其事般轻轻拉开他的手,垂眸道:“多谢这位大哥相救,要不你们先走,不必担心我。”然后作势要跳下马。
青年人明朗的眸子里忽的掠过一丝明了,拉住她的胳膊,凝眸望了眼她的耳朵,小巧的耳垂上虽然没有耳洞,但是她的反应、洇红酡然的脸颊和……和刚才手臂传来的触感足以说明一切。
他嘴角一瞬挑高,笑道:“我岂能把自己的救命恩人就这样丢在路上?更何况后有追兵,安危难测。你和我同骑一匹马便好。”
他的表情很诚恳,可是余锦织却觉得他笑得有些j诈。
少年也连声附和道:“嗯,我四哥骑术了得,你大可以安心,呵呵。”
余锦织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自己是男儿装扮,而且在现代的时候,班上出去春游,不也由男生用单车载过吗?心里坦荡荡
锦织 作者:肉书屋
便好。
可又怕马奔驰起来,方才那恐怖的画面又出现在眼前,她下意识的反身,把手放在青年人的腰上,脸颊停在离他前胸处不足一指。忽略掉其他人沉默错愕的目光,她满不在乎的说:“对不住,我晕马,所以,不能看前面……”
青年人浅浅一笑,低声道:“不碍,抓紧了,仔细掉下去。”然后不等余锦织回答,打马扬鞭,策马而驰,其他人也跟着纵马骑驰起来。
马儿颠簸,余锦织因为紧张而死死抓着青年人的衣服,却也不忘了尽量直着身子。可还是不免偶尔随着惯性扑到他身上,额头轻轻嗑在他的肩膀上,可隐隐约约闻到他身上清新的皂角味。
渐渐的,她只觉得连脖子都烧得红红,只能埋头一言不发,可当不小心抬眸瞥了眼青年人时,发现了他嘴角噙着的一丝笑意。
嘲弄她?她一嘟嘴,坏坏的手上加劲,狠狠掐了把,又马上懊悔自己的举动,不是早告诫自己不能冲动了吗?
青年人似乎毫无觉察,余锦织却还是不好意思的,用极低的声音说了句:“方才好颠,我没坐稳……”
欲盖弥彰,绝对的欲盖弥彰!捕捉到那青年脸上一晃而过的狐狸笑容时,余锦织开始深深反省自己今天的反常了。
虽然刚才遇上了那么惊险的围堵刺杀,险些被歹人暴民抓住,可是青年人却意外的发现此刻自己的心情居然放松了下来,连手臂上的伤处似乎都没有那么疼痛。他压着笑意,道:“嗯,你只管扶紧了……”
但当他抬头看见远处隐约可见的城楼和渐多的人群时,表情却警觉地一紧,不再自然了。尽管余锦织是一身男装,可两人这个姿势,要说多暧昧就有多暧昧,若是让城门的守军或有相识的人瞧见,传出去……
余锦织像猜到了他的心思,道:“那群黑衣人不会再追上来了,快到城门时就放我下来吧。”
青年人满意的低声笑道:“嗯。”却又用两个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补了句,“不然我的衣袍怕是要被你扯破了。”
余锦织觉得此刻的他与先前抗敌时,那个冷漠凛然、杀气凌人的青年判若两人。可是论起装蒜装傻,余锦织绝对功夫一流。她很认真的松开一只手,看看他腰间被她攥得皱巴巴的上等缎袍,很释然的松口气,说道:“噢,还好没破,否则,我上哪寻银子赔?”她说的可怜,活脱脱一个小气巴巴的穷人,才猛然发现自己已经完全放松镇定了下来,注意力一直在这位青年人身上。
这回轮到青年人愣住了,他摇摇头,笑着没有说话。
他弟弟望了眼暗相斗劲的那两人,有些奇怪哥哥难得的轻松和多话……他望了眼笑得贼贼的余锦织,低垂了眼眸,专心策马,心里却多了丝有些说不清绪。
想起什么,余锦织说道:“你们这般,怕是不好进城的吧。”指的是他们衣袍上的鲜血。
青年人眼波一闪,没有答话,波澜不兴的神情里渐渐结了一团冷冷的冰寒和一丝凝重。何止如此,真正烦心的,是进城入宫以后要面对的纷繁事情。此番如斯狼狈,少不了又是……不过,事已至此,他又岂是那般放不下的人?大丈夫何惧担待,最关键在于那群人究竟是何身份?谁人派来?又如何能知悉他们的行程?看来要着紧清理府邸,立好规矩!当然,眼下,要仔细构思好面禀皇阿玛时的措辞……同一件事儿,寻个合适的说法,效果往往会截然不同,扭转情势。
他的心,越发沉重。
见他如此,余锦织便不再说话,而一旁的少年也担忧的望了眼他哥哥,垂了头,更加的沉默。
快到城门时,人流越发密集起来,却见有一行身着盔甲的人从城中骑马疾驰而出。青年人锁了眉,冷了脸,停下马来。余锦织二话不说,翻身下马,其他人跟着跃下马来。
那个受伤的侍卫略带兴奋得说道:“主子,是曹睿丰他们!”少年也笑着望向青年人,道:“四哥,还是您养的奴才有心思,主子们回来迟了,晓得赶紧出来寻迎。”
青年人心中冷哼:这群奴才还不是怕自己脑袋不保,哪里是真的担心主子?如今看来,往后行事,还须加倍小心,这京城之地,真真是危机四伏,再容不得一个差池。他只是略略点头,慢慢迎了过去。
那群人飞奔而近,看清了青年人后,极快的下马跪在他们面前行了大礼,道:“奴才们给四爷、十三爷请安,主子,您……”
青年人锐利的目光迅速的环视了这群人,似在判断什么,却是不动声色的打断他,声音格外低沉而威严,道:“都起来,莫要惊动了百姓。此处不宜多说,曹睿丰上前听令。” 等曹睿丰麻溜恭顺的凑上耳朵,带着惯有的自信,他开始井井有条的发号施令,指挥布置。让一人除下软甲给受伤的陈星换上。又着曹睿丰带人马速往事发地,带回那群身亡“乱民”的尸体,看看是否还有活口;寻找是否留有的重要追查线索;而且那个少女说的话他不能全信,所以还是抱着希望能抓回那四个中毒的黑衣人;并带回殉职的侍卫,妥善发送他们是其次,他心中另有计较。
正交待着,青年人,也就是当今皇帝的四皇子看见他的十三弟默然走到一个侍卫身边,低声交待了什么。他眉头拧得更紧,停了下来,默然不语,疑问的望向他一贯疼爱的十三弟。
十三爷回头看向四爷,抱歉的笑笑,指指远方,道:“四哥,您瞧,一会没留意,那位小兄弟居然一言不留的走了。”
四爷远望着那抹渐被热闹人群淹没的弱小身影,心叹是个聪明的女子
他转眸望向胤祥,说道:“随她吧,离去也好。”
十三爷本是不解,可旋即也明白了,却还是不甘,目光扫过那个侍卫。侍卫低了头,暗暗抬眼察看胤禛的神情,见他微微点头,立马拱手福身,退出了队伍……
君如竹
五月里,阳光明媚,气温渐高,京城街头喧嚣繁杂、车水马龙,一派盛事景象。前门内的茶馆酒楼、成衣行、玉石珠宝行、绸缎行、典当铺、药肆,皆挂上清凉的竹帘迎接夏天的到来。
一茶坊内,正有群闲人聚在一起品茗侃天。其中一人顾不得擦额上渗出的汗,正唾沫横飞,莹光四散,讲在兴头上:“……皇上仰凭天道,天纵英姿,御驾亲征率领10万大军,兵分三路大举出击准噶尔。有圣上坐阵,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将士们哪个不是英勇无比?我大清士兵众志成城,仅三个月就于那个什么昭……昭莫多击败了噶尔丹军,那场景啊,真是‘百万安刀靶,千金络马缨。’金戈铁马,尘沙满天,尸横遍野。第二年春……”
余锦织坐在最角落,低着头,饶有兴趣的听那个人绘声绘色的精彩描绘。
说起来,余家虽穷,却有许多藏书,如自己喜好的医书《本草纲目》、《黄帝内经》等;以及父亲平日里会翻阅的一些史书、兵书,而《孙子兵法》是父亲让余锦织一定要背下的,由始计、作战、谋攻、军形、兵势、虚实、军争、九变、行军、地形、九地、火攻到最后用间,一共十三篇背完后余锦织也开始对兵法产生兴趣了。
神游一番,回过神时,那厢已经说到了在三十六年三月时﹐噶尔丹在科布多阿察阿穆塔台暴病而亡,喀尔喀蒙古各部又回到了原来的居住地云云。
当听到“喀尔喀”这个词时,余锦织心莫名其妙的颤了一下,再没有心思坐下去了。叹口气,她付足了茶资,出了茶馆。有些漫无目的的走在街上,身旁热闹的人群穿流不息,商贩们大声吆喝招呼,路人们行色各异,而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她,不属于这个世界;除了不辞而别的父亲,她和这里的任何人没有一丝牵连,甚至,她不清楚自己怎么就会莫名其妙的来到了这个遥远的时空。
阳光调皮的拉长她孤单的影子,像是想拖住她迟缓的脚步,她习惯性的想像很久以前那样,孤寂的时候就把双手往裤兜里一插,装作一切无所谓的样子,可是手直直下去、无处着力的感觉让她轻笑自己的健忘。自顾自的摇头,她抬头望天,轻轻问到:真的没有办法回现代了吗?于是,这段时间辗转于京津各处商号的失败经历浮现在眼前:
“掌柜的,贵宝号有上好的玉佩吗?”“有,有,公子请看,这紫雕汶龙玉珏……”“公子您瞧‘秋梨子’的色泽、质地……”“公子好眼光,您瞧这福寿双全汉白玉佩、岁寒三友和田玉佩……”
“请掌柜的把贵号最好的宝剑荐上。”“公子您看,这青龙团云剑……”“这是我号最雪莲凤吟剑……”“太乙玄凤剑……”
唉,余锦织无声地叹了口气,在外面奔走,免费茶水喝了不少,被掌柜殷勤的目光重重包围,勉强接受其飞液的洗礼,可就是没有找的自己想要两样东西,难不成真在宫中?如此想来,她不禁觉得有些心灰意冷,步履愈见沉滞了。
行到一处,却见前方一酒家门口围堵了许多人在那指指点点,一片吵杂中夹着女孩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求求你们,救救我娘,救救我娘……”
余锦织停了脚步默默倾听,平静的眸里有一种情绪在慢慢沉淀,却让人难从面上揣测其中内容。一会后,她静静的挤进人群。
但见一个中年妇女倒在血泊中,殷红的鲜血触目惊心摊了一地,上衣已被血全浸成了红色,眼睛阖上,似乎已经没有了气息。旁边跪着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娃,满脸泪水,不停向围观的人磕头,仓皇失措的呼救。而人们只是交头接耳,唏嘘议论,却无人出手相助。
有人低声骂着:“哎,索大人也太飞扬跋扈了,马车撞了人还视若无睹,不过仆人扔了一锭银子就走了……”
“哎……人家可是堂堂的一品大员,咱们平民百姓在这些个高官贵候眼里还不是如蝼蚁一般……”“是啊,不留意撞死个也是稀松平常……”“嘘,你们不要命了!” “真可怜,命苦的娃……她娘是为了救她才闪避不及,被马蹄踢了的。”
一个大娘走出来,把手放在妇女鼻下试探了一下,怜悯的对女娃说:“孩子,你娘已经去了,收好银子,把你娘葬了吧,你爹呢?”
“不,我娘不会死的,求求你们救救我娘,我把银子都给你们,大夫,求你们帮我请大夫……娘,爹爹已经去了,你不能丢下我啊。”她扑在妇女身上嚎哭着,忙又对着大娘,把头磕得咚咚响,额头很快就破了,她却没有感觉,好象那不是她的头。
可是,没人动,大家都明白,人死了,大夫来了有什么用?一个地痞模样的人窜出来,故作关心说:“妹子,你把银子给我,我给你请郎中去。”
众人皆怕招惹了这些无赖,敢怒不敢言之间余锦织已经走到女娃身边,温和对她说:“我给你娘医治,你把银子收好了,若治好了,你再给我。”女娃一愣,忙要磕头答谢。
那位大娘拉了一下余锦织,又用眼角瞟了眼那位妇女的尸体,暗示她那人已经死了。余锦织回头对她点点头,表示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她的面色淡定从容,可大娘却呆了一下,不自觉地松了手,为何这位少年的目光里含着无法掩饰的伤痛悲哀?
余锦织蹲下来,把了那妇女的脉,知道已经是没有救了,按按妇女的胸腔,发现她左肋上有一个洞伤,知道她是因为被马蹄踢中了后,胸肋破断,使得外界的空气入了胸,胸腔气压增高,迫使肺部塌陷,最后窒息而亡。
即使如此,她还是很认真地做着急救,叫围观的人都退远了,说病人需要新鲜空气,掏出小刀割下粗布葛布袍的袍角让小女娃给她娘堵住伤口,那女孩忙止了泪照做,眸里闪着希望的光芒。将她能想到的救人法子都用上,渐渐的余锦织额头上便有了汗凝在一起,反射着阳光的灿烂,晶莹的滴了下来,让她恍然忆起了从前。
……嗓子已经哭哑了,年幼的她还是哭着扯着医生的袖子,让他们一定要救她妈妈。爸爸似乎一下老了几岁,泪睫盈眶,蹒跚的拖着僵硬的步子,踉跄的走到病床边,难以接受妻子死亡的事实。可医生眸里只有冷漠和司空见惯。她看见心电图上的光点已经不再有力的跳动,而是一道宣告一切终结的直线和刺耳的“嘀”鸣,她看见护士毫不犹豫地把氧气管从妈妈的鼻端拔了下来,看见那抹残忍的白色要盖上妈妈的脸,没有人理她,没人会再把气力花在一个死人身上。可是她不相信,妈妈不会死,他们为什么不再尽力?现代医学不是很发达了吗?为什么?为什么?……
没有人回答她,只有满目的白色,母亲冰冷的尸体,和屋外明媚的阳光。好在,她还有爸爸,陪伴支持她的还有父亲有力而温暖的怀抱。而这位小女娃,老天连她唯一的亲人也夺走了……她什么也没有了……
已到了太阳已经西斜,围观人渐渐没有耐心,心底笑话着余锦织,慢慢散去归家。
余锦织停下手,咬咬牙望向女娃。那女娃呆呆的看着余锦织,从她眼底的愧疚抱歉,女娃知道了她的意思,顿时泪水决堤,抱着她娘失声痛哭起来。
余锦织觉得自己眼前也蒙上了水雾,低声道:“对不住,我尽力了。”她突然想起在现代的爸爸,当初自己车祸而亡,爸爸也是这般死死搂着她,全身颤抖着,满眸都盛着锥心刺骨的痛楚,刻骨的绝望和惶然无助。
爸爸……女儿不孝,不能陪在您身边,孝顺您……
女娃没有说话,一味恸哭,弱小的肩膀剧烈的抖动着,却给人感觉比之前安定了一些。突然一下面对死亡的降临会让人绝望失措,而有了时间的缓冲,一点点接受现实,才不会觉得是天踏了下来般的灭顶之灾。其实余锦织所作的种种一切,不是为了救这位逝去的妇女,而是宽慰这个小小无助的女孩。
“我去帮你订户棺木……你家还有旁人吗?”余锦织小心翼翼问道。
女娃头埋在她母亲身上,边哭边摇头。
余锦织走到她身边温柔的轻轻攘她入怀,问道:“那你往后怎么办?”她们之间颇有些同病相怜,她决计帮她。
女孩又是茫然地摇摇头,抽泣着道:“先葬了娘。”
“若无投奔之处,可愿意跟我?”一个温润淡然的声音响起。
闻声,余锦织抬眸而望。此时天边落日如火,红霞飞洒,泼翠流彩,最是无限美景之时,那男子身型修长匀称,一身素净的青缎袍子,身姿俊朗如柔韧之青竹,眉目清秀如朗月初升。
余锦织正想说话,却见身份疑为跑龙套的酒楼老板肥脸上堆满了笑容,两眼放电,抖动着肚子上的几圈肥肉几步并作一步从酒家跑出来,对那位公子深深作上一揖,热乎乎的与之招呼,道:“栋鄂公子吉祥,您真是菩萨心肠,一顶一的大贵人、大善人,别人看见这事哪会管?最多冷眼旁观,还就只有公子德馨仁厚,救济命苦之人,这位小姑娘遇上您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分啊。您就是”他说话很快,并极尽马屁之能事,几句话就把那位栋鄂公子赞美的如同庙里的菩萨转世一般。
余锦织听着心烦,但也确定了这位公子身份不凡,亏待不了这位小女娃。她不动声色的打量那位公子,见他虽然衣作素雅,但一看便知是上层面料,熨贴柔和。
听着那些曲意奉承的话,他的神情轻淡得连一丝起伏都找不到,寻了个话缝便打断了那位老板:“李老板缪赞了。”然后转头望向小女娃,询问她自己的意思。
那女娃已是镇定了下来,低头搓手走到他跟前,扑通跪下答应谢恩,只望他能厚葬她娘。
余锦织心中暗叹,可能在古代,对无依无靠的女孩来说,这是最好的出路了吧。
告别之时,女娃被安排在栋鄂公子侍从的马上。那位栋鄂公子本已走到马边,却又回头缓缓走到余锦织身边,轻声说道:“明知无望,为何要给她缥缈的希望?如此大费周章,倒不如一开始就让她坚强面对。”
余锦织有些吃惊的望向他,原来他已看了许久?只是,每个人的经历不一样,她不想和他争辩,但是如果一切重来,她还是会那样做。
她低垂下眸子,掩住眼底的黯然,道:“我是不愿让她小小年纪,除了面对死亡的残忍,还要遭遇旁人对他人死亡的潦草和轻视。只请栋鄂公子定要善待此女娃,替她厚葬了她娘,再给她好生安排个出路,她实在可怜。”
那位公子深深望了余锦织一眼,浅浅一笑,道:“这个自然,你可以放心。”
闻言,余锦织略微宽心,抬头与他对视,却见暮晖一点点挥洒在他脸上,暖洋洋的就像此刻他垂目凝望她时留下的笑容。
繁华街道,京华公子,眉目如画,颜若晚霞,静如翠竹。
跑龙套的酒店老板殷勤的为某衣端茶倒水:“谢谢衣大,我终于有个有名字的角色了,真是里程碑式的一天啊!”
某衣贼贼一笑:“瞧我多照顾你,下次给你演个出场时间超过5分钟的。”
老板感激涕零,视某衣为再生父母。
某衣笑道:“呵呵,不必谢我,扶持新人是应该的,把演出费免了怎样?而且溜达大人还为你说情,说你给剧组加点赞助费,就给你加场调戏良家妇女的戏,怎么样?动心了吧?机不可失哦。”
老板沉吟了半响:“那,那调戏锦织美目怎么样?”然后双手把钱奉上。
某衣慢吞吞的拿过钱,一挑眉:“想的倒好,就凭你的长相,让你调戏一下刚才那位跑龙套的大娘吧”
狂风大作,五月飞雪
入竹轩
薰风如弦,十里青山,云海苍茫,临花鸟惊。
余锦织在一座看起来很普通的宅地前停住,抬头望向门匾上刻着那两个字“竹苑”,简简单单,字体却如此清峻雅逸,正是字如其人。
她极轻的一笑,宁静的眸光中似有潺潺的水波流过,熠熠生辉,低头间已然忆起这段静静流淌过的如风似锦般的时光……
那日初识,钩月初升,星疏云淡,她对他说:“我送小姑娘一程可好?”
“好。”他答的干脆,笑得纯净,打马而去,留下一头雾水的余锦织。
后来余锦织反省了自己的不通世故,且不说古人迷信、等级观念根深蒂固,即便是现代人也不会随随便便让外人的尸体停在自己家。自然是要等小姑娘发送了她娘以后,才会让她进府。而这些就交给了那个不情愿的侍从和一心想帮忙的余锦织。
七日后,余锦织亲自送小姑娘入了“竹苑”。去的那日,董鄂公子正好也在此别院中,亲自见了余锦织和那个小姑娘。因小姑娘出生在冬日,他便给她改名为绛雪,又安排她在书房做侍墨丫鬟。其实他大可不必如此,余锦织想他此举来当是让自己放心,因为他说那日说“你可以放心”时,淡然坚定的让人不愿置疑,可转念又觉得自己太把自己当回事了,他们不过萍水相逢罢了。
可当小姑娘由管家带下去,余锦织正想告辞时,他却没头没脑的问道:“那日你为何要让绛雪将衣布塞入她娘的胸口?”
他问得突然,余锦织一时没反应过来,瞪着水灵的大眼睛愣愣的望着他。他浅笑未变,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眼底有柔柔的波纹。
“哦,这样的……”余锦织尽力解释了一番,却不晓得他能不能听懂,毕竟这些道理都是接受过现代教育的人才容易接受。果然看他微微蹙眉,若有所思。
余锦织正尴尬的想说自己也不过道听途说,却见董鄂公子释然一笑,道:“今儿听你说的这些医理很是稀奇,倒像是西洋医师的说法。呵呵,哪怪我翻了好些医书,都未找到相应的医治之法。”
闻言,余锦织望了望他满满一屋的书,问道:“公子也懂医?”
“略知一二。”很标准的回答。
余锦织眼尖,一眼便瞧见了他书架上那一排整齐的医书,《本草纲目》、《黄帝内经》、《千金翼方》、《神农本草经》、《铜人腧|岤针灸图经》、《天下至道谈》……还有她从未见过的一些古书《十问》、《医门棒喝》等等,顿时很想借来一阅……于是,他们交流了一个时辰的医术心得,让她深深理解了什么叫医者仁心,所见皆同。
当余锦织小心翼翼,神采飞扬的揣着借到的医中典籍,由董鄂公子快要送出宅第时,却见他在一棵树下停下脚步。她安静的站在他身后,看着他俯身拾起什么,再轻轻跃起,温柔的把一只受伤后掉落在地的小鸟送入鸟巢。
然后,当他转身后,迎接他的除了明媚的阳光,还有余锦织大大的笑脸。
“若董鄂公子不嫌小弟高攀,咱们交个朋友吧?”余锦织笑吟吟的看着他。
风轻若水,兰香馥馥。
青色的薄衫在清风中飘扬,如云似风,他轻盈的微笑着,对上余锦织的目光:“固所愿也,胡不敢请?之翎倒少了余弟的爽快了。”
之翎……
从此,余锦织便成了“竹苑”的一位贵客。由一次次对医术的交流,惊他见解的精妙;到音律的讨论,叹他才华之横溢;听他说中华江山风华,赞他见识之广博。余锦织在寻找云纹紫睛龙凤璧剑与破云紫莲龙凤玉珏之余,渐渐喜欢上与他一起高谈阔论,对竹论诗,笛琴合作,尽管每次到最后,他们都是缄默不语,看竹叶翩翩纷飞。
屋内茶香四溢,屋外绿波荡漾,默契的笑谈让余锦织叹惋时光流逝之快,因为之翎似乎很忙,这样毫无隔阂交流的机会并不多,其实说交流,更多时候,是之翎在不着痕迹的指导她。
在这个陌生孤单的世界,这是余锦织想要获得的,心若浮阳,疏狂也罢,洒脱也罢,她就是想要这行云流水般的自在日子,想要与人分享她真心的笑,想要值得信赖的朋友。
收回思绪,余锦织轻拍了几下门环,便静立候着,一会后门被无声无息的打开,一个青衣小厮探头见是余锦织,便躬身行了个礼:“余公子您来啦。”
余锦织问道:“二爷可回府了?”
“早回了的,二爷还吩咐奴才在这候着,若是余公子过来了,就请您直接移步去‘入竹轩’。余公子这边请。”
闻言,余锦织脸上晕了淡淡的笑意,如小雪初晴,清纯人间,让小厮一下看走了神。
余锦织侧过头,略作清咳,道:“那便有劳小哥了。” 小厮忙回过神来,一面欠了下身子笑着客气,一面转身在前面引路。
“入竹轩”其实就是之翎的书院轩馆,过了月洞门后是一片生机勃勃的竹林,尽处才是一座精巧的庭院。走在竹林之中,余锦织听见一缕缕琴音萦绕在竹林间,只觉得拂琴之人正隐在了那绿竹深处,清音涌起之时,寂寞缱绻的琴声恍若隔绝了前尘,断绝了今世。
余锦织停下了脚步,静静听着,夏日的阳光透过密密的竹叶斑驳的洒在地上,也不知是因为琴音萧索,还是竹林清冷,她突然觉得身上有些凉,抬步间,多了份凝滞。
转到林子的边缘,余锦织便见一位白衣男子正坐在翠竹之下,琴台上已焚了素香,在袅袅而升的沉香雾霭中,青年双手缓缓按捺,在一尾梅花断漆,桐木古琴上撩拨出串串凝如深潭般的颤音来。
因那点落的阳光,因他优雅的动作,因那修长的双手,余锦织难免轻叹,此人无论在哪,无论何时,都是最美的风景,风神水韵,超凡脱俗,让人难忘。
眼前的一幕让余锦织不敢打扰,只是闭上了眼,静静感受着竹叶间飘散着宁静的弦音,不经意间,唇边溢出一首诗:“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
之翎心头一震,琴音嘎然而止,抬头惊然望向余锦织,可只一瞬,原本清明的眸子慢慢黯淡了下去,再眨眼时神情又变得温和如玉,笑道:“锦织来了?过来坐。” 他指了指一旁的竹椅。
见他表情数变,余锦织隐隐有些失落,走过去,抱歉道:“听琴不语,是锦织扰了大哥拂琴了。不过看大哥弄琴,我真真明白了为何古人说古琴之音纯正悠远,正是君子之音。”
“呵呵,别人说这话我大都一笑置之,偏锦织说这话,为兄真受用到心底了。”之翎那迎着日光的笑意在黑瞳里淡淡凝成一汪清池,只是这清池,余锦织看不到底。
余锦织问道:“大哥,这首曲儿真美,有名儿吗?谁人所谱?”
之翎垂眸低声道:“《残荷听雨》。呵呵,未入秋就拂这种曲儿,锦织该说不应景了吧。”
“怎么会,再说也快立秋了。‘竹坞无尘水槛清,相思迢递隔重城。秋阴不散霜飞晚,留得枯荷听雨声。’大哥,我记得义山这首诗末句是‘枯荷’,不是‘残荷’,不过大哥这一改,倒比‘枯荷’来的更有意境韵味,大哥好文采。”赞的很自然,余锦织却是探究的凝望着之翎,因为她记得曹雪芹在写《红楼梦》里就用了另一说“留得残荷听雨声”,此时《石头记》还未问世,难道之翎是……?
之翎似乎毫无察觉,淡然笑道:“呵呵,真是难得一知己,能得锦织为弟,实乃为兄之幸。”
余锦织发现他并未回答是谁人所作,正要说话,却见绛雪上来奉茶,只能把话咽了下去。上茶时,绛雪笑着对余锦织眨巴了下大眼睛打招呼,却还放下一茶壶,然后又动作轻巧的给之翎换上新茶盏,便静静躬身退了下去,规矩做到十足。
之翎笑道:“日炎天热,锦织一路过来定然口渴了,我提前制好了茶叫人凉着,喝完了,自己倒便是。好在锦织一贯遵时,现在温度正好,若你来得晚再些,怕又要重新沏。”
余锦织捧着温热的茶盏,心中一暖,想到之翎真体贴细心。她双眸纯净似泉,顾盼间横波流转,若不是低着头,让人看去,必是惊艳人间。
抬头望向之翎,她笑道:“与大哥相约,小弟岂能不守时?这茶道,有人曾说一杯为品,二杯是解渴,三杯便是饮牛饮驴。茶对小弟来说就是解渴提神的饮料,大哥这都为小弟度到了。”她调皮的指指茶壶,续道,“倒叫小弟不好意思豪饮了,定要细细品之,方对得起大哥一番盛情。”那番关于饮茶的理论便是妙玉所言,余锦织还是在故意试探之翎。
之翎仍是笑得云淡风清,摇摇头,道:“锦织在为兄面前就莫要讲究了。”
余锦织看风吹动他雪白的衣袂,像是流淌的水波,突然觉得心中的疑问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们已经在这个时空相识相交,他是古人还是现代人,真的无关紧要。
轻啜了一口,想起什么,余锦织笑意晏晏,从怀中掏出了一银色的荷包,道:“大哥一直照顾小弟,小弟也不能无所表示,这荷包虽不是小弟所绣,但是里面的药是小弟悉心配制的,能顺气降逆,大哥给瞧瞧,看配如何。”
之翎有些吃惊欣喜的望向余锦织,真是个水晶玻璃心的人儿,竟然已注意到自己有哮症,是因为那日的微咳?还是自己荷包上的药味?还好,她并未看出其他……
他接过来放在鼻边一嗅,嘴角弯弯上挑,道:“葶苈子、莱菔子、苍耳子、五味子、黄荆子、白芥子……锦织,我说的可全。”
余锦织无比佩服,笑得灿烂,道:“大哥好生厉害,单凭药味就能分辨的一个不落,小弟何时才能有大哥这本事?”
“锦织不必过谦,你小小年纪就能自行配出此方,才真是了不得!待到秋日起风,为兄定当佩戴于身,才算不辜负了吾弟一番心意。”之翎微笑着,慎重的将荷包收入怀中。
这时,一个小厮躬身过来,双手奉上一帖,低头对之翎禀报:“二爷,有客来访,这是拜帖!”
之翎打开拜帖一阅,阖上后,对上余锦织目光的瞳仁里有清远的波澜轻漾,他歉意一笑,道:“锦织,容我失陪片刻,你在此处暂呆,我去去就来。”
余锦织无所谓的一笑,道:“大哥还要跟小弟客气么?大哥,我再跟您借几本书可好?”
之翎点点头,道:“呵呵,你只管自己去书房取。”
待之翎离去,余锦织便高兴得跑进他的书房,大半个屋子都是一排排的书架,高高的累着快要与屋顶相接。
和往常主人在时不同,这次余锦织静默的观察了一下他的书房。医家典籍被放在了进门靠窗的书架上,显然都被翻过很多遍;右手靠墙的是《诗经》、《尚书》、《仪礼》、《周易》……这一类儒家典籍;而《逍遥游》、《知北游》、《道德经》这些黄老之学的书和一些《孙子兵法》、《将苑》、《鬼谷子》等兵书放在了最容易拿取的地方,且书籍较旧,应是常被主人阅读。此外还有些像《资治通鉴》、《史记》、《权谋书》、《国策》等帝王将相好习之书,上面还有他写的批注。余锦织翻了翻,感觉没有什么兴趣,看见一旁架在书架上的竹梯,好奇心一起,便爬了上去,想看看上面有什么被主人遗弃,只当是充门面的书。
上去后,她随意翻了几本,其中一本竟然是〈玉浦团〉,她脸一烫忙搁了回去,这个之翎……转念一想,又觉得自己大惊小怪了,才想起上次本来向绛雪询问之翎的情况,刚要问他的家庭婚姻状况,之翎就来了,八卦之举也就嘎然而终,不晓得他是否有妻?小妾几房?
轻轻叹口气,她正想下来,目光却瞟向了另一本离得较远的书,鬼使神差的,一够手取了来一看〈明史?物档〉?她轻轻一笑,心想之翎这的书还真全,这算不算禁书?挠了挠脑袋,她决定看看,随手一翻,突然几个字跳入她眼中,顿时呼吸一紧—“……上赐云纹紫睛龙凤璧剑于太子……”
“锦织?”之翎的声音响起……
虽然心已经提到嗓子眼,余锦织还是强自镇定,挠挠脑袋,发挥自己装傻充愣的强项,晃晃那本书,说:“大哥,您吓着我了。您看,我发现您这有禁书噢。”然后叹口气,故作伤春悲秋状,感慨道,“哎,大哥,您说这皇家怎么会有这么多奇珍异宝呢?一朝覆灭,这些个财物也不晓得去向何处了?”
之翎清远一笑,淡淡道:“自然是被贼人们肆意攫取掠夺,四处流散了。这也算不得什么禁书,瞧把你吓的,快些下来,仔细摔着。”听他这么说,余锦织应了声好,顺势而下。而他指的贼人,余锦织知道是指李自成他们了。
“孩子,若执意要回到原来的世界,找到云纹紫睛龙凤璧剑与破云紫莲龙凤玉珏,则能扭转轮回……”
那个苍老的声音又回响在耳畔,只是,余锦织没料到朝思夜想的云纹紫睛龙凤璧剑竟然是前朝皇家私物,而且还是明朝崇祯帝赐给皇太子的。她知道李自成攻陷了北京城后,崇祯皇帝便自缢身亡,可有关太子的结局却版本众多,扑朔迷离,众口不一。至于这剑,就更是不知去向了。
可是,有没有可能崇祯太子并没有出逃成功,最后落入清廷的手中呢?余锦织想,一探紫禁城是势在必行了,总的让自己死心了,才不至于以后后悔!
只是即便能混进去,偌大的故宫,宫阙万千,她又该如何去找?既然明朝会对皇家这些价值连城之物一一记档,那么清廷也应当是这样的吧,如果找到类似的记录册,一切也就水落石出了。
因此,之后的日子,余锦织便一直在紫禁城周围观察环境,并暗自记下宫廷的放行出入以及禁卫换岗等制度,寻找能溜进大内的法子。
夜如水
天未明,青黑的天幕上月早早隐去,只有星光寥落。皇四子府上湖石巧立,亭畔水廊,堤草铺茵,楼台雅致,檐铃清脆,一切皆笼罩在淡淡的薄雾之间。一片肃穆安静中,太监们却已静悄悄地开始了一天的忙碌。
卵石铺成的甬道缓缓延伸,直通向月亮门后一座精致的院落,落下灯影几许。
昨儿是侧福晋李氏生的三世子弘昀的生辰,四爷一时高兴就多贪了几杯,这不,今儿起身就稍晚了。
这一晚了便有起床气,板着一张俊脸由李氏和太监侍女侍候他穿朝服,洗脸,青盐漱口。之后丫鬟又捧上莲子茶来,四爷一口喝下,李氏忙伸手接过空碗,偷偷瞧了下四爷脸色,见还是不好,她便不敢说话,想着还好不至于误了早朝,不然指不定怎么发脾气。可也不能奈她啊,昨夜他喝多了,又过于温存,丫环们小心翼翼的唤了片刻,他们才醒……
忙乎一阵后,高无庸便过来禀报四爷戴铎已经在书房候着,有要事回禀。
四爷斜飞入鬓的剑眉轻轻一挑,略作不耐,道:“什么紧要的事儿紧赶在这会?等早朝后再报!”说话间,人已经往外走。
高无庸点头哈腰的跟着,陪笑道:“戴先生说是爷您让他仔细料理的那件差事总算有了眉目,还说昨儿忙了一宿没睡,急着禀报四爷呢。”
四爷脸色更冷,没有说话,只是步子更快了。
刚进书院,便看见戴铎静立着候在门外。他见四爷来了,一扫脸上的疲惫沉重,忙抖擞了精神,迎过去躬身请福。
四爷淡淡瞟了他一眼,一挥手,问道:“办的怎么样了?”这边高无庸已经挑起帘子,四爷一步跨进了书房。
戴铎跟进去后,忙双手奉上一信柬,低声道:“四爷,奴才把您要的东西都列在里面了,还请四爷过目。”
四爷接过来,抽信一展,修眉一拧,极快的阅览了一遍后,唇际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看看珐琅钟还差三刻就到卯时了,道:“嗯,你办的不错。今儿皇阿玛叫起,不能再耽误,先搁下,一切爷等下朝再作商议。”
说话间,他已用火漆封了那书柬,走到书架旁,拉开墙上的暗格,放进书柬时,却不动声色的拨弄了一下里面放着的一根发丝,轻压在了书柬一角。
然后,他转过身叫高无庸进来,周身散发着一股浑然天成的傲然凌利,道:“今儿爷回府前,谁也不得进书房。若有擅自入内者,不论什么理由,他自个去领一百鞭子!”
高无庸忙点头应承下来,四爷气势一收,便有些心急的大步流星往外走。高无庸和戴铎忙跟在身后,及至送四爷出府上轿。
当高无庸恭顺伺候着的要放下轿帘时,却见四爷眸光一凛,斜斜的扫了戴铎一眼,可他再眨眼时,四爷的脸色已经平常了下来,只让他觉得刚才是自己眼花,不敢迟疑忙打下帘子叫人起轿。
当高无庸还是小太监的时候就跟着师傅伺候刚满3岁的四爷,可到现在,眨眼20年如云而逝,他也摸不透他的脾气,不过他们这些皇子凤孙的,哪个性子不是如山中天气一般?好在只要一切按他的吩咐办好了,心思玲珑,活干得干净利落,他也算体恤下人的
散朝后,和往常一样,若没有要紧的差事,四爷与十三爷便会一同去永和宫给德妃娘娘请安。此刻,融融红日中,红墙碧瓦间,两位天之骄子,正并肩笑谈,一同渐渐行近。
四爷一身雍容的朝服,衬托他更是势如冷山,容若寒月,从容不迫。而十三爷虽然年纪尚轻,却已有一股与生俱来的天家气势,眉目间卓卓朗朗,一派气宇轩昂。
十三爷饶有兴趣地问道:“四哥,前些时候您就说要钓鱼,现如今也没听您说下文啊。”
四爷清冷一笑,薄唇轻轻上弯,似乎一切尽在把握之中,淡然道:“呵呵,你倒是着急,已经下饵了,给了他这么长时间,这回子鱼儿应当上钩了。”
清晨,他故意起身略晚,作无时间详细阅读重要密函状,可当把密函放入暗格时,却留了一手,压了一不引人注意的发丝,回去若那发丝位置角度有所偏移,必是有人动过,更重要的是,戴铎等人会一直在暗处守株待兔,只等鱼儿上钩……
是日,月照无声,疏疏落落;风落沙沙,丝丝缕缕;荷花池边,一汪碎影。
皓月当空,一人立于池边,玄衣似水,月光细细勾勒那人的身型轮廓,坚毅匀亭的背脊挺立如山,清俊的容颜上最是那两眸明快清澄,似要望穿一切。
戴铎穿过月洞门,走到四爷身后躬身行礼,轻声道:“四爷,奴才已经按您的吩咐布置下去
锦织 作者:肉书屋
布置下去了。”
“嗯……”四爷淡淡答道,却是未动。
作
轻锁着浓眉,他仍凝望着月下碧波中点点粼粼,恍若碎萍的光影。
池中的残荷已由下人清除干净,空荡荡的水面似乎在提醒着盛夏时的芙蓉披鲜,青荷田田,绿色盈盈,不过是二分泥土,一分浊水。
就如他们这面上其乐融融的天家,兄弟之间看似亲密无间,暗地里却勾心斗角,鬼蜮伎俩尽使,而朝局也因皇子们的厉兵秣马,结党营私,变得波谲云诡。
四爷回头慢悠悠问道:“戴铎,这一计引出两路人马,你看待如何?”
“四爷,以奴才所见,此事甚是棘手啊!”戴铎答道。
“嗯……那你说该如何应对?”
戴铎瞅了眼四爷的脸色,斟酌着回答:“逆贼自是要统统缉捕归案,但应先查出他还有无其他同伙,最好能顺藤摸瓜,寻出逆贼聚头藏身之处为上。”
他顿顿,续道:“而太子安插的那拨人最难处理,依奴才愚见,暂且留下,以免太子起疑心。”
四爷抬眸望了戴铎一眼,轻轻一笑,满意道:“嗯,呵呵,有铙静(我编的戴铎的字,因为铎和铙都是铃的意思,古时人取字一般取同义词或反义词,如李白,字太白,纯属个人急忙瞎编,大家原谅我)在,何愁庙算有虞?只是我四贝勒府不是花园,由得人自进自出。”
“那四爷您的意思是?”戴铎皱眉望向四爷,见他目光清透,估计对此局已想个通透。
四爷没有说话,放下手中的青瓷茶盏,稳步走到书桌边,顺手用铜钎挑拨了两下案上烛台上的烛芯,火苗陡长,光亮映进那深幽的瞳心,刹那间便碎在了那无限的旋涡里,晕开无数光影。
“按你说的,那群内线只能留下,但紧要的是着可靠的人盯紧其一举一动,看其与何人接头会面、来往通信等。爷要反其而用,通过他们的动静洞察那方行动,必要时……另外,过些日子,我会想法子把此事透露给大哥和八弟他们。除此以外,切记不得再让旁人知晓此事。不过,既‘收了’人家的奴才,礼尚往来,该怎么办,不用爷教了吧。”四爷冷然道。
既然现在各兄弟的羽翼渐丰,间必横行,自己又岂能不未雨绸缪?
戴铎眼睛一亮,忙道:“主子妙算,奴才自愧!主子放心,奴才一定妥善办理好!”
四爷点点头,心想着:眼下定做好万全之备,除去旁的不说,以后万一生变,留下他们能用于免去皇阿玛对自己的猜忌,也让大哥他们暂时不把矛头完全对向自己,呵,还不知道大哥会怎样利用这个消息,若我是他……
“至于那潜在府邸的逆贼,估计他已猜出自己形迹暴露,近日就会潜逃,若查不出其他线索,就擒捕归案吧,皇阿玛那爷已想好如何交代。”四爷道。
“庶!”戴铎道。
一场变数近在眼前……走到窗边,四爷眸子越发清朗。
他举首望天,月华如水,苍穹千古,永恒不变的究竟有什么?
心弦拨
天刚蒙蒙亮,紫禁城一条偏僻的甬道上,回响着吱呀吱呀和橐橐鞋底声。一群粗使太监正赶着骡车往宫门处走去,车上大大的缸子里装着从各宫搜罗来的秽物。
这是这群净房太监日日必干的活儿,每日都是同一时辰将脏的污物运出宫去,然后同一时辰回宫。
此刻,天际已是亮透,太监们又低着头拉着骡车回宫了。初冬的天气,一阵冷风迎面刮来,车队最后的那个小太监身上的衣服太过单薄,因此禁不住瑟瑟抖了一下,然后头一重,眼前一暗,突然倒地了。
“咋的了?兔崽子敢在这躲懒挺尸?快给老子滚起来!”一个尖厉的声音响起,管事的老宦侍插着腰迈着小碎步快速走过来,对着小太监腰间就是一踢。小太监闷哼一声,却是未动。
前面一个赶骡车的太监走过来,点头哈腰的赔笑着,让管事太监息怒,然后模摸小太监的额头,道:“呀,真烫!庭公公,您看这小新子刚来宫里,不过领了几件外袍,还没分上秋冬的衣服,这几日连夹里都没穿,这会子怕是受了风寒,才晕了去吧。”
那老太监挑挑稀疏的眉毛,踹踹那小太监,看他嘟哝了几声,却还是未见清醒,便冷哼道:“不中用的狗东西,真病了就算了,若是装病,看我不扒了他的皮!你把他抬上恭车运回净房,今儿就让他歇一日,明儿要把今儿该他刷的恭桶都补齐了!少一个老子都让他吃不了兜着走。哼!”
那好心的太监忙应承下来,费力地将小太监抬上了骡车,放在了瓦缸旁。
老太监瞅着他们,又哼了声,好像甚是不满,才一阵小碎步走到前面,却猛地一拍一小太监的脑袋,骂道:“看什么看,还不干活!”
如此,吱吱呀呀的轱辘声重又响起,一切不过一个小小的插曲罢了。
又一阵北风袭过,不知哪飘来的一片枯叶,轻轻落在了小太监的肩膀上,然后滚掉在地,一路翻卷着,风一紧,它便随风而飞,风一息,它也暂且休息,如此一日劳作,直到天际漆黑,它才由着夜风把它送到了一墙角,停了下来。
和它选择了同一个墙角的,是一个躲懒打盹的小太监。此刻,他已经睡沉了,头一扭便偏向了一边,他迷朦的睁开眼,直好脖子,正要闭眼,忽然心一惊,忙揉揉眼睛,瞪大了再仔细看,月光轻洒,寒风依旧,没有什么异常。
他挠挠脑袋,刚才分明有一道黑影晃过啊,这大半夜的,莫不是……师傅说过,在这个地方,不该看的,就当没看见!鬼大哥,您不认识我,我不认识您,别找我,别找我,阿弥陀佛,玉皇大帝,观音菩萨,王母娘娘……
然后,我挪,我挪,我挪,他溜出了那个冷落、阴风森森的院子。
他看得没错,刚才确实有身影翩然飘过,不过,不是鬼影,是余锦织。
经过一段时间的观察,余锦织发现要从禁卫森严的宫门进入大内简直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王公大臣她装不了,苏拉、厨役等进出门禁除了要递交腰牌外,还必须详细交待在何处供事,为何出入宫禁。只有这群运送秽物的太监们,许是天天定时出宫回宫,还为着一个人人皆知的原因,守卫们对他们盘查的并不严。
于是,余锦织便钻了这个空。今儿那个可怜的小太监就是余锦织易容扮的,而净房里的太监们由于一日的辛劳,外加余锦织附赠的迷|药,都沉沉的陷入了梦乡。
这个计划里,余锦织觉得自己唯一对不起的就是那位小太监。此时他应当还昏迷着吧,只希望他看见怀里自己留给他的银子,晓得快些离开京城。给他的钱,该是够他开个小摊糊口了,起码,总比过这猪狗不如的生活好。
可是,自己下一步该怎么办,一直顶他的身份吗?可他若傻傻的又跑回来怎办?算了,先找东西!
只是寻了一阵后,余锦织便躲在宫房后开始懊恼。这紫禁城,红墙高立,宫阙起伏,千门万户,偌大的建筑群,让她觉得自己有点像无头苍蝇,到底哪儿才是皇帝藏宝贝的地方呢?而且戒备如此森严,处处有巡逻的侍卫,刚才好容易避过一队卫兵,转过一角又遇上几个太监,好在她动作算快,忙点了他们的|岤,才未曾暴露。
而她的脸也因为戴了一天制作粗糙的易容面具而发痒,谁叫她没时间准备更多材料呢?所以在蒙上黑巾以前,她干脆就把面具摘了,免得明儿长红疹。
不管,再找找,管他龙潭虎|岤,天子起居之地,本姑娘也要来个天地任我游!老天爷保佑,让她找到东西,然后全身而退!
可是,天不遂人愿。
当她正沿着红墙,走到一条甬道中间之时,便听见了士兵身上佩刀碰在腰带银钉之上时发出的叮当声,两处尽头皆出现了灯光,情急之下,她飞纵上身旁房屋的屋顶,然后横过屋檐,连跳过几脊,才急急喘着气,停落在一处安静黑暗的院子。
此刻,她已经是满头大汗,心跳如鼓,气息纷乱,腰伤处隐隐作痛,脸也越发的痒,她便拉下蒙得紧紧,让人喘不过气的黑巾想缓缓呼吸。
“何人在此?”有人喝道,破风声陡起间,一柄锐利的短剑随即逼近了她的后心……
来不及思考,余锦织急速转身抽剑,右手一抬,叮的一声骤响,对方的剑已经被她手里的软剑架住,而在兵刃撞出的星星火花中,余锦织看清了对方的脸,心一惊,人呆住了。
“是你!”那少年惊愕说道,放低了手中的剑。
见他如此,余锦织收起剑,定下心绪,想一想,心一横,笑得轻松,道:“可不是我。”
那少年爽朗的笑了起来,突然拉起余锦织的手一纵跃上屋檐,孔雀绒的披风随风而展,在月色下反射着柔和的光芒,显得少年越发英姿勃发。
他指指泛着淡淡光芒的黄|色琉璃瓦,余锦织会意,两人一起低身坐下。一时余锦织不知该如何开口。
少年笑道:“好在我才打发了身边的奴才去取酒,不然……”
余锦织琢磨了一下他的话,拱手抱拳,道:“多谢兄弟高抬贵手,此情将永铭吾心,日后必当图报。只可惜今日不宜久留,就此别过,后会有期!”然后作势要走。少年也没拦她,笑看她停了动作。
原是少年身边的太监回来了,那太监左瞧瞧,右望望,有些心慌的唤道:“十三爷?”
少年站起来,居高望向那太监,命道:“你将酒放于凉亭就退下去,爷要一人清静清静。”
“我的十三爷,您怎么上那等高处,要是……奴才狗胆包天,求十三爷好歹下来……”太监哭丧着脸说道。
不爱听他罗唆,十三爷道:“聒噪什么?爷不过闲立对月,夜阑听风,作甚大惊小怪?躲远些守着,要再来扫爷的兴,明儿非罚你蹲一日马步不可!”
听他这么说,余锦织嘴角轻轻上弯,禁不住瞅了他一眼。
“可是夜深风寒,十三爷乃金……”
“我说你嫌不嫌烦?就不能让爷静一静?”他的声音已经冷了下去。
那太监没法子,只得请十三爷千万小心脚下,才垂头丧气,三步两回头的挪到了外面守着。
借着月光,余锦织环视了一番这座精巧幽静的院落,苍松翠柏岁寒不凋,秀石玲珑,假山灵秀,其间一座别致的方亭,里面的八仙桌上摆了水果、玉壶青杯和一只竹笛。
她心中一动,若不是在这种场合再次遇见,她真愿意与他相交为友,合吹一曲,何等闲适美妙?她发现自己有越来越多的古人情怀了。
只是,他为何不点灯,只带了一个太监在此处?这是他住的地方?
当再望向十三爷时,余锦织发现朦胧的月光下,他俊俏的五官格外柔和恬美。
“谁家少年画亭中,风动檐铃笛声续……是我坏了十三爷的雅兴了,只是,你为何要帮我?”余锦织问道。
少年凤目含笑,唇角轻扬,道:“呵呵,为着你送我的这番话,我就该帮你不是?”
“你不怕我是刺客?” 她试探问道。其实,余锦织差不多已经确定了这位少年的身份。住在皇宫之中的除了皇帝和皇子,剩下的只能是女子和半男半女的太监,而皇上都四十好几了,因此这少年必是龙子凤孙!
乌云挡月,四周暗了下来,一时,余锦织看不清他的脸色,心莫名的紧了紧。
“有何好担忧的?你若是刺客,应当已对我刀剑相向了吧?”他自信的推断道,然后顿了顿,很认真地问:“你该不是来宫里寻宝贝的吧?”
余锦织哑然,被人认为是小偷总比被误认作杀手好,一个运气好的话还能讨个无期徒刑,另一个事关人头,还是认了吧。
她有些结巴的问道:“你是如何知道的?”
十三爷展眉舒目,轻笑道:“那日你不辞而别,我着人打听过你的行踪……”
余锦织恍然大悟,道:“原来那些人是你派来的。”然后带着一丝调皮,她得意一笑,柔和的五官因那一抹笑意显得格外灵秀生动,道,“可惜并不擅长跟踪噢。”不过,因为自己没有经验,还是被他们跟了几天后,她才发现被人追踪了。
十三爷略有些不好意思的清咳了声,想起什么,他笑吟吟问道:“对了,你怎么光往古董铺、典肆等处‘跑’,却什么都不……不‘买’?今夜居然还敢只身潜入宫里,却还是一无所获,呵呵。”
余锦织脸一烫,真的很想找个洞钻进去。被人发现她的小偷行径不算,还这样被揭穿了,丢人丢到这般,她还有何颜面与他再谈。
“说说,你欲图何物?”十三爷饶有兴趣的欣赏着她难得的慌乱和不知所措。
她不知道该怎样表达自己的心情,更不明白他堂堂皇子,看见别人欲偷他家东西,他怎么还能如此无动于衷,居然还问她找什么,该不是她说了,他就答应帮她找?
此刻除了装蒜扮葱,还能如何,她假笑道:“那个,不瞒十三爷,小的外号江南神偷一剪梅,天生就爱看漂亮的宝物,却从不曾下手过,因此小的绝对是白纸一张,从未作j犯科,请十三爷今次放我一马,为报答十三爷的恩情,小的回去后立马退出江湖,再也不……”
突然,他俩脸色一变,都蹙了眉头,没有说话。
一队卫兵疾步靠近的声音响起,然后他们与门外十三爷的太监快速交谈了一会,遂皆进得院内。
“十三阿哥,寿安宫那边发现有太监被刺客击昏!请主子移步,由奴才们护送主子回乾西五所!”一侍卫躬身抱拳。
余锦织已经压低了身子,听言,她的心一下提到了嗓子眼,暗骂自己刚才应当脱身才是,这下可怎么办?她转头望向四周,好几处夹道上侍卫们个个腰系长刀奔走着,手中的一盏盏宫灯,粼粼的凝成一道道游走的金线,有些眩目,她真有些担心自己难逃此劫,这回玩笑开大了……
她求助的望向十三爷,虽然她也不知道他会不会帮她,又该怎么帮她。可此刻要逃出宫去,真的是比登天还难。看他的表情,也正犹豫着拿不定主意。
“十三爷?您还在上面吗?”下面的太监和侍卫们已经开始着急了,而余锦织的手已然扶上腰际……
“嗯……”他答的并不干脆,显然脑海里也在飞速的想着解决之策。突然,他解下披风,顺风一抖披在了余锦织的身上。
震惊中的余锦织一时反应不过来,只一股清幽的檀香味带着暖意扑面而来,让她的心也柔软了起来……他要帮她……而此刻要脱离困境的最好办法就是
北风又起,冬夜漫长,月色冷凝。
余锦织大大的眸子弯了起来,她不再踟蹰,取下帽子,一把解开发带,秀发在清风中飘扬,黛若墨,轻似云,细如烟,衬得那张绝美的容颜更加灿烂柔美,纯如琼花,然后,她投入了十三爷的怀里,娇弱羞怯的轻唤了声:“十三爷……”再调皮的对他眨眨眼。
气若兰蕊馥,肤白胜似雪,长睫颤若羽,漆瞳似春水,盈盈流动处,朱唇未启,心已通透。所谓倾国佳人,说的就是这般女子吧。
十三爷一时转不开眸子,怀里恍若无骨的娇人儿,额前碎发轻舞,对他浅浅一笑,纯净婉转有如晨曦朝露,让他生平第一次,感到心弦轻轻一拨,于是,余音荡漾,如吟如诵,如歌如咏,谱出一曲青简中流传千古的乐府名歌。
他下意识的想要挣扎什么,花开花谢,转眼多年以后,月转帘栊,风伤星黯,人如旧梦,不再可寻,他才发现原来根本不可能。
冬夜长
不过一时情急,不过一时自作聪明,不过为了脱身,可平生第一次依在一位年轻男子的怀里,感受着陌生的温暖和气息,余锦织还是禁不住烧红了脸,因此,她并未注意到另一个人漆瞳如墨,泄出点点涟漪。
十三爷平复不下心湖的荡漾,却是镇定的为她戴上风兜,看她额前的青丝被萧索的寒风吹得翻舞,看对方突地闪开了目光,他的嘴角忍不住扬得更高。
然后,余锦织就把身家性命完全交在了十三爷手中,在他怀里,感觉自己在一点点往下沉,再平稳的落地,心却更加纷乱,忙离开他怀抱,怯怯的躲在他身后,拢紧了风兜,掩去了大半张脸。
皇宫本最是混乱肮脏之处,一些不堪入目的事情比比皆是。皇子看上个宫女,一度春风,自也是常事。因此,侍卫们看见十三爷与一位娇小玲珑的女子在此月下幽会,并没有表现出过多地吃惊,只有恰到好处的迟疑,低头请他速离此地。
十三爷的那位贴身太监却是目瞪口呆,想十三爷一贯最是伟岸端正、豪爽磊落,且自己一直跟着十三爷,怎么不知道何时有宫女攀上了十三爷的高枝?她是哪宫的宫女?不过,这十三爷也快大婚了,金尊玉贵,天之骄子,若真被他看上要去,便是麻雀变凤凰。
十三爷微微昂首,负手而立,不经意间,刻到骨子里的雍容高华便流露了出来,他冷然命道:“今儿的事你们只当什么都没看到,有谁敢透出半个字,爷轻饶不了他!”
其他人忙躬身点头,只道什么都不知道,恳切的求十三爷速速离开。
为了避嫌,他们未择主道,一路步履匆匆。
侍卫腰间的佩刀碰在腰带银钉上叮当作响,声声入了余锦织耳中。她心如擂鼓,手心微汗,不留意便贴的十三爷更近。
那股若隐若浮的如兰幽香,若水似梦,慢慢浸入,让十三爷恍然忆起幼时雪后初晴,额娘在方亭内雪鼎烹茶的情景。亭四面挂着挡风的银底织兰锦帘随风轻动,他坐在额娘身边,静静的看梅花雪水于壶中渐沸,气泡汩汩,梅香淡淡,却总有一股馨郁的兰香自额娘身上散发出来,盖过梅芳,挥之不去,渐渐的透骨沁髓。
他脚步一慢,余锦织不经意便轻轻碰上了他的臂膀,下意识的抬头,她只捕捉到一瞬的回视,和那双明朗眸子里还来不及收藏的沉溺忧伤。只是那时的她过于慌张,心波微动后,细节已遗失脑后。
快到乾西五所之时,十三爷便让侍卫们退下。护军参领只说一定要护送主子回到一所方好复命,十三爷知道这是他们的差事不好多言,只点了这护军参领跟随。宫里的侍卫皆是有眼力之人,怎会不明白十三爷的心思,遂应命下来,其他人分散开来守卫。
此时乾西五所四周已经增加了许多侍卫,各所的首领太监已被知会宫内可能潜入刺客,因此人人皆是屏息静气,严阵以待,除了各直房,连寝殿都透出了微暗的灯光。
待护军参领退下,十三爷对他身旁的太监沉声道:“甘顺儿,你去告诉张芳彤,备些六安茶,还有,今儿盥洗的水要烫些……”
这甘顺儿入宫后一直都在十三爷身边伺候着,且最是玲珑机灵之人,因此虽才过而立之年,却已顶了上届阿哥所中一所首领太监的缺,自然晓得十三爷这话是让他支开各线上的太监宫女。
他苦笑了一声,躬身道:“主子,伺候主子安置是奴才们的本分,已预备着的。只是,奴才想,是不是由奴才先送这位姑娘回她供职之处才好?奴才估摸着这回子各宫应该在清查人员了,姑娘再不回去,怕……”
十三爷表情没有一丝变化,只是眼眉轻轻一挑,道:“备好了不行再备?旁的事你别多管。”
只是,余锦织听见甘顺儿的话,心里咯噔一下,沉默了一会,她一手拢了拢披风襟口,一手把风兜缓缓除下,对甘顺儿道:“这位公公,我有些话想对十三爷说,请您等候片刻。”然后伸手要接过他手中的琉璃灯。
甘顺儿不敢正视她,偷瞅了一眼十三爷,见他背手无言,心中一叹,只有低头将灯递给她,躬身行出好几步,便四处张望,只怕有其他人等闯到此处。
“对不住。”余锦织淡淡笑着,开口就是这句话。
十三爷凝望着她,剔透琉璃罩内红烛扑腾,光影一长一灭,映出她脸上的诚恳和歉意。
他轻轻一甩辫子,爽朗笑道:“是了,爷的一世英名,今儿算是毁了。”
余锦织反垂了眸,轻轻一笑,又何止如此?十三爷,你的情,我余锦织承下了。
“十三爷,大恩不言谢,麻烦您至此,我已很过意不去,更不能留此拖累您。您先行回殿便是,我自有法子脱身。”余锦织笑道。
十三爷敛了笑容,微拧修眉,看着烛光点点下那张白玉似的面庞,眸里忽而漾起笑意,她为何要说这故作轻松的话?
“你是真当自己有通天之能,或是看低了宫禁森严?你知道这宫内侍卫处、护军营、前锋营驻有多少甲赖章京(满语,护军)……护军不知道?你若放心的下,今夜只管呆在我这儿,明儿我设法送你出宫便是。”他徐徐说道,语气却甚是自信,让人不容置疑。
闻言,余锦织眸中刹那光影离合,心中甚暖。不过几面之缘,何其有幸,能得此天家贵胄相助?风过无痕,唯有感动和报恩之情,永刻于心。
“十三爷,不瞒您说,我是扮作净房小太监入得宫中。若此刻禁卫们查出这小太监不知所踪,只怕这刺客之名……其他人我管不上,但,不能平白连累了他的家人,祸及他一门九族……再说,您……唔,我盘算好了,能在净房过几天太监瘾也不错,呵呵……”她笑意盈盈,好像那是件很值得一试的事儿,续道,“等到今日之事云淡风清,我再寻个法子出宫,应当不难。到时还请十三爷尊驾亲临,来京东聚福客栈一叙,我余锦织定要好生感谢十三爷一番!”
十三爷看着笑得轻盈的余锦织,想起她方才在自己怀中轻似无骨,楚楚可怜的娇态。本最是娇柔纯美,惹人怜惜宠溺的女子,可此刻她却一脸轻松,好像遇上天大的事儿,都能自己扛下来,无须他人相助。他心中不免一叹。
其实,余锦织哪能不怕?若不怕,方才又怎会慌张失措,只能向他求助?一路行来,心提胆惊,鼻尖之上都沁出了一丝汗意。
但是,轻重她还是分得清的,更晓得,他虽贵为皇子,但尚未分府,且要在这风口浪尖送一位身份不明的人出宫,又岂如他说的那般容易?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再说,要她只顾自己,不管那小太监家人性命,她做不到。
此中潜藏的危机,十三爷自是清明的,可他又怎能真让她去刷恭桶?放她一人,安危难计?
思潮反复之后,十三爷心中已有了计较。
两双比水还澈的眸子互相对视,十三爷笑道:“也罢,我遣甘顺儿先行送你回净房处,明儿再把你要到我这边来,如此,你出去也便宜些,更省得再会时,你……呵呵……”
“呵呵……那便有劳十三爷了!”余锦织笑道,恭恭顺顺的作了一揖。
“谨之?哪个‘谨’?哪个‘之’?”十三爷突然问道。的
“……‘织成一段,回纹锦字,将去寄呈伊。’(1)里的‘锦’和‘织’。唔,其实就是把‘织锦’倒过来,好记吧。”余锦织道。
“嗯,记住了,锦织……”十三爷浅笑未变,眸里春水一池,慢慢荡漾。余锦织也弯了嘴角笑得灿烂。
在这紧张的时刻,两人面上却似轻松的紧,倒苦了那一旁守着的甘顺儿,才守了不多会,就像过了一个时辰般,大冷的天,冒了一额的汗,终于忍不住,轻轻唤了声“十三爷?”
“你过来。”十三爷看了他一眼,道。
甘顺儿赶紧匆忙走过来,躬身听命。
“你送余姑娘往净房去。”十三爷收起笑意,若无其事的说道。的
可甘顺儿却瞪大了细长的小眼,嘴巴张阖之后,才结结巴巴问道,“净房?十三爷,主子,求您这节骨眼就别跟奴才打趣了。”
十三爷似笑非笑,语气却是冷冰冰的,道:“谁跟你闹了?一路过去机警着点,办砸了,你这脑袋怕也保不住。”
这句话已经很重了,甘顺儿连忙跪下磕了个头,声音颤抖道:“主子……奴才省的轻重!”心里却已经打了几个转,理出了一些头绪。
十三爷瞧了他一眼,神色平和,道:“起来吧。”甘顺儿复又磕了一头,才谢恩躬身站了起来。
然后,十三爷转身望向余锦织,而对方正在快速的编辫子,他略微摇头,温和笑道:“余姑娘,你放宽心,这奴才在宫里当值已久,很是机灵妥当,识的人也多,应是不会有人为难你们的。”
十三爷毕竟是出身高贵的意气少年,心性使然,他想了想,不觉又加了句,道:“一切有我呢。”
眼前的男子,长身玉立,自信从容,身份不凡,眉目中风采卓然,话语挚诚至深,让余锦织不禁轻轻点头,紧绷绷的心中忽涌上许多喜悦和甜蜜。
“不过,我得先换上宦服,敢请公公帮忙。”余锦织对甘顺儿说。甘顺儿犹豫一会,偷瞄了眼十三爷的表情,答可穿他以前的袍服。十三爷虽不情不愿,可也没有别的法子。
然后余锦织学着甘顺儿的样子,毕恭毕敬的给十三爷请了个安,笑道:“小的小新子,还望十三爷日后多加提携。”她觉得自己做的还挺有模有样的,难道真有当奴才的潜质?
十三爷知道她的意思,笑着摇摇头。商量之后,他们决定让余锦织便先避在一旁,由甘顺儿先行送十三爷回寝殿,指派人伺候十三爷安置,然后自己乘当儿出来带余锦织去他的值房换身衣服。
甘顺儿要退出寝殿时,十三爷的目光忽而掠向他,优雅淡定里一抹冷森阴霾一闪而过,让甘顺儿的心突地一凛,不愿再往下想。
月亮不知何时已经隐了去,只有寒冽的夜风抽的人脸颊发凉。已带上易容的面具余锦织和甘顺儿疾步而行,一路上不免遇上了巡查的侍卫,好在甘顺儿打太极的功夫了得,每次遭到询问,都是有惊无险的躲过。
待走到人稀少之处,甘顺儿还是没忍住,边走边问道:“姑娘可在籍?”
“嗯?”余锦织心里害怕,且一直顾着回想心事,一时未听清。
“姑娘可是旗籍?”甘顺儿又问道。
余锦织愣了半响,不明白他何出此问,无声片刻,方答道:“不是。”
“那令尊何处就事?”甘顺儿问。
余锦织缄默了一会,方道:“家父乃游方郎中。”
甘顺儿紧盯着余锦织的神色,心一沉,眉头皱得更紧,望了望漆黑的天空,咬了咬唇,长长叹了口气。
“公公放心,我不是什么歹人。退一步说,你当信得过十三爷才是。”余锦织道。
倒是个聪慧的人儿,甘顺儿想。不过,他比余锦织考虑的更深。方才十三爷对她的情谊和保护,自己看的一清二楚,她是汉人,且不在籍就罢了,身份却是不明不白,这点才是大忌啊。十三爷是自己的主子,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今十三爷甚得圣眷,前途不可估量,自己不能不为他在各事上谋划清楚。
“呵呵,主子能瞧上的,自是好的。姑娘,我瞧着你是个爽快人,今儿便多说几句。许过了今年,十三阿哥就要大婚了。按姑娘的身份,顶多收作个低等的通房丫头。不过,若能将主子伺候欢心了,得个一子半女的,虽说按规矩是由福晋……”
“公公,我听不懂你说什么,但我自己的心思是清明的,我没……没你想的那些个念头。”余锦织打断他,她的声音像是受了冰冷空气的侵染,也是凉冰冰的。
闻言,甘顺儿扬眉看了余锦织一眼,感觉到他打量的目光,余锦织毫不犹豫,亦抬眼与其相视。她清莹莹的目光中有什么似在点点冻结,只是甘顺儿看不分明,也不知她说的是真是假。他突然觉得,方才行事,有些仓促欠妥。
一路,再也无语。
他们步行的速度很快,达到目的地时,净房处太监的直房内还是漆黑一片,果然是个被人遗弃的角落。甘顺儿微微对余锦织点点头,然后转身,离开。
余锦织小心翼翼的入了直房,屋里鼾声正此起彼伏。她才钻入角落里那冰冷的薄被时,护卫便来清点巡查。她深吸了口,心想真是险,不过,算是躲过了吧。
只是,明儿,真的要去刷恭桶?
十三爷
想到这,她的头,连同腰间的伤,一起疼了起来,让人不愿起身来。在旁人看来,便是他病未痊愈。
滴水恩
等护卫和管事太监清点完人员,天色仍然未亮。昨儿那个面相可憎的庭公公提着长方灯笼又一一看了下每个人,才扯着尖嗓子“教育”了众太监一番,便命令开始今天的劳作。
一夜未眠加超负荷运动,余锦织身上乏得不行,却也只能跟着其他太监一起鱼贯而出。他们那组搜罗的是东六宫的污物,此时天边微微有些泛白,各宫里却已灯火通明起来。
看来当皇帝的老婆也不轻松啊余锦织这样想着时,突然就怀恋起现代自己家里那张舒适温馨的小床了。再看看身边这群垂头丧气的太监和自己身上的宦袍,余锦织不免叹道:唉,这叫什么事儿。
运出了秽物再回来时,天色亮了起来。
“你病好些了吗?”昨儿那个好心帮过余锦织的太监小声问她,话说着,便要摸她的额头,惊得她忙退后一步。
余锦织尴尬的笑道:“嗯,好些了,就是图的不行。”
那太监讪讪的笑了下,道:“嗯,受了寒就是这般。这样,我俩一拨,我帮你多刷些就是了。”
余锦织感激地笑道:“李大哥,你人真好。”看来,真的是要干会掏粪工人一般的活了。
既然躲不掉,就勇于面对,这是余锦织一贯爱对自己说的话。更何况,自从经历了母亲去世的打击后,已是少有事情会让她觉得不能承受。
这算不了什么,余锦织心底自嘲一笑,便套上一个罩袍,接过李太监递给她的捂鼻子的方巾,她便有样学样的刷了起来。这个活儿虽然脏、臭,却不费脑子,于是,余锦织的思维也发散的很广,幕幕都是在现代的一切,心里越发想回去了。
刷干净的桶子都晒在净房顶上,准备着第二日的换去使用。如此,就基本没啥其他事可做了,太监们净了手,就回了直房休息喝水。
余锦织正想着十三阿哥到底会不会派人接她过去时,庭公公便笑逐颜开的进来对余锦织抛媚眼,道:“小新子,有你的好信了!往后你就去十三阿哥那当差了,敬事房的张公公正在外头等着你呢!”
太监们都羡慕的望着余锦织,李太监笑吟吟的推推她,道:“小新子,你真是好,还不快谢谢张公公去。唉,你可真是有福之人,以后可别忘了来瞧我们!”
“是啊,莫忘了我们的好处,往后腾达了,咱们可指着沾光呢!”庭公公笑得老脸上皱巴巴的,越发惹余锦织厌恶。
余锦织只对李太监点点头,请他帮她一道收拾了行李,便随着庭公公出了门。张公公嫌弃净房的气味,所以只在院外等着。余锦织见到他,想了想,请了礼,做的倒不到位的,她就不知道了。
那张公公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瞧着这孩子长的还挺清秀,便点点头让她起来,道:“能从这出来,被指去伺候主子,也算你造化不浅。这伺候主子的学问大着,瞧你还算机灵,往后要用心学着,好生伺候主子,也不枉费我亲自来一趟。”这张公公是敬事房的副总管,身份也算得高。
余锦织只是点头应是,又请了个安,便随着张公公往十三爷所住的乾西五所去。
乾西五所位于养心殿的西面,一路行来,余锦织也只是低头随着张公公沿着宫墙夹道走着。许久后,又拐过几条夹道。那张公公突然停了下来,靠近余锦织闻了闻,惹得她很想骂声色狼,却也只能忍着。
张公公皱着眉头说:“这味儿,一时半会散不去吧。这乾西五所住的都是皇子,不小心冲撞了可是大祸。你跟我先去趟养心殿,随便散散味。”
余锦织只有答应得份,乖乖跟着他走了一会子,快到养心殿时,他便让余锦织在外面靠墙候着,自己步履匆匆的走了进去。过了半晌,他带了个太监出来,那太监手中还捧着好几本书。他看了一眼“乖巧”的余锦织,便扯着鸭公嗓吩咐她还是在这候着,说自己去走个差,去去就回来。
余锦织点点头,然后继续埋头靠着墙根站着,张公公便带着太监快步走远了。
余锦织自己闻闻肩膀,是有点那个味儿,想起昨夜十三爷还说“省得再会时你……呵呵……”看吧,现在果然有味道了,一会见上了,他还不定怎么敛眉摇头呢。
看四下无人,她便迎风打了几个圈,又觉得这样甚傻,便悠悠叹口气,停住;抬头而望,天高云灰,忽而一只乌鸦扑打着翅膀掠过宫墙,再越过宫殿屋顶正脊两端的琉璃海马,往远处飞去。
真得要困在这陌生的朝代吗?余锦织仰望着无尽辽阔的天空,心一点点往下沉。她没有注意到,此时,她人,正被束在这高高红墙内。
不一会,她看见有个小太监提着一个藤篮快速走近,便埋头退到墙边,那太监许是心急,也没瞧余锦织。没多久,她闻到风中夹杂着隐隐一丝焦味儿,却没有动,只当什么都与她无关。
那小太监已经走出一段距离,可能也闻见了气味,停下寻着方向,突然惊慌失措的叫到:“呀,走水了……四……四……阿哥……”然后,放下手中的藤篮跑了起来。
“四阿哥?”余锦织竖起了耳朵,初识那日的情景映入脑海。
“十三弟你快走!你们快护着十三……离开!” 那个气势超然的青年男子……
“四哥……要走一起走,你要是出事,我……小心,小心后面!”……
十三爷是十三皇子,他叫他四哥,那么那个青年男子就是四阿哥了哦?
余锦织舔了舔嘴唇,用后脚跟踢了踢红墙,下一刻,人已经跑去追前面的小太监了。
谁说过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虽然这水是他弟弟施的,但她也要还回去不是?
消失多日的太阳突然从厚厚的乌云里露了个头,只是才挥洒了一瞬的光彩,复又隐入了云层,失了踪迹。
兄弟情
那厢,校场处正喧哗呼喝之声一片。几名侍卫、师傅韵达中间,两名模样俊秀清朗的男子,尤其引人注目。
其中一名青年,一身玄色箭袖妆束,朗眉星目,气宇轩昂,一派从容不迫,正拈箭搭弓,屏息静气,引圆了弓弦,“嗖”的一声,一箭正中红心。
他身旁的人皆不由自主地连声称好。那位年纪更小,穿着宝蓝箭袖的少年,赞道:“四哥的箭法就是精准。”
四爷随手将弓交给身边的护卫,淡淡笑道:“皇阿玛常说咱大清万里河山是在马背上打下的,骑射技艺,乃根本旧俗,定要勤加练习。不过,十三弟你的箭法是越发精进了,上回习射,皇阿玛可只赐了翎枝给你噢。”
“呵呵,那也是弟弟自小得了四哥的提点,名师出高徒。话说回来,为了上回的事儿,十四弟没少在我面前聒絮,总说下次皇阿玛再呼较射,定不输于我呢。”十三爷道,朗朗笑意里,颇有英气。
四爷瞧了一眼十三爷,接过太监递来的热巾子,抹抹手,缓缓笑道:“十四弟总归是有些小儿心性,不过知道进取却是好的。那我可拭目以待,只看下回你们谁更胜一筹。”
“呵呵,四哥只管瞧着,我定不输任何人!”十三爷自信笑道。想起什么,他收起笑容,紧剔的低声问道:“对了,四哥有听说昨儿宫里发现混入刺客没有?”
四爷正色点头,道:“嗯,早上朝会时就知道了。这宫内的卫戍禁防向来是最首要的,怎么能出了这种事?皇阿玛盛怒斥责席尔达和哈雅尔图自是不用说的。那席尔达刚升任步兵统领,就遇上这事儿,急的大冷天冒了一额汗,一下朝出来就拉着我和八弟喋喋诉苦,恰巧爷们要走了,就有奴才过来禀报发现御花园失踪了个打扫太监,他才吐气舒眉,估计这回子正在料理着。”
十三爷神色暗暗一松,笑道:“抓到人便好,走,四哥,上我那更衣去。”四爷注意到了他表情的变化,心中微讶,没有说话,只是点头随他一起出了校场。
走了不多时,十三爷便看见甘顺儿有些焦急的迈着小碎步快速走过来。他一看见四爷和十三爷,忙跪下给两位皇子请安,由于不敢大声喘气,结果刚要开口便呛着了。
“瞧
锦织 作者:肉书屋
这急鬼脚性儿,有你这样的奴才么?在主子面前的规矩都忘了?”十三爷负手止步,皱眉望着他,语气里却并没有过多责怪的意思。
“回十三爷的话,是奴才该死,奴才不该……”
十三爷瞧着四爷低眸随手理了理腕上翻起的杏黄马蹄袖,眉目清冷,便打断了甘顺儿,道:“得了,有什么事儿就报,起来吧!”
甘顺儿眼珠骨碌间偷看了两位天之骄子,忙谢恩起来,躬身回话道:“回主子们的话,是八爷打发奴才过来的。说是方才养心殿走水,巧了十四阿哥在里头抄经……主子们放心,十四爷安好着呢。火才起就发现了,所以扑灭的也快。恰好八爷经过养心殿,便指派了护卫太监救火,之后亲送了十四爷回西五所压惊,又遣人报了皇上,太医也已经叫去了。八爷遂吩咐奴才过来禀报两位主子。”
说话间,一行几人已经疾步往乾西五所走去。
“怎么会突然走水了?”四爷心头震惊忧虑,昨儿刚出了刺客事件,今儿又走水,是有人故意为之,还是老天有什么预兆?怎么就刚巧是八弟经过?
“奴才也不知道。”甘顺儿小心答道。
“四哥,一会问了八哥和十四弟就知道了。哎,皇阿玛该忧心了。”十三爷叹道。
“嗯……”四爷眉宇间一抹冷清秋意一滑而过。
待到他们入得乾西五所,刚好八爷带着十四爷出了二所的正屋。
年幼的十四阿哥看见四爷冷着一张俊脸走过来,不由的向八爷身旁靠了靠。后者一身石青色团福宁纹长袍,身姿俊朗,神清骨秀,见到四爷和十三爷,脸上那温润的笑意始终不变。
四人按长幼之序,互相行礼后,四爷便走到十四阿哥身边,细细的凝视他,关切的问一切可好。
许是四爷平日里很少如此流露自己的感情,十四阿哥心中又慌又暖,亮晶晶的眼睛瞟了一眼十三爷,才仰首巴巴的看着四爷,磨蹭了一会才终于说道:“四哥,弟弟好着呢!”
“嗯,那我便放心了。”四爷点点头,又问八爷怎么回事。
八爷简略说了下情况,又说皇阿玛刚打发人过来唤十四弟过去,说是要亲自瞧见十四弟没事儿才放心,心疼十四弟得紧呢。闻言,十四阿哥颇有些得意的微微昂首,嘴唇弯的更高。
四爷瞧他那样子,浅笑着摇摇头,又问怎么会突然走水。
八爷敛了笑意,严肃道:“还不清楚,估摸是天干物燥,哪个作恶的奴才又忘了扣上防火星的镂空铜盖,火盆靠得隔布太近,因此燃了也不定。最紧要的是,四哥,您知道按理说来各殿宇之外都备了水缸,平日里积了雨水,万一走水便立时能扑救的。却不料方才救火时,缸中干涸,竟无一滴储水!也不知道平日里这些个奴才是怎么办差的!”
闻言,四爷和十三爷皆是惊讶的瞪大了眼睛,交换了一瞬目光。
随即,四爷唇边却浮现出一丝若有似无、一闪即逝的笑意,他明白了八阿哥说的“最紧要”是何意了。管这等子事的应是内务府,而内务府由谁兼管着?哈雅尔图,而他和八弟都清楚哈雅尔图正属索额图一党。
面上却不能露出半分,四爷怒道:“这群玩忽职守的奴才!”
“嗯,定须狠加惩戒一番!那如何扑的火?”十三爷问道,若是近处无水,要从远处汲水,那火势必然已大,可刚才一路过来,从外处看来,养心殿并没有受到什么的损害。
“呵呵,说起来,倒是十三弟的奴才机灵,其他太监一看缸里没水,便急得没了主意。你那太监却二话不说,取了十四弟的披风,撒上一壶茶水,就去扑火,其他人才反应过来,忙学着他救火,好在火势不大,索性只烧了两架书罢了。此刻,人已经去内务府回话了。”八爷道。
听言,四爷瞟了八爷一眼,心里不以为然。
“可惜了爷的披风!好在不是皇阿玛赏我的那件玄狐大氅,不然爷可不轻饶他。”十四阿哥插话道。
十三爷心底纳闷,便望了眼甘顺儿,甘顺儿识得他的眼色,无可奈何的表情一晃而过,躬身答道:“十三爷,八爷说的太监,就是刚进来的小新子。”
十三爷眼角不易觉察的抽动了一下,心头又喜又怒,想道:余锦织你是怎么回事?你到底是想出宫不想?
他对十四阿哥笑道:“呵呵,他毁了你哪件?我赔你一件便是。”语气却是冷的。
四爷和八爷皆吃惊的望了他一眼,不明白好好的十三弟怎么要为了个奴才跟十四弟置气。
十四阿哥倒想起旁事,没有注意到十三爷的话,他乐滋滋的笑了起来,道:“咳,话说回来,十三哥,你那奴才还挺逗的,你上哪弄了个这么迷迷糊糊的人来了?”
“怎么说?”十三爷皱眉问道。
“爷训他毁了爷的披风,要摊上别的太监,指定是跪下来磕破了脑袋,一副卑躬屈膝的奴才样,说什么情急救火不得已而为,求爷看在他救火有功饶了他。可你那奴才,居然傻头傻脑的呆呆站那,口里念念有词,说这会惨了,要攒多少年银子才能赔上爷这披风,竟然还掰着指头真算了起来。真是笑话,我堂堂大清皇子,当真还在乎他那点子月钱?”十四爷想起之前的场景,笑得更加开心,完全没有注意到他十三哥的表情。
十三爷此时毕竟年少,还不能完全掩饰自己的情绪,脸色慢慢阴沉了下来,突然又忆起这绕圈子糊弄人的办法,似乎是余锦织惯用的手法。这个喜欢诓人的小东西!不经意间,他那如水的眸里忽现涟漪细碎,一抹喜悦浮现脸颊。
四爷默默地看了十三爷一眼,心下疑惑,嘴里却说皇阿玛还等着十四弟过去回话,不能再耽搁了。
十四阿哥点点头,又笑吟吟的望向十三爷,道:“十三哥等着,后面的事儿我回头再跟你说。”
四爷瞅着十三爷的神色已是不好,便上前一步作无意状,轻轻拍拍十三爷的肩膀。十三爷这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很好的控制住情绪,忙舒缓了神情。
四爷想起一个问题,便面对十四阿哥问道:“十四弟,好好的,你怎么跑养心殿抄经了?”
十四阿哥突然不好意思的垂了眸子,没有说话。见状,八爷笑道:“四哥您有所不知,十四弟看您的寿辰快到了,有心想抄本《观无量寿经》给您作寿礼呢。”
四爷明朗的眸中清清楚楚的掠过了一抹喜悦,他望向十四阿哥,想过去拍拍自己这个本应最是亲近弟弟的肩膀,却还是放下念头,只是清咳了一声,道:“八弟、十四弟,我和十三弟随你们一道往乾清宫去,咱们得快些,早晚皇阿玛该问了。”
闻言,十四阿哥心头失望,略带委屈的垂了头,却感觉有人用手紧了紧他的肩膀,他抬起眼来时,便看见八爷眉宇间荡漾着的那抹笑意让人如沐春风,他对八爷轻轻一笑,心情不再那么沮丧……
一旁的四爷见此,心中轻叹,他虚握了一下手,突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从他掌心流失……却是有人拉拉他,转眼看去,十三爷正带着敬意微笑的望着他
或许,人生有很多事都是如此,无论起因如何,一枯一荣,总归是有亲情各种进了每个人心田。
成定局
是夜,乾西五所之一所的奴才都知道,今晚十三爷的心情不好,得小心着伺候。
暖阁里的地坑极暖,司衾尚衣的太监宫女侍候十三爷洗漱完后,他便不耐得挥挥手让他们退下去,偏又对甘顺儿使了眼色。甘顺儿躬着身子点点头,领着其他人且行且退。
余锦织一人进了暖阁时,就看见十三爷只穿了件家常的月白倭缎团福袍子倚在软塌上,正慢慢翻过一页书。听见声音,十三爷眼皮都没抬一下,似乎极其专注的在看书。
放下帘子,余锦织轻轻走过去,停下,静静站着,不说话。
就这样僵着,过了一会,余锦织干脆找了个椅子坐了下来,手撑着下巴目不转睛的盯着十三爷。
阁里显得安静无声,只有西洋自鸣钟嘀嗒嘀嗒的响着,还有十三爷越来越快的翻书声。
“你打算这般看多久?”十三爷终于扔开手中的书,望向余锦织。
“你打算摆主子谱多久?”余锦织回道。
“你!”十三爷敛起修眉,随即又舒展开,挪开目光,没有说下去。
见他如此,余锦织心中一软,毕竟要站在他的角度考虑问题的吧。
她垂了眸子,低声道:“我不是故意的。我本以为……”结果还是不好意思说自己不过为了报他十三爷的恩情,她犹豫问道,“那个,以后不好出去了吧?”
“你倒是知道,旁的不说,眼下八哥、十四弟和内务府都已经知道你了,往后怎好不引人注意送你出宫?”十三爷冷冷道,掀袍跻鞋下榻,负手走了几步,踱到余锦织面前直直凝视着她。她之前洗过澡,除了本有的淡雅清香,又夹了一股香胰子味。他忽而轻轻一笑,甘顺儿果然是个极其玲珑的人,这味儿正是自己平日最爱用的。
“好好的你怎跑到养心殿去了?”不是怀疑她,只是有些事情,他必须清楚。
余锦织只好叹口气,解释了一番。当十三爷听她说是因不知那个来自南方的太监京话儿不标准,“四”“十”不分,连着说两个“四”,结果是“十四”,让她以为是他四哥遇险时,他总算露出了愉悦的笑意,欣喜的望着余锦织。
原来是这样啊……
“再纠缠这个话题也没趣儿,十三爷,跟你说,这个小太监,我是装不下去了。”说完,余锦织一揭面具,在他眼前晃晃那张面具,十三爷能看到其边角已经有些破损了,便疑问的望着她。
余锦织续道:“我本准备了两张面具的。第一张今儿扑火时,被烟熏了,粘了些黑灰,偏内务府那群人穷讲究,定要我把脸抹干净了才能见管事的。这面具做工不好,不能太过遇水的,我只好糊弄的擦了擦,害我答问时直怕这张面皮掉下来,吓到我,也惊了那位一把年纪的大官。好容易回来趁当儿换上另一张,甘顺儿又让我……这好了,又被水汽润湿了,戴在脸上,难受伤肤也就罢了,主要是它蕴水后容易变形破损,偏你方才还…眼下这张面具也不好用了,该怎得办才好?”她说的轻巧,可两人都知情况不妙。
她仰面望着他,烛花摇曳,火光轻飘飘地散开,一层浅色黄晕便莹在余锦织光滑如玉的面颊上,恍惚间,十三爷突然很想伸手抚摸一下那白腻的肌肤,看看是不是滑不留手?
定下心思,他清咳一声,道:“如此,不行再做几个的?”
余锦织摇摇头,道:“做是能做的,可惜做一个少说需三日时间。可以不戴么?我寻思过了,八爷和十四爷注意到我时,我脸上都是灰了,不一定看的仔细五官。内务府里的人也一样,见他们时我两颊上还有黑印儿没擦净呢。回这儿后,甘顺儿也尽量避着我见人,因此除了净房处和今儿领我的那位张公公,其他人也不清楚这小新子长啥样,因此不戴面具也是行的,等呆上几个月就好出去了。”
十三爷想了想,断然道:“不行!你要什么药材,列个单儿给我便是。这几日你还是戴这个面具,尽量避着见人,我会嘱咐甘顺儿的,你宽心便是。”
余锦织望着他,不明白他怎么拒绝的这么干脆,撇撇嘴道:“那随你吧。对了,若是小新子回来怎办?”
“这个你不必担心,宫里对过夜不归的太监定罪责罚很重,他既今日没敢回宫,往后便更是不敢。”十三爷靠近余锦织,低声安慰道。看来必须把余锦织的事儿全盘告与四哥才好,他在宫外,肯定有法子查出那个小太监的下落以及他的家庭情况,这样才能真正防着……
“如此最好。”余锦织却不知道他的想法,她松了口气,抬眸望向十三爷,却见他眸中含笑,牢牢的凝视着自己,目光中有让人安心的气定神闲,她忽而觉得脸有些发烫,闪开目光,扯了嘴角笑道,“那便谢过十三爷了,如此麻烦拖累你……唔,还只那句话,大恩不言谢,往后有能用上我的地方,你只管开口……”
看着余锦织颊上那飞如醉霞的红晕,十三爷回想起昨晚怀里的软玉温香,发现自己有些想逼近她,看她更窘更怯的娇态,可又怕让她看轻了自己。
终于,他只是微微转身,拿起案上凉了的奶子轻轻抿了口,放下茶盏,又笑意晏晏的对余锦织说道:“这往后你就在我身边侍候茶水,宫里规矩虽多,但我会嘱着甘顺儿照顾你。但凡有人作恶为难你,只管告诉我,知道吗?还有,今后守夜都由你当值吧。”他可不愿让余锦织跟一群太监住在下处。
“哦。”余锦织简单答道,心绪却很是纷乱芜杂,要想的事情确实太多,怎奈,她却一件也不愿思考,只盼着,能早日离开这儿。
“这可不是奴才答主子的规矩噢。”十三爷笑道。
“……”老天,您饶了我吧……余锦织半天无语,只长长叹了口气,烛火似也被波及到,轻轻一颤,碎影离合。
瞧着她半天吐不出一个字的难受样儿,十三爷笑道:“呵呵,罢了,无人时就不必讲那些个虚规矩,只是有旁人时便得留心些。对了,不是说要报答爷?教我剑法如何?”
听他如是说,余锦织斜斜地瞥了十三爷一眼,看他笑得贼贼,她只能再次仰面长叹。
只是还是不甘心,她便和十三爷讨价还价起来,再三强调她只是装成他的太监,他并不是她所谓的主子。因此,她教他剑法时他必须叫她师傅,要有自己一人的小屋子,守夜也要有张可以不大但是必须舒适的床给她睡,并陈恳的祈求他每夜好梦,一觉睡到大天光……
其实,她明白,这些所谓的申明要求都是无足轻重的,自己的太监生涯怎么也躲不掉。她只是想,虽说是熬,也要让自己在困难陌生的环境里过的尽可能好些。
既来之则安之,一夜心态的调整后,第二日,她便正式成为了西五所里面,一位身份极其“独特”的小太监。
雪中舞
转眼十来天便晃过去了,因着宫里出现刺客那日恰巧失踪了一个御花园打扫太监,又凑巧第二日养心殿外水缸贮水干涸差点酿祸,惹得天子勃然大怒之下免了内务府总管哈雅尔图的职,改将直郡王胤禔及八贝勒胤禩共同署理内务府事宜。
同样被人“表扬”受赏的还有余锦织。许是由于余锦织是十三爷亲点过来的人,才来第一日又立了功得了赏,加之甘顺儿对她很是“照顾”,她自己也还算虚心妥当,因而,旁人对她都存了几分客气。如此,余锦织觉得这宦官生活,她还能适应,很快也与旁人熟络起来。
当然,也有让她烦心的事儿,茶水上的活儿并不难,让人皱眉的是平日里见个什么所谓的主子都要下跪请安,还有洗漱沐浴、出恭也不方便,另外隔壁二所的十四阿哥也很磨人她实在不想总是装傻,最后,就是晚上守夜时的烦心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外加那硬梆梆的小木板床,弄得余锦织经常是瞪双大眼睛望着黑洞洞的藻井,听着十三爷均匀舒缓的呼吸声,久久不能入眠。幸而她还未到及笄之年,否则还有更加麻烦的事儿呢。
十月末,过了小雪后,便下了几场雪,但天气的寒冷并未让十三爷学剑的热情降低半分,每日下学后他若是没有旁事,便会和余锦织去上回那个无人的院子练剑。
今儿,十三爷早上便和余锦织约好申时相会习剑,偏刚出了上书房就有人来禀报十三爷,说是十五格格玉体欠安。这十五格格是十三爷的妹妹,年仅十岁,十三爷便决定先去阿哥所探望十五格格,也顺便看看多日未见的十三妹,遂让甘顺儿先去告知余锦织一声今日不练剑了。
可巧甘顺儿路上又遇上了四爷,于是,天意使然,每个人都忠实的按命运之神编好的剧本演绎起属于自己的戏剧人生。
雪依旧不紧不慢的飘落着,各殿的琉璃瓦上已铺了一层银白,地上的青砖也被雪覆盖住,一贯金碧辉煌的紫禁城也只有此时,除却了人为的美,还原成一片素净。
四爷还未进院门,便一挥手,让随侍的太监护卫留在外面,自己一人缓缓步入院子。然后,才进院门,惊鸿一瞥,人已立住不动,只静静欣赏着细细飞雪下院中的美景。
院中银装素裹,唯那人,手持木剑,伴风舞雪,身姿婀娜,纤腰楚楚,舞出万种风姿。
她的动作舒缓不迫,起跃间宛如羽翔人间,飘逸洒脱;送剑时树枝摇动,白雪纷落撒于羽睫,恍若仙子舞袖,荡起琼花朵朵。
四爷眉目含笑,唇角轻扬,默默看着这幅绝妙景致,景中那美的不粘一丝人间烟火之气的女子,剑舞飞花,如梅蕾初绽,如杏花吐蕊,一时让人疑在梦中。
那女子忽而面向他一笑,含水的眸子里拢着雪的轻盈,若繁星坠入一池秋水,碎了一泓光影,就那样生生打动了这位男子的心,似乎那一瞬间,人间纯净的只剩白雪清风,和那双美绝人寰的眸子……
“四爷,送您个礼物!”余锦织盈盈一笑,粉颊因运动而分外明艳红润。
话音落下,她身形数转,剑舞如风,剑气荡起间,地上的一些白雪便吸附于剑尖,渐渐聚成一个小雪球,然后她吟吟一笑,用内力一送,雪球就飞向了四爷。
四爷轻轻一笑,手向前一推,雪花四绽,细细的雪沙子闪闪烁烁缤纷而落,在四爷身前,拉展开一幕细密晶莹的银帘,那男子在幕外,通身的卓朗光华,雍容风姿,高贵逼人,让余锦织的心突地一漾。
她玩的起劲,又调皮的搅起一团雪球扔向四爷,四爷还是如刚才一般,悠然笑着,用气道轻轻推开雪球,原本刚毅的轮廓早已化成无尽的温柔,那原若冷泉寒水的眸子正一点一点地含了丝丝缠绵细腻。
如此两次三番,落雪无声,她送他推,院子里越发宁静,两人脸颊上的笑意却越来越浓。
最后一次,四爷却没有躲,让那雪球生生打在胸膛上,激起的雪花粘了一胸一肩,连发梢浓眉长睫上都粘了点点闪亮的雪屑,只是,目光却是柔和温暖的。
余锦织忙想跑过去帮他掸净大氅上的白雪,却不料因之前习剑时鞋底固了层雪,不及反应,人就滑了一下。四爷根本忘了余锦织是习武之人,一个箭步冲过去,手臂一伸便揽了对方的弱腰,然后,下意识的收紧了手臂,而被接住的那个人只能愣愣的望着他,一时忘了动作。
两人的脸离的很近,近的余锦织很煞风景的发现了四爷光洁的额头上长了一个小痘痘,脸却腾的一下红了,心跳又急又快,忙一挺身离开了那温暖有力的怀抱。
不习惯这过于尴尬暧昧的气氛,她挠挠头,垂眸笑着道:“四……爷……怎么不躲了?”该死,怎么都结巴了,如此更不敢看四爷了。
“咳,不过看你舞的起兴,想起昔日谪仙人是‘我舞影零乱’,今日锦儿是我舞雪将伴,一时便分了神。”四爷笑道,不自觉的,就叫了她“锦儿”。
“唔,李太白是只有影、月相随,我却能邀四爷赏剑玩雪,不比他幸运多了?呵呵。”余锦织笑的开心,“锦儿”,第一次觉得这名儿的音还挺好听的。
“呵呵,可我看我不来,你自个一把木剑也能快意起舞。”四爷笑道。
余锦织看看手中的桃木剑,想起自己用惯了的软剑已被十三爷“没收”,便撇撇嘴,不以为然道:“传说当年李白随身携带的宝剑不也是未开刃的?那我用木剑习武也算不得什么啊。”
“呵呵,恩,锦儿的剑法确实不错,可惜不知你师傅是谁?可别跟爷说什么江南剑仙,什么一剪梅的。”四爷带着一丝戏谑的笑意说道。
十三爷怎么连这个都跟四爷说了?哪怪入宫后第一次在西五所见面时,他就一副通晓掌握一切的表情。
余锦织有些尴尬,可又不想与他们谈及自己的真实情况,便糊弄笑道:“那叫‘独来去’好不?”
“‘岩扉松径长寂寥,唯有幽人独来去。’你倒是会编!”四爷笑着笑着,脸色陡然冷了下来。
他的气势逼人,真有些吓到了余锦织,权衡了一下,她忙解释道:“其实这剑法是家父教的,家父虽为大夫,但一贯心驰仗剑狂歌、纵情天地的快意潇洒,因而曾拜师习武。我自小耳濡目染,受父影响,也求父亲教过几招伴身。只可惜父亲年初便留书一封云游四海,让我自己一个人出来历练。我生性贪玩,遂想一探百姓眼里甚是高贵神秘的皇宫,怎料却闯出祸来,拖累了十三爷和您……”
四爷的脸色还是冷冷清清的,似乎一点都不相信余锦织的话,让她难免想起这些日子与十三爷相处时,那位仁兄也是说翻脸就翻脸,不高兴就爱摆皇子架子,而且,他似乎也经常对自己的话露出怀疑的表情……这天家人怎么都一个样子?
她尽量让自己的语气使人信服,道:“是真的,四爷。父亲的剑法才真是高明,您瞧我最多能凝个不到碗大的雪球,父亲却能聚个这么大的呢。”然后比划了一下,才看四爷的脸色缓了下来,见此,余锦织不知不觉地舒了口气,却不明白自己为何会那样怕他生气,难道是最近一直装奴才弄的?
想起什么,余锦织问到:“对了,四爷,十三爷呢?”
四爷便说明了一下,又嘱咐她以后若是没跟自己或十三阿哥在一起,还是不要练剑的好,而且一定不能取下面具。余锦织明白他的意思,叹他的谨慎细致,可是出汗时戴面具真的很难受嘛。她笑着应了下来,说以后一定会倍加小心的。
四爷点点头,突然不经意问道:“你在宫里也有些日子了,你……一切可惯?”
余锦织沉默的咀嚼了一番他的话,扬起脸来,笑得灿烂:“嗯,我很好。”我不好,怎么会好?不喜欢没有自由,不喜欢经常要卑躬屈膝,不喜欢自称奴才,不喜欢这里的很多很多事情。除了你和十三爷,这里的一切都让我不习惯,不舒服!
“过几日我做寿……让十三弟出宫赴宴时带上你吧。”四爷说得云淡风清,可余锦织却是愣了几愣,他望向余锦织,轻笑道,“不过,可得备上寿礼!”
余锦织心思转了几转,对上四爷的目光,感激得笑道:“为四爷庆寿怎么能空手去?只是我一介平民,就怕四爷瞧不上我的礼。”
她笑起来,两颊酒靥醉人,惹得四爷忍不住想要掬起那一浅含笑清波,却是淡淡说道:“心到便成。”
“心到便成”,多年以后余锦织突然想起,他当时说得是“心到便成”,不是“心意到了便成”。两者之间,或者,是天壤之别。
只是当时的她并未注意到,不过一边戴上面具,一边想着该准备一份怎么的礼物,便随着四爷出了院子。
不能究
那日,余锦织答应送四爷寿礼后,便冥思苦想了一夜,终于想到了该送他什么。礼物并不贵重,但他说过,心意到了便好。因时间紧迫,她辛辛苦苦熬夜准备了几天,并带着一丝期待盼望那日的到来,结果却是另人失望的。因为四爷生日那天,她没能见上寿星,确切一点的说,她连宫都没出成。
原因很单纯,她病了;生病的原因也很简单,因着熬夜制备礼物。每晚待十三爷安寝睡熟后,余锦织便会悄悄出了暖阁,在外屋就着一枝红烛微弱的灯光削削刻刻磨磨。外屋虽也燃了火盆子,但毕竟比暖阁内冷多了,往往用不了多久手脚便冷得微凉。于是,不早不晚,在四爷生日的前一天,她做好了礼物,人却开始头痛发热,鼻塞流涕了。
不能叫太医来看,好在她自己也通岐黄之术,便让十三爷派人按她配的方子拿了药。晚间,她一口吞下墨黑的药汁子,苦得人都打了个颤,忙喝下十三爷嘱咐人备好的蜂蜜水。
谢过送药的太监,她刚想倒下休息,便见小太监唐源程提着一大桶水进门来,说是十三爷让她烫了脚再睡。
见此,余锦织唇际浮现出一缕甜甜的笑意,想起自己进宫作了十三爷的小太监后,发现他的腿部似乎有些血脉不畅的小毛病,便决定用土方子帮他调理一下(1)。每夜伺候他安寝时,她会让他用一大桶热水泡脚驱寒活血。没料到他看自己受了风寒,能想到也用此法让自己祛风散寒。细微处见真心,余锦织感动欣喜之余,内心却翻转出一丝不安。
到下半夜时,她终于发汗了,背里渗出的汗湿了亵衣,粘腻的让人不舒服,她便迷迷糊糊的翻来翻去,断断续续的作着噩梦。突然眼前就出现了牛头马面,兴冲冲的对着余锦织叫道:“哈哈,张瑾瑜,你别想着回去了,永远呆在这吧,作一辈子太监!”
不要!!她在心中惊恐的叫到,倏地睁大了眼睛,心跳如擂鼓,急喘着发现自己还躺在炕上,眼前只有黑沉沉的屋顶。
“锦织?”一个人的声音响起。
还未从梦中清醒过来的余锦织吓得直接裹着被子往床里一躲,结结巴巴对着坐在自己炕边的人问道:“是神是鬼?”
那人噗嗤一笑,道:“看来真的病糊涂了,你说爷是神是鬼?”
余锦织舒口气,擦擦额上的汗,道:“十三爷……你吓着我了。”
“好些了吗?”不知为何,余锦织觉得黑暗中十三爷的声音似染了夜的沉静,很舒缓轻柔,让她的心也安定多了。
“嗯,发汗了。”余锦织缓口气答道,然后立起枕头,拉高了被子依在上面。
“别起来,好生躺下,还发烫吗?”十三爷说着,手就伸过来摸她的额头。
无星无月的夜,屋里黑洞洞的看不清人,但余锦织却能感觉到对方的动静,十三爷的手只轻轻擦过她额头,她已经一溜躺下身去,裹紧了被子。
他的手很凉,看来坐了一段时间,余锦织心想。
她的额发湿了,看来是真散了热,十三爷想着,便低头看看指尖,上面似乎还留着那一丝润意。
“十三爷,这夜深天寒的,明儿你还得出宫赴宴,快回暖阁歇息去,省得你也感了风寒,到时,我一准让人扔出阿哥所,被关在无人的小柴房,让我自个自生自灭。”余锦织笑嘻嘻的说道。
看余锦织还能在这胡诌说笑,十三爷放下心来,许是真的好些了,他也笑道:“我倒想瞧瞧有谁敢!放心,有爷在,谁都动不了你!”
听着这位从小金尊玉贵的皇子慷慨陈辞,余锦织的心波澜翻起,碎波起伏,只希望他能就此打住,别再往下说
头又开始发胀昏沉起来,她禁不住抬起手拍了拍头。
十三爷却不知余锦织脑海中纠葛着的情绪,见她傻乎乎的敲打自己的脑袋,忙拉过她的手放进被子,又摸摸她的额头感受温度。这一次,余锦织已没有气力再躲了,心却难受得紧,由他模糊的轮廓,她似乎能看到他正在敛眉摇头,面上全是无可奈何,却甚是温和的笑意。
十三爷收回手,心疼道:“傻丫头,哪有这般敲自己的?倒是我疏忽了,你原是患恙未愈,不该说这样多的话,才一会又这样烫人了。你歇息吧,只可惜原预备着趁明儿给四哥庆寿,顺便带你出宫透透气,可现下你病成这样,是不能出去了。”
听了这话,余锦织心中升腾起种种说不出的感觉,只道:“那你怎得不早告诉我?如今才说,不是存心让我心里别扭?”
“呵呵,就晓得你盼着出去玩。不过宫里确不够自在,等着吧,我想想法子,许过不了多久就能带你出宫。”十三爷笑道。
一片漆黑中,十三爷只隐约觉得余锦织低垂了头,却看不见她唇边泛着的退缩脆弱,她轻声道:“嗯,其实早晚都要离开的……”她顿了顿,注意了一下十三爷的气息,才接着说道,“十三爷,你快回去吧,我这屋冷,再说你在这,我不安心……”说话间,她声音已经开始沙哑了。
十三爷听到她前面的话愣了愣,之后却只是应了声,帮她捏紧了被子。他的手隔着被衾触碰上她的肩膀,似触电般,她禁不住抖动了一下,心跳越发加快。好在,他的手很快就离开了,嘱咐了她几句,十三爷便轻轻出门,再极轻巧的关上门,然后离开时,脚步和衣动的声响也压得几乎不可闻。
他,真的很体贴……一瞬间闪过的念头,让余锦织的心如一池被蓦然搅乱的静水,层层涟漪静静散播开去,偏又闪过几丝怅然,几许无奈,和她自己也不能、不敢探究的一些深意。
眼前似乎要浮现出什么,她生生地把那画面压了下去。只敢让自己想着:十三爷,聪明如你,听懂了我刚才那句话的意思了吗?原来,谁都不是圣人,特别是处在她这种位置……
第二日,她的病越发凶猛,头昏脑胀间已是什么都顾不上。过了一日,却来个她不认识的太监。当时她头脑昏沉,嗓子干哑,根本不想说话,便只一味瞪着双眼瞧着那个太监。
那太监先甚是镇定地将药盒放在桌上;见余锦织沉默,便缓缓说是他家爷让他送来的,嘱咐她一定要好生降息。
余锦织还是不说话,太监略略低头,补充说明是四爷让送的。
余锦织点点头,那太监的手不自觉地就扯了扯袍摆,复拿起药盒轻轻送到余锦织炕边,忙向她说明这药如何如何名贵,要何时服用。
余锦织想了想,从枕边拿出一个匣子,取出一个外包红纸的盒子和一小块碎银放到炕边,阴冷着小脸,半天喉咙里才发出“四爷要的”四个字。
那太监还以为盒子里装了机要物事,忙拿过来郑重其事的收好,却不敢取碎银,只说四爷吩咐过不许让她破费,然后点头哈腰的笑着告辞。
余锦织正病的难受,也没拦他,把药盒放到枕边,便一头倒下睡了起来,隐约想了想四爷能否知道她礼物的含义。
她不知道,自此以后,其他太监再怎么说小新子为人和蔼友善,心底淳朴,今儿来的那个太监都会摇摇头,心道:不是吧,我看他甚是阴沉呢,果然是两面三刀的厉害角色!弹棉花
再过了一日,她的病稍微好转,正依在炕头削刻东西时,便有人在外敲门。
她应了声,刚收好物件,便有人推开了门,抬眼一看,十四阿哥负手玉立门口,目光轻轻掠向她。他一抬手让其随身宦侍守在门外,然后踱步进屋,腰间明黄|色腰带上挂着的玉佩轻轻晃动,一派天家作风。
“十四爷万福金安,奴才给……咳,咳……”余锦织拢紧了外袍,单手捂嘴,一阵猛咳,可怜兮兮的作势要起,偏又浑身乏力般起不来。
十四阿哥皱着眉头看余锦织强撑了半晌,觉得有些不忍,便道:“算了,既病着,就不必立规矩了,卧着吧。”
余锦织心里松口气,暗哼十四阿哥就喜欢摆主子谱,不懂怜香惜玉,以后谁嫁他谁倒霉! 面上却只得受宠若惊般的应下来,道:“谢主子体恤!主子,奴才正病着,您是金枝玉叶,若是累着您也受了风寒可如何是好,还请主子您……”
十四爷看着余锦织“惶恐”的样子,眉头敛得更紧,看了一眼旁边的凳子,一撩衣袍坐下,不耐的打断她道:“行了,你怎么也是如此?让人生闷!”
余锦织愣了一下,没有说话。
十四阿哥缓下语气,问道:“好好的怎生病了?”
余锦织答道:“许是吹风受了些凉寒,吃了药,已不碍事了。”
十四阿哥瞧着余锦织面容憔悴,眉宇间带着几许恍惚,便道:“瞧你这脸色也叫不碍事了?十三哥怎不打发人去叫个医士给你瞧瞧?”
余锦织笑道:“十四爷说笑了,不过这一点子小毛病怎能劳十三爷费心?用些药发散发散便好了。对了,十四爷怎么过来了?有差事要吩咐?”她发现,今日十四爷的神色冷然矜贵,和平日里不太一样。
十四爷这才想起本是有事要问她,先见她病怏怏的样子,一时倒给忘了。
他轻轻挑眉,露出高深莫测的表情,低沉的说道:“小新子,你胆子不小啊,竟敢欺瞒皇子!”
余锦织看着这位皇子露出不合年龄的逼人气势,心一慌,难道被他发现了?没理由啊……
她挠挠头,眨巴着那双无辜的眼睛,结结巴巴道:“有吗?还请十四爷明示……”
她一脸招牌式的茫然,可清朗的眸子却毫不躲避的与十四阿哥对视着,没有一丝逃避遮掩之态。
十四爷蹙着眉头,走到她身边,低眼俯视着,冷冷道:“哦?你倒不承认!上回你可曾跟十六阿哥说过民间用‘弹棉花’之声来形容琴音醇厚悠远,宛若天籁?”
听他这么说,余锦织忆起了那日发生的事情。说起来,自打她进了乾西五所后,便特意与其他太监结交,常跟着他们在下房聊天胡侃,顺便不着痕迹的打听一些她想知道的信息。比如她会说十三阿哥某样宝贝无比稀罕珍贵,那些太监就会说自家皇子受过什么赏赐,介绍起那些名贵珍品。奇的是,虽说奴才不能嚼主子的舌根,可这些太监就爱说这些,以显摆自己的“见多识广”。平日里她还借着帮打扫太监干活,光明正大的进入一些屋子探察有没有自己渴望的东西。只可惜,她的活动范围仅限于乾西五所,一个是十三阿哥不让她一人在宫里其他处行走,另一个原因便是她也不想给自己和十三阿哥惹麻烦。偏这段时间还病了,所以暂时一无所获。
话说那晚,她拿了焐好的芋头送去给二所的打扫太监小德子。两人正靠在墙角边聊边吃,她便听见让人“闻声色变”的刺耳琴音,遂转眸疑问的望向小德子。
小德子一脸无可奈何的吐吐舌头,道:“十四爷这几日起兴说要学古琴……”
在惹人心烦的琴音中,余锦织理解的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同情道:“辛苦了,你就当在自家听弹棉花吧。”
怎料祸从口出,这话偏就让恰好路过的十六阿哥听到了。这位从小生活在皇宫的龙子凤孙哪里知道弹棉花为何意,可爱的十六阿哥便很“虚心严肃”的问余锦织那是什么意思。
余锦织很不负责任的告诉十六阿哥这是百姓们形容琴音清越悠远时用的词儿。其实这也不能怪她,谁叫十四阿哥是出了名自视甚高,她可不敢惹他。十六阿哥一脸懵懂的听了听琴音,又看看余锦织,点点头,纯净的眸子里却是满满的不理解。
收回思绪,余锦织不动声色,道:“回十四爷的话,这话确是奴才说的。”
“那你便老实交代,‘弹棉花’究竟为何意?要敢骗爷,爷绝不饶你!”十四爷狠狠道。
既然他还跑来问自己,当是他还不知道这个词的意思吧。
这样想着,余锦织便拒不承认自己说谎,道:“奴才不敢,可在奴才家乡,弹棉花就那个意思!”
“哼,还嘴硬死撑?你骗骗小十六就算了,眼下当着本皇子的面还敢继续欺罔?你可知前日四哥过寿时,小十六不知事,竟特意对四哥说羡慕他的琴技高超,抚奏出的琴声悠而远长,恍若弹棉花,四哥听后脸都青了!昨儿爷才从小十六那知道,原来是你个奴才惹得祸!小十六也是,不省得想想棉花轻飘飘的哪能弹出什么声音!” 说话间,十四阿哥额头蹦出几根青筋。
听了这话,余锦织心道:十四阿哥,貌似您也不知道何为弹棉花吧。唉,这群贵胄少年,自幼锦衣华裘,占尽人间荣华富贵,哪里知道民间疾苦?
看着十四爷冷峻薄怒的样子,她深深自己捏了把汗。入宫时间虽不长,但余锦织已体会到了,在这个皇宫里,太监们的命还不如主子的一盆花草珍贵,真真应了命如蝼蚁。眼下十三爷也不知在哪,万一十四爷一怒,要了她的小命怎么办?
她委曲地咬着唇凝望着十四爷,一双清亮无邪的眸子渐渐蒙了水汽,惨白着小脸,可怜巴巴道:“十四爷,奴才真没骗您。小时候,奴才外祖母就跟奴才说过,奴才的外祖父奏起琴来,就跟弹棉花一样。奴才不懂何意,就跑去问外祖父,他遂告诉奴才弹棉花就是指声音好听。天地良心,小新子此刻若有半点虚言,就让老天降个雷劈了奴才,没得让主子瞧着心烦……只是奴才愚钝,万没有去深想原来棉花是弹不响?br /gt;
锦织 作者:肉书屋
响的。许是那时奴才祖父瞧奴才年幼,故意逗奴才玩的,不曾想……十四爷,这可怎么办?奴才这就在雪地跪着,给十六爷请罪去!”
然后,她低垂下眸子,挣扎着要起,却身体颤抖着,又猛地咳嗽起来,那幅弱不禁风的单薄样子,瞧着煞是可怜。一开始,她本是装可怜,又特意提到去雪地跪着,期望十四爷能放她一马,却不经意想起入宫后这些担惊受怕的日子,顿时心里堵得难受,泪水就真止不住地流了下来。不知怎么,她忽就想起了十三阿哥,他怎么还不来救她…
十四阿哥死死的盯着余锦织,想瞧出端倪,可看她泪水涟涟,哀怨无力的可怜样,又听她说要跪在雪地,突然就想起自己很小的时候,身边有个小太监,也像小新子一样平日里虽迷迷糊糊的,但就能逗他乐。可惜,有一次他心血来潮,让那小太监学学程门立雪,结果漫天大雪下,小太监在院子里站了一晚后……
这样想着,十四阿哥心一软,想起这小新子平日里傻头傻脑,可能自个也不知‘弹棉花’的真实意思,而且他原本也没打算拿他怎么样,便道:“罢了罢了,爷今儿也不是来问罪的,你吓成这样做什么?只是你如今在宫里当值,这迷糊性子真要改改了,这是遇上了爷,要是别的什么人,你这脑袋指定保不住了!”
“谢主子饶恕…十四爷…奴才以后再也不敢乱说话了……”余锦织如获大释,忙抽泣道。
这时,便听见外面有人说话的声音。一会后,十四爷的太监推开门,小心翼翼的对十四爷说十三爷回所了,请他过书房一聚。这回子,余锦织剧烈跳动的心才真真放下来。
十四爷点点头代表知道了,又看向余锦织,道:“瞧你病成这样,又是初犯,此番就不严惩你了。不过,你自己要好生反省,下回再犯,可没这么轻易饶你了!” 余锦织忙神情认真的应下来。
待门被掩上后,余锦织全身脱力般倒在炕上,本来病就未痊愈,如今又经此一吓,她只觉的身心俱疲,背后也被冷汗润湿了。
望着屋顶,她陷入的沉思:微不足道如她,那些所谓的主子弹弹指头,或许就……如此,要妄想在这个紫禁城找到并偷走那把剑,是不可能的吧。何况此时,一旦自己出事,肯定连累十三阿哥,可是就这样放弃吗?
其实,刚穿越来清朝的头一年,自己还是很想回现代。可是后来,余父无微不至的关怀却打动了自己,要是年初余父不离开,他们父女俩一直在零陵平静的生活着,自己也不会那么急着想回现代,以至于如今陷入如此被动的地步……
或许,能平安出了这个皇宫便是万幸了,余锦织,你还是安分些吧……突然,铺天盖地的孤独和无力感席卷全身,她干脆把头闷在被子里,把自己缩成了一团。
余锦织情绪低落,晚上十三爷来看她,问起她白天的事情,她只是寥寥几句带过。然后便央着他跟她说以前他随皇上出游时的有趣事儿,其实她听得并不认真,可就是不想让他离开,不想一个人呆着。
几天过后,发生了一件不大不小的事情,倒让余锦织重新打起了精神。
来的还是那个给余锦织送药的太监,这次他带来了四爷吩咐送来的紫檀盒,交给余锦织后,他立马笑呵呵的告辞了。
余锦织走到窗边,打开盒子一看,突然唇际便含了一抹惊喜的笑意,甚是慎重小心的轻拿出盒中的那串淡绿色的琉璃佛珠。
将佛珠轻轻捻在手中,她细细数着颗数,“一、二、三……”不经意间,她的唇角越勾越高,“十四……”真的是十四颗……
再拿起盒中那一纸素笺,一手雍容浑涵、苍劲有力的楷书便映入眼中:“‘十四无畏’(1),与锦儿共勉之。”
呵呵,原来他明白啊。也对,自己在那十四粒白檀木珠上,粒粒都刻了“无畏”二字,他通晓佛经,自能知晓是取了“十四无畏”的含义。其实余锦织对佛法并没有什么深入研究,只是余父曾跟她说过这“十四无畏”的释义,恰她又听十三阿哥说过四阿哥平日里喜参禅悟道,因而便想着给他做串佛珠。后又考虑到檀木能安抚神经,提神静心,她便向十三爷讨了块白檀木,当然,名义上她是说为了给他做份礼物。是了,送他礼物得快些备好才是。
余锦织拉开窗户,迎着冷冽的寒风,深深的吸了口气。窗外飞雪依旧寂静无声,她的眸光也显得分外明澈,却不知是映了那纯洁的雪光,还是因着手中那串琉璃佛珠上摇曳着的清澈光泽。
无畏……无畏!
(1)据楞严经卷六载,观世音菩萨以金刚三昧无作妙力,与诸十方、三世、六道等一切众生同一悲仰,令诸众生获得十四种无畏功德,即:(一)不自观音以观观者,不自观音,谓不随声尘所起知见;以观观者,谓返照自性。不起知见,则无所妄;返照自性,则一切真寂,无复苦恼,故使受苦众生蒙此真观,即得解脱,是为无畏。(二)知见旋复,在心谓‘知’,在眼谓‘见’;‘知’、‘见’之性热,则属于火。谓菩萨能旋转知见,以复真空,能使众生,设入火难,火不能烧,是为无畏。(三)观听旋复,‘观’、‘听’之性动,则属于水。谓菩萨能旋转观听,以复真空,能使众生,设为大水所漂,水不能溺,是为无畏。(四)断灭妄想心无杀害,谓菩萨证悟实性,断灭妄想,发大慈心,无杀害念,能使众生入于罗刹鬼国,鬼自灭恶,是为无畏。(五)熏闻成闻六根消复同于声听,谓熏闻属思,思其所闻,无性可得,则成真闻;六根害人,与兵刃无异。菩萨六根既皆消灭,以复真空,一切尘境,同于声听,能使众生之当被害者,刀刃所加,段段折坏,是为无畏。(六)闻熏精明明遍法界,谓菩萨从闻熏习,所成慧性,既得精明,明照十方,周遍法界,幽暗即消。众生虽被药叉,宣暗者来近其侧,然菩萨之精明能使药叉之目受明夺,自不能视,是为无畏。(七)音性圆消观听返入,谓受虚妄声尘系缚,无异禁系枷锁,菩萨以动静之性俱灭,则其观听返妄入真,声尘解脱,能使众生禁系等事不能着身,是为无畏。(八)灭音圆闻遍生慈力,谓菩萨消灭音声,圆成闻慧,则遍生慈力,能以大力令彼得乐,是以众生经于险路如行坦途,或遇恶寇,自不能劫,是为无畏。(九)熏闻离尘色不能劫,谓菩萨以思慧熏闻成性,离诸尘妄,不被色尘所劫,能使一切性多滛之人不生贪欲,是为无畏。(十)纯音无尘根境圆融,谓菩萨音性纯净,离诸妄尘,根境相入,圆融无碍,能使怀忿恨之人不生嗔恚,是为无畏。(十一)消尘旋明,谓菩萨除暗消尘,旋复性明,能使一切昏钝无善心之人远离痴暗,是为无畏。(十二)融形复闻,谓融形则碍灭,复闻则性真,故涉入世间,而不坏世间之相,能遍十方,供养微尘数佛,禀承其法,各为法子;以此无畏,施诸无子众生,欲求男者,令得生男。(十三)六根圆通明照无二,谓菩萨六根圆融,通达无碍,含摄法界,如大圆镜,明照无二,由此故能承顺法门,受领无失;以此无畏,施诸无子众生,欲求女者,即得生女。(十四)我一名与六十二恒河沙名等无有异,谓菩萨得真圆通,能使求福众生,但持我之名号,与彼俱持无数菩萨名号之人,较量所得福德,等同而无异,是为无畏。
雪松下
过了一段日子,太子在毓庆宫设宴。可惜余锦织被留在了乾西五所,因而见不到那些皇亲国戚,个个锦衣玉服,举酒欢谈的场景。
做人做到如同不能“见光”一般,是不是比较失败的?
她叹口气,刚想回到值房,便看见一个太监跑过来找她。她识得那个太监是净房处的。问他何事,那太监喘着气,说明了来由。原来曾照应过余锦织的那个李太监受了风寒,可是管事太监说什么也不肯给他叫医生,遂想着请余锦织帮帮忙。
余锦织答应下来,便同小太监一道去了“六值”,说了半天好话,才请了个医生去给李太监看病。
从净房回来,她贪近从御花园的小路回去。无暇欣赏着园中的奇石罗布,佳木残雪,擎着一盏宫灯,她瑟缩着身子往回赶。没多会,却看见前面有一盏宫灯慢慢靠近,光线一明一暗间映出那人腰间的明黄|色。她退到假山旁,低头让路。
那人却停住了,渐渐靠近她,然后轻声一笑:“小新子。”他声音慵懒,带着一股淡淡的酒意,让余锦织不由的心跳加快一拍,暗叹此男子魅力无穷,生在古代真是浪费了。
抬起头,余锦织望着那张清俊的面容,笑道:“四爷。”
“病好了?”四爷瞧着她似乎又见清减,腰身越发的不盈一握,像是寒风里的娇花,临风欲折。
“嗯,已经大好了,谢谢四爷赠药。”余锦织道,想起什么,续问,“宴会结束了?”
“没。”就简简单单一个字。
余锦织也不多问,闻着他身上清新的酒香,想他许是喝急了,出来醒酒。
一时无话,余锦织尴尬挠了挠鼻子想找个话题。四爷却突兀问道:“锦织,你的生庚是多少?”
余锦织疑惑的望向他,答道:“康熙二十六年十二月初二……是了,谢谢四爷送的佛珠,我很喜欢。”
四爷温和的笑着,轻轻的道:“可戴着?”
余锦尴尬的摇摇头,四爷神色不变,缓缓说道:“嗯,仔细收好了,没得让旁人瞧见。”然后转过身,回头望向余锦织,清眸朗朗,笑意浅浅,道,“陪我散散。”
余锦织点头,清寂的冬夜,两人一前一后、一高一矮,静静走着。就着眼前那一点橘黄灯火,余锦织看着四爷平展的肩,傲然清瘦的背部,辫子上结着的明黄穗子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摇晃,心却一点一点的沉了下去。
十三爷,四爷……同为钟灵毓秀、高贵清俊的男子,可与她而言,却是永不可及的人物。
感觉到后面的人走的越发慢了,四爷停下来,扭过头望向余锦织,问道:“冷了?”
余锦织轻轻摇头,摘下身旁积满白雪的雪松上的一片针叶,黯然道:“四爷,我想回家了。出来快一年,也不晓得父亲回家没回……”
看着余锦织低头轻轻把玩手中的墨绿针叶,四爷微微拧了眉,道:“嗯,锦织,我自晓得你归家心切,可是出宫的事儿急不得。你再等等,大抵明年十三弟便要大婚开牙建府了。到时你被分出去伺候他,随便寻个名头放你出府便成。”
明年,大婚……皇子的女人……
余锦织晃晃头不让自己想那些有的没的,对着四爷灰心丧气道:“哎,我本想着有没有什么假死的药能让我吃了,然后糊弄出宫的……”
四爷愕然一笑,道:“你在宫里也呆了多日,觉得这法子能行?”
余锦织撇撇嘴,道:“不就是风险大吗……”
“晓得就好。须知人生容不得几个差错,特别在宫里,像你总这么虎虎蝎蝎的可不成。” 四爷道。
“哦看来也只能等十三爷大婚后了”余锦织淡淡说道,心想顶多一年不是……一年而已……
她拈着手中的针叶,细细的看着,没有脉络的针叶,年年的墨绿不变,是否它也会盼着能有一日褪去这身浓绿化作淡黄呢?却是由不得自己,全不在掌握……
不知道为何,她悠悠叹口气,垂下头,有些低落的走到雪松后,恰泥上有雪,太监鞋底又薄,她不小心一滑,便一屁股摔在地下,手中的灯笼也被摔破,火光挣扎两下便灭了。
四爷忙走过来,看着她的狼狈相,突然爽朗的笑起来。余锦织耳朵根都红了,咳,还说自己是习武之人,怎么每回遇上四爷都要出点洋相,丢人丢到家了!
四爷止住笑,将手递给她,她拍去他的手要自己起。还没等她完全站起来,骤然听见有脚步声和人声接近,余锦织心一惊,一个脚下不稳,又要摔地。四爷手忙脚乱的一钩余锦织的腰,两人失稳便倒在了地上,树上的积雪晃下许多,撒了两人一身细雪。
四爷缓缓侧过身子以免压在她身上,一只手轻轻捂上她的嘴,示意她噤声,另一只手却仍被压在她腰下。
余锦织身子僵硬,感觉到那裹着淡淡酒香的热气轻拂脸颊,她的心跳急速加快,脸上滚烫发热。仰面而视,只见在那沉沉压下的墨绿树冠下,四爷脸庞的轮廓清峻不凡,而他的心跳声怦怦有力,让她渐渐安定下来。
四爷敛着修眉,一直扭头专注的听着外面的动静。雪松树冠宽阔膨大,因此外面的人应该是不能发现他们的。
“你查清楚了?上回失踪的那个御花园太监,是八阿哥那边的人?”一个浑厚的声音低低问道。
这个嗓音,四爷很熟悉,正是他的大哥。
“回主子的话,此事千真万确。因此奴才以为这个太监应该不是刺客,可能是行不轨之事时被发现才伤的人!主子,奴才觉得他和第二日养心殿走水脱不了干系!”
“嗯,你一定要加紧追查,不论这个太监是死是活,都要给爷找出他来!八弟”
“奴才遵命!”
他们匆匆离开,说话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不可闻。
四周就这样安静了下来,四爷低头沉思了片刻,忽而觉到了一股让人沉溺的悠悠馨芳萦绕,这才转头望向余锦织,发现她下巴处的面具略略翻起,正想抬手,却对上了余锦织的视线。
她颊上透出的晕红叫四爷想起了冬日里迎风轻颤的红梅,隔着面具都红成这般了,那面具下又该是如何的清丽光景?
心中一动,四爷就想揭下余锦织的面具,手刚触碰上那清凉,却觉出余锦织在轻轻发抖,乌黑铮亮的眸子含着一股柔弱退缩,手不由自主地落下,却是用指腹帮她压紧了面具。
“锦织”四爷轻轻叹道。
看着四爷那长睫上粘着的雪珠已化,晶莹的闪烁着,使他的目光也像在点点闪动,余锦织心中叫苦:四爷,别这样看着我……
“四爷,那个,面具压得很实了……”余锦织结结巴巴道,禁不住别开了目光。
“嗯……锦织……”四爷收回手,柔声道。
感到耳边吹过股股的热气,余锦织只觉得耳根发痒,偏又忍不住复与其对视,心却没来由的一颤。他深邃的眸子中蕴着的别有深意,让她有些怕,却又有些其他情绪,小脸已经红的跟关公一样,她慌乱的问道:“怎么?”
“你压着我的手了……”四爷故意道。
原来不是……还好,还好……余锦织定下心思,娇巧一笑,道:“哦,好在我不重……呵呵……”然后她手一撑,爬了起来。
四爷轻轻一笑,亦翻身起来,右手却已经木了,不由紧紧了拳头,用左手拍去身上的碎雪。
恰在此刻,天上却纷纷扬扬的飘起了雪棉花。余锦织扬起脸来,白雪落在脸上冰冰凉凉,她的心也跟着宁静了下来。
无声静谧的园中,飞絮翩翩,余锦织望向四爷,见他也停止了动作,正仰首望天,眼中有掩不住的光华明灭,突然,偷偷的,余锦织心中涌上些喜悦和沉溺,走了两步,又停了下来。
四爷收回目光,瞬间面色又恢复了平日里的冷清雍容。
他的眉头渐渐收紧,对余锦织道:“锦织,我该回宴会了。”
余锦织微微皱眉,点点头,道:“嗯,我也该回去了。”
偏离开时,余锦织没忍住,又回头望了一眼刚才他们同站的地方。她轻轻摊开手,一朵雪花落在上面,不多会,便融化消失,余锦织轻轻合上手,低垂了头。
留不住,皆消散……
剪不断
余锦织回到乾西五所时,十三爷和甘顺儿还未归来,其他宫女太监已经忙着准备热水、醒酒汤和茶水。茶水线上的姑姑苏雯见她才回来,省不了微微板脸数落她回来晚了。
余锦织当了小太监后,很快便和各宦官混的很熟。可与这些宫女相处起来,正应了“同性相斥”的原理,无论怎么“巴结”,她们都看她不顺眼。最后余锦织总结出原因:她的出现大大减少了这些个宫女在十三阿哥面前的“曝光度”,降低了她们展桃面、攀高枝的几率,因而对她不满。
好女不和宫女斗,余锦织只笑听着。
过了会子,有纷乱的脚步声响起,有人说着“小心……十三爷小心脚下……”余锦织赶紧跑出去,便看见甘顺儿和一个护卫正扶着脚步不稳的十三爷过了月牙门。她刚想走过去,其他人已众星捧月般团团护住十三爷往寝殿走,她只来得及收到十三爷跨门入屋时似不经意掠过来的目光。余锦织听甘顺儿说过,十三爷素不擅饮,今儿怎么饮多了?
踌躇了一会,她还是进了暖阁,此时,十三爷已被扶上了床,正靠在大引枕上由着他人为他理锦衾、用热巾抹脸擦手。他脸色红润,那带着七分醉意的细长凤眸轻轻一转,便含着醺然的笑意紧紧地盯向她。
对此她没有准备,脸一红,端着一副浑然不觉样,走到了甘顺儿身后躲着。甘顺儿见十三爷这样,暗道不妙,便肃颜打发多余的人都出去。余锦织刚想跟着走,甘顺儿却轻轻踢了一下她的脚跟,没办法,她只得留下。
恰好苏雯便送来了醒酒汤,甘顺儿接过青瓷碗便让她出去。苏雯愣了愣,没说话低头退了下去。
甘顺儿将碗递到十三爷面前,却不料他不耐得一手推开,似能滴出水的迷离醉眼却又望向了余锦织。甘顺儿神色一黯,却不敢表露出来,一边骂自己粗心、该死,汤药还烫着就递给主子,一边给余锦织送眼色。
余锦织瞧瞧十三爷,心一沉,微微颦了眉。
“小新子,你别傻怵着阿,快伺候十三爷吃药。”甘顺儿声音已带焦急。
轻叹口气,她接过碗走到十三爷跟前,垂着眸,直直把碗伸到十三爷眼前,便咬咬唇不动了。一旁的甘顺儿已经在冒冷汗。
床畔雁足灯台上红烛过半,晃动的灯火下,十三爷酒酣的脸颊愈发涨红,毫无掩饰的溢出情愫千千。
是不是,醉酒之后,就可以不顾一切,反正醒后皆释?
终于,故借着醉意骄纵,他忍不住一把抓住余锦织的手,余锦织身体一震,来不及反应,手一抖汤药便撒在了手上,滚烫滚烫的。
他的目光那样的恣意灼热,不依不饶,紧盯住她脸颊上的绯红飞霞,火热的手烫的余锦织心头一疼,心跳便更是急如擂鼓。
她的心越发慌乱,越是要挣开,他的十指便扣的更紧,气力大的勒的她生疼,她求助的望向甘顺儿,而对方只能眼巴巴地望着十三爷,却是无计可施。
于是,她的脸色悄悄苍白起来,盈盈的眼眸里似乎已含了水雾,却又带着几分倨傲几分倔强。
“……锦织……”十三爷低下了头去,悠悠唤到,然后再抬起头来,深黑的眸眨也不眨的望着她,千言万语,尽在其中。
余锦织心中堵着一团乱麻,越理越纠结。
“十三爷,您醉了……”余锦织叹道。感觉到余锦织没有再挣扎,十三爷也慢慢松了劲,突然又一推余锦织的手,背过身,不再说话。
余锦织退后一步,呆望着他,再垂首看着自己的右手,指尖一点点的冷了下来,心就那样一空。
甘顺儿接过余锦织手中的碗,狠狠剐了她一眼,便走到她前面,想合上帐帘,又看见锦被上面撒了些汤药,却不敢说话。帐帘放下那瞬,余锦织的手,慢慢合紧,再缓缓松开,只望着十三爷那倔强挺直的背。
甘顺儿紧紧敛着眉,扫了一眼余锦织,又瞧瞧门外,便自己先抬步而行,余锦织跟着他出去。
掩上门,余锦织抬头一看,雪下的越发大了。甘顺儿给余锦织递了个眼色,她便随他走到了一个墙角。
默然半晌,甘顺儿叹口气,道:“余姑娘,现下玩欲擒故纵,可不是好时机。”
余锦织心海一阵翻腾,只道:“甘公公,我想问你,在这皇宫里生活,你每日可睡得安宁?”
甘顺儿一愣,没有回话。
余锦织轻轻一笑,道:“在下不才,总觉得用勾心斗角、夜难安寝去换荣华一生很不值当啊。”
其实,无论在古代还是现代,余锦织的愿望从未变过。
不过是,夕阳中,斜晖下,与命中那人相执依依;良辰景,团圆夜,家人相聚相伴;垂柳下,绿水行,好友结伴欢乐。
她想要的不过就这么简单,和大多数现代女子无二。
若她再也回不去,那么后两者总能实现吧,而斜阳相伴,携手一生的梦想,只能随缘……
甘顺儿望住余锦织,皱着眉头,望向天空,良久只道:“雪越发大了,回去吧。今晚我守夜。”余锦织点头。
刚回下房,余锦织突然想起了去净房时带的灯笼忘在了那棵雪松下,要让有心人看见……为免去不必要的麻烦,她忙撑了把伞奔去御花园。
一路小心避开护卫,跑到目的地时,余锦织的步伐却慢了起来。雪花铺天盖地般的下着,方才她和四爷一起站过的地方已铺满了白雪,脚踩在积雪上,咯吱有声。
走到雪松后,她看见灯笼已被雪覆盖了一半。那破裂的灯纸埋在雪里,孤零零,冷凄凄,让人心突地一寒。
放眼所见,漆夜无月,满目寒洌,冬风袭来,身单难挡,无依无靠,身无归属。
她收起伞,走过去,拾起那灯笼,触手皆冰。呼出一口气,她又望向刚才她和四爷席地而卧的位置,当时,他们靠的那么近,他的微笑,他的清眸,他的手握着她的腰……真分不清,那时是自己身上发烫,还是从他那传来的温度过高……如今,却只剩她只影一人,而方才的一切,早被白雪抹去了痕迹
禁不住就蹲了下去,双手抱肩,脸埋入双臂中,大雪纷飞而落,撒了她一身白银,力量在一点点散去,手也冻僵了。
回忆起刚才和十三爷的那一幕,他手心的炽热,他孤挺的背脊,她不想回乾西五所;想起和四爷共依树下,想起他仰首望天,她也抬头看去。
黑幕为底,广袤无尽;白雪为景,飞舞盘旋,愿或不愿,雪儿终是要归于大地,再将一切掩去,还原归零。
那么自己呢?该归于何处?家也无处归,爱也不敢爱,守在这个陌生的空间,究竟为何?
“鸳鸯藤下,一生一爱。”她的爱在哪?
明日又该如何面对十三阿哥?他为何不给她多些时间考虑清楚?甚至,他还
她想站起来,却没有一点力气,其实,也不知道该回哪去。
心飘忽忽的没个落处,就如这漫天的大雪,不若就这样呆着,一人呆着,也比回去强。
身子冻的瑟瑟发抖,她干脆头一枕胳膊,闭上了眼,只念着好想回家啊,对了,在这也存了这么多银子,可以回零陵开个药号,最好是中西医结合,救济百姓,狠宰地主,然后誉满杏林,成为一代名医,不晓得清朝后来没有叫余锦织的神医呢,呵呵……
渐渐的,头也开始昏沉起来,意志一点点薄弱……
第二日,余锦织清醒过来时,感觉背上暖烘烘的,才发现她是躺在自己的炕上。头迷迷糊糊的,脸也烫的不行,又中风寒了,唉……余锦织轻轻叹道。
是谁送她回来的?昨夜,她好像做了个梦,梦中有人将自己抱了起来,拢紧了她,轻唤她锦织,还有……
她的手轻抚上唇,似乎想确定那触感是否是真实的,头却疼的更厉害了……
余锦织呻吟一声:余锦织,这种避坑落井的事儿,你可不能干啊!
候之谁
余锦织一连病了数日,依旧用了上回的方子,四爷也遣人送了药,唯一不同的是,十三爷再未来看望过她。
十一月底,帝视永定河,大阿哥、十三阿哥随行。
清晨,天空的云层晦暗低垂,没过多会,便承载不住厚重的冰冷和水汽,片片飞雪又密又急的撒了下来。
“天可真冷啊!”唐程源揭开火盆上防火星的镂空铜盖,一边用火钳拨火,一边对着在一旁清理书架的余锦织说道,“偏十三爷一随万岁爷巡幸永定河,甘韵达就减了炭火用量,真是铁公鸡的性儿。”
“呵,又乱嚼舌根不是?你这话要让他听去,又有得饥荒。”余锦织头也未抬,随口说道,转身开始整理书案上的书本。却见一叠书中夹着一本已经翻开的书,她便随手取出那本书,想将之合上。目光不经意的一扫,一行字映入眼帘“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1),人呆住,脑海中似有什么在渐渐明朗。
原来如此……十三爷……对不住……
“嗨,我不过只跟你讲讲么,别人又不晓得。”唐程源回过头,疑惑问道,“小新子,你发甚么愣?”
“没什么。”余锦织敛下心思,将书合上,刚欲放之原位,想了想,又打开插入原来的位置。
唐程源瞧余锦织的动作,点点头,正欲说话,帘子一挑,进来个人。
“甘谙达。”唐程源忙心虚得给甘顺儿打了个千,余锦织则背着甘顺儿对唐程源幸灾乐祸的“挤眉弄眼”。
甘顺儿啐唐程源一口,道:“猴仔子成日里就会躲懒,自个儿的活倒叫茶水线上的人来帮忙?”然后回头又瞪了余锦织一眼,“你倒是空,跟我出来,有件差事打发你去办!”
“哦。”余锦织无辜的点点头,视线擦过甘顺儿的肩,见着唐程源对她吐舌头。
出门放下帘子,甘顺儿的脸色变得飘忽起来,扭头认真看了余锦织几眼,叫余锦织一头雾水,怎么觉得他的眼神是在看一件待价而沽的商品呢?
“禛贝勒府上遣人过来,说是四爷给十三爷新弄了些四川蒙顶仙,让咱们这出个人去取,你即闲来无事,就去跑一趟。”说罢,取了个腰牌给余锦织,道,“你在我这算报备了,出宫后凡事都听贝勒府上的吩咐。”
余锦织应下来,心底却纳闷,不就是茶叶么,让人送进宫不就成了,哪还转几个弯叫人出去拿的?难不成四爷找到让她出宫的法子了?想到这,她心里一阵期待兴奋,眼前挂着苦瓜脸的甘公公都变得和蔼可亲起来,虽然背地里她曾腹诽他为“泔水公公”。
甘顺儿领着余锦织到了直房外,便见一个太监在那等着,看服饰,与甘顺儿品级相当。招呼后,余锦织知道了他是四爷府上的总管太监高韵达。
验查登记出宫上马车。马车轻晃,余锦织掀开棉帘,回头看那渐渐远去的高大城门,那被苍茫白雪覆盖,褪尽了金碧色彩的紫禁城,心中默默祈祷,再也不要回去。
风飘零,雪宁静,轮蔓延,渐渐的,那映着雪光的清亮眸子弯了起来……
坐在旁边的高无庸微微咳了一声提醒余锦织,余锦织刚想放下帘子,视线却被一个清傲的身影吸引,一惊,立马松手背往后一靠坐端了。
之翎驻马,缓缓转头望向那马车,眉头微蹙,又释然一笑,锦织早已辞别回乡,又怎会出现在此处?
碍于高无庸在场,余锦织只能压下回头再望的想法,他刚才应当未曾瞧见她吧。
由后门入得四爷府中,高无庸领余锦织进了一别致的院落。院内四周花圃高树覆雪,一汪凝结的清池,几座假山,一凉亭,若是夏日里,必是绿净翠凉,月清水静。
高无庸带余锦织进得一屋,便有人给她上茶。之后,高无庸客气的告知她这是四爷的书院,此刻他正在会客,让余锦织在此处稍候。余锦织应承下来后,他便退了出去。
余锦织将圆桌旁搁着的各个椅子挨个坐了一遍,四爷还无出现。她又将多宝格上被擦拭得一尘不染的古玩玉器一一拿起来品鉴了一番,还是未见四爷的身影。再拿起书案上的书卷,翻了翻,怎奈冬季室内光线不明,一会子眼便乏了。她将书一合,手还压在书面,人却不由得又想起了十三爷,回忆起早晨看到的那句话“春日游,杏花吹满头。”看来,是自己的礼物惹得祸……
屋暖气闷,她心底也越发烦恼,干脆推窗赏景。
不多会,她听见脚步声响,侧头一望,便见着四爷负手踱步过了古瓶门洞。她正想着要不要出去迎,却听见一个温和的女声响起,四爷停步回头。
余锦织看不到四爷的表情,只能观察那位身后跟着丫环的锦衣年轻女子微笑着靠近四爷,然后仪态端庄高雅的给四爷请了个安。她穿着粉红妆花百蝠缎袍,一张秀气精致的脸,眉目间流转的是婉约风雅,好个气质矜贵的佳人。
而后余锦织听见四爷唤她清婉,叫她想起了“有美一人,清扬婉兮”(2)那句诗。余锦织嘴角似有还无的挂了一丝浅笑,低了头。
“奴才给福晋请安!”高无庸恭恭敬敬的给清婉请了双安。
清婉让他起身,向四爷步进一步,嫣然一笑,道:“四爷,这是妾身才亲做的九珍糕,您尝尝味道如何。”
“四爷,福晋可是辰时末便来过一趟了,可巧您……”
“多嘴,主子面前的规矩都忘了?”福晋皱眉打断了那个丫环的话。
余锦织未等听四爷答话,便退坐到凳子上。
外面好似又有他人的声音响起,只是余锦织想着自己的心事,倒没仔细听。不多会,寒风刮近来,让她觉得有些冷,便起身想关窗。走到窗边,目光不经意一掠,却见福晋立于原处未动,只是,没了四爷的身影。
余锦织埋怨自己的视力为何要那样的好,怎么就能看清她眼底的那抹落寞。只是很快,福晋优雅的用手拢了拢鬓发,她的丫环见状马上过来扶着她,往外走去。
呵,这便是皇子的女人。一直候着,至于何时能见上他,他何时想离去,都是由他决定。咳,古代女子的命运不就如此么,管自己什么事情,余锦织自嘲一笑。
拉紧了窗,她回到桌旁静静坐了半晌,忽而想起小学作文的时候形容此刻的宁静必定用的那句话“安静的连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她把玩了一下茶盏,食指一直沿着杯口上的金线划圈,最后收回手,任由自己思绪芜杂不堪。
不知为何,她突尤的想起那晚她还病着时,药吊子搁在炉上,满屋飘逸着苦涩的药香,她本倚在炕头看书,乏了便闭目养神,迷迷糊糊中听见门嘎叽一声响了,然后那熟悉的脚步声渐进。
“十三爷……”她侧了身刚笑着招呼,十三爷微凉的手却已伸过来按上她的额头,只道:“热退了。”
瞧见她枕边翻开的书,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忽而浅浅一笑, 轻声念出:“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缟衣綦巾,聊乐我员。(3)”
他凝望向她,烛光将他黑墨般的眸子映上柔和的金黄|色,让她有些恍惚,他的声音也是极其轻柔的:“喜欢这首?”
“……不过恰好翻到……”她回答道,没看清他闪开的眸光里含着什么。
是啊,不过正好翻到,不过偶然相遇罢了……
他、四爷,身边确实是有女如云。即便十三爷此刻情真,他确实是只钟情她一人,可他不过15岁,人生太漫长了……她还是老老实实回去做她的誉满杏林之梦的好。
“锦织。”却是四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回头一看,高无庸已经打起锦帘,光线一亮,四爷跨过门槛,步入屋内。帘子又被放下,屋内复暗了下来。
余锦织看他穿着一身素净月白缎袍,熨帖的袍料使得他更显瘦削匀称,周身似乎少了平日在宫里所见的犀利淡漠。只是他玉立在锦帘的阴影下,使得面容显得有些模糊。
她保持不变的笑容,道:“四爷。”
“叫你久等了。”四爷轻轻笑道。
这话不该对我说……余锦织想着,只笑道:“是噢,我等的快石化了。呵呵,我不过说笑,四爷莫要理会。”
想起什么,余锦织试探道:“只是我出来已久,还是要快些回宫才好,否则怕是不好交代。”
(1)思帝乡 (唐)韦庄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妾拟将身嫁与,一生休。纵被无情弃,不能羞!
(2)《诗经?野有蔓草》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3)《出其东门》
出其东门,有女如云。虽则如云。匪我思存。缟衣綦巾,聊乐我员。出其闉阇,有女如荼。虽则如荼,匪我思且。缟衣茹藘,聊可与娱。
这首诗写一位男子只钟情于一位穷家女子,尽管他身边其他女子如积云一样多,美丽如荼花,但都不能打动他。看吧,13那么问余,有老孔的嫌疑。
风华少年,傲然英姿,生平第一次怦然动心,偏遇上余锦织这种慢吞吞性子的人,于是主动试探,终于被拒。抛开他是自幼金尊玉贵的天之骄子不谈,哪怕是现代的小男生,要是被一个自己喜欢的女子拒绝,也会有面子上过不去的吧,凉凉余锦织是在情理之中的,而且,这样的他,让我更喜欢。
至于44,现在写他还没找到感觉,可能戏份少了
关风月
想起什么,余锦织试探道:“只是我出来已久,还是要快些回去才好,否则怕是不好交代。”
四爷向前走出阴影,眉头微敛,道:“倒是急,放心,宫里已都打点好,晚些回去也不碍事。”
余锦织心一沉,原来还是要回去的。她疑问的望向四爷。他也不加以解释,指指身后的高无庸,这时余锦织才看见高无庸手中捧着一叠衣服。
四爷只道:“换身衣裳,带你去一地儿。”
余锦织嘴唇微抿,过了一会才应了下来,双手接过高无庸递来宝蓝色锦袍。四爷刚要出门,却回头对余锦织道:“以后想问什么就直接讲,莫在我跟前遮遮掩掩的。”
余锦织骨鲠,想了一会,问道:“四爷让我过来所谓何事?”
四爷斜斜瞥了一眼高无庸,高无庸立时躬身退了出去。帘子复被放下,四爷紧紧地望着余锦织,忽而微微一笑,凑近了些,道:“想问许久了吧。你倒猜猜我何故招你过来。”
余锦织把衣服放在桌上,也笑道:“四爷不让别人绕圈子,偏自己说话虚虚实实的。”
四爷一愣,道:“没料到你倒是一点亏都吃不得。”
“不敢不敢,四爷抬举了。”余锦织拱手笑道,怕真惹着这位贝勒爷,她续道,“本以为四爷找着能让我出宫的法子了,现下看来不是。也不能真是让我带蒙顶仙回宫。让我更衣出府,难不成是……”她心头一喜,没有说下去。
四爷看着余锦织那双望着他的清澈眸子闪着喜悦,嘴角渐渐露出笑容,道:“猜着了?虽初二才是你生日,但是明儿皇阿玛圣驾回宫,因而今日提前给你过生辰。”
余锦织心中一暖,眼角弯弯,道:“难为四爷百忙中还记得,我真是有福……”
四爷含笑道:“我回趟书房,你换好了让高无庸直接带你过来。是了,可以将面具去了。”余锦织笑着点头应承下来。
换衣出府,与四爷同坐上了一辆马车。马车很稳,且质量甚好,一路行去,连嘎叽声都未发出。马车上的火炭燃的正旺,四爷靠在一边默默翻着书,余锦织也不打扰他,在另一边微微掀开帘子,看路上人来人往,看这座古城在白雪的衬托下,多少显出的一些沧桑和沉淀。
突然,她在人群中发现一个似乎很熟悉的高大身影,猛然的叫道:“停下来。”
四爷蹙眉望着她,她一把抓上四爷的手臂,十分急迫得说道:“四爷,让他们快些停车。”
四爷点头让前头停下,马车还未停稳,余锦织已经跳下奔了出去。四爷缓缓下得马车,负手虚眼,望着余锦织一边小跑着,一边焦急的四处张望,寻找着什么人。
他给身旁的一个侍卫递了眼色,那侍卫低头应命去追余锦织。
“四弟……”一个淡漠冷傲的声音响起。
四爷心微微一惊,忙转身恭恭顺顺的对那高高骑在马上的人行礼请安:“二哥吉祥,弟弟给二哥请安。”四爷的随身太监和侍卫们也立马跪下行礼。
太子动作潇洒的下马,虚扶了一下四爷,细长的凤眸微眯,背着手,骄矜笑道:“既在外头四弟就不必行大礼了。” 太子虽穿的便服,但是大氅间隐约可见?br /g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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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的那条黄带子却仍是扎眼的。
四爷微笑摇头,依旧半低着头,道:“那如何使得,尊卑有序,君臣有礼,弟弟不能失了礼数。”
太子微微赞许的点点头,问道:“四弟这是去哪?”
四爷回话,却见太子眼睛一亮,视线擦他的肩扫向后方,嘴角微微扬起,目光里含着来不及遮掩的猎人遇上猎物时的兴奋贪婪。四爷疑惑的回头一看,额头青筋一跳,锦织……
太子好色,男女通杀,这事在皇宫里就是大槐树上挂的肥灯笼,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因此当余锦织略略心灰的回来找四爷时,看见那位她曾在宫里远远见过,貌比潘安的“绝色”太子正立在四爷前面时,心底还是小小的一讶,连忙装成路人甲与路边卖字画的老头攀谈起来,但是却能感觉到贴在背后让人寒毛倒立的目光,突然眼睑一跳,不由得浑身抖了抖。
“二哥这是要回宫?”四爷适时地问道。
太子收回目光,挂着笑意,道:“嗯。”两人又不咸不淡的扯了几句,之后四爷恭顺的站立一旁,目送太子与其侍卫打马离去,心情却越发沉重。
见太子远去,余锦织这才嘘了口气,回到四爷身边,抱歉道:“对不住四爷,方才,我见着一人特像我爹爹。”叹口气,她放眼望向熙攘的人群,又抬眸看向他,略带忧伤的续道,“我真的很想念他……”
四爷细细打量着余锦织,见她虽是男装,但那娇媚玲珑的小脸,不胜之态,若桃花含雨,有遮不住的风情。最是那双潋滟生波的桃花目,无助的斜斜上望时,丝丝柔媚,让人心也发颤。这样的女人,只能藏在金屋中,又岂容旁人希觊?
收回思绪,四爷唇角轻抿,淡淡说道:“先上车吧。”
余锦织答应下来,随着四爷上的马车,却又忍不住扫视了一眼人群,心想刚才真是错觉吗?
马车复又行驶,余锦织一直低头不语。她的低落四爷尽收眼底,犹豫了一下,四爷还是说道:“锦织,其实方才我得了一消息,本想一切处理妥当后方告知于你。可既然你如此思家……况且今儿又说为你庆生,便先透露少许罢。”
余锦织迟疑了一下,扭头对上那双幽潭般的眸子,见他笑意浅浅的凝视着她,心头惊喜,问道:“我能回家了?”
这个小丫头,只关心能不能回家,却不问他要费了怎样的劲才……四爷慢慢说道:“还不定。”却优哉游哉的停住不说了。
余锦织拿眼斜了一眼四爷,见对方无动于衷,她又大大方方的拉拉四爷的袖角,挂着jj的笑脸,道:“四爷,别拖了一半要说不说的,好歹给个痛快。”
谁知人家不买账,脸拉长了,冷冷训道:“你瞧瞧你这般,哪有闺秀的模样?”
余锦织心中高兴,只笑道:“您还不知我?打掌子的西瓜皮,严肃不来。”见对方真板了脸,说话看势头,她立马正襟危坐。
见她这样,四爷反忍不住笑了,道:“倒是变的快。”
不理四爷的语带挑衅,余锦织很诚恳的问道:“四爷,您真有法子让我提前出宫?”
“指不定。不过我门下的人报上江苏太仓狱中发现一……”四爷有些不知该如何说明,便含糊道,“一特别的犯人。”
余锦织想了想,踟蹰问道:“这犯人是……是太监?”
四爷眸里闪过一丝诧异,只是微微点点头。
余锦织眼神一黯,心头自是困惑不解,又甚为自责矛盾,静了半晌,她低头问道:“他怎么会入狱了?犯了何罪?四爷有法子把他弄出来?”犹豫了一下,她想说什么,还是忍住了。
四爷注视着余锦织的侧面,见她眉间一抹愁绪忧烦,耳畔几许碎发轻飘,本最是清新可人,却又无端端生出几分妩媚。
默了一会子,四爷垂目随意理了理衣袍,神态自信安详,只道一切他会设法安排,让她不必担心,语气隐隐约约中带着似乎一切风云尽在手中掌握的霸气。
余锦织若有所思地看着四爷,越寻思,越感动于他以及十三爷对她的帮助与情谊,她感激的笑道:“谢谢四爷,希望不会给您添麻烦。不过,其实有您和十三爷关照着,当个小太监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偶尔想家的紧,呵呵。所以,也不急着出宫的。”
她还记得那日她和四爷在御花园时,大阿哥的那些话。皇宫里各中的厉害关系,明枪暗箭,没见过猪跑,总吃过猪肉,她也明白几分的。因此,她不清楚自己和那个小太监会不会终成连累四爷和十三爷的祸端,如此,她还是选择最保险的路走。
有些话点到便好,四爷自是明白她话底的意思。他旦笑不语望向她,没有他意料中的羞涩闪躲,她亦含笑直直的盯着他。的
两人“含情脉脉”对视了会子,余锦织突发异想,要是她说句四爷长得好生清朗俊俏,四爷会不会横眉一怒,立刻扔她出马车?这样一想,她忍了忍才把笑憋了回去。
四爷略微蹙眉,撇开目光,语气中略含训导,道:“锦织,你父母没教导过你女子在男子面前……”
话未完,马车突地一荡,余锦织身子一晃,四爷已经紧紧握住她的手臂以期稳住她。其实他完全不必这么做,他知道她会武功,但他却选择忽略这点。在他面前,她应是位弱不胜风,娇若梅蕊初雪,楚楚可人,需人怜惜呵护的女子。
外面驾车的仆人焦急的跟四爷请罪说明情况的声音被两人自动屏蔽在外,一时间,四周似乎分外安静,他们的眼神再次相对,有电光火花擦出,因此,与前次不同,余锦织的脸便爬上了几抹红晕,她的视线匆匆飘开。
见此,四爷眸里似乎柔和的在跳动着什么,唇边轻轻噙着一抹笑意,含有深意的轻唤道:“锦织……”
他的声音带着几许慵懒期待,让余锦织的心跳生生漏了半拍。她心头带着不确定,不相信自己有这种“好运气”,怎么可能同时让两位天之骄子“相中”?偏生又有骄傲的情绪升起,她的脸已经红似关公,却克制的咬着红唇,僵直着身子没有说话。
她怕,一出口,就要犯错。
花非花,雾非雾,聚散无常,何来寄望?
不愿迷了心,失了窍,
偏生,又记得那双眸风月。
余锦织清清楚楚地知道,企望没有因果的感情,不知死活一心投入,不过就是引火自焚。是悲哀,也是笑话。她拿捏不起,做不到收放自若,如此,不若趁如今还能自控,便不要飞蛾扑火。
感觉到四爷灼热的目光还锁定在自己脸上,她一横心,有种壮士慷慨赴死的断然决绝,皱皱鼻头,她扭过头时,已经是满脸无奈,只道:“四爷,虽然我未习过女诫什么的,却晓得女子不该这么问。只是,我真的很想知道,快到地儿了么?肚子不听使唤了……”
鸳鸯藤(上)
余锦织扭过头时,已经是满脸无奈,只道:“四爷,虽然我未习过女诫什么的,却晓得女子不该这么问。只是,我真的很想知道,快到地儿了么?肚子不听使唤了……”
四爷脸上风云转变,错愕的看了她半晌,带着一股迫人的气势,他的脸色渐渐阴沉下来。是这姑娘糊弄的功夫又精进了?还是真不韵世事?……他宁可相信是后者。
余锦织却不买账,一副天塌了都压不死她的无知模样。
四爷想训她,可却只是轻轻摇头,道:“在宫里呆了这么久怎也没学会规矩?”
平日里,四爷剑眉下那双璀璨如寒星的双眸,本颇是锐利尖刻,甚为有气势,可此刻却是含着一丝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的宠溺。
男人骄傲,是因其权势事业。女人娇蛮,是因为男人宠爱。 四爷不知道他的神情语气让余锦织心情更加畅快。
她一点也不把四爷的话当回事,只笑嘻嘻的表示抱歉,见他不再看自己,便掀帘望向窗外,却恰好见到靠窗的那骑在马上的侍卫困惑的回头张望些什么。余锦织疑惑的也往后看,却没见着什么异常的,放下帘子。
那侍卫回望了一会子,并未发现有人跟踪,他想可能刚才是自己多心了。
下马车后余锦织知道四爷带她到了一个农庄,一大片的田园和菜园已被白雪覆盖,庄园的房子也很简朴。
城外庄园,玉池成镜,满目银寒,分外幽静。
空气冰寒凛冽,余锦织的心也宁静起来,她放眼望向这一片田园,深深吸了口气,感受着难得的自由宁静,心也飞扬。突然,她乌黑的眼珠子一亮,如宝石一样熠熠生辉,像发现了什么绝世瑰宝,她压抑不住心中的兴奋,快步走向了那菜园。
四爷不解,问道:“锦织?”
“四爷四爷……”余锦织停住,回头对四爷激动一笑,那样的鲜艳柔媚,活泼灿烂,四爷心一动,生生被这发自内心的笑打动。
“嗯?”四爷瘦削坚毅的脸颊上也浮现出轻松的笑容。
“陪我去菜园子。”余锦织拉了拉四爷的衣袖,盈盈笑着,眼波清漾。
“不是饿了?怎么还……”四爷的嘴角慢慢扬起好看的笑容,略含调笑道。
余锦织心中惊喜,也不管四爷借机反将一军,只是拉着他往前走。四爷本不是容易被人左右的人,可此刻却也忍不住由她拉着自己往前走。
侍卫保持一定的距离守着,有些吃惊看着金尊玉贵、平日里冷傲犀利不容人亲近的四贝勒由着那不知是何身份的小伙子拉着走到了一藤架下,唇角还噙着柔和亲切的微笑,不觉有些傻眼。
四爷望了望架上干枯的藤蔓,低头询问的凝望着余锦织。清冷的风儿拂过,架上藤枝上的点点积雪翩然舞起,一片雪花擦过四爷高挺的鼻尖悠悠下落,余锦织手一伸想接住那雪蕊,雪花却落在了中指根部,慢慢融化成水,沿着指纹流下,形成了一个半环形的水渍纹。
余锦织静静没有说话,眼底流转着柔柔的波纹看着自己的手儿。
那雪花触碰到的是她的手指,牵动的,却是心底最深的那一根弦。
初恋总是义无返顾,完全投入。却从不知爱情那样的脆弱不堪,直到跌倒,受伤,才知道要自己保护自己,爱惜自己,要勇敢。
此刻的余锦织,思绪已乱,心跳如鼓,抑制不住的激动期盼,只凭着一股不管不顾的孤勇,她抬起头,锁住四爷深沉的黑眸,问道:“四爷,你可知这是什么藤?”
四爷亦是专注而探究的凝视着余锦织,似要确定什么,缓缓回答道:“凌冬不凋的忍冬。”余锦织失望的情绪溢于言表。
见此,四爷明朗锐利的眸子里却明明白白的掠过了恍然和确信,他轻声一笑,一瞬不移的看着余锦织,动作缓慢而温柔无比的帮她捋了捋耳边的碎发,那黑瞳中泛着的清柔光芒在余锦织眼中就似月华溶化成的清泉,汇入了她的心田。
他接道:“‘有藤鹭鸶藤,天生非人有,金花间银蕊,苍翠自成簇。’”余锦织的心,顿时漏跳半拍。
他朗朗柔和的声音在余锦织的心中从此扣了个死结,当然,此刻的她却并未意识到这一点。
“鸳鸯藤下,一生一爱。”
真的是他吗?她有些不敢相信
余锦织一时忘了躲开,心跳如小兔乱撞,呼吸也无法克制的急促起来,她想退后一步,却是僵直着身子一动未动。当四爷的手离开时,她方紧张而羞涩的低了头,只是烧红的耳上似乎还留着他手指的温暖。镇定一番,她再抬头时,目光恰与四爷灼灼的视线胶凝在一起,又忍不住含羞而笑,却潋滟胜过整个江南四月的风光。
清风流年,岁月谁同?
鸳鸯连理,红豆并蒂。
他,是她穿越来这儿的意义吗?
鸳鸯藤(下)
四爷唇角勾着一抹浅浅的笑意,那如星般闪耀的双眸静静的注视着余锦织,耐心的等着她的回答。他的视线灼热期盼,似蕴含着神秘的力量,让余锦织的心越发的慌乱,她张口想说什么,却还是抑制下冲动,忍住了。
她知道只要她轻唤一声四爷,或合上一首应景的诗,或问一声“心悦君兮君可知”,或直接学着琼瑶阿姨剧里的男女主角,来句狗血的“天地可鉴,日月作证,除非山无棱,天地合,乃敢与君绝”,一切都会改变。但这一时的冲动激|情会把自己推到什么境地,她也清楚,武大郎爬墙头,爬得上去下不来的事情,她还不想做。
她一双清澈的眸子闪亮闪亮的,随意一拱手以不着痕迹的退后一步,挂着仰慕敬佩的笑容,道 : “早听人说过四爷八岁通《春秋》、《论语》,九岁精《诗》、《易》,经史子集更是不在话下,却不想四爷也熟知医典,如此博学,叫人好生羡慕啊。”
四爷修眉一挑,眉宇间一丝不易觉察的不解不悦一闪而过,面色便又清冷起来,他视线一移转身先行,抛下余锦织孤零零站在原地。
余锦织知道这回真的惹着四爷,一股寒风吹过,余锦织用袖子抹了抹眼角,垂头丧气走了两步,停下来,继续抹眼。
四爷感觉她半天没跟上来,回头一看,就见着她那可怜兮兮在那抹眼睛,便停下来越发疑惑的看着她。
如果说她是在耍心机,对自己欲擒故纵,那么今天自己三番几次暗示她,她还如此,便是自作聪明、过犹不及;说她不知情事,可刚才她对他的爱慕情愫,自己看的分明;而现在自己稍稍冷落一下她,她又在那委屈的哭了
这个丫头,到底在想些什么?
余锦织一个人默默不语侧着身子,眼泪流的噼里啪啦,残风瑟瑟中,显得分外单薄,弱腰楚楚,临风欲折,四爷不忍便走了过去。
余锦织听见脚步声,便转过身,泪流满面,指指自己的眼睛,对四爷无奈道:“四爷,刚刮风,我眼睛进沙子了……“
四爷嘴角抽动了一下,可看她一脸哭丧滑稽的样子,红红的兔子眼,还是忍不住笑着摇摇头,伸手想抬起余锦织的头给吹她沙子,不料余锦织刚好仰面,唇便恰好撞到了他的掌心。温热的唇,冰凉的手,余锦织心一震,忙扭头躲开,强自镇定地垂目静静盯着土地。
四爷的手在空中微微一顿,又迅速恢复如常,一边抬手重新触上余锦织的脸,一边柔声道:“别乱动,我给你吹吹。“
余锦织颊上飞红,如同醉霞。眼睛实在是被沙子摩擦的难受,但她还是窘迫的想躲,结结巴巴道:“不用了,一会子就好了……”
“真的不用?”四爷欲转身。
“不用。”余锦织咬牙道,眼睛却更加起劲的反抗起来,泪水流的视线一片模糊,沙子却不见出来,她越发难受的紧,恨道,“真要命,这劳什子沙子怎就不出来呢?”
四爷瞧她也就是刚孵出的小鸡——嘴硬腿软,他抿嘴一笑,还是用手把她的眼皮绷开。想着眼睛更重要,余锦织温顺的一动不动,只是不敢看四爷的脸。
四爷鼓起一口气,用力朝她眼中吹去。离的近了,四爷只觉她身上那股幽幽馨香袭来,非兰非麝,却不绝如缕,如欲透入人的心脾骨髓一般。他仔细回忆这到底是何香味,不由低吟道:“芳暮秋之幽兰兮,丽昆仑之英芝。(1)。”
这会子,余锦织感觉好些了,便一面用手绢擦眼泪,一面温声笑道:“我倒喜欢‘信繁华之速实兮,弗见凋于严霜。’”
四爷眼中泛着惊奇的目光,含笑道:“你喜欢曹子建的赋?”
余锦织沉默一会,问道:“嗯,四爷怎会忽然想起这诗了?“话出口,意识到什么,一后悔,连忙改了话头,道,“四爷可知这迷迭香能消除胃气胀、增强记忆力、提神醒恼、减轻头痛症状……”
四爷看着余锦织的慌乱,心下分明,只深深的看着余锦织,道:“嗯,迷迭香确有药用,但曹子建已云‘去枝叶而特御兮,入绡縠之雾
余锦织微微愣了一瞬,听明白了他话底的意思,他是在暗示她么?余锦织心一沉,垂眸复道:“‘附玉体以行止兮,顺微风而舒光。’”
没忍住,她还是将话问出口:“四爷,您觉着不顾严寒的开花结果,却是为了依托他人,为了旁人做了个锦上添花,也是好的?”
四爷一愣,眼神慢慢变得冷冽,清俊的脸一肃,道:“天地万物,皆应遵循其本分。迷迭香香胜幽兰,为人添香乃物尽其用,怎能说是依托他人?”
他一本正经的训斥让余锦织有些尴尬和恼怒,一时间气氛僵冷了下来。
余锦织向来不喜与人争嘴,而且毕竟人家是古人,还是封建社会金字塔尖尖上的人物,让他认识到女性也是独立个体,而非依附丈夫的丝萝太难了。看着四爷铁青着脸,余锦织想到今日毕竟是他好心好意给自己过生日,算了,小女子有大量,还是让着他点。
余锦织想到一个话题,笑问道:“四爷命人给我备了什么好吃的?今儿个可是第一回子有人为我过生日呢!”
四爷缓了缓脸色,问道:“你父亲教你剑法医术、诗典古籍,却未曾给你做生日?”
“是了,我也好生奇怪。可爹爹自己也不做。说起爹爹,我就想起他做的手把肉了,香得流油!”余锦织嘴角含着一丝温馨的浅笑,回忆道。
“香得流油?呵呵,瞧瞧你馋的。锦织,你是蒙人?”四爷面色没有一丝变化,平淡问道。
余锦织定了一瞬,摇头窘道:“不,我是如假包换的汉人。只是爹爹去过蒙古学过几手罢了。”说完余锦织就对自己这莫名其妙的民族自尊感感到好笑,好像恨得不挂个牌子证明自己是汉人才好,还是,因为他怀疑她说过的话,所以她才连忙解释?
四爷不置可否,脸上依旧云淡风轻,可就他所知的,汉人重视庆生做寿,而蒙古人却忌讳生日,不过,就余锦织的相貌而言,倒不像蒙人。
等余锦织大快朵颐之后,时间已经不早,不待多会,他们便启程回城。之后,余锦织又恢复了她小太监的身份。
可回宫的路上,想起今日发生的种种,她还是不免傻笑了一会。或者,等她出宫以后,她和四爷再也不会有交集,但是,此时此刻的快乐,她要记住。其实,快乐就像是心灵上开出的花儿,虽则总有凋零的一日,但是那美丽,那芳香,却值得去用一生记忆。因为不论悲欢,总归是自己活过的痕迹,走过的路,要好生珍藏。
播西之都丽草兮,应青春而凝晖。
流翠叶于纤柯兮,结微根于丹墀。
信繁华之速实兮,弗见凋于严霜。
芳暮秋之幽兰兮,丽昆仑之英芝。
既经时而收采兮,遂幽杀以增芳,
去枝叶而特御兮,入绡縠之雾裳。
附玉体以行止兮,顺微风而舒光。
播种西蜀美丽的香草,在春天发芽绽放其光彩。生长于围墙的红色的涂地之中,枝叶攀沿缠绕。迷迭香生长茂盛很快就结了果实,它的花短暂消逝于寒冬严霜之中。迷迭香的果实如同晚秋幽香的兰花,其花如昆仑之颠芝草之花。经过一段时间之后收采(其果实),将其在密闭环境中收藏,增加了果实芳香的浓度。去除枝叶作为独用,香气进入薄如雾然的衣裳。(佩戴它),香气附在肌体之上,所到之处,顺着微风而散发。
锦儿借这首赋表达她不愿像迷迭香一样,只能依附于他人,为他人增添香味。
凤佩现
余锦织回宫的当晚就听闻苏雯、素香等适龄宫女被德妃娘娘招过永和宫一趟,个个回来后喜上眉梢,太监们私底下议论猜测着是不是其中某位要攀上高枝了。余锦织陪听着,没多会便寻了借口回房歇息。
第二日,圣驾回宫。十三爷回到乾西五所之时,余锦织没有见到他。自那回余锦织拒绝十三爷后,他们的关系就一直僵持着,这过了好些日子,甘顺儿还摸不清十三爷的想法,也不便冒冒失失让余锦织去送茶,便叫了苏雯过去。十三爷没有什么表示,于是,晚间也不必余锦织去当值守夜了。
有时候,余锦织想起那些个宫女是如何想得到四爷、十三爷这些天潢贵胄的垂青,巴望着有朝一日能飞上枝头,享尽荣华,再想起自己的所作所为,那身为现代人自尊自爱自立的高尚情操就无限膨胀,让她自己都觉得好笑。
几天过去后,左右无事,余锦织就靠在红柱上呈45度角望天,远处灰沉沉的天空呈现出一种紫色的色彩,又慢慢转成红色,最后是淡淡的粉色。
“又要下雪了啊。”她喃喃道。
一场风来,院中万树雪枝摇曳,玉英纷纷翩然,余锦织凭柱一时望得出了神。她走到墙角的红梅旁,看着红的盎然的朵朵梅花,摇摇欲坠,分外可爱。
忍不住,她用手轻轻触碰了那枝枝红梅,然后视线落在了一枚梅花上,盈盈一笑,小心翼翼的抹去了那梅蕊裹雪上的一点尘埃。
有脚步声响起,余锦织心一跳,回头时便看见两位身姿挺秀,气宇卓绝的男子走来,便是四爷和十三爷。跟在后面的甘顺儿拿眼瞧了下她,她忙躬身行礼。四爷轻轻对余锦织笑了一下便走开了。可当余锦织抬头时却看见十三爷正回头望向她。他们离得不近,但是余锦织还是能看清十三爷唇边溜出一片淡淡的白雾,他,是在叹气吗?
晚间,甘顺儿叫余锦织去给十三爷奉茶。余锦织愣了一会,她晓得这回让她上茶,表明十三爷有意结束冷战了。进暖阁时十三爷正斜靠在堆金绣银的卧榻上懒懒的翻书,听见她进门的声音,十三爷也没有抬头。
果然,有些事情,想要装作没发生过,将之付诸一笑,太难了,大家都放不下面子。
余锦织略有些尴尬的轻轻走过去,将茶盏放在一旁的案上便想退出去。不料十三爷一边盯着书,一边慢悠悠的伸手去拿茶盏的时候却一个没端稳,滚烫的茶水泼在手上了,他轻声一呲,然后甩去手上的水瞪着站在一旁没有动作的余锦织。
余锦织瞧着那他小孩般赌气的模样,好像在埋怨是她撒了他热水一般,不由笑出了声。
十三爷的眉极其漂亮干净,眉峰处斜斜上挑,现在他的眉头略略蹙起,不满的望着余锦织,道:“就知道笑,爷被烫着了,你当没瞧见?”
余锦织心想他又不是三岁小娃,烫烫有什么了不起,一会就好了。敢情是让她学着古代丫鬟那样,乖巧的用手绢帮他擦手,然后眨巴着眼睛万分娇弱心疼地问:“爷烫着没?”鸡皮疙瘩掉一地。
她笑得灿烂,没心没肺道:“偶尔烫烫杀菌,有利于身心健康。”
十三爷显然听不明白余锦织的玩笑,眉头皱的更紧,哼了一声,一个翻身不理余锦织了。
余锦织情知他贵为龙子凤孙做到这步已是表示“纡尊降贵”不跟自己“计较”了,老冷战也不是回事,便走过去,关心问道:“烫伤得厉害么?我去给你拿药膏?”
十三爷默不作声,余锦织无奈,也不好意思主动拿起他的手看看,一时间又安静了下来。
半晌,余锦织叹口气,幽幽道:“十三爷,四爷找着那个小太监了,兴许过不了多久我就可以离宫,您……”一定要跟我置气?
十三爷的背微动,余锦织心下有些恼,一噘嘴想走人。
还没走到门口,十三爷转过身来唤道:“锦织……”
余锦织转身没好气道:“舍得理我了?”
柔和的灯影,朱红清透的亮,氲染了余锦织的颊,长长的睫毛扑棱,清澈的双眸露出一抹不悦和倔强,却是番天然的美态,又添得可爱。
十三爷黑眸中晨星闪耀,却慢慢变暗,低垂眼帘走到余锦织身边,斟酌一番,缓缓道:“那太监的事儿,四哥跟我说了,只怕是要让你失望。”
余锦织心陡然一跳,疑问的望向十三爷。十三爷怜惜的望着余锦织,犹豫半晌,想着她早晚都要知道,便柔声道:“锦织,那小太监一时半会出不来了。”
余锦织疑惑的望着十三爷,有不好的预感,试探道:“他给判了死罪?”
“没的那事,你别想太多了。”十三爷道,后悔自己有些沉不住气。余锦织根本不信他,坚定的要知道答案,问道:“十三爷您别瞒我。”
余锦织一瞬不移地盯着他,不容他说谎,不容他逃避,十三爷轻轻叹口气,淡淡道:“他在狱中吃不住刑,疯了......”
“......他犯了什么罪?会让人用刑给逼疯......”余锦织倒吸一口凉气,依稀似乎看到了那个小太监在狱中的惨景,不由产生身临其境之感,压抑得透不过气,身子一恍,颤声问道。
十三爷无比心疼得扶住余锦织,缄默片刻,只幽幽道:“这监牢中不就是如此,还有什么缘由可寻。”
余锦织脸色越发苍白,心中万般感情竟不知该如何形容,她竟这样生生改变了另一个人的人生,害他……
十三爷瞧着余锦织脸色剧变,越发不忍,想了一想,只能怜爱的安慰道:“你也莫担心自责,我会请四哥差人早日把他弄出狱,再给他找大夫,定能医治好他的癫症。”即便,明明不可能。
沉默片刻,余锦织认真咀嚼了一番十三爷的话,再把事情前后思索:四爷能查到那个犯人是太监,而前些日子大阿哥也在寻上回失踪的那个御花园太监,联系起来意味着什么?......顿时有不好的念头浮现心头,她的心跳越来越快,也只能强压着,四爷......她使劲摇摇头,不堪求个究竟。其实,即便真如她想的那样,她也能明白四爷的苦衷。
她机械的摇摇头,有些苍凉的狠心道:“京城的贝勒爷如何能插手一囚犯的事儿?再怎么由下头的人出面,有心人还是能查出来的吧。已经连累了一人,不能再连累你们了,眼下,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不必担心我……”
十三爷不可置信的望着余锦织,突然有些怅然若失。余锦织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惨然一笑,声音虚弱,苦笑道:“十三爷,看来我也不是什么好心肠的人。我……我先退下去了。”
十三爷迟疑的点点头,余锦织抿唇转身欲走,他却一把拉住余锦织,余锦织身子一震一僵,心一酸,泪就抑制不住的落了下来。
十三爷僵立在余锦织身前,接住她不断落下的泪珠,冰冰凉凉,他的心也跟着慌了起来。默然不语一会,他叹口气,轻声道:“别哭,我明白你。”
余锦织泪眼蒙蒙抬头看他,只见那双眸清莹秀澈,他是明白的吧,可泪水就是止不住,她怎么能就这样平白害了一个无辜的人?
她还是不够狠心,忍不住央道:“十三爷,等我离宫后,如果可能,还是请你们把他救出来……”
十三爷疼惜不已地用手抹去余锦织脸上的泪水,无比坚定的点头答应:“放心,我答应你。”可余锦织的泪还是不住的往下掉。
他有些失措的看着余锦织,想掏手绢给她擦去眼泪,却摸到了袖中的另一样东西,那样东西在余锦织进暖阁前他已经思考把玩了许久。
他拿出手绢,想了一会后下了决心,一边甚是轻柔的抹去她颊上的泪,一面疼惜的哄道:“别哭了,好么?别在我面前......这样落泪......我答应你了,就一定做到。对了,虽然稍迟,但我给你备了份生日礼物,一块玉佩,你看看,可喜欢?”说罢,掏出玉佩递到余锦织眼前。
余锦织心里难受,哪管什么玉佩不玉佩的,却还是不经意看了一眼,突然,呼吸莫名一窒,愣愣的望着那玉佩,屋内光线明亮,因此她看清了那是块紫玉,上面的花纹正是......大脑一懵,只问:“什么玉佩?有名儿吗?”
十三爷瞧她神色奇怪,回答道:“是祥云紫莲凤佩......”
校场上
三月里,轻风还寒,阳光已暖,芳草新绿,迎春花绽,彩蝶飞鸟。
偌大校场上蹄声急沓,场上那两位全神贯注策马飞驰的少年郎正是四阿哥和十三阿哥。金色阳光下,他们矫健俊逸的身姿美得触目惊心。余锦织在一旁默默注视着在马上如鱼得水的两位皇子,不由羡慕他们骑术的精良。
惟当时,英雄少年,白马西风,豪情霸气,笑傲千秋。
突然,十三爷一个收缰勒马,人在马上,对余锦织开怀一笑,眼中光彩明亮闪耀,无比生动。余锦织被他朗朗的笑容打动,不知不觉地也回报以微笑。
四爷不动声色的纵马超越了十三爷,待得靠近余锦织,他利落的翻身下马。四爷的随侍太监接到四爷扫来的目光,当下会意,立马跑进校场上前接过四爷扔过来的蟒皮马鞭,拉住辔头,挽马离开。
由于今儿十三爷与四爷练习骑射只带了她和甘顺儿,见十三爷也趋马近前,跃身下马,低眉顺眼的甘顺儿给余锦织递了个眼色,便不留痕迹的微微退了一步。余锦织心里奇怪,动作却没有慢,走上前去有样学样的接过十三爷含笑递来的马鞭与缰绳,打算将马牵出校场交给司马厩(1)的人。
哪知那看似温顺的马儿不给余锦织面子,只一个劲儿的摇马头甩马尾,鼻子还不断喷出潮热的气,一副就是欺负你的架势。余锦织也是个牛脾气的人,拼命扯着缰绳拉马,虽则她是习武之人,但小胳膊细腿的,怎能斗的过良驹的气力。于是乎,倔强的马想甩开她,扭着脖子奔几步,余锦织就好几次差点被拉倒在地。
听见身旁压抑的笑声,余锦织甚是狼狈,又羞又气的狠狠瞪着那袖手旁观,笑意正盛的两位男子。可是那因恼羞而微红的双颊,恰似初夏里含苞的莲花,显得如此柔美可爱,哪还有半点气势。四爷和十三爷无声对视了一眼,还是饶有兴致的看着余锦织出洋相,就是没人帮她。
余锦织也上脾气了,她不伺候了!正要甩手,十三爷有些心疼她,便走上前去接过余锦织手中的缰绳,眉眼皆是笑意,附到她耳边轻声问道:“我瞧你也不是属虎的,委实猜不出为何马总要与你对着干?”
余锦织知他是重提初次见面之时,自己险些坠马之事,涨红了脸,赌气道:“这我哪里知道?还说你们的马是什么千里良驹,如此不通人性,趁早放街市上找个会说瞎话的鬻马人卖了才好。”
十三爷凝视着余锦织,轻轻摇头,眉目如画,笑若春风。
四爷若有所思地望着他们两,见其他人等都守在场外,校场上只有他们三人,便闲适的前一步走到马前,摸了摸马儿的鬃毛,也不瞧余锦织,慢悠悠道:“锦织你不知道,再是外表温顺的马儿,也是有野性的,有些马儿在逃避捕杀的时候,宁可奔跑过度累死也不愿停下为人宰割。十三弟的这匹追云是一等一的神骏,虽已被人驯服,但却是桀骜好强到骨子里的。” 一边说话,他的手还一边放在马儿的鬃毛上,是双很好看的手。
四爷眼底微波潋滟,扭头对余锦织轻盈微笑,道:“来,伸手摸摸它,叫它的名儿。”
余锦织对马心有余悸,却还是壮胆走到马侧慢慢伸手抚摸了马的面颊,见马儿不反抗,而是随意的转动着耳朵,她心里欣喜,又讨好的给它搔搔痒,轻声唤道:“追云。追云……”马儿便凑过来嗅她的气味,余锦织更是欢喜,望向四爷盈盈而笑,双眸清洌似泉水,胜过春来枝头最明媚的春色。
四爷心神被这般快活的她吸引摄住,只想再多看她一会儿,一股柔情缠缠绵绵,点点滴滴升上心头,只能生生压下那就要溢出眼底的爱意。
他凝下心思,拍拍追云,一个认镫上马,两脚轻磕马腹,一抖缰绳道:“追云,走。”追云乖巧的缓步走起来,随着四爷拉丝缰的方向,左拉左转,右拉右转,让它停它就停,极为听话。
金色的阳光下,有那么一瞬,余锦织只觉得或者这一生,都不会忘记此刻,四爷马上的每一个动作,他英姿勃发的身影。
十三爷蹙眉望了一眼余锦织,眼神慢慢冷了下来,心底有什么抓不住地念头浮现,心绪搅动,渐渐紊乱。
他抿唇低头,再抬起头来时已笑得云淡风清,道:“四哥,看来追云还记着您呢。”这匹追云是四爷随帝巡幸边塞时遇上擒回的一匹马王,甚为难驯,后来由四爷驯服后赠与了当初年龄甚小的十三爷,皇上为此还表扬了四爷仁爱兄弟。
四爷从马上跃下,又抚了抚马儿,道:“所以我说马儿和狗儿是最通人性的。”
十三爷旦笑点头,随手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甘顺儿自是有眼力架的人,识得他眼色,连忙跑上前来恭谨的从四爷手中请过缰绳,牵马下场。
此时,却有个太监前来给四爷和十三爷请了个双安,禀报他们皇上叫十三爷过乾清宫一趟。十三爷自是不敢怠慢,让那太监回话说他换衣后马上过去,太监应命退下。
十三爷低头想了会,对四爷道:“不知道皇阿玛这回子吩咐我过去是有何事。”
四爷笑道:“去了不就知道,没准是有恩典。”
十三爷奇道:“四哥猜着皇阿玛的旨意了?”
四爷笑意敛去,肃颜道:“岂能罔猜圣意?不过是户部和内务府已经上折子请旨八月选秀,前些日子皇阿玛也提了提今年你该大婚,我想让你过去许是给你赐府的事儿。”
十三爷含着探寻的目光不经意的瞟向在一旁赏树赏草赏春光的余锦织,见她神色没有一丝变化,心里的失落感更盛。
四爷假装没瞧见,只有些慵懒的道:“不多说了,你快些去回话,早晚皇阿玛该等着了。我送你回去。”十三爷答应下来,又瞧了一眼余锦织,便转身与四爷走在了前面。
余锦织默默他们跟在后面,他们俩,一个万般神俊、泰然自若,一个意气风发、轩昂少年,也都表示了对她有意,可是,他们的情谊,她却一个都不能接受。长叹一声,若不是在古代,面对像他们这般钟灵毓秀的男子,她根本就不需如此压抑自己的情感汉早就选中一个,来场轰轰烈烈,你是风儿我是沙子的爱情故事。
怎奈,穿越是幸运的,皇子也是美好的,现实却是不堪的。她认命。
反正上回十三爷送她凤佩的时候,她顺便把龙佩也软硬兼施要过来了。虽然她知道这对祥云龙凤玉佩是取了“龙吟凤鸣,不离不弃。龙翔凤舞,莫失莫忘”之意。但是做大事者不拘小节,东西紧要,她可不管有什么特别的意思。现在就是不知道那剑在哪了。
还在想着,转了个弯,余锦织就见着穿明黄袍子的太子冷着脸正在从前门的拐角转了出来。一群人忙恭谨的给他请安。
太子笑问:“两位弟弟这是刚从校场回来?”
四爷谨慎答是。太子便叹道:“国事繁复,我也许久没跟兄弟们比试骑射了,改明儿得空,再邀咱兄弟几个较量一番。”
四爷、十三爷自然忙是应承下来。太子却突然有些怪怪的笑着上下打量了一眼缩在一旁的余锦织,问道:“这个就是上回养心殿走水时救火的小太监?”十三爷心下诧异,点头回是。
余锦织心头有不好的预感,又郁闷他怎么单单点了她,忙把身子躬得更低。这位爷,她可不敢惹。
太子笑得轻飘飘,道:“还是十三弟会调教人,我身边怎么没得这样灵秀的?不然十三弟割爱把他让给我罢。”
遇太子
太子笑得轻飘飘,道:“还是十三弟会调教人,我身边怎么没得这样灵秀的?不然十三弟割爱把他让给我罢。”
四爷和十三爷竦然一惊,不明何故。十三爷的脸色更是不好,尴尬笑道:“太子说笑了,这奴才入所日子尚浅,不懂什么规矩,且平日里迷迷糊糊,不甚堪用。若送去毓庆宫,犯了什么错,惹太子不称心,叫臣弟怎么过意的去?”
四爷也不紧不慢的帮衬道:“嗯,弟弟瞧着这太监也不够谨慎机灵,若办砸了差事冲撞了太子如何了得?对了,太子爷,近来京畿直隶各地久旱无雨,前几日臣弟去过城外,眼见着阡塍干涸,春旱成势,再不降甘雨,今春的农事怕要耽搁过去了。皇阿玛这几日也忧心着,打算往天坛祭天祈雨,告虔心以祈上苍下降甘霖。只是皇阿玛这些日子龙体违和,天坛祈雨,又少不了要劳累整天,臣弟……”
四爷话未完,太子便有些不耐一摆手打断了他,四爷不由垂眸背手,慢慢握紧了拳。
太子说道:“这些我都知道,这不是还圣意未定么
锦织 作者:肉书屋
意未定么。偏生有些人已经在妄揣圣心,递折子请求代祈,想着法子讨皇阿玛的欢心了呢。”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轻视。而他指的是谁,四爷也是知道端底的,规规矩矩的低头笑了笑,没有接话。若让太子知道,自己给皇阿玛请安时,曾主动请旨代祈,他又会如何做想?
而躬身立在一旁,本已紧张的心提到嗓子眼的余锦织不免佩服起四爷手段的高明,不着痕迹、连打带消的就把话题转到国计民生这样的大事上了。
太子漫不经心的继续说道:“不说这些个儿了。弟弟们这是往乾西五所去?” 四爷应了下来,又说道皇阿玛吩咐十三弟速往乾清宫回话。
太子自是明白四爷的意思,矜傲的微微昂首,道:“嗯,不急,几句话耽误不了多少功夫。”然后,转身欲走。
余锦织刚想着是否可以松口气,太子却又停住,目光落在了她的脸上。一丝笑意若有似无的从唇角边扬起, 他端了一张捉了小鸡的老鹰脸,问道,“你家主子不愿放你跟我,你自己呢?可愿伺候我?”
他话一出口,余锦织没惊得倒退一步这是明明白白的把刀架她脖子上。让她去伺候太子,还不如让她去给阎王爷作太监。若端个万分忠诚的仆人样说什么生是十三爷的人,死是十三爷的鬼,平白让十三爷跟太子爷结个梁子不说,没准太子爷一个恼怒她小脑袋难保。毕竟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他说你效忠主子,你就是值得褒奖的奴才;他说你不识抬举,你就得脑袋搬家。把小命指望上四爷和十三爷对自己的一点点垂青,不是万分保险。
可她又着实想不明白为何太子死咬着她不放,还如此明摆着抢人。是为这幅皮囊?这小新子虽然长得清秀,但是最多也就是个中上姿色,如何能过得了万花丛中过,片草不沾身的太子爷的法眼?也不能是为了她机灵,她在宫里很是本分守拙。身不由己是一件可恨又无奈的事情,然,谷自长,人自强,她也不是任由别人摆布的布娃娃。
眼看十三爷额头青筋暴起,就要按捺不住情绪,欲开口说话,余锦织忙规规矩矩的躬身回话,道:“回太子爷话,这能博得太子的垂青抬爱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奴才自是巴望着能去伺候太子爷。只是奴才没生个好年份quot;吞吞口水,余锦织继续“诚惶诚恐”的说道,“奴才是生在酉鸡年,怕是没得福份侍候太子爷……”
古人迷信,特别是把自家权力性命看的最重的皇室一族,更是注重生庚八字相生相克之说。余锦织听人说过太子属寅虎,五行为木,因此忌讳五行属金的人。她希望,这能彻底打消太子的念头。
她说得也在情理,果然见太子微微蹙眉。四爷便说伺候太子是要几辈子才能修来的福气,不是什么奴才都这有福份的。
太子也不好再坚持,望了一眼十三爷,只说十三弟不能再耽搁,应当早些去给皇阿玛回话,言毕禅整衣袍转身迈步先走。
望着太子远去的背影,十三爷修眉紧敛,眸中冒火,对四爷气愤道:“四哥,您说这没头没脑的,到底算哪档子事儿?”
四爷青冷着脸,沉声道:“你这又是没边没际的说些什么?”然后,靠近十三爷,压低声音,道,“就不怕旁人听见?有什么事儿往后再说,现下速给皇阿玛请安才是首要的。”
十三爷若有所思的看了余锦织一眼,冷哼一声,拂袖离去,腰间的玉佩撞得劈啪响。四爷举步而行之前看了一眼余锦织,深黑双瞳中喜怒难辨,淡漠的让你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余锦织自是烦躁不解,想不明白太子突然发难的前因,她自然无法知道后果,只能仔细回想刚才自己的话语,应当是没有错处。突然,她发现,这在宫里走的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浮云上,有时候,踏偏一点儿,就会坠入地底,万劫不复。或者,她是不是该烧香拜佛,祈祷自己能平平安安出宫。
四爷猜的没错,皇上吩咐十三爷过去,确是为了赐府的事儿。晚间,十三爷一改常态的沉默,并未问提及白天里的事儿。自那之后,余锦织总觉着十三爷看她的眼神中,多了一抹深意,眸光似秋夜碎星,似近还远。
余锦织担忧太子会不会再来寻她麻烦,好在没过多久,太子代天子往天坛祈愿降甘霖以解黎民旱魃之苦。四月,太子、八贝勒又随帝视永定河。期间,倒是没有再来为难过余锦织,渐渐的,她和十三爷倒也放下心来。
(1)俺查了查,清朝是太仆寺管马,上驷院负责郊外牧马,但是不知道宫里负责养马管马的是啥子部门,俺就用司马厩了,哪位亲知道,麻烦告诉一声,俺改。
牡丹前
四月里,二所中所种的牡丹花开,魏紫姚黄、赵粉卢丹、二乔豆绿……,满院的花团锦簇,芳香怡人。
十三爷午休醒来,着衣时不经意往窗外一瞧,便见余锦织正站在宫外靠墙处摆放的一只景德蓝大缸旁闲适的看鱼,想起她把那缸里一尾鱼都取了名字,不觉轻轻一笑。
这些日子,由于某些特殊的原因,虽然有时他们还是会单独相处,一起谈天、习剑 、吊书袋,可他已经不再叫余锦织晚间当值守夜。此刻,天气渐热,余锦织穿的也单薄,他望着她玲珑娇小的身形、盈盈动人的体态,不觉呼吸紧了起来,心里渐渐升起难以抑制的酥酥麻麻的痒。他想着还是要少看些甘顺儿送来的那些房中之术一类的书。
他叫来甘顺儿,吩咐了一句。甘顺儿愣了一会,恭谨的低头劝道:“十三爷,奴才还是把小新子单独叫进来罢。您这些日子有意疏离小新子,不就是怕让别的什么人瞧着,招惹是非。现下……”
十三爷不耐得打断他,道:“若是真有人寻思着施计陷害,或者针对她,那八杆子打不着的地方也能给找出个理儿来,藏着掖着也没用。再说不是还有你嘛,你办差向来妥贴。倘若真有那么个人,爷不也借此知道谁是爷身边对着外人摇尾巴的狗?去罢。”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甘顺儿心里明白说服不了十三爷,只能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傍晚时分,所里人数不多的太监和宫女被以各种名目派出去走差,只有余锦织被留在宫里当差。十三爷对余锦织随意说道:“陪我在院里散散。”余锦织答应下来。
十三爷本举步先行,突然停下来,眼眉一弯望向身后的余锦织。余锦织疑惑地回视,他便含笑而别有深意的说道:“现在就你我二人。”听言,余锦织不知怎的心跳突然一急,白玉似的肌肤透出一抹红晕来。
见她不动,十三爷走到她身边,与之并肩,侧头柔声说道:“把面具去了。还有,不必端着那些规矩。”余锦织微有窘意,嗤笑道:“谁在乎那些个规矩?”然后揭下面具让肌肤透气,也不理他走出门去。
十三爷宠溺的笑着摇头,他想可能自己真的很喜欢她,不然,为何无论她怎样,自己都觉得那般动人呢?
他跟上去,停在一朵魏紫面前。暮色下,朵朵牡丹被余晖照得斑斓多彩,美不胜收。余锦织在他对面站着,俯身去嗅花香,不小心,却沾了一鼻晶莹的露水。她轻颦浅笑,绝美的脸颊映着暮色,美得不沾一丝凡气,让人几疑,此花此人,应是天上梦中才有。十三爷心波微微荡漾,笑而不语。
“牡丹真美。”余锦织赞叹道。
十三爷看着暮色下的余锦织,思绪不经意的飘回到了很多年以前,也是暮天时分,额娘立在株株正艳的牡丹前,对他说其实暮色下的牡丹最美。说完这话后,额娘仔细端详着花朵,然后掏出手巾,轻轻抹去一片花瓣上的灰尘,喃喃道:“可惜花无百日红”那时的他还那么小,竟然也能记住额娘当时的表情。如今,他已经知道,那神情中包含的一些内容……
十三爷不自觉地轻叹道:“花开一季,再美的花也会谢。”
余锦织沉默片刻,眸光如水忽现涟漪细碎,摇头道:“花盛一季,待日重开。人活数载,少年无再。难怪古代贤人总劝导世人要珍惜少年时,错过再无回头。”
一幡风动?还是,怦然心动?
十三爷心中蓦然一荡,脑海中心电急转,有些事情他一定要知道,有些人,无论因为什么原因,他都决计不想错失。他有些激动的走到余锦织面前,面颊微微泛红,却温柔而坚定锁住余锦织的目光:“锦织,你我相识,到今日,正好一年。”
余锦织正想笑着说话,可见着十三爷的表情,不自觉地就把话吞了下去。
十三爷随手抚摸着花蕊,两眸深泓光华聚散:“初见时你吹的曲目是……我还以为你是一舞勺之年的小弟,助我与四哥对敌时,你是那么自信沉着,可却一声不发的走了,当时我就想这个小伙子挺有趣。若不是再相见,我又怎会知道你是个女孩?呵呵,还是第一个拒绝我的女子……可我总忍不住想起那夜你揭下面具的那刻,想起你谨慎小心的约束自己以免给我和四哥添麻烦,甚至看见你落泪时,我的心都忍不住隐隐作痛……刚才从宫里走出来,明明那么短的路,可是我却把这些都想了一遍。锦织,我想我再也找不到第二个…像你这样会轻轻抹去梅花上轻尘的女子……”
余锦织听得心头轻轻颤动,面色涨红如天上醉霞,她有些不知所措的偏过头,不知如何是好间,只下意识的用指腹摩擦着绿叶。
十三爷那沾了花粉的手就捉住了她局促的玉手,他的手很烫,如同他灼热痴痴的目光,声音却是那么柔和,他深吸口气,说:“锦织……”
“嫁我!”
余锦织刹那失神,心不受控制的猛跳动着,一时竟开不了口。
天色渐暗,月上枝头;有风拂过,花香四溢。
十三爷静静而热切的凝望着余锦织,他紧紧攥着她的手,手心微汗。余锦织抬头注视着他俊逸清朗的眉眼,想起他们相处时的种种,想起他意气风发的笑容,心底低低的拂过声叹息,心也慢慢静了下来。
她问:“你能一生只娶我一人么?”
望着十三爷双瞳中波澜渐渐平静,热切期盼慢慢褪去色彩,余锦织缓缓一笑,心头闪过一丝怅然。
此刻,夜空星汉灿烂,她突然就想起了咫尺天涯这个词。
舞勺之年:男子十三至十五岁
一人心
余锦织问:“你能一生只娶我一人么?”
沉默良久,十三爷双瞳中波澜渐渐平静,手心的热度慢慢降低。余锦织缓缓一笑,想抽出手来,十三爷却复握紧了不愿放下。
夜空星汉灿烂下,他仔仔细细的端详着她的脸,目光清透明净,沉静说道:“锦织,你是识得大体的女子,当知我的身分不允许我那般。不过,虽然有些事情和人,我无法选择,但我能许你,此生只放你一人在心……”
“那么,不行。”余锦织淡淡一笑,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毫不犹豫的抽出了手。
“锦织?”十三爷手中一空,尚留余温,他心一紧,有些不太确信的审视着余锦织的表情,不觉有些生气:难道她看不到他的心吗?许了一生最疼惜她还不够吗?
他修眉紧敛,目光略带犀利,有些冷冷道:“或者,这不过又是你的一个借口?”也许,你心里想着的人是四哥?
言必,他发现对方的脸色在悄悄变的苍白,甚至,眸底还流露出了一丝不屑,他知道,她听明白了他的话。
原来他这般看她?余锦织沉下脸,嘴角噙着一点嘲讽,冷冷道:“你要怎么想是你的事儿!”然后转身欲走。
十三爷没想到平日里温顺体贴的她,对此会如此执着。他心中辗转着疑惑、恼怒,偏生却后悔方寸口不择言。不知怎的,他一把拉住她的胳膊不让她走,脱口而出:“你当我不想与你‘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生在皇家,有些事情是不得已。但我要疼的、宠的,不过你一人,其他女人我一眼都不瞧还不行?你为何一定要在意那些个没谱的旁人呢?”
他说得那么快,那么急切,那么诚恳,眸里翻卷着爱的巨浪,可余锦织静静注视他良久后,只是沉重的摇摇头,轻轻叹道:“胤祥我知你待我之心,也谢你以诚对我。其实我们都还年轻,我也不傻傻奢望什么天长地久。可你明白吗?我要的,求的,不是最好,而是唯一但是,你是皇子,天潢贵胄,永远不可能给我一个唯一。”
听言,十三爷心中震惊,最爱,唯一,两者差的很远吗?那额娘祈求的,守望一生的,又是什么?
十三爷缄默不语良久,只看着她那眉目如画的晶莹面孔,尽力理解她的话,理清着心中的纠葛,翻滚着,权衡着,寻找着办法。
“眉色远望如山,脸际常若芙蓉,皮肤柔滑如脂”―锦织她是如卓文君般的女子吗?她不是。自己更不是司马相如。可心却清清楚楚的说着,他要她,他要这个女人。
不惜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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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以后,他们再未提过那日之事。但是十三爷却较以前有所变化――他比以前更显得英姿卓朗、意气风发,论政也颇有见解,甚得圣心;与王侯朝臣的接触亦越发频繁起来。这些余锦织并不知道。只是,从他偶尔望着自己的若有所思的表情中,她隐隐觉得有事要发生。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到了五月。
清晨,天上的繁星渐渐隐去了光芒,天空还未抹上泛白的曙光之时,余锦织听见有轻轻的敲门声。她心下奇怪,应了声,忙起身着衣带上面具。
打开门,却是一愣,摇晃的橘黄灯光下,一傲然独立的青衣赫然立在她身前。她呆呆的仰着头望着他,他这种表情是她从未见过的,若浩海苍穹,云生涛灭,让她一时竟不能言语。
晨曦怡和,空气芬芳,光线不明中,余锦织看见十三爷的眉眼上沾了点点露水凝华,他,站了多久?
正要开口,十三爷却猛地拥她入怀,那么紧,余锦织不小心被胸腔挤出的气呛了下,窘迫的想挣脱,可哪里挣得开。偏思绪纷杂不知所措,他力量又在她之上,她一咬牙,用了最简单的办法,狠狠的踩了他的一脚。他却未躲。
他叹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坚定道:“锦织我答应你!”余锦织心一慌,不可置信的望着他,他眼中的光华那么明亮,乱了她的心她知道,这一刻,她被他深深打动了。此情,此人,让她无法拒绝。
她心口乱跳,她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响起,她说:“好。”
十三爷拥她更紧,然后抓着她的肩膀,稍稍推开她一些,再用手轻轻描摹她的眉眼,忽然拉起她的手,毅然果断道:“走!”
余锦织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但是她却不由自主的点头,由他紧紧拉着一路奔跑起来。她的心跳那么急,当她一想起十三爷正带她做的事情,更是呼吸紧迫,大脑也跟着转不过来,只是跟着他,相信他
如果,他为了她,真愿意抛下这一生的富贵荣华、那唯高处才有绝美风景,那天涯海角她都愿陪他,哪怕要面对风雨险阻,哪怕日日被朝廷追杀,地狱鬼门,她都陪他去闯!她不敢求天长地久,但是,她要把握当下。对,就是现在,她有勇气去承担未来可能发生的一切。
初夏的空气中洋溢着繁杂的花香,天际渐渐泼撒上流翠飞红,分外美丽。
他们寻偏僻的甬道快步行走,到一处,十三爷回头轻轻笑着,如同初夏微凉的风,道:“别怕,我都安排好了,只说是有事要出宫,所以,不会有人为难我们。只是,现下,我要松开你的手了。”
他的手很暖很宽大,余锦织嫣红着脸挣开,含羞嗔道:“松就松,哪那么多话。”
她脸上红彤彤的,额际微汗,极是娇媚动人,让十三爷心中一荡。他抑制住再次拥抱她的冲动,眼眉微弯,附在她耳边贼贼笑道:“可我舍不得......”湿热的呼吸,让余锦织心跳得越来越急。可他却云淡风轻的一笑,皇子架子一端,举步而行。余锦织忙作小太监状跟在后面。
天色明亮,宫门处已有马车备在那了,还有一个余锦织没有想到的人――小太监唐程源,另外还有一个侍卫。原来,唐程源是十三爷的心腹,她以前还以为只有那个势利狡猾的泔水公公。却不敢多思,只是一直低着头,心却提到了嗓子眼。
验查宫牌,一番手续过去,十三爷登上马车,其他人跟在后面。马轱辘轻轻响起,缓缓驶出宫门。余锦织深吸口气,却不敢回头看慢慢远去的宫门,只觉得有些眩晕,原来,自己是这般离开这座紫禁城的――竟是和皇子私奔!
突然,没有反应过来,十三爷便一把把她拉上了马车,紧紧将她拢在怀里。余锦织本想反抗,可她贴在他的胸前,只觉得他的心跳那么动人,让人心安,让她不忍心拒绝他。
余锦织揭下束缚她多月的面具,随手扔在一边,然后,扬起脸,紧紧望着十三爷年轻清爽的脸,探究地问道:“不后悔?”话出口,心不禁一提。
十三爷垂下眼帘,一瞬不移的凝望着那张让他牵情动魂的脸,忍不住牵捏那弧线柔美的下颔,深情地吻上了她的唇瓣。他呼吸慢慢急促起来,正想更深一步,探进舌头,余锦织红着脸,本能的一挣。
十三爷也不再迫她,欣赏着她那泛着醉人星光的眸子,酡红的两颊,轻声笑道:“我们一直北上,然后寻一处地方隐居,过男耕女织的生活。”
“我倒是会打猎、做饭做菜,可你没关系,俺养你!”余锦织笑话他,心中泛着欢喜。
十三爷微窘,惩罚性的用力锁紧了她的腰,哼道:“竟敢如此小看本皇子?且不说爷是有备而出,爷天资聪慧,有什么能难倒爷的?锦织,我要与你双宿双飞”他宠溺的捏捏她的脸,只觉得滑不留手,软香生腻,心中越发爱怜,抱她更紧。
尘与水
当最初的兴奋与紧张过去,余锦织开始认真思考自己的选择了。她望着十三爷的脸,玉面桃花,眸似点漆,只是那灼灼的目光慢慢黯淡下去,少了神采飞扬,多了些许忧心。
白云深处,一户人家,是他能接受的生活吗?时间一久,平淡如水、粗茶淡饭的日子会磨去他现在的激|情和爱意,这位金尊玉贵的皇子便会开始怀念京中众星捧月、繁华富贵的岁月,甚至还会怨她、恨她……然后柔情蜜意化作互怨,争吵让曾经的甜言蜜语变得可笑,最后两厢无言,离弃放手……
京城一点点的在他们身后远去,余锦织的心越来越紧,赌还是不赌?现在后悔还来得及。省的未来掏心掏肺的爱一场,结果是输的彻底。回头还傻傻说自己不悔爱他,平白让人笑话笨的要死。另一个声音却在说,即使在现代,离婚分手,今天爱的死去活来,明天行同路人的事情不也比比皆是?也没见谁因为害怕受伤,害怕付出,就不谈恋爱了。要真有那么一天,挥挥衣袖,就当潇洒走一回,谁还当真离不了谁?两个声音此起彼伏,余锦织突然发现自己居然是个多重性格的人。
十三爷像是看出了余锦织的心思和挣扎,他安静的一笑,眼角弯弯一如平时,拥紧了她,下巴抵着她的头,沉声道:“我心匪石,不可转也。锦织,你当相信我。”
他的声音诚挚之深,余锦织不知怎地,心中一酸,只是笑笑,不置可否。十三爷轻轻推开她,仔细凝视着她的眉眼,修眉微拧,有些受伤般说道:“你不信我?”
余锦织回想着与十三爷相处的一幕幕,他身姿挺秀,他傲郎如竹,他待她体贴入微,他对她用情至深,此刻他为她宁愿抛下唾手可得的一世荣华,难道她陪他赌一场的勇气都没有吗?
余锦织浅浅一笑,婉约的眉目间流转出醉人的光华,她轻声道:“愿结同心缕,百岁不相离。”
祥,这是我最美的梦,希望你别亲手打碎。
她一脸笑意盈盈,直诱得十三爷忍不住想要掬起那一手含笑春波,心底却翻卷起什么,让他不敢深究。终只是轻握住她的手,细细端详,那纤细的五指仿佛洁白晶莹的雪莲花瓣,牵到嘴边,轻轻吻上,细细描摹。一遍又一遍。
余锦织看着他甚是神圣慎重的样子,难免不被他打动,她不怕前路艰险,只怕最终落的个一腔痴情只付东流水。偏生年轻气盛,不管不顾。不由心中轻叹。
行路许久,十三爷问余锦织饿不饿。余锦织摇头,掀帘望向窗外,发现他们已经到了郊区。
风轻云高,青山万里,良田千顷,长河蜿蜒,潺潺清静。
余锦织的心也跟着轻扬起来,再不济,她也总算离开了那封闭的皇宫,不必过那提心吊胆的生活。
路过一树林时,后面蹄声急沓,渐渐逼近,余锦织心一提,手不由自主的握紧,侧头望向十三爷,却猛的发现他虽则皱眉,神色却是不同寻常的镇定,还有一闪而过的意料之中。
他紧抿着唇,握紧她的手,给她力量,轻声说道:“别怕。不一定是寻你我的。即使是,也一切有我。”这不是他第一次对她说一切有他,可她心里却没有因此安定,一种不祥的预感升腾而起。
“停下马车!”随着一个男声喝道,听马蹄声,余锦织知道那一队人马已经超在他们前面。他们两呆在马车内,一声不吭,脑海中疾速的想着对策。
“四爷……四爷吉祥……”唐程源和那个侍卫颤颤巍巍请安的声音响起,余锦织心弦一断—四爷!她吃惊的看向十三爷,可他脸色只是肃着脸,眸中喜怒难辨,叫她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你在上面别动,我下去跟四哥说。”十三爷深深凝视着余锦织,苍白的唇紧闭着,只眸似辉月,坚定地让人无法质疑。
听言,余锦织心里犹自怦怦直跳,只心底最深处瞬间软弱。她点点头,用目光告诉他,她相信他,她等着他。
十三爷爱惜的抚上她的脸,忍不住轻轻触了触她的唇,余锦织才发现他的唇好凉。唇稍稍离开,十三爷深深望了她一眼,决绝毅然的躬身下了马车。帘子放下的一瞬间,余锦织看到了十三爷挺直了背脊,穿过他的肩膀,她看清了四爷铁青的脸,显是极力克制着怒意。
“四哥……”十三爷下得马车,发现四爷带的人马并不多,且都是他贝勒府的侍卫,心想事情与他预期的不一样,当然,他也没有想到四哥会这么快追上来。
“胡闹!”四爷的声音冷厉异常,那双眼如同日光下千尺寒潭,阴冷惊心。
“四哥,我与锦织两情相悦,您放我们走吧。”十三爷缓缓说道,声音从容不迫。
四爷冷冷一笑,锐利的目光像是看透了十三爷的心,又带着失望和无奈,他从袖中掏出一封信,有些刻薄的略带讥讽道:“要走就走的干干净净,还留信作什么?妄想求得皇阿玛的原谅?还是?……”
“四哥!”十三爷有些恼怒的打断了四爷,忍不住回头望向马车,再扭过头用目光暗示四爷。
车中的余锦织心一惊,十三爷留信了?他是在留后路,或是别的什么?她微微撩起一点帘子,看见四爷和十三爷正并肩往林中走去。
待行得一定远处,四爷和十三爷方停了下来。十三爷望着四爷,心想虽然四哥待人严厉,刻薄较真,但自小,他却待自己最为亲近,且他心思缜密,颇擅洞察人心,平日里也最讨厌别人欺骗与他,自己要是欺瞒他,这多年的兄弟情也就毁于一旦,而且,再也无法弥补。
主意一定,十三爷微微眯眼,望向远处,幽幽道:“四哥既猜到弟弟的心思,就别拦着弟弟了。往后皇阿玛圣怒,追究起来,还请四哥为弟弟和锦织求情。锦织,我是一定要娶的!”
“你糊涂!”四爷怒道,走到十三爷身前,压抑了一下情绪,冷冷道,“我知道你的心思,你以为你的这封信能打动皇阿玛,你以为离开一段时间,皇阿玛会想着你的好,等把你找回来,会舍不得你这个儿子,会原谅你。你如何能这么天真?皇阿玛夸你诗文翰墨工敏,赞你精于骑射,对时局政论有些见地,就会由得你为了个身份低下的女人胡来?”
四爷紧紧盯着十三爷,继续说道:“你与那些个只会见风使舵的臣子交好他们就会为你求情?你也不看看眼下朝廷是什么局势。除去尽忠皇阿玛的,其他的大多是太子一系,或大哥和八弟一派。谁都指着你犯个错,好让皇阿玛再也不瞧你一眼,你能指望他们替你说话?皇阿玛自幼亲握乾纲,独断政务,也望我们这些做儿子的能忠荩第一,唯皇阿玛和大清江山在心。他又岂能容得自己一贯疼惜看重的儿子,为了儿女私情,竟做出这般不忠不孝之事?十三弟阿,‘皇天无亲’,你当皇阿玛差你一个儿子?告诉你,你今儿要是不跟我回去,不单单是你身份地位难保,余锦织怕也只能落得个一尺白绫,一杯鸠酒!”
四爷一口气严厉的说了许多,句句都直指十三爷心中所忧虑的地方。见十三爷表情有所动摇,四爷语重心长地说道:“好在今儿这事是先让我知道了,不然,后果不堪!现在跟我回去还来得及。”
十三爷盯着点点阳光下的那葱葱绿草随风时弯时立,缄默不语良久。
四爷瞧他犹豫不定的样子,权衡思考了半晌,像是终于舍弃了什么,负手长长叹口气,低沉道:“你当真要为了个女人抛下一切?是谁跟我说过,好男儿,当如磐石般坚定,为社稷安宁,为百姓安康,或拓边放马,功勋在身,或朝堂政务,立名在史?为了个女人,你就迷了心、失了魄?你若真要娶她,我自会帮你,给她抬个籍,寻可靠的官员认个亲,再参加八月选秀,当不了嫡福晋,侧福晋、庶福晋总是可以的,按她的出身,也该知足了。”
十三爷苦笑着摇头,道:“四哥,你不了解锦织。她看似温顺无求,可却是个宁折不弯的女子。除非我只娶她一人,否则,她不嫁。你当我没想着让她参加选秀?可她……可她女装的模样您没见过……即便我能想法子,让她在选拔过程中避开皇阿玛,可太子呢?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您也知道,且经上次一事,我怕他已是知晓锦织的身份。我不能冒险。思来想去,只能出此下策。我寻思着,皇阿玛未免不尽人情……”
四爷看看周围,压低声音,不屑地笑道:“十三弟,你还是太年轻了,没看透这天家……罢了,我再给你提一条,去或留,你自个儿定。我昨夜得了信儿,索额图给皇阿玛面呈了休致的折子。当时皇阿玛没言语,我揣摩着是会准了的。”
十三爷敛眉问道:“索额图一贯飞扬跋扈,也怂恿太子做出许多越制出格之事,皇阿玛会准了也是情理中。只是他怎会突然致休?”
四爷双眸似严霜玄冰一样令人不寒而栗,他冷笑道:“还记着余锦织私自入宫中那晚,御花园少了个太监么?那太监是八阿哥的人,据说样貌不错。”四爷停顿了一下,思考怎样说才好,续道,“后不知怎得被太子看中,招去娈幸,夜间也回了值房,可第二天他就失踪了。”
“这和索尔图辞休有何关系?”十三爷疑惑道。
“当晚,太子生气砸了个唐三彩,而后派亲信招那太监回来,可却找不到人了。”四爷点到为止,十三爷是聪明人,他知道他能猜出来。
果然,十三爷的脸越发苍白起来,前思后想,理清了其中曲直纠葛,他深深看了四爷一眼,什么时候,他的四哥已经把人脉安插分布的这么广了?而自己……
十三爷深吸口气,叹道:“想来是那唐三彩里藏了什么不光彩的物事,让那太监给偷走,又让八哥给利用上,八哥胆儿还真大……”
“或者,东西是直接落在了皇阿玛手里也不定。弃车保帅,太子也只能牺牲索额图了。只是皇阿玛对太子还……唉……”四爷道,“而你偏偏还挑这时候惹祸!若皇阿玛盛怒之下,连同对太子的忿恚一并发于你身上,你如何自保?谁又保的住你!”
四爷那山川般险峻的的线条岿然不动,不动声色的望着十三爷,等他自己看清局势。而此刻,年轻的十三爷已深深体会到了天家深沉,朝局波谲,云波万变,不禁额上冒汗,心头泛虚,心神纷乱。
他怔怔的出了好一会的神,喃喃道:“那我又该如何面对锦织?如何劝她同我回去?”
空依依
那厢,车中紧张而疑惑的余锦织已经坐不下去了,干脆掀帘下马,却不想外面守着的人都目瞪口呆的望着他,面容渐渐扭曲。
微凉的夏风混合着田野的芳香阵阵拂过,从马车中下来的太监,面容清美犹如红尘初雪,身姿玲珑若霜天秋露,动人心魄的美叫人一眼便挪不开视线。
顿时,大家心中恍然大悟,面面相觑一番原来十三爷有龙阳之好!……是啊,是阿,十三爷怎么能是断袖?天妒英才啊!……哼,这些个皇子果然都有些特殊癖好……
余锦织瞧着他们那些诡异的神情,特别是唐程源那呆滞不敢相信的目光,想起自己没有带面具,脸一灰,尴尬得清咳一下,也不理他们,直接往四爷和十三爷离去的方向走去。
一个牛高马大,疑是侍卫头领的人回过神来,挡在她面前,微微抬首俯视,略带轻蔑正色说道:“留步,四爷和十三爷有要事相商,吩咐不许他人一旁打扰。”
余锦织腹诽四爷走的时候哪有说话,看他们那扫向她的同仇敌忾般的目光,好似自己亲手毁灭了一大好有为青年,她顿时有崩溃的感觉。
余锦织很诚恳道:“这位大哥,我有说要打扰四爷他们么?这荒郊野地的,要是四爷他们遇上刺客或歹人怎得办?少了根汗毛如何是好?若四爷他们说话太仔细,没留意旁边,被有心人偷听到机密怎办?你就不担心自家主子的?你们这么大堆人守在这,是来晒太阳还是保护主子安危的?”
她一口气说了一大堆,那位大熊般高大的侍卫被她糊弄住,不由低头思考,挠挠钢盔,道:“这……”
余锦织也不多说,只看了眼唐程源,道:“走,要是十三爷出什么差错,我们十个脑袋都不够掉,总得站在远处确保主子安危才好。”
“慢着!”固执的大熊穷追不舍,伸出熊臂挡在她前面。
余锦织没好气地望着他,这人怎么这么死脑筋!论武功,他肯定比不过自己,可问题是还有那么多侍卫。可她又很想知道,四爷和十三爷到底在说些什么。心头很是不安。
她用商量的口气对大熊道:“这位大哥,您看四爷和十三爷去了多时,万一出什么事儿,咱们离这么远,根本就不能知道不是?你若是不放心,就同我一道吧。咱们在远处守护便好。”
余锦织那双清澈纯净的大眼对着大熊天真地忽闪忽闪,闪的那大熊不由自主的躲开了她的目光,脸隐隐发烫,他想:这天气热的真快啊,嗯,两位主子呆在这荒郊山林确不安全,便点头同意了,却没有注意到余锦织嘴角轻轻一挑,双眸中划过一道寒光。
他嘱咐了手下几句,就随同余锦织一同入了树林。
在以后的日子,他时常告诫自己,再也不能相信外表看来很纯洁很美丽的人了,他们都是披着善良羊皮的狼!因为,他和余锦织才入林子没多久,就被余锦织一掌劈晕了。
看着大熊巨大的身体慢慢倒下,几片树叶悠悠荡荡飘落在他脸上,余锦织甩甩手,想着这大熊的皮还真厚,手痛……
余锦织环顾四周,参天大树,绿草青青,四下空寂,鸟鸣偶闻,渐有人声,她放轻脚步,觅声而去。寻见那两挺俊雅素的身影,停下,远望他们。
此刻,十三爷正背对着她低头望地,犹自出神,背影恍然若失。而四爷则是侧身紧敛浓眉望着十三爷,神情复杂深沉。余锦织突然心房猛地收缩,不由咬唇扶树,她,仿佛猜到了什么。
阳光细碎,清风荡漾,扬起了十三爷的袍角,也将他的话一字不落的传到了她耳中。
十三爷失神的喃喃道:“那我又该如何面对锦织?如何劝她同我回去?”
“你跟我回宫,但她不能回去。”四爷表情严肃冷淡,道,“大阿哥已经查出太仓那囚犯的身份,也知道余锦织不是真的太监,正想着怎么构陷你。她若回去,不仅连累你我,还平白送死。”
说罢,他从怀里掏出一个盒子,道:“你赏赐给她的东西,我已一并带出。你一会对她好生相劝,若她能顾全大局,我会给她安排住处安顿下来,你莫担心。若她执迷不悟,或者,嫁入皇家于她并非福分。你,还是早些放下才好。眼下,早些回宫,切莫让皇阿玛知道才是要紧。”
十三爷低垂着眼缄默不语良久,终于像是疲倦到了极点,无力道:“也只好这样……四哥,我……”
“有那么难选择吗?”余锦织的声音平淡升起。十三爷大脑一懵,僵直的惊然回头。
瞬息间,千回百转。
十三爷愣愣的望着她,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要微笑,可眼神却是极冷。十三爷想她听见了多少?
余锦织慢慢走近他们,每走一步,都觉得是前所未有过的艰难。从树叶缝隙间洒下的阳光让她觉得刺眼,一时间,她觉得自己想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有想,只是胸口明明白白的有一丝痛楚。
其实她是知道的,甚至是理解的,他们都是野心极强的男子,有宏图大志,怀帝王将相之才,又怎会真为了个女子而抛下一切?自己也不见得陷得有多深,干嘛要做出一副被抛弃的怨女样?是的,算不得什么,可为何还是觉得难受呢?
耳边似乎还回响着他的话,他说“一切有他”;他说别哭,别在他面前那样哭;他说他怕找不到像她这样的女子;他说“我心匪石,不可转也” ;他说“锦织,你当相信我”……他说过很多。转眼,都成空。诺言,难道真是让人用来背弃的吗?
“锦织”须臾间,念头百转,十三爷几步走过去,握住她的胳膊,可是她不挣扎,只是静静的,冷冷的瞧着他,让他烦乱不安。
他额头冒出冷汗,急切说道:“锦织 ,你听我说。你要体谅我,相信我,我对你所说句句是真,我这里,永生只住你一人。只是眼下,为了权宜,我必须回去。我答应你,往后,我一定给你应有的名分。”
余锦织唇边浮起微笑,柔声道:“好,我相信你。我先随四爷寻一处安顿下来,不让你担心。”十三爷没有想到余锦织这么爽快就答应了,心中百般情感,欣喜,疑惑,惊奇,更多的是不安。
余锦织轻轻挣开十三爷,慢慢走到四爷身边。四爷只是挺直了背脊,负手皱眉看着她一步步靠近,她的神情十分复杂,可他不去探究,也不愿探究。
偏生,心中某个细微的地方,有什么东西在慢慢渗透,面上未显露丝毫端倪,却不禁微恼起来。
余锦织淡淡微笑,伸手要他手中的盒子,道:“谢谢四爷将东西取出宫,我先前还一直挂记着。”
她的声音客气毫无波澜,可眼中的疏离令他从心底生出寒意来。他面无表情的将盒子给了余锦织。
十三爷心头突觉不妙,想抢先一步拿过盒子,余锦织已速度极快的将之夺到收入怀中,然后绝决的望向十三爷,让他呼吸一窒,心头一空,她
余锦织张口要说什么,却终是目光冷峻的一扫二人,默而不语。她闭口正欲转身全力施展轻功离开,不料十三爷一把拉住她。
她想也没想,掌风一起,毫不留情,直攻十三爷心口。十三爷心中巨恸,只是手劲一松,蹙眉看着她,眼红红的竟像是要哭出来,呆立在那并不躲开。
四爷还来不及出手阻挡,余锦织却已收了掌。她脸色苍白,死死咬着唇,倔强的望着十三爷。
终是无言,转身去,千里外。
十三爷还是想追回她,却被四爷死死拉住。四爷凝望他的目光坚如磐石,声音冷酷而不容置疑:“让她走。”
十三爷惨然的望着余锦织远去的方向,没有再挣扎。追不到了,追到了又该如何?
夏日的阳光斑驳的洒下,四爷微虚
锦织 作者:肉书屋
眼,看着那纤柔如柳的身影渐行渐远,有一种空落落的感觉升上心头。没想到她竟是个那样要强的女子。
那一年,夏风依旧,叶满枝头,人不见,空依依。
惜伊影
那一年,夏风依旧,叶满枝头。人不见,空依依……
……
我和十三弟各持弓箭,在校场上比试骑射。半个时辰后,难分轩至。我笑着说:“十三弟的骑射愈发精进了。”十三弟朗朗笑道:“是四哥让着我,我难道看不出来?”
我微笑了笑,没有回答。
初夏的气候是宜人的,草木欣荣,绿叶成荫,风中充满了木叶清香,闻着令人的心情舒畅愉悦。
这初夏蓬勃的生机,令人充满了斗志,我油然感到心中有一股豪情壮志涌动。
我回思这段时间的事——索额图被除去官职,大权旁落,太子虽说置身事外,但料想皇上对他已生疑忌之心。这么一件大事,每个细节我都明白,都在掌握之中。旁人都道是八阿哥他们一党所为,却不知……
我心中不免得意,却从不带出一点心思端倪的。
想着索额图获罪的前前后后,不期然,一抹纤弱的身影浮现在记忆里……
我下意识转头,十三弟的朗笑已不见了踪影,正若有所思地盯着那片郁郁葱葱的林子,神情沉郁。我知道,他与我一样,正想起了那个纤弱的身影,那叫锦织的少女。
骑射变得意兴索然,只得草草结束。
我回到府里,满目依旧是逼人的绿意。
因为她的离去,这充满生命力的初夏,竟渗出淡淡的、却无可逃避的惆怅……
我情不自禁回想有关她的一点一滴……
初遇时,她一身男装,一管竹笛,一骑灰驴,悠然行在京郊绿意盎然的田野间。十三弟好事,吹了一曲相和,她只是礼貌性地应答几句,显然不欲与我们深交。可后来她竟成了我与十三弟的救命恩人。
如果不是刺客的到来,我绝对料想不到,这样纤弱的人,竟有极高明的剑术。她已一己之力击退了刺客。我向她称谢,她却说:“我的毛驴被惊走了,如果你们死了,我找谁赔啊?”
她救人的理由居然是为了她的毛驴,而且也真的收了银子,大大方方、毫不犹豫的收。十三弟和我都有些愣。
这谁都听出是借口——总不成,我与十三弟的性命只值二十两银子吧?所以,我和十三弟依然欠她一条命,那么之后帮她也是理所当然了。
仗剑江湖,救人于危,在她来说,应是常事。她不愿别人惦记她的恩情,所以才故意说要银子吧。
她就像游戏人间的仙子,济世助人,却又不愿融入世间生活。发生的任何事、遇见的任何人,对她都如过眼云烟,从不萦怀。所以,她才能走得那样云淡风轻。可是,我与她共乘一骑时,偶而肌肤碰触,那温软的感觉令我心猿意马,她竟能毫不萦怀吗?
也许,在她眼里,我,以及十三弟,跟任何人一样,都是她生命中的过客。
意识到这点,我心里微微不舒服。
本以为再无交集,但突然间,她又毫无预兆地出现了,以小太监的身份。我初听这消息时,竟是不能抑制的喜悦。所以,我时常去十三弟的住所,想看看那么一个洒脱离世的人,是怎么做小太监的。
于是,某天,我看到了那永远难忘的画面:一片雪白琉璃世界中,她手持木剑,身上的衣裳也是雪白的,肌肤更胜于雪。淡黄的木剑舞起雪花无数,缤纷落在她身周。纤腰雾裳、云鬓花颜,不食不间烟火。
一瞬间,我错以为自己误入了广寒玉宇。
她看见我了,朝我一笑。雪白天地间,但见那唇色鲜艳远胜胭脂,眉如远山却比山色更显妩媚。漆黑的眸子流光溢彩,只那么盈盈一盼顾,便似极温柔的月光悄悄流淌。而双颊晕红,那明媚动人之态令我心醉。
我心动神驰间,她轻盈的笑声若珠走玉盘,对我说:“四爷,送你个礼物!”却是顽皮地将雪击得向我飞舞。
我终于又回到了人间,但依然有不真实的感觉,心情愉悦如美酒微醺,如春风拂体。我心中似有什么被拨动了,不由控制,竟陪着她玩闹。最后,我只顾贪看她的笑魇,任由雪团落在身上。
她连忙替我掸去雪粒,却是脚下一滑,我本能地扶住了她。
她就在我怀里,一缕幽香萦绕,那雪肤花貌近在咫尺。她的脸红了。感觉那软玉温香,我不能自已。她挣了开去,挠鼻垂眸,笑着想打破这暧昧。她问:“四爷……你怎么不躲开啊……”结结巴巴的。
我忘了自己随口答了句什么,只记得,我叫她:“锦儿。”
“锦儿。”当我呼唤这名字的时候,感觉心中柔情一动。不知她是否与我一样。
从那一刻起,我清楚地知道,我被深深地吸引了,再无法自拔。
所以,我明知十三弟对她有情,却还是情不自禁想要见她,想要将她呵护在臂弯里,想要捕捉她每一个动人神态,想要凝视她波光潋滟的眸子,直至沉醉……
慢慢的,我发觉她爱装傻、会害羞,而且心软,有缺点、在马前依然会出糗。
原来她也是这世间的一个女子,虽有些与众不同,但并非真的不食人间烟火,并非万事不萦于怀。我暗笑自己以前居然将她想象成另一世界的人。
这样的她才是真实的。我开始不自禁想把她纳入自己的羽翼。这样的女子,只能深藏水榭画楼,怎能容他人觊觎?
“有藤鹭鸶藤,天生非人有,金花间银蕊,苍翠自成簇。”
“鸳鸯藤下,一生一爱。”
我凝视着她,分明看清了她眼底的情愫,但她的反应却出乎我意料。对于她的糊弄,我虽然不悦,但无法对她真正生气。
我为她吹眼中的沙子。她的肌肤吹弹可破,隐隐有香气萦绕鼻端。我细细分辩,不自禁道:“芳暮秋之幽兰兮,丽昆仑之英芝。”她笑着接了句:“我倒喜欢‘信繁华之速实兮,弗见调于严霜’。”
我惊奇之余,她却突然转变话题,开始细述迷迭香的药用,以掩饰着慌乱。
我有些明了,说:“迷迭香确有药用,但曹子建已云‘去枝叶而特御兮,入绡縠之雾裳。附玉体以行止兮,顺微风而舒光。’这才是其用武之处。” 我有意这样说,只想试探她的心思。
不料,她突然问:“四爷,您觉着不顾严寒的开花结果,却是为了依托他人,为了旁人做了个锦上添花,也是好的?”
她问得这样尖锐,我听了觉得刺耳,心中突然极不舒服,冷冷说:“天地万物,皆应遵循其本分。迷迭香香胜幽兰,为人添香乃物尽其用,怎能说是依托他人?”
我以为她也许会继续反驳,但她却转了话题。我也没有深究。心想:“她自由惯了,平时所遇皆是山野平民,说话不知深浅也情有可原。以后慢慢总会识体知礼的。”
那时的我,已打定主意要让她成为我的女人。
我也有信心让她从此眼里只有我。却万万料不到,她竟会与十三弟私奔!
我一得到这消息,心中已不知是惊是怒,隐隐还有被背叛的耻辱。
她怎能一边对我流露情意,一边又与十三弟做出这种事来!
她究竟是怎样的人?
我没时间多想,只是尽快去将十三弟追回来。
如果这事被皇阿玛知道,这朝局怕又将是一场动荡!这样的话,大哥、太子、八弟还不幸灾乐祸?九弟十弟恐怕会笑歪了嘴!
我了解十三弟。他对锦织用情再深,也不可能真能放下京城的一切。毕竟他是皇子,又深受皇阿玛宠爱,离权力中心这么近,从小就抱有远大志向。一朝却要尽弃,他难道甘心吗?
我追上了他们。在掀帘的一刹那,我看见了她,却是惊鸿一瞥,瞧不清神色。
我尽量不让自己对她心生怨恨。我将自己的私心深深藏起。
我的目的是劝十三弟回去,而她将成为十三弟的女人。兄弟妻,不可戏,我跟她将是陌路。
但心中还是不自禁有些嫉恨。所以一见十三弟,我就讽刺道:“要走就走得干干净净,留信作什么?想求得皇阿玛原谅?还是——”我的话被十三弟急促地打断了。想不到十三弟对她竟深情至斯!生怕我的话被她听见而怨恨于他。
我不再说话,与十三弟走入林中,十三弟语意坚决,第一句就是:“锦织,我是一定要娶的!”
我大声喝斥:“胡闹!”这一声胡闹出于何种心意,只有我自己明白。
我压抑着突然翻腾的情绪,尽量不让自己的私心干扰劝说。
我以残酷的现实说服了十三弟。
我不但将朝中局势、皇阿玛的心思剖析给他听,我还将以前隐隐想过、却不曾宣之于口的有关她身份问题的事指出。
我冷冷说:“余锦织身份不明,作你嫡福晋是不可能的,但若当个侧福晋、庶福晋总可以的。到时我会帮她抬藉,给她安排个可靠的官员认个亲。以她的身份也该知足了。”说这些话时,我自己也不明白自己的心意。
最后,十三弟被我说动了,却害怕面对。他茫然问:“我该怎么面对?该怎么劝锦织回去呢?”
我心想:“若她真心待你,应为你考虑,而不是鼓动你做出这种私奔的事来。”但口中却说:“余锦织她不能回去。她会连累你我,也会白白丢掉一条命。”京城的尔虞我诈,波诡云谲,杀机陷阱,我知道十三弟应该明了。
十三弟犹豫着,难心割舍。
但她突然来了。她问:“有这么难选择吗?”
我不知她听到了多少。我看见她笑着,依旧如初见时云淡风轻的样子。可是,初见时的她,就算不笑,那眸光流转的神态,也是温暖动人的。但是那天,她的眼睛虽如往昔般美丽,可那眼神却是定定的,又黑又深,让人心生寒意。
十三弟仓皇失措,一个劲表白,说一定给她名份。她笑着说好。但我一直凝视她的眼睛,她说好的时候,那眼里没有笑意。
我扼住了心底某处细微的声音,将十三弟送她的玉佩递给她。
她一把夺过,对十三弟的阻止竟突出杀招。
她竟绝情至斯!她对十三弟根本没有感情吗?她是为了玉佩才接近十三弟的?
我脑中一下掠过许多问题。眼见十三弟竟然不躲,我不及阻止。但她终究没有下手。我本来以为她利用十三弟,可看着她的神情,我明白事实并非如此。
她脸色苍白,神情凄楚,但眼中流露出的却是倔强。
她的心被伤到了。原来,她对十三弟并非无情。若无情,就不会受伤……
明白这一点,竟让我心中隐隐作痛。我一时竟分不清究竟是希望她是真正喜欢十三弟,还是为了什么玉佩利用十三弟……
望着她决然离去的身影,我忽然想起那个关于迷迭香的争执。
“四爷,您觉着不顾严寒的开花结果,却是为了依托他人,为了旁人做了个锦上添花,也是好的?”
她的声音忽在耳边回响。
我刹那明白,她当时的沉默,然后转移话题,并不是妥协,更不是觉得我的话正确,而是她不愿争执。
再争执下去,谁也说服不了谁。我是对的,这毫无疑问;但在她看来,她也是对的,不容置疑。
她不愿依附他人,不愿为任何人锦上添花。
难道,这就是她数次真情流露,却又数次装傻糊弄的原因?
她怕一旦深陷便会无法自拔,怕到时伤得体无完肤。
她不愿融入这个世界,她的数回逃避,是因为怕受到伤害吗?
她依然是另一世界的人,我最初的印象竟是对的。
我默然望着庭院里渐被黄昏笼罩的树木花草,一缕细微却尖锐的疼痛渐渐弥漫。
负手回到书房,书案旁镂空着海棠纹的白玉香炉里熏熏散出了重重渺渺的檀香叠烟,让人的心慢慢安定下来的香味,我脑海中突然忆起什么。
我从抽屉中取出一个红木盒子,轻轻打开,看着那白檀木佛珠,一共十四粒,粒粒都刻了“无畏”二字,我晓得她是取了“十四无畏”的含义。
不觉轻轻一笑,她曾为了给我备这份礼物而身染风寒,也是这份礼物,让我更加明确了对她的心意。再看下面压着那淡绿色的琉璃佛珠,我的心陡然一沉。
或者那日,自己应该也将这佛珠放于那盒子中,如此,有物伴与,许她还能想起他不经意间,我将攥在手中的佛珠越握越紧,勒的手有些生疼才慢慢松手。
走到窗边,我放眼望天,琳琅星空,辽远空寂,园中醉红丛里,蝶舞双飞,不知此刻,锦织又在几重青山外?
第二卷正文,时间会有跨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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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会给锦的感情一个交待。
四四的戏份会加重他是男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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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百年眠月
庆余堂
康熙四十二年,江宁城。
时已立春,乍暖还寒天气,江宁街道上却是人来人往,为生计劳碌的杂耍卖艺,四下吆喝的小商小贩,乘轿骑马的官吏商贾,嬉戏玩耍的街巷小儿,男女老少,三教九流,好不热闹。
若问起城中百姓,哪家医馆的大夫医德医术最高,诊金药价最便宜,大多数人都会推荐庆余堂。无论馆主,或是坐堂大夫都是医者仁心,任何疑难杂症,皆能手到病除,在城内百姓中口碑甚高。
庆余堂座落在这座古城东南之角,医馆面积不大,只是那泛金额匾上书的庆余堂三字,金钩银划,笔势迥劲,颇有凌云之气。
馆内格局却具有现代医院的风格,不似其他医馆外堂即是大夫行医开方之处。
余庆堂外间左侧是药柜药橱,即供来馆求诊病人按方取药。右侧置有矮墩木凳椅藤,供等候者休息。二进门方是坐堂大夫诊疗之处,用帘隔开两个小诊室,帘外挂牌,写上行医者的姓名。因着常有穷苦百姓上馆求诊,赊账或医馆不收药费之事也是常有的,因此医馆虽看着求医者如云,其实所赚之钱只恰能维持医馆的正常运作,为节省开支,馆内的坐诊大夫就是馆主和他的儿子。两人却是各施其职,接待不同症状的病人。
三进是急诊治疗处。再进一里,则是馆主一家日常生活之地。
此时,刚过午膳时分,医馆难得冷清。
一青衣小僮拾掇了一番案几,便用手撑着下巴发呆,屋内的炭火升的很旺,暖暖的让人有些恹恹欲睡,他偶尔望望门口,像是在等候什么人。另一位灰衣小僮也懒洋洋的提不起精神,一边捣药,一边不自觉的打起了呵欠。
青衣小僮直起身来,伸个懒腰,走出长长的案几,到门口掀开厚厚的棉帘,东张西望一番,回头问道:“丰沛,你说小师傅上山采药怎么还没回来?”
丰沛停下手中的活计,也望望门外,道:“许是路上耽搁了罢,照理该昨儿回的。早晚师傅该担心了。”
青衣小僮点点头,刚走回来,就见里间的帘子掀开,一位浓眉大眼,脸颊方正,身材魁梧,刚毅俊朗的的中年人负手走了出来。两位小僮忙躬身相迎,道:“师傅。”
中年人点点头,声音沉厚,道:“青桐,你去煮茶。”
青桐忙答应下来,道:“是师傅,再过半时辰,客人该多起来了,您入里间歇息会子罢。”馆主点点头复入里间。
过了一会,六个形似练家子的人进得馆内。丰沛微感愕然,面上却无表露,出了柜台,笑着迎了上去,只问是谁问医求诊。
来人中当头那位牛眼大汉拍拍胸脯,牛气冲天道:“叫你们主诊大夫出来给老子瞧病。”他声音宏亮,体魄健壮,倒不像是染恙之人。
丰沛和青桐见来者不善,其中还有几位佩戴刀枪,面面相觑一番,心中暗道不妙。
他们之前听人说过,因为庆余馆价格公道,不光是周围村屯,便是城里都有不少人宁可到庆余馆问病,抢了其他医馆不少生意,那些个药馆暗地里都想来寻庆余馆晦气。
这群人一瞧就像是走帮派的,莫不是来找麻烦的?
丰沛没有迟疑,笑道:“这位大哥来的巧,眼下正好没旁的病人。请大哥先来挂号,不知大哥哪里不妥当?”他刚拾起毛笔濡墨,那大汉便一拍柜台的案面,柜面砚台都抖三抖。青桐脸一沉,怒视着大汉。丰沛不动神色,放下了毛笔。
那牛眼大汉牛目圆瞪,一张口,露出黄灿灿一口歪牙,吼道:“什么劳什子挂好不挂好,老子是来看病的,你敢挂老子?你爷爷的,庆余堂就是这样对待医人?竟叫个毛没长全,屁懂不懂的小破孩给老子问诊?娘的,也不打听打听爷的名号?老子可是斧头帮的大当家!叫你们大夫出来,否则老子可不客气了!”他身边的人吹胡子瞪眼、言语不雅的附和起来。
他们越发说的过分,青桐按捺不住就要还口,里间传出一个浑厚沉稳的声音:“丰沛,让病人近来吧。”
丰沛忙应下来,给青桐使了个眼色,领着他们一众人进入里间。
进得里间,丰沛觑了眼馆主,见他喜怒难辨,稳如泰山,高高挂起的心略略放下一些。他原本想守在馆主身边,却见馆主淡淡吩咐他下去上茶,他才不甘心的出去。丰沛到外间后,见青桐已经倒好了茶,便附在他耳边嘱咐随时准备报官。
青桐应下来,忧虑的叹道:“哎,可惜小师傅还未回来。”
丰沛只点点头,忙端了茶进了里屋,放下后看了眼馆主,忧心忡忡的撩帘出去。
馆主面无表情地问完病症,又偏头冷淡地给那大汉把了半晌脉,最后慢悠悠道:“帮主身体并无大碍,只有些固热伤阴,怒伤肝脾,照方子吃几剂便好。”
那牛眼大汉似等着他下诊断,耐着性子听完便想发彪。却不料他对面那位不怒自威的中年人冷冷的看着他,唇际略有讥诮的笑意,让他不禁有些慌乱。
但他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发脾气道:“你个庸医!老子头痛咳嗽跟内火有何关系?老子去回春堂看过,李神医说了爷是气逆……气逆引咳,苔黄少津,脉象……脉象虚浮,定要好生调理!你分明是医术不精,还要讹爷银子!老子要发彪了!”
他站起来,青着脸再是一拍案面,其身边的喽罗们便互相使了眼色,抄刀轮枪将馆主包围起来。
没想到馆主却好整以暇,只神情凉薄的扫视过去,却激得那六人青筋直跳。
大汉对他不冷不热的样子十分不满,跋扈的信口乱嚷起来,言语粗鄙,只说要砸了庆余堂的牌子,抢过一喽啰手中的大刀扬手便要挥出。
馆主眸子一冷,手指微动间,却有人掀开帘子进了来,馆主目光一扫来者,嘴角边若有似无的浮起一丝宽心的微笑。
只见那年轻人相貌普通,只那双灵眸清绝,眸光流转间有种透尘的风流。他水灵的眼睛冷淡的环视了这群人,眼波一闪,看着那大汉,本是温柔的眸子里迸裂出难以言喻的鄙夷。
他轻嗤一声,对着那大汉重重地一拂袖子,收回目光,向馆主问道:“爹,您不是说不在馆内诊治染花柳病的人么,怎么今儿破例了?回头还得费功夫清理消毒。”
闻言,大汗脸色剧变,身上也应合着开始发痒,不由心虚起来。他的喽啰们不可置信的望了眼大汉,见到他要杀人般的目光,忙又低了头。
大汉脸上更是难堪,指着青年人的鼻子狠狠道:“小子!你乱说些什么?谁……谁染……花柳病了!”
只是他听见青年人叫馆主爹爹,知道他就是庆余馆另一位坐堂大夫,据说虽年龄甚轻,却是医术高明,胜过城中许多行医数载的郎中,因此心下难免信了七八分。
青年人似乎懒得搭理他,没好气道:“我说是你了么?”
“你!”听他这么回答,大汉语气虽怒,却不免抱了侥幸的心理,只是身上还是痒,不由想起前几日去过寻柳巷,回家后就觉得身子不舒服。
青年人冷冷道:“我什么我?既然来问诊了,还怕大夫知道么?”大汉目光一呆滞,顿时心彻底荡到谷底。
青年人不再理他,只貌似无心地对馆主说话:“爹爹,方才我顺路去见了红……姑娘,她吃了几个疗程,脉象稳固些许,只那作恶的老鸨还是见天儿逼着她……真是个可怜人,如此,不知道何时能痊愈。”
见那大汉和他的喽啰们脸色更是僵硬,馆主心中暗笑,只是叹口气,略作惋惜对着他儿子道:“确是个苦命的孩子,不过即是用了咱家祖上传下的方子,左右是能治好的。”
青年人想起什么,道:“爹爹,她与我们总算是老乡,要么孩儿再给她加几味药进去,以期她能早日根治。”馆主赞许的点头。
须知古时花柳病亦属绝症,听他们父子这么一番对话,大汉又想起与自己一度春宵的姑娘中有好几个名儿里都有红字,心中已经盖上自己是花柳病患者的印章,不由心慌气短,六神无主起来。
他强自镇定,让自己的喽啰都出去,然后求两位医者能大慈大悲为他治病,此时,“庸医”变“神医”,讹钱的骗子变成无所不能的“观音菩萨”。
青年人瞧他那涎皮赖脸,还不时挠这挠那的样子,强自忍笑,心中越发欢快,面上却是极冷,嘲笑道:“帮主还是寻回春堂李大夫吧,咱们这小医馆治不了您这位大侠。”
大汉见软的不行想来硬的,举起刀就要威胁,突觉一物极快的飞来袭向刀身,那力道甚大,自诩牛力江宁第一的他还没有反应过来怎么回事,手臂一麻一震,手一松,刀就堪堪要落了下来,他连忙用左手抓住刀柄,才不至于丢人。
大汉这才知道他们两位中定有一位是高人,冷汗涔涔而下,不敢再嚣张,连声不迭的压低声音道歉:“两位大侠,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你们大人有大量,就饶了小的,给小的医治吧!”
他态度诚恳,哀声连连,就差没跪下来,见那两尊还是不动声色,忙恳求道:“两位神医,方才小的说的你们别挂在心上;那个,你们当小的就是个屁,放过小的吧!”
青年人终于忍不住,噗哧一笑,又阴沉下脸,不依不饶的道:“不行,爷喜欢憋着!”
听言,那大汉讪讪站在那,似要哭了出来般,大大的牛眼可怜巴巴的望着他。
“锦织!”馆主不想再与这些地痞流氓浪费时间,便严肃的打断了余锦织,道,“给他开方子。”
“哦。”余锦织知道父亲想打发此人走路,便假装不甘心的答应下来,随手写了方子,态度生硬道,“医不医的好的,我就不知道了,出去拿药吧!”
大汉似捧着珍宝一般小心翼翼的拿过方子,又是一顿感天谢地,乐颠颠的跑出去拿药。余锦织跟着出去,给青墨支了个眼色,让他磨刀狠狠抬价杀猪。青墨无比敬佩地表示理会的。
因着之前斧头帮的人堵着门不让别的病人入内,因此等那群人走了,见没有旁人,青桐和丰沛便和余锦织闲聊起来,对余锦织的机智是一个劲的吹捧,又问老大怎么今儿才回来。余锦织只笑道路上耽搁了。
正说着,医馆馆主余无痕从里间出来,对余锦织摇摇头,稍显不悦,问道:“给他用药了?”
余锦织吐吐舌头,老老实实道:“嗯,撒了些,左右症状脉象与花柳病一样,防着他不相信咱们,去了旁的药馆瞧病。”
余无痕不冷不热的瞥了眼余锦织,她连忙老老实实的低了头,又乖乖走过去,拉拉父亲的袖子,娇巧道:“爹爹,我外出采药多日,可想念爹爹呢!爹爹,你看我都瘦了!”
余无痕虽仍是板着脸,宠爱的微笑却从眼梢唇角泛出来,无奈叹道:“你啊,就会惹祸,若他去查证那位什么红姑娘是否染恙怎办?”
余锦织无所谓道:“这事儿,青楼又怎会外透?还不都说自家姑娘干干净净的。再说,我们还怕这些个小混混不成?”
余无痕瞧着她那模样,不咸不淡笑了两声,只是温和道:“你倒是想得明白,既不怕他们,就得好生练功,今晚也别睡了,蹲一夜马步!”
“爹爹!”余锦织急道。余无痕也不理她,径直走进了里间,一锤定音。
余锦织垂头丧气的望了眼在那强自憋笑的青桐和丰沛,瞪了他们一眼,忽而睫毛微微颤栗,唇边浮上一抹浅笑,那模样分外诱人,让见过他真面目的两人都不禁傻了片刻。
她只当不知,走过去拍拍青桐的肩膀,刻意拖得柔长的声音,道:“不是叫我老大?好兄弟要有难同当,今晚陪我蹲马步。”
——啊?丰沛面色怪异,但没有说话。
“老大!”沉不住气的青桐正要反驳,接到余锦织“温柔似水”的目光,也只得收了声。
此时,却有人送来了从京城来的信。余锦织一听神采飞扬,接过信一看,果然是之翎的信。这两年中,她虽与父亲定居到了江宁,但还是一直与之翎保持着通信。
看完之翎的信,她心里自是雀跃,眼角弯弯一笑,进了里间对父亲道:“爹爹,还记得我跟您说过那位曾在京城照料过我的董鄂大哥么?他过些日子要来江宁了,到时您定要见见他,他的医术可是了得,人品也甚好。”
余无痕笑道:“瞧你高兴的。”
余锦织一窘,道:“我哪里有。”
外面的青墨也进来笑着搭口道:“小师傅夸好的人定是不错的。对了,小师傅您这些日子在山里不知道。我听人说皇上、太子还有几位皇子一月就出京南巡,没多久也要到咱江宁来了呢!”
听言,余锦织脸色陡然一变,忙低了头,再抬首间已经是云淡风清,笑道:“也不知道有没有福分见着圣颜啊。”
“是啊。”青墨没注意到余锦织的异样,只八卦起了街头巷尾对此的议论。
只有余无痕若有所思的望了眼自己的女儿,没有说话。
闭馆吃完饭后,余锦织取下了轻薄的面具,一人凝倚着内院的鸳鸯藤架,手持之翎的信,放眼望着那碧紫深黑天,不知他们是否也随驾南巡?春寒犹冽的晚风刮来,她也不觉得冷,任由思绪随着那沉沉的黑云漂浮,前事犹思间,天际唏嘘渐远。
干枯的鸳鸯藤下,她置身梦外,过于清醒,于是错过;碧天山野西林里,她看得清楚,他爱意不够,终是放手。
其间,几分真假,依稀柔情,谁也分不清了。
阑珊处(上)
二月底,十里玄武碧波漾,画舫千灯鱼龙变。浪花呼酒明月低,何人舣舟青莹散。
玄武湖畔游人如织,湖周摊铺处处,吆喝叫唤,人声鼎沸。
湖中梁洲岛的览胜楼上,一身材修长匀亭,身着松花色丝棉袍子的男子,凭栏而立,从容俯瞰四方万物,仿佛一切乾坤尽在他把握之中;偏生,一脸无华神色,好似身外之物皆不入心,但这番静切威仪却已足以吸引其他人的目光。
那男子俯眺着这夜色中的瑰丽湖色,忆起一千二百多年前,史说“鸿恩大德,前古未比”的隋文帝灭了南陈之后,曾下令夷平南京城,致使生民涂炭,而这片玄武湖也因此消失了两百多年。
天子一令,倾城灭池,伏尸遍野……
万象乾坤,天地枯荣,尽在翻手,覆手间……
纵然高处不胜寒,那绝美的风景,又岂是底处之人能欣赏到的?
他身旁一人犹豫良久,还是没忍住走上前去,俯躬身子说道:“四爷,这楼上露重风寒的,万一受了风寒可如何是好,不若……”
四爷有些不耐得挥手打断他,道:“哪里有那样金贵?”他傲然挺立,微虚明眸,放眼眺望,远处黑幕般的无际天空下万家灯火璀璨光芒,点点闪耀若天上之星,他心中分外旷达,只觉万千沉浮于胸中纵横开阖。
却是扭头对他身边另一位面色沉静的男子说道:“修远,当年景纯(1)就曾隐居此处,且作诗云志‘京华游侠窟,山林隐遁栖。朱门何足荣,未若托蓬莱。’倒是恬然洒脱,若我不是……倒也愿意学他超然尘世之外啊。”
修远只低头恭谨的回话道:“主子乃……”四爷象是知道他要说什么,明眸炯介,那精致的薄唇勾出一弯俊魅柔弧,不发一言,转身负手举步而行。修远也恰停住,不再多说,只俯步跟在四爷身后。
即使没入人潮,也难掩其与生俱来的朗朗风姿、高华气度,引得路上女子难免纷纷转眸娇涩偷觑,再羞红了脸闪开目光。
四爷只作不知,若偷得浮生片刻闲的游客般,欣赏着湖色美景,随意的游览着湖边小摊。此次南巡,自己受益颇丰,对国计民生,各地民情也有了更深刻的了解。亲眼所见,让他越发忧世忧民,这盛世底下掩藏着多少弊病和忧患?国库空虚,贪墨成风,吏治腐败,朋党盛行,而储君气质暴戾,乏明君资态,皇阿玛他老人家都看不到吗?
四爷驻足于一小摊旁,摊子上摆满了各式不入流的折扇。摊主是名精神矍铄的老人,一见四爷他们靠近便忙站起来招呼:“这位公子气质超凡,外逸内刚,一看就是出自高门。正配这一把折扇呢!您瞧瞧,这纸面上“清气满乾坤”的梅花,正配您的风姿。”
四爷敷衍的笑笑,拿了把折扇看看,却似不经意的与老人攀谈起来,问起了生计如何,地方官的政绩口碑等等。
这时却有争吵的声音响起,四爷寻声转身而视,见得几个地痞无赖围住了一个小吃摊位。为首者牛高马大,一把抓起年老瘦弱的摊主,直嚷着让他还钱,摊主只说钱还没攒够,请爷们通融通融,却被踢倒在地,甚为可怜。摊位里还有小姑娘,连忙跑到老人身边,苦苦哭求地痞饶了他们祖孙二人。地痞们自是不依,满口秽语粗鄙,涎皮赖脸的抓着小姑娘,只说要拿她抵账。
四爷眉心紧拧,默然不语注视着这一切,眸底渐渐凝了一团戾气。四爷正想要严惩这群地痞,却有一个清亮却冰冷的声音响起,那声音似乎很陌生,却依旧清澈如水晶盈耳,呵呵,依旧……
四爷唇齿边慢慢挂上几分如春风般的浅笑,会是她吗?这熟悉的让他的心莫名轻轻震撼的声音,一时间,那似乎遗忘已久的回忆被这声音如珠子般一一串起……
那厢伊人却不知那如夜深沉的双眸已经凝于己身,只是教训着那斧头帮帮主不能如此仗势欺人。
牛眼大汉身边有手下,也不好对余锦织太示弱,只道:“余大夫,我知道您医者仁心,可是,我们是走江湖的,有一大帮兄弟要过活,不能您说不收就不收了。”
余大夫……果然是她!她还是那样,带着面具,一身男装,爱打抱不平……她的身影正立在几步之外,对着一群高大的暴戾之徒,她毫无惧色,风华英姿,不输男子。可他却想起了三年前,鸳鸯藤下她的模样,清透柔媚双眸中的眷恋凝华,她脸颊上的飞彩醉霞……
轻风拂过,荡起两人的袍角,如书页翻飞,往事重叠,曾有的心动,失而复得。脑海中有一个声音,如海中潮汐,渐渐大了起来。
而那边,余锦织面对着那群不依不饶的痞棍和无助可怜的老小两人,心中是沉重的叹息。
余锦织自是知道她今日救了老王家的人,明儿还有老李家、小张家的人受到官吏欺压、恶棍欺侮。这是三百年前的中国,是落后冰冷的封建社会,在这片天空下很多让她不能接受的陋制弊端不是她,或者一两个人就能改变的。要杜绝这些,除非整个社会体制发生根本的变革。可事实上,她知道这不可能。历史的进程是循序渐进的,其固有的轨迹和规则不是她这个误入时空的人能够打破。
其实,中国人自古都习于忍耐、墨守成规且甘于现状。而这个时空多数平民百姓对其极为低下的社会地位、对其生活的窘迫以及所受到的不公正待遇都极其麻木。对于这些思想上的束缚,她更是无能为力。或者,她能做的,是在保证己身的情况下,帮助一些可怜人。咱是现代人,从小就学习刘胡兰董存瑞黄继光邱少云江姐等人英勇无畏的事迹,在丑恶现象面前,总是要保持一份正义感的!
余锦织目光冰冷的注视着牛眼大汉,态度强硬道:“你们要讨生活,就定要逼良为娼,让别人没得活路?好个江湖道义,今儿我算长见识了!我也不跟你废话,你的病没的最后一个方子不能根治,明儿你来庆余堂拿药方,我不收你诊金,当是给他们抵债。”
牛眼大汉怕余锦织说出他身染脏病,不禁心虚,面上却不示弱,道:“他们欠了我50两银子,你的方子还值得了50两银子?”
余锦织的嘴角慢慢挂上了轻蔑的弧度,身子微微前驱定定得逼视着牛眼大汉,轻声道:“我的方子或许不值这个价,但帮主的命可是千金难买。”
余锦织复立直身子,神色淡淡却志在必得的望着脸色大变的牛眼大汉,知他听明白了她的意思。
牛眼大汉铁青着脸怒视着余锦织,却是不敢言语。他心中对余锦织已怀恨意,却又不能不低头。只是这么大群人围着,一旦向余锦织妥协了,失了面子不说,传出去以后他还怎么混?如此受制于一个年轻郎中,这口气,又叫他如何咽得下去?
余锦织知道他的心思,她不怕得罪这群地痞,但却怕这群地痞心怀怨恨,等自己走了报复这祖孙俩,倒是一片好心反害了他们。毕竟,她不可能一直守着他们。
她放低了姿态对牛眼大汉道:“帮主,我非存心与你做对,只是这祖孙二人身世十分可怜,还请帮主高抬贵手卖我个面子。这个人情,他日我自当报还。”
听她这么说,牛眼大汉自做多情的以为她是要交他这个朋友,两相权衡下,他缓了缓神色,对余锦织客套了一番。余锦织的态度疏远、不冷不热,只作敷衍。
待这群地痞离开后,老人和女孩连忙感谢余锦织的大恩大德,几欲跪下。余锦织忙扶住他们,只道不必谢,让他们以后有何难处直接上庆余堂找她便好。
他们自是感恩戴德。老人老泪纵横的拉着余锦织的袖子就是不愿放,对她品性大加赞美一番后,就开始说此恩无以为报。余锦织瞧着他的目光不停游回在自己和他孙女身上,额头冒出豆大一滴汗,就怕他下一句就说要让他孙女以身相许,一阵寒恶,忙“狠心”抽出手,尴尬笑了两声,只说还有要事在身,抬脚走人。
走了没多远,余锦织却觉得有人在后面跟着她。她正敛了眉,缓了脚步留心确定,回应她的却是一个低沉混厚的嗓音:“锦织……”
……余音袅袅,耳边;霎时荡漾,心中……
余锦织突觉呼吸紧窒,疑惑的缓缓转身,玄武湖上荡漾着的水色星光慢慢转出视线,入眼的是那满目灯火辉煌也掩不住的一汪眸光浮浮。
隔了人潮汹涌,那位依旧神采飞扬、英气逼人的男子,正含着一抹浅笑静静的望着她。
刹那间,春风十里。
余锦织的心无法抑制的一震,一时间,她忽然有种错觉,这霎时的回眸,换得是流年水尽后的一池幸福似莲绽;这蓦然回首,见到的是为她守候相思之地多年的深情爱人。
可是,她知道,这一切,不过渺渺然地轻烟幻觉。
这灯火阑珊处的他,不是她的爱人。他们没有生死相伴的誓言,没有隔了重重关山也不相弃的守护,甚至,连个爱字也从未出口。
如梦似幻的夜,她,却不愿沉沦。
可耳根不知怎的就热了,心跳猝不及防的加快,不敢相信,问不出口的是:“胤禛,你如何能认出我?为何能在这茫茫人海将我找出……为何是你,为何?”
“砰,砰,砰!”身子猛然一震。
几声巨响之后,一串串烟花绽满天空。身边无数的人驻足赞叹着,而他们的目光始终未离开过对方。
天空渐亮,色彩缤纷。
眼前一片雪亮,焰花绽放九宵,直到冲到夜空最高处,焰心吐蕊,热烈盛开,千万条银丝如春雨细细飘洒,耀眼,刺目,迷心……
却不知,让之失心?br /gt;
锦织 作者:肉书屋
心的不是烟花,而是他于烟花中微笑,敌过漫天的花团锦簇,而他眉宇间的英气,则胜过了整个烟火人间!
偏生,压不住,往事浮现,他的话语,字字在耳,他的神情,清晰于目。于是,点点恼怒、丝丝落寞还有莫名的不甘汇上心头。心,慢慢沉静。
割舍下,对幸福的奢望。冷冷道一声:“公子,你认错人了。”
(1)郭璞,字景纯,是晋代著名的文学家、科学家,博学多才,尤其精于词赋和历算,曾在玄武湖边隐居,可惜生在乱世,最后还是躲不过,惨遭迫害。
阑珊处(下)
余锦织冷冷道:“公子,你认错人了。”
四爷恍若没有听见,眸中含笑依旧,牢牢凝视的目光中有掩不住的气定神闲。他慢慢步近,余锦织下意识的一退,四爷也悠然止步。
两人的距离不过一臂,周围人声喧哗,炮声震耳,可余锦织耳中似乎只传入了他低沉的声音:“是我认错,还是你不愿相认?”
他说话一向如此,揭穿别人时,习惯一针见血。
话闭,四爷发现对方的脸色悄悄变白,一丝似有若无的矜肃从她的眉角处扬起来。四爷心情一沉,这一刻,问话的人比回话的人更清楚她果然心气过高,不能将那件事儿付诸一笑。
余锦织漠然道:“公子说笑了,既不互识,何谈相认?”
她的态度冷硬,四爷眉角轻挑间,叫人分不清其神情是喜是怒。
其实,自小生活在权力之巅的皇家,于他而言,江山美人,他选择的永远是前者。或者这两者根本不必拿上心的天平去衡量。
美人一笑固然倾城,但佳人何其多,而江山只有一个。真男儿,就当霸气古今、气吞河山,在这永固多娇的热土上尽情挥洒自己的才智,立下千秋万世的圣名。
而女人对他来说,不过是政治和传宗接代的工具,平日闲暇休憩之时的玩具,又怎可能让他入心呢?
只是,不知为何,他对余锦织有种莫名的感情和渴望。他并不知道何时,自己心上就多了这个淡淡的身影。这种改变似乎是在某个时刻,从某个细微处如涓涓细雨般的慢慢渗透开始的。因着不是那顷刻间剧烈彻底的震撼,反倒叫人忘了防备,就有如蚁|岤之于千里大坝,一经年月,只需轻轻一触,坝倾堤决。
他要她,此次,他不会再轻易放手!细想起来,每次都是他先遇上她,哪怕初见那日,也是他一马当前,先望见了她的身影。为何,他不能争得占有她?
四爷垂下俊眸,深深的凝视着余锦织,幽深的瞳仁里眸光明亮,水波轻漾,晃乱了余锦织的心。她避开他的目光,转身欲走。
不料四爷一把拉住了她,她正欲发怒挣开,四爷目光流转中却闪过一抹狡诘,盯着她的颏颔,很诚恳的对她说道:“你下巴颏儿处的面具翻起来了。”
余锦织忙下意识的手抚下颌,顿时发现自己受骗了,不由抬首瞪圆了美眸,恼羞的看着那平日里本最是正气凛然,一派清傲耿介之士的京城四贝勒爷。
四爷却没有流露出得意的神色,而是采用了哀兵策略,既要让她承认身份,更要解开她的心结。说到把握操纵人心,他爱新觉罗?胤禛绝对拿手。
他眉心微拧,眸中划一浅黯然,如流星陨落,恰到好处的转瞬即逝,只幽幽道:“锦儿你何苦要拒人千里?这两年来,你过得可好?可寻着令尊没有?”
他深知余锦织虽看着像刺猬,对人总带着三分疏离,刚与你靠近一点,马上又避开得更远,但却容易心软,典型的吃软不吃硬。果见余锦织收起了敌视的目光,面色稍霁。
不过,他还是低估了她,刺猬就是刺猬,内里再软,外面也是刺。
她斜斜地瞥了他一眼,略带讥诮道:“四爷说笑了,我一蝼蚁小民,怎敢高攀金……京陵高门?左右不过择一安生立命之处,不劳四爷费心。”
余锦织本想激的四爷动怒,好证明他刚才说的那些关心的话不过又是捉弄她的话语。可转念一想,他是帝室之胄,何苦要对她示弱呢?过于敏感,有时不是件好事。于是,更刺耳的话,还是被她咽了下去。真是只没用的刺猬。
殊不知她的话,却已经让自幼高高在上、甚少被人忤意的四爷心中微恼,眼角不经意的抽动了一下。
稍作克制,四爷正要说话,突然身后有人唤他:“四哥。”那熟悉清朗的声音让四爷和余锦织的心,俱是一惊。
四爷深深看了一眼余锦织,见她的目光侧过他的肩膀,直直望向他身后。她墨睫轻颤,眸里寒光乍泻,嘴角却慢慢弯上了一抹嘲讽的笑意。
四爷忽然的一阵烦躁恼怒,倏然转身,依旧的高贵清远,对着来人道:“十三弟、弟妹。” 他的音量适中,恰好能让他身边的人都听见。
身着月白色绸银夹袍的十三爷经过两年的政事历练,越发的沉稳内敛,却仍然英姿勃发。他身后除了侍卫家仆外,还有位身着同色绣玉兰花纹汉装、温婉如玉的女孩。那女孩,正是十三爷的嫡福晋兆佳氏。
兆佳氏动作优雅的对四爷行礼请安,然后略略靠后安静的站在十三爷肩侧,抬眸望向十三爷时,眉目间有一抹似水般婉转流波的少女柔情。十三爷感觉到她的目光,亦含笑回视了一眼。
他们的对视,被余锦织尽收眼底,心底一声冷哼,还转成一句自嘲,最后化作一声叹息。
而她却没注意到,四爷此刻正不着痕迹的微微扭头,目光若有似无的飘过她的面颊。一瞬间,他心中涌动着各种情绪和想法:她故作镇定的凝眸于十三弟,眸里却溢出丝丝落寞、骄傲……是她心里还有着十三弟?她是因为吃醋,对十三弟失望了,才用那种目光瞧着他?嘲讽、了然、不甘……
对于这些暗涌,十三爷自是不知,他爽朗笑道:“四哥倒是过来的快,我估摸着父亲和二哥过会子也得到了。”
然后,他转眸望向余锦织,问道:“四哥这位是?”显然,他方才看见四爷与余锦织在交谈。
四爷仔细瞧着余锦织的神色,见她的神色已经恢复了静敛。她的眼波若有若无地一扫十三爷,就像看着一位素昧平生的人,冷淡幽远。他正琢磨着怎么介绍余锦织,却见余锦织唇角微微一挑,目光一冷,不发一言转身就走。
“四哥,这是?”十三爷愕然对四爷道,心想还没见过这么不知礼数的人。
四爷神色清冷没有答话。十三爷见四爷不答他的话,心有不悦。
却不料,一个声音响起,霎时打乱了十三爷的整个心湖“锦织!”
心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他突然觉得有些眩晕,不确定那声“锦织”是真实,或是一时幻觉。刹那间,那被生生压抑已久的往事如海啸般澎湃心头。那个叫锦织的女孩,就像是他生命中的一朵最艳的夜昙,一时开谢,便夺去了他的千情万思,空留一场寂寞余恨。
兆佳氏被十三爷的神色吓到,不由自主的将手轻轻搭上十三爷的手臂,犹豫的望向刚才那位年轻人,见他正走到一名高大的中年男子身边。那中年男人回头望向他们这边,她只觉得他的样貌很像是蒙古人。那个中年男子,自是余无痕。
余无痕低头问余锦织怎么回事,余锦织只举头望向父亲,淡然回答道:“不相干的人。”
这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四爷和十三爷耳中,四爷负着的手越握越紧,只一双寒潭般的眸子,深不可测,叫人看不出他心思的端倪。
而十三爷却是如遭电击,心底深处传来了破碎的声音。
不相干的人么?……不相干……
他耳边不断回响着余锦织的话,他对她日思夜想了整整两年,派人明察暗访她的踪迹两年,甚至都动用了蒙古的人脉……她不与他相认也罢,还说是不相干的人……
顿时,兆佳氏感觉到十三爷的手臂颤抖了一下。十三爷僵直着身子往前走了几步,似乎根本没有感觉到兆佳氏正拉着他。她的年龄不大,可此刻,看着自己依赖仰慕的夫君露出那她从未见过的失神落魄,只觉得心头一寒一怕,下意识的拉紧了他。
可哪里拉的住,十三爷加快脚步欲追上余锦织,他只觉得好多话要亲自对她说,有好多问题要她亲口答。
却是生生被人止住了。四爷拉住十三爷,面无表情,甚是威严肃然,道:“别冲动。阿玛他们过来了……”
十三爷蹙眉回头看了一眼四爷,星目里流露出的无力痛楚就那样深深扰乱了四爷的心。
一瞬对视,一人眸海若殷浩星空;另一人眉眼作落花凌乱。
只一眼,十三爷复转头望向余锦织的背影。灯盏明灭间,眼中青衣远去;银瓶乍破间,记忆中铭刻的身影如洪水般奔腾而出,一时间,无数过往交叠……
一次次心恸,一夜夜相思。
那双墨黑灵动的眼睛,那弯淡雅甜美的浅笑。
夜幕星池,软软风,她长发扬起,轻柔的扑进他怀里。
那对他眨眼的模样,叫他终生难忘。
夏风习习,叶声声,她决绝的眼神,转身去,音影远。
只余他,风月夜,尽相思。
相思,亦不见。
怎料,两年后再相逢,却是不相干?
放不放手,又岂是她能说的算?
将她束缚在他怀中!让她成为他的!
经历两年相思的碾压,这个念头就若火山下的岩浆,翻滚着,叫嚣着,就要喷发而出!
一切都是转瞬间事,他再回首举眸时,迷雾已散,目光清透,想来两年的时光中,他已学会了如何用面具包裹自己的全部心绪。
四爷修眉微敛,若有所思的望了一眼十三爷。再同他一道,以恰到好处的恭谨,心灵剔透的睿智,去演好他们皇子的角色。
父肃子孝,兄睦弟恭。盛世繁华,百姓安康。所谓情爱,暂诸脑后。
那厢,余锦织心思繁杂,默然不语的跟在父亲身后往医馆走去。
寒星漆夜,人群渐稀,巷陌幽深。
余锦织决计不再让自己陷于往日时光,摇摇头,将纷叠往来的人影统统赶出脑外。她手中提着的灯笼中青焰明暗,微弱的光莹只照亮了几步青石板,前物不明间,光线与黑暗模糊衔接。
而她,却与这个大清朝格格不入。
她曾一次次想过,为何自己会莫名穿越到这个大清朝。
事实上,她对这个朝代的了解仅限于历史书上的一点内容。她知道有康乾盛世,康熙后面好像还有个不那么有名的雍正皇帝,若雍正就是她见识过的色太子,那么她似乎可以理解原因。可这一切都跟她没有关系,对她了解这个社会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帮助。
这么多年,她能做的也只是尽力的适应这个世界,却无法真正的与之融合起来。
她想回家,特别是在寂静寒冷的夜里。
她想念疼爱她的爸爸,不知道爸爸如今过的如何?只能奢望即自己穿越了,这具身体原先的主人也会占据自己的身体,替她尽孝道。因此,她也格外敬爱现在的父亲。
她想念教室里的同学们,哪怕是那位坐在她前面经常打屁的同学现在想来都是可爱的。
夜里在昏黄的灯火下看书时,她总想起晚自习时的满室通明,心中声声呼唤日光灯啊,日光灯,千金难买日光灯。
有时候,她会拿着那两个玉佩冥思苦想要怎样才能回去。本是进宫找剑,结果剑没找着,意外的获得了玉佩,意外地结识了两位男子,惹了一池心乱。
至于什么鸳鸯藤下,一生一爱,都是骗人的。他怎么可能只爱她一人……
“锦织!”余无痕的声音生生打断了她飘浮的思绪。
“爹爹?”余锦织被吓了一跳。
“在寻思些什么?”余无痕慈爱问道。
“我在想董鄂大哥抵达江宁没有,按日子算来,该是到了的。”余锦织甜甜笑道,心中是对父亲满满的依赖。
“呵呵,你倒是记挂着。”余无痕略略打趣道。
“这是自然,他是我在这……在外认识的第一位好友嘛,自是牵挂念想。”余锦织尴尬道,“爹爹不许再笑话人家。”
“呵呵。”余无痕宠爱的轻轻拍了下余锦织的后脑勺,不置可否。
突然,余锦织脑海中如闪电般划过一个念头,四爷是什么时候认出她的?他是否听到了自己与那两祖孙的对话,因此确定了自己的身份?如果那样,那他岂不是知道自己在庆余堂行医?
心念电转间,惊然中偏生闪过无法抑制的怅然……
她举眸望向前方,长街就像是条永无止尽的缎带,要将她牵引到远方纯寂未知的黑暗。欢笑也好,叹息也好,哪怕再是泪流满面,也是无人管,无人慰。
心就那样突然一空。她问自己,你是否足够坚强?能够不去求,不去奢,坦然地面对孤单空寂?
忽然就想到曾看过的一段对话:
问一声:“你在哪?”
答一句:“我在这。”
急急再问:“我也在那吗?”
轻轻叹息:“不在,只有我一人。”
人生是否就是这样,孤零零一人,再是绝望也要不停走下去?似乎这一生只剩自己一人孤独的行走,直到冉冉物华休?那悠悠天尽头,是否终是无人等候?
唯一,多完美的词。是否太美好了,所以求不得,期不了?
忽而,只觉得眼睛发涩。
“爹爹,等会了董鄂大哥后,我们离开江宁吧,女儿想游历大江南北一番。”余锦织幽幽道。
余无痕虽觉突然,但却想起了什么,猜疑被片刻证实。想起刚才遇见的两位男子,高贵风华,傲然从容之姿,绝非平常人可比。他心一沉,往事浮现,心中涌动起更多的不安和担心。犹豫半晌,还是咽了该要说的话,女儿大了,很多事情,她想的明白。更何况她决意要走,自己多说反遭她怀疑。
心思芜繁间,他只答应下来,深深的望了一眼自己疼爱的女儿。
光线不明中,余锦织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觉寒风萧索,寥寥寂寂。
(1)似乎没有史料具体记载了十三的嫡福晋兆佳氏嫁给他的时间,只是因着康熙46年他们的第一个孩子出世,所以大家推测他们是康熙45年大婚的。本来这个女孩是想写成他的侧福晋瓜尔佳氏,但目前故事进行到了康熙42年2月,她要在七月初十日生13的第一孩子。因此,她不可能随驾南巡,我只能让身份更高贵的兆佳氏出场。许她刚嫁的时候太小了,所以才等到45年才怀孕吧…请大家莫要追究我了…
秦淮岸
十里秦淮烟月笼,画舫凌波浆声扬。金粉楼台临水盖,文人马蚤客风流尽。
夜色朦胧,灯影辉煌中,余锦织一人沿着秦淮河岸缓步而行,静静欣赏着这灯华迷离,水声潺潺,如梦似幻的虚华美景。
静心聆听,远来风中不知是谁扬起了缕缕丝竹,一声声低吟:一寸同心缕,百年长命花……
余锦织轻轻一笑,于这烟花之地,又有何物能结同心,求个百岁不相离?在这风华之地,曾出过闻名于世的秦淮八艳,顾横波、董小宛、卞玉京、李香君、寇白门、马湘兰、柳如是、陈圆圆,皆是倾国倾城、神姿艳发、才华横溢、见识风骨不输男子的绝世佳人,留下了那所谓的可歌可泣的爱情故事,可她们的结局呢?让她们付出一切去爱的男子们,又有谁真给了她们个一人心,百岁不离?古代的男子,真真叫人失望。
摇头不再去为这些女子惋惜感叹,她加快步伐往罗浮亭行去,心想不知道之翎为今儿的事情生气没有。
下午时之翎曾来访庆余堂,与他再次相会,余锦织自是喜不自禁,亲自煮茶侍友。把茶谈笑间,时光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夏季,他们一起高谈阔论,或是对竹论诗,或是笛琴相合,或干脆一茗一香,静默的看竹叶飞舞。
两年不见,他依旧是那如竹公子,举止谦和雅然,真心而笑时,如温玉般让人心情舒适。只是不知为何,原本父亲也与之相谈甚欢,可一问及他的家世背景,得知董鄂大哥是曾被康熙称赞“累年统兵诸将,未有能过之者”,在平定噶尔丹战争中立下赫赫战功的费扬古将军的孙子之时,脸色微变间,态度也疏远起来,不多时,父亲便以尚有病人候诊为由离开。
父亲态度转变稍嫌明显,让之翎不免尴尬。余锦织不明所以之间,也甚为过意不去。之翎告别时,约她晚间来秦淮河的罗浮亭相见,带他一游这“六朝金粉”之地,介绍南京的风土人情。余锦织自是欣然应之。
收回心思,余锦织看见不远回廊处挂有许多字画。秦淮河一带自六朝时,便成为文人墨客聚会的胜地,举行诗会把酒风流的事儿是常有的。近来圣驾南巡到江宁,这些个达官贵人、文人雅士相邀饮酒斗诗,倾尽才华写诗作画赞一番当代盛世繁华,对皇帝的文治武功大加歌功颂德也是可以理解的。没准鸿运高照,能被游历赏玩此处的天子看中,便是天赐的荣耀,扬名于世不说,往后飞黄腾达也是可能的。
余锦织走近,一望游廊尽头的罗浮亭里未有之翎的身影,想着他应该还未到,便打算先凑凑热闹,附庸风雅的赏赏这些个名家作品。
回廊里的人不算很多,仅有三个好友在并肩交耳评论,廊中另有一人捏胡晃脑独自沉醉。余锦织挑了处人少的,就着不明的月光和廊上昏暗的灯光,仗着自己身怀武功,目力甚好,认真地品评起来。
这幅画还算雅致,少了些韵味……
这凤凰牡丹画太俗太艳……
这字还行,笔法老练沉稳,笔力苍劲雄浑,乃上层之作。
这字用了心,就是多了灵逸,少了根骨……
有一团莹黄的灯光靠近,余锦织注意到有人在她对面几步处挑灯看着字画。起先余锦织也没在意他,只是专心欣赏字画,后来慢慢注意到他们赏鉴的速度竟然变得一致。
隔着相对的两幅字画,她走一步,他也行一步,偶尔她能听见他不屑冷哼的声音,心中也觉得好笑。
突然,她就想起了在现代广告,还有言情电视剧中常有的狗血场景在安静的图书馆里,女主在书架的这边,男主在另一边,本隔着书不见对方。却不知是谁先主动取出一本书,于是惊鸿一瞥,四目对视间,顿时电光火花四射,缘定三生、至死方休的爱情故事就此开始。
此刻,余锦织便心痒痒的想知道在她对面的人是什么样子。
于是,微微侧头想一窥那方尊容。却是一惊。
光洁如玉的额,剑眉斜飞勾挑出万般神俊,浓密的墨睫下那湛然的双目似能堪破百态众生,鼻梁高挺,双颊微陷,薄唇紧抿间显出其善于隐忍自控的个性,那浑然天成的神韵,令人禁不住折服倾心。
四爷怎么会是你
四爷感觉到余锦织的目光,转眸而视,亦是一呆。转瞬却是淡淡一笑,若烟拢青山般,让余锦织霎时间乱了心跳,这个人真心而笑时,真是迷死人不偿命。
“锦织……”四爷放低手中的灯笼,轻声唤道。
他的声音拖得长长,带着一丝鼻音,让余锦织脑海里跳出一个评价—性感,顿时不觉脸上飞红,好在,暗淡的光线下,四爷看不出来,不然就丢人了。
余锦织心中小鹿乱跳,尽力控制一番后,她轻吸口气,也不说话,转身便走。
四爷一充愣,眉心微拧,亦是扭身往相反方向而去。
听见脚步声渐渐远去,余锦织很不争气的回首一望。却已找不到他的身影,不由轻哼:“真真小气鬼!没风度!”
却见一位家仆模样的人提着一个灯笼走来,对余锦织作上一揖,递上他手中的灯笼,恭敬道:“这位公子,这灯笼是我家主人让小的送来的。主子让小的带话,说此处光线太暗,公子仔细莫伤了眼。”
余锦织看了看那灯笼,只问道:“你家主子是四爷。”的
那家仆低头答道:“正是。”
“那我不要。”余锦织没好气道。
她突然想起这两天自己一直防着四爷寻她,可是却并未有什么陌生人来庆余馆打听她的消息。或许,是自己孔雀开屏,自作多情了。
松口气之余,却有莫名的失落升上心头。她却不知,另一位天之骄子已经暗派人马在南京城到处找寻她了。
听到余锦织断然拒绝,那仆人立马哭丧脸,恳请道:“公子,我家主子说若公子不肯收,那小的也别指望着回去了。公子,小的上有小,下有老,您可怜小的,一定要收下这灯笼啊。再者,用灯笼看画大抵方便些……”
此人话匣一开,便如滔滔江水,绵绵不绝,一再说明要是自己不收下这灯笼,他的下场会很凄惨不堪,顺带着眼泪就要下来了。
余锦织不欲与之纠缠,只问他:“四爷在哪?”
那仆人忙点头哈腰的一指路,说道:“四爷此刻正在岸边赏景,不若小的带公子过去?请公子这边移步!”说罢强把灯笼塞到余锦织手中,转身领路。
余锦织其实本并未理清自己的想法,不过想着按这些个皇子的性子,家仆下人要是交不了差,总免不了要受责罚,便还是举步跟在了那仆人身后。
秦淮岸,烟笼水,月笼沙,一片灯华璀璨,波光粼粼中,秦淮河就如一弯盈亮的玉带蜿蜒而去。
岸边,干枯的柳枝随风轻拂而起,杨柳旁的四爷,长身玉立,月白披风轻轻扬起间,说不尽的飘逸温雅,让余锦织又一次失了神,只能驻足在他身后默默注视,陷入无尽的纠葛思绪中。
片刻后,心绪沉淀间,她的眼神也冷了起来,对自己狠狠心,她咬牙毅然转身时才发现那仆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不见了影子。余锦织心一怒,他果然又故意引她中计!
“锦织你瞧。”四爷突然出声,声音中带着平日里少有的兴奋。
余锦织一时没忍住,还是扭身而视。
电光火石间,一切恍若宿世前尘。
河道中万盏灯饰顺流而下,白底浅墨中,燃菾倩疲缑稳缁谜嫡迪嗔鄱摹?br /gt;
逆着微光,余锦织挪不开目光,只是看着四爷的眼睛。他的眸子像是月华溶化而成的一弯清泉,可又有哪泊泉水会如此深邃?那里面闪动的光芒,是情,或是别的什么?
心蓦然被搅得更乱,刹那间,心中升起朵火花,极力燃烧着,直让心有些隐隐作痛……有一个声音在呐喊着,叫嚣着,拼命压抑间,只有无数叹息拂过心头。
都说恋爱苦,却不知,逃避爱情,欺骗心意,也是那样的痛……
那灵巧的仆人不知又从哪出现,手中多了两盏河灯。那河灯灯型为白莲状,灯纱洁白无瑕,制作得甚是精致。他恭顺的把河灯奉上四爷,然后又瞬时隐形。
“过来许愿。”四爷浅笑不变,淡如清风。
余锦织就那样一言不发的凝视着四爷,突然间,心一涩一酸,无力的想哭。
她告诉自己:你不能失了心,不能!不然你就输得一败涂地,你会被他伤得体无完肤。锦织,你要保护自己!
却是身不由心,呆呆的举步走到他身边,蹙着眉头,接过他手中的灯盏。两人一起蹲下身子,将灯送进水里。
水波一荡,两人的灯打了个圈就紧紧靠在了一起,相依相偎的缓缓往下流飘去。
余锦织望着那荡漾开来的光晕渐渐远去,四爷则静静的凝视着她那映着水光的眸中绚丽夺目的灿烂光莹,和,她转眸望向他时,那清澈灵动瞳仁中的身影—他的身影。
恍惚间,一个声音冲破了其他声音的阻扰,在他心头不停萦绕回响他要她的眸中只得他一人,只他一人!
“许了什么愿?”四爷那样的想轻抚她绝美的玉颊,尝一口那凝脂玉肌,却怕再次惹她生气,激跑了她,只能强加克制,轻柔微笑问道。
余锦织静然不语良久,最后微微虚目望着远处喧闹的画舫,轻声道:“说出来该不灵验了。”
她的表情中有着他没见过的无助和寂寥,那清美惋丽让他怜惜,那无边的孤寂更是生生扯动了一根心弦,心底最深处倏然翻转出一丝不可抑、无法道的悲辛酸涩来。
柔肠百转,思绪千迥间,四爷突然急切唤道:“锦织……”
四爷眸中那灼灼深情让余锦织的心顿时漏跳半拍,看着他那如上古墨玉般的眸中只映着自己的身影,她只觉得心在不停的往下陷,每过一秒,便是更沉陷一分,如一脚踏空,心直直陷入到他那眸万丈深渊里去,那一旦掉入,就永不能自拔的深渊。
呼吸紧窒间,她想起四爷曾对她说:“有藤鹭鸶藤,天生非人有,金花间银蕊,苍翠自成簇。”
她记起“鸳鸯藤下,一生一爱”的箴言,不由深深的凝视着四爷,心中轻问:胤禛,哪个人真的是你吗?你真能做到一生一爱么?
砰砰声响起,天上骤然升起灿烂烟花,那几声巨响惊了她的心,让她霎那惊醒不能过于天真。她倏然起身,转身欲逃,却被四爷一把抓住。
他额上青筋暴起,铁青的脸分外阴沉,那原本含情脉脉的眸子此刻已经盛满了怒火,不可置信的望着她。
难道刚才在她眸中看到的浓浓爱意和挣扎都是假的?她到底在逃避些什么?难道她对他就没有半分心动?若是那般,方才她为何要用那种目光望着他?让他以为她也对他有情?为何她每回都是这样,把他的心拉近,再生生把他踢到更远,根本不顾及分毫他的感受?他的心难道是能让她随意玩弄践踏的?
笑话,他堂堂大清皇子,还当真要求得她一介女流的垂青?
他眼中的怒火愈盛,抓着余锦织的手越攥越攥紧。男女气力的差距让余锦织根本挣不脱,她脸色越发的苍白,眼中似含有一滴泪水不肯掉下,只能咬着牙关,倔强的与四爷对望,毫不退缩。
“咳、咳……真是有伤风化!两个大男人在这拉拉扯扯的!”却有人声响起,对他们指指点点。
看见大家对44怨念很深哦,认为44说锦“身份低下的女人”不可原谅。其实他那话确实让现代女性很难接受,不过,我暂时也想不为了让大家喜欢我这里的44而改动那句话了。还是想比较忠实的体现44的性格,说那句话,对于44来说很正常
要说的是,其实锦并没有听见44说那些关于身份地位的话。她听见的内容是从十三说:“那我又该如何面对锦织?如何劝她同我回去?”开始的。这里我也是不得已才这么写,要是锦真的听见44说什么她身份不明,地位地下,两人后面肯定没有戏。
至于女主,哎,看见彼岸大人对她不满,纠结是我这章行文的问题,不过为了下章,我也只能这样写了。等我写完下章,觉得还是圆不过来的话,可能再修这章。现在实在是没有气力修文,酱紫~~
我会让他们快点定情,然后再虐,不过说实话,我也不知道后面安排的那个情节算不算虐。我都不会虐了,郁闷,纠结
风波起
“咳、咳……真是有伤风化!两个大男人在这拉拉扯扯的!”却有人声响起,对他们指指点点。
四爷置若罔闻,依旧紧紧的抓住余锦织的手臂,一瞬不移的垂眸俯视着她,周身散发着森寒之气。
可是那几个路人很快就缩着脖子没骨气的逃开了四贝勒府侍卫的气势迫人。一时间,四周复安静了下来。
“你给我放手!”余锦织挣不脱,心中又恼又怒,期中还夹杂着无法道出的怅然和无奈,只能狠狠的看着他,冷冷挤出一语。
远处画舫云舟上笙歌曲曲,娇笑清歌隐隐传来,朱灯纤晃间,四爷脸上的光影忽明忽暗,他带着鄙夷倨傲如视草芥虫蚁的神色,极为冰冷的说道:“哦?既不愿与我亲近,方才为何要来?或者,你是在怨我当初坏了你的好事?”
余锦织只觉得心口被重重一锤,气得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她高傲而倔强的扬起头,嘴角僵硬地抽动,似乎想笑却笑不出来,只讥诮道:“四爷既然知道,又何必要问出来让人难堪呢?” 声音中的尖刻冷酷,连她自己都感到惊讶。
飒飒风声中,四爷看见她的面色苍白如冰,如水的月光下,那灿若寒星的眼中有水光在慢慢消融,墨睫轻颤间,转化成一滴晶莹,慢慢从面容上滑落,形成一道泪痕,最后没入衣襟中。
那滴泪打在四爷心上,顿时化成悔意一池。
他方才那样说,一是他向来疑心病重,对余锦织的所想所为尚有许多疑问,二来更是怒气正盛,伤人的话才脱口而出。如果她欲盖弥彰,反倒坐实了他的猜想,可听她如此回答方知那话伤她多深。
只是自幼金尊玉贵、高高在上的他又怎可能纡尊降贵的道句抱歉呢?
僵持间,四爷薄唇微微开启,却不知该如何开口弥补,不知不觉手就伸了出去想抹去那泪痕。
余锦织冷笑着倏地打开他的手,漠然转身运功离开,再也不给他一个多余的眼神。
四爷愣愣的虚眸望着她在夜色中渐渐远去,手腕被她打得生疼,心中却透出一股莫名沉重的疲惫,生平第一次,为一个女人感到这种疲惫。
这一刻,他知道,他输了。
“派人给爷跟着她,切记不可让她发现!”四爷脸色恢复了以往的冷冷清清。
“嗻!”
寒月不知何时隐入了流云中,只余几许残星稀朗挂于黑幕般的天际。
余锦织放慢了脚步,用手抹抹鼻子,死死咬着唇不让眼泪掉下,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四爷那张瞬息间就会变得无情的脸。他如何能对她说出那样的话?她又怎么会喜欢上这样的他?明明知道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为何还要任由己心不断沉沦?
她却不知爱是没有理由的,爱情虽美妙,却也是残忍的,一旦恋上,便是鸟入圈中,再难飞翔……
“锦织。”之翎的声音突然在她身后响起,她一惊一愣,是自己过于伤心才没有感觉到之翎何时跟在了身后吗?
“大哥!”余锦织尽力平静下心情,迟滞的转身,想轻扬唇角展出笑意,可一见到他那平日温润似水的眸子里此刻含了深深的担忧,心中不禁一酸,本已湿润的眼微微一热,转瞬凝了一汪泪滚动在眼眶中。好在此刻月隐星暗,物事不明,之翎当是看不清吧
她扯出几分笑意,故用欢快的语气解释道:“对不住大哥,我……”
之翎凝视着她唇角噙着的苦涩,心头一叹,偏生还有种不堪就的心绪升起,只打断她道:“锦织,你可让为兄好找啊。我不识路,一时去迟了,你怎得也不多候为兄一会?”
闻言,余锦织心一动,轻轻眨眼间,那眼眶中含着的泪水倏然掉落了下来,只笑道:“是弟弟不对。这样吧,我……某请大哥去六凤居吃豆腐涝和葱油饼,给大哥赔不是,还请大哥高抬贵手,且饶某此次。”说罢有模有样的对之翎深深作上一揖,再抬立起身子时,泪痕已淡。
“呵呵,你啊。我……某原也没往心里去,只尔难得请某一回,某可不能拂了尔的面子。”之翎只当没看见,轻轻笑道。
大哥……余锦织心中感动,庆幸自己在这个陌生的时空,至少收获了一名好友。甩开那些烦人的思绪,余锦织对之翎作了请的姿势,笑道:“多谢大哥赏某面子,呵呵。”
之翎笑着摇摇头,单手负背,举步先行。
余锦织与之翎品尝了秦淮八绝中的六凤居豆腐涝后,便往秦淮河岸赏景。
之翎见岸边泊有一只斛舟,便对船家说了一句话,丢了几粒碎银在他手中。船家忙请他们上船。之翎轻松地跳上去,然后伸出手接锦织上船。
余锦织也不避讳什么,大方的将手递到他修长的手中,跃上船去。
船夫慢慢划桨,河面上荡起圈圈涟漪,滚滚波纹。他们两迎风立于船头,湖上夜风吹来,两人衣衫飘飘,姿态不同,各有风雅。
“锦锈十里春风来,千门万户临河开”,美景当前,料峭的寒风迎面刮来,余锦织也不觉得寒冷,反倒是一股豪情豁达激荡胸怀,原本郁结在心中的闷气一扫而光。
天高地广,江山多娇,何苦要将自己束缚在那虚幻的情情爱爱呢?
余锦织娇容甜美,对之翎笑道:“大哥,将来哪怕你我天各一方,也一定要记住,我们曾并肩在这十里秦淮一起赏景!美酒配良辰,可惜此处无酒,不然我定要与大哥拼酒言诗!”
之翎侧头凝视着余锦织,清朗的眸子中映着水光荡漾,分外温雅俊致。他点头微笑道:“嗯,一言为定!缺酒是有些许遗憾,不若我们先上岸买些回来?”
“好!”余锦织兴奋道,心动便行动,她扭身嘱咐船家靠岸。然后扬起脸高兴的望向之翎,眸中闪动着灿烂光芒,似最璀璨的宝石,迷了之翎的眼。
上岸后,他们边笑谈着边寻着酒家,却不料在路上遇见了他们都不想看见的一个人太子。
几日后,江宁织造曹府。
空气中飘浮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甜甜芬芳,余锦织就在这萦绕鼻畔的清香中幽幽醒来,顿觉脑袋沉重如灌铅浆,浑身软绵绵的使不上一份劲,下腹却升起从未感受过的燥热。
心中一凛一惧,她骇然发现入眼的是罗帏琼帐,宝幔珠缨,才惊觉自己正身处一珠光宝气、富丽异雍华的室内。难不成……
极力克制住内心的恐惧,她努力回想究竟发生了什么。隐约记得她是去了上回在街头被恶霸欺凌的那两祖孙的家中,为那位老爷爷治病。前几日,老人突染痢疾,因他年老体弱,余锦织便每晚亲自去其居所为其诊治定方,不敢有丝毫马虎。今晚也是如此。
刹那间,她心中剧震,顿感寒凉,想起当时自己正全神贯注为老人把脉,那位老人突然一扬手,一阵迷雾瞬时扑来,她反应不及,难免吸入不少迷烟。正是惊错不解间,简陋的木门被人哐当踢开,纷乱的脚步声响起,几名手持大刀的蒙面彪壮大汉进得屋内就要手擒她。
她既不明所以,更是又怒又恨,即时运功与之打斗起来,却不知那迷|药药效惊人,越是运用内力,药力在血脉中扩散更快。须顷,她便功力尽散,落了下风,只能束手就擒。
她自是不甘愤怒,却也毫无办法。意识渐失时,她看见老人和他孙女跪在地上向她哭诉着他们也是没法子,请她一定要原谅他们。
强烈的屈辱感和恐惧让她残存一丝神思,在彻底昏迷之前,她感觉到有人揭开她的面具,阴冷滛荡的说道:“果然是个绝色美人儿,难怪主子会瞧上眼。好在给她下了极品玉娇露,不然依着她的武功,没准今儿交不了差。啧啧,瞧她那股厉辣劲儿,主子今晚…哈哈……”另一人j笑着应和道:“这是自然。看来董……家的那个见钱眼开的奴才没说谎……”
霎那间,余锦织心思已是一片清明。太子这个混蛋!他若敢动她,她非杀了他不可!虽说作为现代女性,她对于所谓的贞洁并不那么看重,可她绝对不是能由着别人对她肆意凌辱妄为的人。大不了鱼死网破,玉石俱焚!
虽然她心中恨不得将太子碎尸万段,可却明白眼下最紧要的还是快些脱身才好。可稍一用力,她却气馁的发现,此刻非但功力全失,身子绵软乏劲,更重要的是混身越发羞人的燥热起来,空中的香味也愈加浓郁。难道这是媚香?
到底怎么办才好?她不停的想着,可大脑却如同当机一般运转不灵。环视四周,她看见紫檀玉案上放有白釉紫花盏,心中一动,便想要过去。掀开牡丹锦衾,她才震惊的发觉身上仅穿着一袭薄如蝉翼的雪白色丝裙,皓白的肌肤在其中若隐若现,分外惹人遐思。太子这个滛贼!垃圾!
不去想到底是谁给她换的衣裳,强撑着爬起来,她只觉身子不听使唤,连移步都是力乏不继。只能用力咬破嘴唇,以期通过疼痛和腥咸之味让自己保持清醒。
凭着意志好容易挪到茶案旁,她拿起其中一个茶盖在尽量不弄出声响的情况下,将之砸碎。然后颤抖着手将轻薄的碎片往大腿上狠心一划,顿时鲜血汩汩,椎心的痛让人也清醒了起来。
她正想着要怎么逃才好,却听见门外有脚步声响起,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惊悸之余只将碎瓷扔于床下,留一片抓在手中,复又躲进了被衾中。
她心跳斗乱,刚躺好闭上眼,来人已经绕过紫檀翡翠屏风渐渐走近,衣袍响动间,他的脚步停在了床畔。那人薄唇轻轻斜牵,赏玩的目光在余锦织脸上游弋一遭,便蔑声一笑,俯身亲了下去。
余锦织感到那陌生温热的气?br /gt;
锦织 作者:肉书屋
气息渐进,心顿紧更恼,忙躲开了去,便闻太子轻薄讥诮一笑:“真真朱唇皓齿浅螺青,娇姝无力眉又凝啊。”
余锦织心头愤怒羞恼不堪,一国储君怎会如此浅薄滛纵?不是说康熙乃一代圣君吗?怎么挑的继承人!
强压住心头的恶心,余锦织睁开铮亮宛如瑜玉的明眸,两颊嫣红恍如桃李,娇涩羞怯的唤了声:“太子……”
饶是见惯了风月的太子,都被她此刻的妖媚窈娆迷住了眼,心中酥麻间,欲望轻轻抬头。
他含着闲适高傲的微笑,略带邪气的凝视着余锦织,不怀好意的手缓缓勾画着她完美的轮廓,感受着手下胜过最好绸缎的触感,他心想着如此天生尤物,难怪老十三当日那样迷她,还弄成小太监身份放在身边。不知她已被十三用过没有?倒也无妨,识过男女情事的女人才真真是妩媚入骨,鱼水之时方更加有韵味。反正,她的用处也不只是供本太子享用,还可用作他途……
只是他没想到她会如此温顺,本以为她还会反抗矫情一番呢,倒也是个贪慕荣华富贵的女人!他心中鄙夷,面上却仍是邪邪笑着,只坐在床畔,低头靠近,亲了口那层红晕,手不规矩的探入牡丹锦衾中,唤了声:“美人儿。”
“太子……”余锦织只觉得他所碰之处都如被毛毛虫爬过一般叫人恶心反胃,万般羞恼却不敢露出分毫,只是菱唇轻嘟,撒娇般擒住他的手,最是魅人心弦的娇吟着强支起身子,将玉手轻轻抵住他的胸口,附到他耳边气吐幽兰,柔弱似水的娇嗔道,“太子抱抱人家嘛……”
太子心中一荡,下腹滚起一股热流,欲望已经支起帐篷,笑得越发得意轻浮,两手自是调逗得抚摸上余锦织的背,呼吸也粗重起来。
正遐想时,他却感觉颈处一凉,侧眸便见余锦织手中的碎瓷片正抵在自己的咽喉处,力一稍重,肌肤已被割破流血。他自是惊慌,正要开口,便听见余锦织阴冷如冰的说道:“不想死就给我闭嘴。”
太子强自镇定,冷笑道:“我是太子,你敢伤我便是诛你九族也……”
“哼,即便我老老实实让你得愿,我就能活?左右就是个死字,拉个太子陪葬我也算得风光!你若聪明,最好别出声,不然……”
太子自然明白她说的不然是何意,对于这些天潢贵胄,性命永远是最宝贝的。他不敢贸然行动,只能压下屈辱不甘,咬牙切齿的瞪着余锦织,手死死攥着,仿佛他手中正掐着余锦织的脖子。
余锦织哪里理他,只掏出太子的手巾塞了他的嘴。太子哪里受过这种待遇,直恨不得要将余锦织凌迟处死,锉骨扬灰才好。
忽略掉他那像是要吃人的目光,余锦织只想着时间紧迫,必须要快些离开!只是渐渐习惯了大腿上的痛楚后,药力复又发作,她的意识开始慢慢涣散。
她咬牙用尽全力往太子颈上一劈,将他劈晕后,便也没有气力再将之捆绑,只想着要尽快脱离困境。门外肯定守人,她要如何逃出去?
环顾四周,她看见了那两扇雅致精巧的镂雕梅花梨木窗,心想着也只能这样逃走了吧……拖着还在流着血的大腿,她费力走到窗边,轻轻推开窗,入目的是夜色灯火中的湖石巧立,错落楼台,曲径回廊,一切精致富丽,繁华似梦,他也会在这吧?若他知晓自己受此屈辱,甚至已惹杀身之祸,他又会如何
几缕寒风卷过,单薄的丝裙抵不住冰凉空气的侵袭,她不禁瑟瑟打了个冷颤。自嘲一笑,不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她只向下一望,发现自己是在二楼。虽然不能用轻功,但二楼也不算高吧。她望着的地面,深吸口气,爬上窗棂,鼓足了勇气直接跳了下去……
[真对不住太子,在我这总是反角]
红妆薄
余锦织遇险之时,被四爷遣去跟踪她的那名侍卫曾与太子的人马交手,以期能救出余锦织。怎奈他势单力薄,终是敌不过,负伤脱逃。
幸而他轻功尚属上层,遂带伤跟踪于后,惊然发现劫人的马车驶向了江宁织造曹府!心思急转间,他只躲在转角处静观发展,却是震惊的看见从马车上下来的那群换下夜行服的贼人竟算的上自己的同僚太子的亲卫。顿时,心底已是明了一切,而他唯一能做的便是尽快将此事回禀四爷。
那厢,康熙单独传召了胤禛议事。直到戌时三刻,康熙才略有疲惫的示意胤禛跪安,胤禛忙请辞告退。
深邃苍穹,残星点点,月华如水,静静倾泻在胤禛身上,更衬得他眸如碎星,抖落满天寒光间,锋芒难掩。
他对满院景致视若无睹,只修眉微拧,负手前行,不停的斟酌思量着皇阿玛今儿与他商议之事:太子妃瓜尔佳氏的堂弟身为健锐营翼长,那日却带人闯进了前锋营,嚷嚷前锋营官兵打伤了健锐营的一名副参领。事发的源头不是最紧要的,须知前锋营是由大阿哥管辖,健锐营的人前来寻衅,两厢自是起了很大的冲突,甚至动手相搏。待大阿哥与八阿哥赶去阻止之时,太子妃的堂弟竟在打斗中重伤而亡。大阿哥自是维护着自己手下,也就没有严责。但太子一党又怎会善罢甘休?借题发挥闹到了皇上这,目的却是为了办大阿哥一个约束不严,纵容部下之罪,以夺得前锋营的兵权。
对于此事,胤禛本是作壁上观,观望揣测着皇阿玛的态度,想看看他老人家是继续偏袒太子,还是给大阿哥一个说法。却没料到皇阿玛将这最是得罪人的棘手差事交给自己查办。
胤禛不禁伸手揉揉眉心,眸中愁云微显,皇阿玛到底揣了怎样的心思?如何处理才能让他老人家最满意,又不与太子和大阿哥结怨呢?难啊……
尚未回到崇兰阁,胤禛却见得他的一名侍卫气吁吁的跑过来跪下请安。他对府上亲卫内侍素来严厉,喝斥道:“作甚么慌慌张张的,规矩都忘了?”
李锋岚忙磕了一个头,道:“回主子话,奴才有要事禀报!”
胤禛面色稍霁,冷冷道:“起来回话。”
李锋岚环顾一番四周,见四爷身后皆是禛贝勒府上的侍卫太监。却也不敢马虎,只身子前驱附耳压低声音将余锦织遇险一事告之四爷。
他悄声禀报之时距离胤禛极近,却清清楚楚地看见胤禛仍是淡淡的模样,只有长长的睫毛抖动了些许,在眼睑落下一层重重的阴影。那原本平稳的呼吸声中渐渐夹杂一丝紊乱,只是,不过片顷,他的呼吸已调匀。
李锋岚正在猜测自家主子的想法,却不料,下一刻胤禛已疾步前行,往太子的寝所赶去。在胤禛与他擦身那瞬,他清晰的看见那双清冽深幽的眸中有一股燃烧着烈焰转瞬即逝,心中不觉一凛,方知主子那波澜不惊的面容下压抑着多大的怒火。
不容多思,李锋岚赶紧跟了上去,心底却是惴惴不安,难道主子要为了一个女人与太子起冲突?却是不敢多言四爷向来说一不二,再者,没准四爷已想到权宜之策。
还未到太子的居阁,胤禛却驻了足,只听得那方灯火辉煌中的万籁俱寂,仿佛所有事情都已是尘埃落定,再无挽回。他额头青筋一跳,胸口就那样蓦得一紧。
衣袂在残风中轻轻卷起,胤禛的身体慢慢僵硬,心中的怒火却若狂风巨浪般翻滚着,叫嚣着,狂吼着,灼得心隐隐作痛。
他想抬步,甚至恨不得冲进去将太子一拳打倒在地。却是分毫不能动,只觉得那阁楼上的灯光那样刺目,似在提醒着他此刻那处的春意暖暖,又似熊熊燃烧的火焰,要将他生生焚灭。
深吸口气,他轻轻闭上了眼睛,人道怒发冲冠为红颜,该是何等豪情!如今才知,那其中哪有什么威风凛凛?
只怕是,春至楼空;留不住,玉妆哭碎。方知几分挣扎。几番不安。
一瞬间,心绪千回百转。他脑海中有个声音在发问,他,贵为大清皇子,难道连自己心爱的女子都保不下吗?却又有另一个反驳的声音,感情用事的人,永远是失败者,更遑论成就大事业。只有能够忍受人所不能忍,方可问鼎巅峰!
情感与理智对持间,他的心却莫名的沉静起来。他深深吸口气,再睁眸时已是目光清透,只继续往前方行去,眉眼中有着坚定无改的决绝。
他突然有些自嘲的想笑,原来,说什么宏图大志,道什么霸气千秋,不论是谁,一生总会傻一次。就如同再是精心策划的棋局,也总会有意外的旗子将整个布局打乱。
甘之如饴也好,幡然悔悟也罢,路已选,子也落,怎去计较一个得失?
却不料,一个人影忽然从二楼破窗而出。明月星辉下,胤禛看得清楚,那人一袭轻薄的白裙,身形单薄,却像不会轻功,直直从二楼下坠掉落。
只这一眼,胤禛只觉头皮发麻,心痛欲裂。顷刻间,他脑海中闪过无数念头,甚至想到了最不堪的可能……
须臾间,他已迈出步子,心跳如擂鼓,脚步却不再迟缓,也永远不会让脚步慢下来了!
“峰岚,你去挑个身手可靠、体形偏小的穿上白色丝裙,引太子手下的人往皇上寝居去,切记一旦引去即刻脱身!另,急派批人马去往庆余堂接出余父,定须确保其平安。这其中办砸了一件,本贝勒绝不轻饶!”他满脸的阴鸷狠毒让李锋岚的心立时漏跳半拍,忙躬身领命。
余锦织落地时应将双腿一曲,再就地打了几滚缓冲了下落之势,因此着地时尽管疼痛,倒也无大碍。
一路跌跌撞撞,她有些迷失在这景色怡人,浮华安逸的交叠玉楼中。偏生,又急又惶间,那媚药复在点点吞噬她的意志,绵软无力的身子更是难以支撑她找到出府的路。
怎么办?要是被其他人看见她这般样子,或是再让太子抓去,那……
这个可怕的念头让她的心一凛,她狠狠往大腿上的伤口掐了一把,锥心的疼痛让她顿时倒吸一口凉气,人也险些撑不住跌到在地。她嘴唇发颤发紫,却是不敢出声,只珍惜着这片时清明,深深吸口气,僵硬地挪动。一滴滴冷水从发间流出,紧咬菱唇间,贝齿在唇上留下一排月牙。
正是无助惶沮,不知前路之时,她却听见了一缕熟悉寂寞的笛声,顿时激动地想哭。踉跄的寻声而去,她终于看见了深蓝苍穹,繁星点点之下,楼枝灯明,竹外方亭之中的那抹孑然雅洁,高华挺俊的身影胤祥。
胤祥身上的孔雀绒披风在银色的月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芒,叫锦织忆起她初次潜入紫禁城遇险时,他就是给自己系上了这件披风,救她于危难之中。
霎那间,她感到难得的安定和温暖,正欲走向胤祥,忽而低头看看自己的模样,薄衣下那梨花般洁白娇嫩的肌肤若隐若现,不禁脸一红。
犹豫一下,她双手抱臂抬步,却是蓦地停了脚步,眸中刚燃起的希望和暖意一点点地黯淡下去。
风清月白,草芳叶新,锦织看见一位女子沐着月色轻移莲步,在胤祥身前施施行礼。双瞳滟秋波,行姿柳扶风,神情温柔而高贵,正是上回她在玄武湖畔遇见的那位女孩,胤祥的佳偶。
锦织清楚的听见兆佳氏柔顺的请求胤祥早些安置,听见胤祥温和的答好,听见他怜惜的对她说风寒露重,让她仔细身子。
她清晰的看见胤祥黑瞳中的寂寥一扫而光,看见他的唇畔划过一缕怜柔,看见他解下披风,轻柔细心的为他的爱人披上。
那披风一定很温暖,锦织心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握紧的双手,原本玉润的肌肤有些苍白泛紫。她想,她一定是太冷了。
举首望了眼天上的圆月,再看向似水月华下的那对璧人,锦织心道:鹣鹣比翼,比目双飞,胤祥,恭喜你。
一抹浅笑还未浮上嘴角便瞬时隐了去,她垂眸转身,影支身单,不过浮萍罢了。
胤祥隐隐约约听见近处有极轻的脚步,刚想回头,却不料兆佳氏突然投入了他怀中,星眸中是满满的依恋和缱绻,她脸上红晕可人,娇涩的轻声唤道:“爷……”
胤祥愣了片刻,终是抬起手缓缓推开了兆佳氏,笑道:“回去安置吧。”兆佳氏有些失望的点点头,没有多语。
这时,胤祥方有些奇怪的望向那竹林,却是只余风叶声声,月影斑斑。他不由轻笑自己太过警觉。
只是,他永远不知道,他与锦织本是咫尺的距离,怎料不过一瞬的错开,便像隔了天涯般,难再接近。
人生或者总是这样,当时以为不过是错过一个回眸,错失一次感情,却要到最后才知,那其实是一生。
锦织有些低落的埋头费力走着,心绪不定、惶然迷失间,药力开始发挥作用,且比以前都来势凶猛。她只觉得头脑一片昏沉,额际在不断的冒冷汗,身子更是恼人的越来越热。不能放弃,她对自己说,可眼前的物事却开始毫不留情的模糊起来。
寒冷的夜风吹不冷身上的闷潮难忍,她有些气恼的用额头撞向一旁的青竹,竹叶飒飒作响间,一个焦急而略带惊喜的声音响起:“锦织!”
锦织有些眩晕,昏昏然回首,看见一个仿佛很熟悉的高大身影急急靠近,却是视线交叠看不清他的脸。
她心情沮丧,头脑恍惚,扶着竹身,脱口而问:“十三爷?”
那人倏然停下了脚步,即便是此际昏晕的锦织似乎都能感觉到来人周身散发出的阴冷森然,那犀利的目光让她有了一种被寒刃生生剖开的错觉。
心不禁一凛,须臾清明间,她看清了来人是胤禛,心海一瞬溢满了劫后余生的喜悦,莹泪夺眶而出间,下腹却是莫名的滚起一股热流。
她觉得自己就是一叶迷失在辽阔黑暗大海的孤舟,再也经受不住大风大浪袭击,即要被打翻之时,却猛然发现了前方那指引着幸福的高大灯塔,便是不顾一切要投向大地的怀抱,感受那脚踏实地的安全稳定。
此番,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急切带着哭腔的唤道:“胤禛!”便是恨不得几步扑到胤禛怀里,却是还没跑几步就软绵绵的要跌倒。
那声“胤禛”如此的魅人心弦,如同世上最动听的天籁,柔软了胤禛心底那根扎的深深的刺,却是没能连根拔出。怒气渐消间,在她含泪欣喜的奔向他时,他还是少了些傲气,忍不住犹豫地抬步迎向她。
于是,有力的双臂搂住了那就要软下的身体,那腰,一如记忆中的不盈一握。便又忍不住收紧了臂,让她那清瘦纤细的身子贴上自己的胸膛。
感受着他传递来的温暖,鼻端萦绕着那叫人安心的气息,锦织唇畔不由轻轻含了笑,人如在梦中,甘愿沉沦,流连忘返。
“胤禛……”锦织迷蒙了那幻若晚霞朝晖的桃花眸,其中潋滟出的璀璨光芒让胤禛的心也沉迷……
那声嘤咛更恍若是最美妙的天籁,月下他那若深潭般的眸上氤氲起霭霭雾气:“锦织……”不要用这样的声音唤我……
锦织哪里知道他的挣扎,柔荑下意识得攀上他的颈,脸颊贴着他肩膀,鼻尖轻轻磨蹭着他的颈,然后不断低声唤出那在原本在梦中才敢呼出的名字:“胤禛……”
须知,胤禛正是年轻气盛的年龄,更不论,这软玉温香正是自己的最爱。她的每一次细微触碰就像星火燎原般在他身上留下簇簇甜蜜的灼热。
血气方刚的身心提醒着自己,他渴望她。
他的双瞳犹如黑暗中闪耀着莹莹碎光的黑宝石,终于忍不住,喉结上下浮动间,他低头吻向了那甜美的双唇。
只是不知为何,触上那柔软后,他喉间逸出了一声略略沉重的叹息,心中有一丝道不出口的悸罔。便是敛了修眉,重重的,像带着惩罚似的咬了口那樱唇,引起了佳人轻声的反抗。
唇齿绞缠间,他用心感受着她的美好。她的唇很软,舌很甜。让他不舍放弃。
彼此呼吸温香纠缠间,胤禛离了她的唇,深深地注视着她那美的不真切的容颜,猛然想起那次他阻止锦织和胤祥私奔时,胤祥曾说过自己没见过锦织女装的模样,若是见了……
心蓦然一紧,他的眸子清冷黯淡了下来。抹去她眼角的泪痕,再用指尖轻轻描摹着那腻润潮红,滑不留手的玉面,他心中有个声音在叫嚣:他要她,深深地占有她,让她再也不能离开他,死心塌地的跟在他身边!
他不想抵抗这个念头。
身子热得难受,锦织脑中一片混沌,只知道她爱这个男人,像所有女人一样,她要依靠着自己的男人,要寻求他的保护。而且,她深深相信,胤禛一定会护着她!那被吻得有些艳润的唇瓣不管不顾的印上他的颈项,胤禛只觉得身子一绷,一阵销魂的麻痒便顺着他颈动脉的一路蔓延下去,下身的变化更是明显。
他额头冒汗,强自忍耐捏住她弧度完美的下巴,让她暂停那扰人的挑逗,却是魅惑无比的坏笑,在她耳边几不可闻的说道:“乖锦织,好女孩,不能在这……”
不费气力打横抱起娇躯,他黑眸坚定,步伐沉稳的往自己的寝居行去……
鸳成双
朗月当空,繁星却渐渐隐入流云中。淡淡的月光穿过红木窗框,在地上画下了相应的斑纹上为漏雕花,花下蝙蝠,正是取了洪福齐天之意。
紫色纹绣牡丹幔帐内,螺钿罗汉床上,胤禛那含着情欲的灼热目光在锦织身上静静流连着,忽而墨玉般的俊眸微虚,胸口略略一滞,大手怜惜的抚上锦织大腿上已包扎好的伤处。 方才她伤口的触目惊心复又浮现眼前,他轻轻咬牙,更是一股无法抑制的怒意涌上心头。
疼惜的吻上锦织那迷离纯美的双眼,再深情的亲吻上那鲜美的樱唇,胤禛心中沉重的一叹:“锦织,你真是个好女孩。宁择自戕亦不屈从……叫我如何怜你才好?幸而我未去迟,否则,我真不知道自己会做什么……”
已经完全被药力控制的锦织浑身一颤,他那如火般滚烫的唇让她的身子更加的闷热难耐。她只知道她在胤禛怀中,这个念头让她隐约不安的心慢慢平静安定了下来。
像是个在茫茫苍漠中迷路缺水多日的孤独旅人,她贪婪的寻求着那突至的甘泉,心也跟着滋润放松起来。温软的触觉,鼻端的气息,清甜的蜜津,让她知道,她不再是独自一人。
“胤禛……你在……”如羽毛般轻柔的声音夹着情动的呻吟从她唇间逸出,为了确定那份真实的存在,她的柔荑不由自主地攀上了胤禛宽阔的背。
“我在……我就在你身边……”胤禛只觉得那低柔娇吟挠的他心也酥麻,星眸里泻出毫不掩饰的渴望,对她的渴望。
可内心还是挣扎着。他清楚地知道,此刻的锦织是处于迷|药控制下,或许,她并不晓得自己正在做着什么。唯一庆幸的是,她口中唤着的是他的名字,而不是别的人。不然,他很难保证自己怎样对她。心中一凛,他忙把那残忍的念头压了下去。
他那异常的浓黑,深沉如夜的眸子一瞬不移的凝视着锦织的天人容貌,心头叹息轻问:锦儿,你心中有我,对吗?若是那样,我便决不放手,任谁也阻挡不了!
那辗转在纤腰处的手指再也不满丝缎的阻隔,倏地除去那多余的阻碍,胤禛的眸子更为氤氲,入目的是那恍若初生婴儿般细腻玉润的娇躯。
手禁不住触上去,掌下肌肤光滑的没有丝毫瑕疵,尤胜世上最名贵的绸缎。贝齿却忍不住轻咬吮吸上了她粉嫩的纤颈,引得锦织浑身一震,她心神荡漾,大脑不听使唤,只能不知所措扣紧了他的肩膀,怯生生的唤道:“禛,疼……”
“锦织,我要你……”胤禛暗哑着声音宣布道。哪怕你清醒后会恨我,我也一定让你知道,你的良人是我,你只属于我!我们别再逃避了,好吗?
锦织双眸微合,身子瘫软,有些不明所以得望着胤禛,却朦胧的看见胤禛蓦地的离了她的身子,极快的除下了他身上的衣袍。那骤然展现在眼前,陌生颀长健朗的男性躯体让她突然害怕起来,瑟瑟抖了下,她只小心翼翼的往床里踡去,软绵绵的手吃力的扯过锦被想要遮掩起自己的身子。
胤禛瞧着她那可怜兮兮的样子,却是邪魅一笑,一把将她擒到怀里,表情无辜纯洁的一塌糊涂,低声哄道:“锦织,别怕,我会给你最好的……我保证……”
坏坏笑着,他那带着微糙指茧的大手终于覆上了她胸前的柔软,轻捻揉弄时,总会引起身下的她一下紧缩一阵颤栗。
锦织迷蒙着似水双眸注视着胤禛那清逸俊朗的眉眼,微微喘气间,手下意识的按在了胤禛胸口处,那颗强健的心砰然有力的跳动着,宣告着他对她的渴求以及情潮的澎湃。
她突然抱紧了他,两人的胸膛紧紧贴着,似乎这样,两颗心便紧紧连在一起。
得到她的回应后,想要她的欲念灼得他周身涨疼,仅存的自持与压抑再也不复存在,他要与她化作一体!
腰一沉,贲涨的坚硕终于如愿以偿的触及那处柔嫩,他不由轻轻吸口气。意志是坚定的,可进入却是异常的艰难。紧,太紧致了……他咬牙抑下涌上喉的呻吟,额上冒汗,却不敢过于肆意,不想伤了她。可那极致的紧窒绞含得他好半响也缓不过气来,神智沉迷间,还是忍不住用力一挺,他和锦织同时抑不住唤出声。
只是一人是销魂的颤栗,另一人却是疼得蓦的清醒。
锦织疼得嘴唇贝齿都在发颤,更是恼人的发现眼下这不堪入目的羞人状态。偏生,之前的事情还历历在目,脸颊顿时更是红艳似血,方才分明是自己主动挑逗……他知道自己中了迷|药吗?
她心一惊,一悔,一羞,大腿倏地紧拢,让胤禛忍不住咬牙喘息,声音沙哑得无比性感:“别夹,乖……听话”
话闭,他却是一手托起她嫩滑的娇臀,猛然开始了狂肆的掠夺索取。
无法餍足。欲火猛烈。不得忍耐。
他的疯狂驰骋给锦织带来的是万般难忍的痛楚,让她的头脑越发清醒。痛苦的咬住他汗淋淋的肩,泪花奔出眼眶,她眸里哪里还有半点的意乱情迷。
这般境地却是叫她不知如何是好。她的手胡乱的抓上他的,十指紧紧扣在一起,她莹润透粉的指甲重重掐入他的手背,引得他低吼一声,动作愈发狂野放肆起来。
他的力量和火热,激|情的吻和疯狂的律动,给锦织带来的是烈火燎原般的痛楚,这种痛楚传达入了灵魂深处,在心中烙下了终生不能磨灭的印迹。
只是,她从来没料到两人融合是这撕裂般的痛楚,她泪流满面,苦苦求饶:“胤禛,好疼,你放开我好不好”
胤禛开始没当回事,女子初夜不都如此?只要熬过去便能享受到鱼水之欢的美妙。他只略略缓了动作,一边吻着她那被亲的肿红的樱唇,一边耐心哄道:“乖锦织,忍忍就好,我保证乖”
怜柔的看住她的眸子,他尽量克制着勃发的欲望,放柔了动作,缓缓的抽动着。可锦织的晶眸却越发清明起来,其中流露出的恐惧委屈让他的心隐隐作痛。
锦织痛得身子痉挛般地颤抖着,莹莹泪泣,声声哀求道:“好痛胤禛,我从来不怕痛的,练武受伤我也不喊疼。可这个太难忍了,你放过我吧,求求你了,胤禛好胤禛”
“真的很痛?”胤禛尤不愿就此放弃,犹豫的停了动作,捧住她微汗的脸,探究问道。
锦织看见希望的光芒,忙点头,再乖乖的将脸贴上他的胸膛,无比可怜的眨巴一下眼睛,让泪水沾上他的肌肤,噘嘴撒娇道:“真的痛,好胤禛,我们不要了好不好?好不好嘛……”
瞧着她那苍白赛雪的面容,梨花带雨的模样,楚楚可怜的盈弱让他忍不住心生爱怜。他心中难免失望不舍,不禁闭眼感受着她蕊心内壁痉挛缩动时给他带来强烈的快感,只觉美奂绝伦。
压制不住那已咆哮出匣的欲望,他不想停下来,此时此刻,此情此欲,又叫他如何能停下来?
他怜惜的抚摩着锦织微颤不止的俏臀,给与她暂时放松的时间,酥软火热的唇又寻上她的,湿濡的舌贪婪的与她的小舌缠舞着,引起她一阵阵的心悸。
她想推开他,却是没有一丝气力,勉强想说话,却勾起他更疯狂的掠吻,直吻的她大脑一片混沌,原来剧烈的疼痛也暂时抛在一边,似乎感觉不到了。
他含着她的唇,低声呢喃她的名字:“锦织,再忍一会……好么?锦织……”
锦织没有回答他,只是迷迷离离的凝视着他那柔肠百结的明眸,顿时间,往日与他相处的一幕幕纷繁而至,占据了整个脑海,心也迷茫沉沦起来。她幽幽叹息着:“胤禛……我”
却是嘎然而止。说不出口的,是那个爱字;问不出来的,是你会忘了我吗?
终归是太明白了,这注定无果之爱。此际的水||乳|交融,也不过是过眼烟云。胤禛似水,她似浮云。天高万丈,两者原本就不能交集;即便是云影入水面,留下印记,也不过须臾时间。最后,还不是水入大海,云游苍穹。九重天外,她还是她,他依旧洒脱前行。雁去秋来,谁又真能把谁放在心上?到最后,还不是个两两相忘,遗忘江湖。
可为何,又不由自主地将修长的玉腿缠上他的腰,轻轻地闭上双眸,放任自己沦陷,在这如梦似幻,分明而模糊的夜呢?
感觉到锦织的鼓励,胤禛心头微喜,试探问道:“锦织?”
她长睫若羽,媚眼如丝,微喘着答应:“胤禛……”
胤禛见她凝脂般的肌肤上渐渐泛起一层淡淡的粉色,两人交合之处更是慢慢湿泞起来,以为她已经缓和过来,轻声问道:“可以了?”
锦织心中羞恼,偏狠心的话又说不出口,气恼的侧过头不看他。
胤禛轻笑,凝视她的目光中流动着水一般的温柔,如同是呵护掌心易碎的珍品般轻扳正她的脸,吻上她饱满光洁的额,下身开始缓慢的律动起来,那难以言喻的快感在身体深处蔓延开去,让他不禁阖眸倾心沉醉其中。
红烛燃尽,霎时间,屋内陷入一片黑暗。
冰凉的泪水不断沿着眼角没入如云散开的青丝中,锦织只倔强地咬着唇,一声不吭的紧紧抓着胤禛绷紧的臂膀,由着他予取予求。身子被他不停的撞击着,她只觉得自己如同是海潮上一叶摇摇欲坠的扁舟,任由着他翻覆卷席……
渐渐的,他的频率开始变化,如同是首最美却无声的夜曲,旋律时而舒缓,时而激|情澎湃,而他只醉心沉浸在那畅快淋漓的真实快感中。也分不清,耳畔那急促的喘息声,是他的,或是她?
不知过了多久,锦织觉得已经习惯了那彻骨的疼痛,只是呼吸是那样的困难,仿佛时时会有窒息的可能。最后,实在承受不住他一波狂烈过一波的贯击,脑中似有一声轰鸣响起,闷哼了一声,昏厥了过去……
窗外不知何时下起了丝丝细雨,缠绵不舍,踽踽凉凉,在这乍暖还寒的季节,显得有些凄凉。
一白须太医隔着幔帐给锦织认真号完脉后,低头略微躬身,恭顺的给胤禛回话:“回贝禀勒爷,主子所中的迷|药媚香为玉娇露和碧欢香。”
他偷偷抬眸瞧了一眼胤禛的神色,见他波澜不惊的模样,想着可能也不必向胤禛解释这两种药混和在一起后的效用了,便继续说道:“眼下药力已散,主子并无大碍,还请贝勒爷宽心。”
胤禛威严的点点头,忽而脸上难得的微微一红,握拳放在唇边清咳一声,望着墙上挂着的烟波浩淼图,犹豫着问道:“那你说说,她怎么会......我知道女子元红初破时会比较难捱,但也没见过她这样的。”
老太医老脸红的像番茄一般,还是敬职敬责的回道:“回贝勒爷的话,这世上确有极少部分的女子天生如此,不太适合这......那个行床第之事。”
“能治否?”胤禛眉心微拧。
“这也算不得病,因此也没甚么好的法子治。大抵用些药,行……行事时加倍小心些,能改善少许。然,最好是禁行。”
“不行!”胤禛斩钉截铁道。
话音刚落,一个枕头从帐中飞出,胤禛忙侧身一躲,无奈的望向幔帐那方她几时醒来了?
他乌眉轻拧,顿觉头大,瞟了一眼那埋首作木人状的太医,便又是故作镇定的咳了几声。心中却难免气恼――她也太使性子了,两人单独在一起时让她撒撒娇也就罢,如今怎么能在一个奴才面前让他这样难堪,扫他威仪呢。
“咳,如是,你下去配些药罢。”胤禛尽量保持着清冷的神色,淡淡吩咐道。
可怜的太医老脸挂红,听了胤禛这话,顿时松了口气,忙不迭的领命,强自镇定地行礼低首退了出去。
待太医走后,室内又安静了下来。紫金八方烛台上烛光摇曳,淡淡铺展开,给室内打上一片柔和的金黄。
胤禛无奈的望向幔帐那方,隔着锦帐,他觉得都能想象出此刻伊人气鼓鼓的模样。不自觉的用指尖敲敲茶案,他微微摇头,想着要好好治治她的性子才好。不然,等收她入府后,坏了规矩不说,她这般恣意行事,只会害了她自己。
他走到床边,挑开幔帐,却愣愣的看着锦织抱着锦衾缩在床角,头埋进双腿,瘦削的肩膀轻轻颤动,她是在哭泣?
顿时,深不见底的黑瞳中怒火喷薄而出,他只觉得心被什么尖锐物体狠狠刺入,扎得极是疼痛。她是怪他强了她?她心中的人竟然不是他?
窗外,风呼啸,雨飘零,他忽然觉得身上有些冷......
两重心
窗外,风呼啸,雨飘零,胤禛忽然觉得身上有些冷......
他坐到锦织身旁,静默的想了片刻,修长的手指缓缓地抚上了她黑玉一般的长发。
锦织似触电般忙想避开,刚一动,身下钻心般的痛楚便让她倒吸一口凉气,还没反应过来,已被胤禛抱入怀中。他往下一压,两人复跌倒在床上。
她莫名的气愤,只想挣脱,可那被牵扯起的彻骨疼痛让她没了半点反抗的力量,只能瞪着双眸怒视着他,不愿在气势上弱下半分。
两人的脸靠得那样近,胤禛能清楚的看见她晶眸中的水雾霭霭,浓密长睫上闪动着的点点泪光让他觉得有些刺眼,便禁不住伸手想抹去那层迷朦的细珠,却被锦织扭头躲开。
“锦儿,你是在怨我不是?我也没料到你会是这样的体质……下次我会留意的……嗯?”胤禛柔声哄道,轻轻拨开她耳畔的发,他伏下身来欲吻上她的耳垂。
“你放手……”话一出口,锦织又觉得表达不对,应该是住口才对,也不对……一下走神,他温热的舌已经卷上了她的耳垂,无法抑制的酥痒感引得她又羞又恼。偏方才鱼水交融、耳鬓厮磨的激|情场面浮现眼前 他的心跳,他的气息,他的力量和火热,这铭刻在心的一切让她的脸倏地变得滚烫,心跳飞速。
“放……开……”她话未完,胤禛已经抬起她的下巴,纵情吻了下来。他的吻让她全身燃烧起来,思想失控之间,万般情感如同一团蚕丝搅在一处,纠缠着堆堵在胸口,扯得心闷闷作痛。
“锦儿,嫁给我。”离了她的唇,胤禛埋首在她耳边,沉默片刻后,几不可闻的说道。
闻言,锦织心头剧震,一时竟不知如何言语,只愣愣的望着帐顶上精致的牡丹花绣纹。数十种颜色混着金丝银线勾勒填合出的层叠花瓣,那般富丽荣华的绽放着,似乎一伸手,她就能将它所代表的幸福美满把在手中。
睫毛抖动几许,泪还是无法抑制的流了下来。
直到此时此刻,她才明白,原来,她是这样贪恋这个怀抱,迷恋他所给予她的温暖。耳畔似乎还回响着他的低语,他对她说:“我就在你身边……”,他说:“锦儿,嫁给我”,心就那样生生一空,再也没个落处。
“歙漆阿胶忽纷解,清尘浊水何由逢?(1)”锦织幽幽道。
听言,胤禛悬着的心落地。他轻轻一笑,只手支于下颚,一瞬不移的凝视着这个叫他越发爱怜的小女人,轻松道:“原是担心这个?锦儿,放心,虽然你……,但我决计不能委屈了你。待我重新给你安排身份后,便请旨娶你进府。你只需乖乖候着作我禛贝勒府的侧福晋罢。”
锦织没有说话,只是淡漠的凝视着高贵自信的他。他不懂,是了,他又怎么可能懂?就像她也无法完全明白他一般。这也没什么对错可分,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又怎能强求个交集相守呢。
浮萍轻烟,际会因缘,终是逃不过个嘎然曲终。
她强迫自己对上胤禛的目光,手下意识的握紧,一字一字挤出:“可我不想作你的侧福晋。”
话说完,她才发现自己的心跳有多慌乱,呼吸不由自主加重,心头轻叹:爱果然是把双刃剑,伤人,伤己。
她的话让胤禛的心猛地一抽。他放开锦织,坐直身子,眉头紧蹙,侧头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那刀锋般锐利的目光似要生生将她剖开,好分清她话语的真假。
他唇际挂上一抹讥诮的笑意,冷然道:“哦,为何?”却是在听到她回答之前,心中已经自顾自的确定了答案。
他身上散发出的冰寒之气,压得锦织有些喘不过气,但更多地,却是心疼,心疼他。他很生气吗?气她拒绝了他的求婚?
她想伸手去抚平他紧锁的眉头,她想向他解释原因。犹豫半晌,还是把心头的话咽了下去。明知是夏虫语冰,她又何苦去自讨没趣呢?既是没有因果的爱,不如早早了断得好。
极力克制,她压制住退缩的念头,深吸口气,冷冷吐出一句话:“笑话,我又为何定要嫁你?我不是金丝鸟,不愿住你的金丝笼!我要回家!”
胤禛下颌微微抬高,眸中闪过一丝阴骘,冷漠讽刺道:“呵,当真只是不乐意作我的侧福晋?你都是我的女人了,还巴望着谁来要你?”
他的声音轻若柳絮,却是如石锤般狠狠的击在了她的心上。一种不知名的痛无限蔓延,入骨入髓的侵蚀了全身。
她气的身子发颤,吃力抓起手边的玉枕向他扔去,咬牙切齿道:“你个混蛋!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凭什么这么欺负我,凭什么……”
我原本一人好好的,你凭什么要来打乱我的生活,凭什么这样伤我,凭什么……满心的痛楚和委屈让她再也忍不住,埋头痛哭起来。
胤禛一手抓住袭来的玉枕,怒意翻江倒海般在他体内四处冲撞着,似乎不经意间就要将他没顶吞没。他不自觉地咬紧了牙以勉强将快那溢出喉咙的怒吼逼回去,那亮的灼人的眸子就那般直直的盯着她。
她肩膀的每一次颤动,都引得他脑中神经突突的贲张跳动,脑海中似乎只有一个声音在回荡叫嚣:“她不要他!哪怕成了他的女人,她心里想的也是另外一个男人!她怎么能这样对他?她怎么能!”
胤禛的目光那样痛,似乎眼神都在发抖,手紧紧握着玉枕,指关节已经泛着月白色。
如今,已是无法在她身边多呆一刻。他嘴角抽动,似乎想笑又笑不出来,只僵直着起身下床。掉头看她一眼,烛光拂在她的身上,那单薄的身子在烛火下显得透明而缥缈,不知怎的就给了他一种落寞寡欢的感觉。
冷哼一声,转身举步时,他将手中的玉枕一扔,玉石落地,破碎的声音,清扬婉转,泠泠空落,如空谷潺水,飞泉鸣玉。
疾步出门后,他兀自立在院中。春雨已停,残留在瓦上的雨水沿着滴水檐一滴一滴,缓缓淌下,声声入耳,入心,他胸中堵积的怒意烦闷也点点消散。
他抬头望天,天际已抹上了一层泛白的曙光,便是阖眸深吸一口清新的空气,再睁眼时,他的目光已然清明,神色恢复如常。唤来高无庸,他吩咐了几句,便款步走向书房。
他走后,锦织的时间仿佛就凝滞在那玉枕摔于地上的一刻,只觉得随着那一声,心也碎了一地。
泪水失控,只一滴紧跟着一滴不停的往下掉,眼前物事模糊、清晰再模糊,如同此刻的心境。她便是动弹不得,只双手抱腿缩靠在墙上,用心的凝听着动响。
可,他没有回来。直到天色渐亮。直到第一抹阳光入室。直到泪也干涸。
满心情绪,最终,只化作自嘲一笑。
也罢,这不正是自己所想?br /gt;
锦织 作者:肉书屋
想要的?若生命如花,那她只愿为可托付的人盛开,以免有朝一日被人辜负凋零。若是那般,倒不如随心所欲,为自己的心情而活。
却不敢问自己,胤禛是否是她的良人。低头凝视着淡金色的阳光透过窗幔在地上勾勒出的浅浅光纹,她突然心头一沉:糟糕,父亲!不由暗骂自己怎么能在这耽搁这么长时间。
她深吸一口,忍住身下的痛楚,奋力站起来,却是双腿一软,忙扶住床柱。有些羞愤的咬住牙关,她环视四周寻找合适的衣服,便听见有人推门而入。
下意识地身子微微往后一靠,她暗中运功,失望的发现内力尚未完全恢复,随后却还有转瞬而逝的别样失落当她发现入屋的不过是两个十三、四岁的丫环,一位手端水盆,一位手捧着灰色家仆布衣。
快速收拾妥当后,锦织急切跨门而出,却见两位面色冷清的青衣男子守在门外,而那两个丫环则是低头不语快步退去。
锦织眉间轻拢,含疑扫了他们一眼,微微退了一步。
为首的一人稍作迟疑,肃肃地对锦织拱手行礼,面无表情道:“余公子,四爷命在下护送公子即刻出城。”
这个人锦织隐隐有些印象,上回在玄武湖畔与胤禛重逢时,他好像便在一旁。心中警惕放下少许,锦织略作思索,明白这是胤禛的苦心,却也看清了未来的种种,心底便是滑过不可抑的酸涩绵愁。
早春时节,阳光渐媚,寒气犹存,淡淡的笼在锦织眉头,她明澈如潭的黑眸微动,抬首定定注视着身前那位高大的男子,问道:“四爷可是已将在下一家人等安全送出江宁城?”
李岚心头微惊,不自觉凝视着目含探究的锦织,再想起四爷的命令,心下不由犯愁。昨晚太子派出捉拿锦织的人马被张淮顺利的引往皇上安置的院落后,张淮也顺利脱身。约摸过了半柱香时间后传来消息:皇上密令加紧整个曹府的防务,而圣上寝居处的防卫更是滴水不漏,个中原因,不言而喻。一早,皇上又取消了外出行程,招四爷去碧云楼商议处理政务。四爷临去前,只吩咐他定要将余姑娘送出江宁城,她若少了一根头发,便唯他是问。要是她问起其家人是否已脱离困境,就答是。但事实上,昨晚当他们的人赶去庆余堂时,并未找到余无痕,想来自是外出寻女。只是他们守的守,寻的寻,一夜下来,楞是未能觅到余父。回禀四爷时,少不得是受了主子一顿训斥责骂的。而眼下,送这位姑娘出城的任务似乎也难以顺当完成,若是那般,他真想不出自家那位严苛厉辣的主子会怎样办了自己。
抖啊,抖,愁啊,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不敢犹豫,他一脸坦然,缓缓开口道:“公子宽心,令尊已安然脱险。现应在城外十里亭等候公子。”
锦织柳眉轻轻一挑,眼波依旧平静,略作一揖表示谢意,淡淡笑问:“哦,这我便放心了,还请这位大哥代小弟谢四爷救助之恩。只是不知,家父可有话托大哥们告知小弟的?”
李岚才舒开的浓黑眉头又是一攒了,暗叹这个女子疑心太重不好糊弄,有些尴尬回答道:“有的,令尊交代公子一切听从四爷的安排。”
清亮的眼眸不着痕迹的虚起,锦织只觉好笑,父亲怎可能会说这话?心陡然一凛,心跳飞速加剧:胤禛未找到父亲,莫不是他被太子捉去了?应该不会,父亲武功高强,怎会那般容易被擒?定是出去寻找自己了,千万不能乱了分寸。
她轻轻吸口气,调整心情,微微行礼,道:“那还劳烦大哥送小弟出府。”
李岚也未注意她话里的模棱两可,只松了口气,点头作请的姿势,然后不敢耽搁,与另一位举步带路。
春日微暖,浮云流逝。湛蓝的天宇下,萧墙粉壁,画栋走廊,珠帘隔燕,显得素朴典雅。
无心欣赏美景,一路行来,锦织只低头跟在他们后面,微微抬头间,一人入目,心惊间,呼吸一滞。
明黄|色的腰带迎风拂动,飘若流云,那位颀长俊美的男子挺直着身子,渐行渐进。他俊雅的面容依旧高洁傲然,迥然有神的双眸一如既往的意气飞扬,虽然气质更显沉稳如松,却还是让她莫名的心安。
只是她很早就清楚,那种感情是与朋友相处时的安然舒畅,而不是,心动。他,无法拨动她的心弦。哪怕是当初与他私奔时,心中回荡也只是震撼和感动。
却不像另一位眉宇间偶显霸气的男子,当他嘴角轻轻勾起,灼灼地凝视她时,总叫她心跳无法抑制的慌乱。却是明白,他与她,不能求,不能近。求,便是失;近,便更远。恍然间便忆起一句歌词:“ 蝴蝶飞不过沧海,爱情赢不了命运。”以前以为不过故作呻吟之辞,如今,却是切深体会其中的辛酸无奈痛楚。
“奴才们给十三爷请安!”李岚他们忙对胤祥行礼请安,锦织则是隐在他们身后跪下磕了个头,不敢起身。
胤祥驻足,略作点头:“都起来吧。”然后不作停留,负手迈步前行。只是走出不多远,他忽而皱了皱修眉,下意识的回头一望,倏然愣在了原地。
那灰衣仆人行走姿态竟是那般熟悉。骗不过,她骗不过他!那纤细的背影有着他忘不了的清雅风情,即便是男装,步步行去也流淌着如春风般的文雅。
震惊、欣喜、兴奋、失而复得,各种感情在他胸中澎湃激荡,满心情绪却又瞬时化转成疑惑不解,她何故在这?心思纠结回转间,眸子渐加愤怒森然,心中冷哼一叹,是阿,还能是谁?
“锦织。”思绪未定,已然出声。
锦织身子一震,脚步微顿,只作他唤得不是自己,依旧往前走。她前面的李岚等人一下惊出冷汗,心中只有一个字:完了。
锦织却不知,她拒不相认彻底激怒了胤祥,他冷哼一声,星眸流火,几步走过去一把抓住锦织的手臂,将她拖于身前,那亮得要灼烧人心的眸子就那样死死盯着她。他目光中的痛那样深,让锦织的心也跟着生生一扯。
风翻卷起他们的袍角,起落之间,颇似那所谓的缘分。缘起缘灭,皆随风;际会别离,转身间。
(1)明李昌祺《剪灯余话?田洙遇薛涛联句记》:“歙漆阿胶忽纷解,清尘浊水何由逢?”
歙漆阿胶:以胶漆相容,喻情意相投。
清尘浊水:比喻人的身份、处境不同,彼此隔绝而无法会台。
二月天
天高云清,早春的风裹着雨后的湿意呼啸吹过,卷起地上些许沙砾。锦织眼前纷沓而过的是往事前尘,昨日今晨,她忽觉得自己就像这无处可遁,空空的来风,在衣角簌簌振动、树叶沙沙之间,才能捕捉到心之所在
两人目光相扣,不躲,不闪,呼吸皆滞。便是,多情柳,无情水,春来柳绿,依依相留,水且去,不归,不归。
胤祥被锦织空落、决绝的眸光刺痛,鼻息越发粗重,那身蟒袍颤着,胸膛起伏间,好似在积蓄着什么。
他心跳如鼓,百般压抑,扯动出一语:“你怎会在此?”
他的声音如一根风筝线,绷得紧紧。心中,在声声的叫嚣着,不要让他猜中。
锦织凝视着他那盛满情愫和疑虑的俊眸,喉头像被什么噎住,半晌也说不出一个字,只那双清澈若水的眸里抹过难以解读的情绪,她避重就轻道:“我也不想在这。你放手,我需即刻回家。”
说罢,她欲挣开举步离开,却被胤祥紧紧攥住了细腕,她不由拧紧了柳眉,怒视着胤祥:“你欲如何?”
胤祥置若罔闻,只灼灼的眈视着锦织,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是一瞬,他挪开目光,虚眸眺望向冷寂高远的苍穹,轻轻吐出一语:“锦织,两年了,已经两年了。破晓丁夜时,残星挂寒枝。梦短人初醒,岁寒尤思卿。锦织,你明白我的心吗?难道你不曾想过我?或者,你还在怨我?所以不愿相认?当日的我,许是太过年轻,自信,不知道再见不到你是如何感受,不知道,若你心中住上别人,我……所以,我竟然放手!等你真的离去,甚至……我才切身明白来临的是什么……我……锦织,你知道虫蚁噬心是何滋味吗?或许,这算是惩罚?罚我当初没有勇气将你带走,与你远走高飞?锦织……”
他清凉的指尖抚上锦织的眉梢,声音若落在莲瓣上的雨音:“锦织,能原谅我,再给我一次机会吗?”
院内其他人早已识趣的退得远远。一时,院内很静,二月,天空很高。
静谧中,空中回荡的,似乎只有他淡柔却有力的声音。
锦织心海翻腾,努力憋住鼻腔里的酸气,逆着微光转身。
胤祥愣愣看着她那似乎沾染了早春薄雾般冷落的背影,让他就要压不住汹涌而来思念与千层万丈的情思,只想把她拥入他温暖的怀中,去体会那份真实的存在感。却又怕惊了她,惹恼了她。只能立在当地,屏住呼吸,等她的回答。
锦织侧眸看着随风轻摆,身不由己的枝叶,数着自己的心跳声,感受着血管中奔腾着的血液,深深吸口气,一字字缓缓说道:“胤祥,我从未怨过你,事实上……”
她咬咬牙,下意识的攥紧了衣摆,转身对向胤祥,无叹,无泪,无情,发狠道:“其实,当初我与你出走,不过是想离开皇宫。我不欲与你相认,也不过是甘愿做我的布衣百姓。因此……因此,你爱不爱我,想不想我,都与我无关……”就像,我爱他,与他无关……
话说完,她才发现自己的声音都在颤抖,却还是鼓足了全部勇气,平静无波的对视那双清如山溪的眼睛,只是他的目光怎么会那样的痛,似乎眼神都在发抖,让她感觉自己脑中那紧绷的神经也在一根根的断裂:胤祥,忘了我,走出此方,别有天地。回头看,你一生的爱人就在你身后。
胤祥死死咬着唇,面色青灰,只觉耳畔鸿蒙,不知身在何处。这真的是她吗?不,不会,她的眼神不会那么冷,让他只觉全身浸入玉泉雪水里。
锦织,告诉我,这不是你的心里话。
他好像不认识她一般,直直的盯着她,可她却毫不闪躲,于是,每过一秒,她的目光便让他的心冷却一分,每过一刻,心中的失望、愤怒、悲伤、疑惑便更胜。
胤祥的声音轻得就像飘渺的云烟:“你说的……”
“句句是真……”锦织却残忍的打断了他的话。
“碰”地一声,他清楚的听见从心底深处传来了似琉璃破碎的声音。
蓦然,他狠狠地挥起手掌,就要扇向锦织的脸颊,却是在半空中握紧了拳头,扭身击向了一旁粗糙割手的树干,发出脆生生的骨响。
他手抵着树,眼神直直定在地面,困兽般低声怒吼道:“滚……别再让我见到你……滚!”
他声音中的痛楚震的锦织心脏都在颤抖,或者,连身子都在抖,不然为何眼前像蒙了层雾气呢?只觉如雾里看花,物事上下浮动,他的身影也朦胧起来了呢?
别抖,锦织别抖……她默然转身,不再,不敢回头。
不哭,锦织不哭……她埋头前行,想起清晨胤禛摔枕而去的一幕,想起胤祥那伤痛的模样,心像是被什么狠狠一揪,手倏的按上胸口。
绵绵的泪水迷蒙了视线,叫她看不清小径上彩石铺出的花纹。
她狠狠地眨了眨眼,逼干泪水,找回飘移不定的视线。她告诉自己,现在好了,一切都结束了。她谁也不欠,谁也伤不了她,她可以好好继续自己的生活了。
清风一许,遨游天地,多好,这不就是自己一直所需要的吗?
李岚他们从隐处走出,亦步亦趋跟在锦织身后,犹豫问道:“余公子?”
锦织偏过头用袖子一抹眼角,扯出一记笑容,虽然,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要对他们笑,她道:“请大哥带路。”
李岚深深的看了锦织一眼,点了点,急走了几步于前领路。锦织紧紧绷着脸,抿唇跟在后面。
却不料没走多远,锦织听见身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叫她想哭的清远声音:“锦织。”
锦织忙转身,眼中忧伤余韵尚晕在眼底,清亮的眸子印上那淡如云海霜天的身影,她急急唤道:“大哥。”
之翎缓缓走到锦织身前,面容清宁淡定,对她点点头。而后,他与李岚等人互相行礼,道:“李兄,我有话与余弟一叙,还请李兄行个方便。”
李岚扫了锦织一眼,见锦织示意同意,他便点头知趣的拱了拱手退开。
待李岚等人离远,之翎那双清清净净似要将一切尘埃洗尽的眸子温和的凝向锦织,启唇又闭,欲言又止。
锦织疑惑的抬眸注视着之翎,心中忽而一动,他看见刚才那一幕了。之翎要对她说什么?
“大哥?”锦织不解问道。
之翎垂眸负手斟酌,再抬首时,已是眸光坚定,他清声问道:“锦织,或许我不当问。但,为兄不愿见你如此……如此……”
“大哥……” 锦织只觉得胸口蓦地一紧,委曲的瘪了瘪嘴,无法抑制,只眨眼间,那一双如水银般清冽的眸中就盈满了泪珠,低头下来,大滴大滴的泪水落湿了衣襟。
“锦织……”之翎注视着她那清丽得动人心魄的面容,似有还无的叹息一声,递上手绢,问道,“锦织,四爷和十三爷皆为可以托付之人,为何你一人都瞧不上?”
锦织手一滞,慢慢接过他递上的手巾攥在手心,转身走出几步,抬头遥望湛蓝天空中自由翱翔的鸟儿,悠悠道:“一君岂容二侍,一心不堪两对。若不能得个一心相对,我宁愿一生寄情山水,也不愿为感情牵绊!”
她回头睇向之翎,想到:即使之翎心灵通透、体贴细心,但是他毕竟也是出身贵胄门阀,是300年前的古人,对他说这些,他能理解?
之翎凝视着锦织长长的睫毛下掩隐着那双清莹秀澈的瞳仁,心想真像,真的很像她…他心一恸,往事浮现,他只觉得心痛的要裂开。
极力克制,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淡淡说道:“锦织,你当真想寂寥一生?你不愿倾心相信依托于他,又如何能指望他抛下三千弱水只取你一人?你啊,终归是陷得不够深。等真陷下去了,方知哪能计较那样多……”
春寒料峭,风过发间,锦织身子抖了几许,蓦然举眸时,之翎已经步远,依旧的云淡风轻,清逸雅适。
锦织望着他的背影,一时,愣在原地,太阳冉冉升高,风中流响着一声清鸣。
紫铜熏炉里的百合香已经快焚尽,兆佳氏放低手中正在绣制的锦绢,正想叫丫头进来换香,就见胤祥铁青着脸入了屋。
她忙走上前去福身请安,却不料胤祥一伸手抬起她的下巴,原本俊雅的眸子里凝满了冰寒和怒意,她心一惊,害怕得缩了缩,往后一退。
胤祥却好似没有察觉般,用力捏着她的下巴仔细的打量着她,她满心委屈,嘟着嘴,泪水就要掉落,柔软依赖的唤了声:“爷……”
泪水滴上胤祥的手,他才猛然反应过来,松了手,久久的凝视着她,最后化为一叹:“真是相似红颜别样心,锦织为何就不能像蕙心一样呢……”
却有一个人在门外禀报:“十三爷,出事了!”
宝蓝色的天空中流云轻度,黛色山峦起伏间勾勒出些许惆怅,不远处秦淮江水轻拍高堤,激荡出哀愁浪鸣。
一个俊朗瘦小的身影踏着清风中疾步而来,快速行进,也不知是风大,还是他前进速度过快,他的布衣随风翻飞扬起,身姿却如行云般疏淡,不惊微尘。
轻风摇曳,传来声声模糊不清的民歌,其中一句却深深落入了他的心底—“愿得有情郎,执手共百年”。
他垂眸蹙眉,恨不得当街使了轻功飞跃,逃离这扰人的声音。只可惜他不能像对付四爷府上的侍卫那般,直接手起劈下,将唱歌的人击昏。
不多时,他停下脚步,抬眸眺望,眉头顿时拧成川字—视力极好的他远远便看见书着庆余堂三字的泛金额匾下,医馆大门紧紧关闭着。门外尚有几名老百姓驻足,疑惑的议论怎么今儿庆余堂破天荒没开馆营业。
举首而望,空中一物入目,他那原本点着焦急愁虑的清灵双眸突然燃亮,嘴角轻扬起一弯弧度。仔细辨别了一番那正御风云霄的蝶形纸鸢的线牵方位,不敢松懈,他想也没多想,直接转身拐进另一条巷,转了几条街,终于绕进了一条侧巷。揣着忐忑不安的急盼心情,他左右环视一番后,身影极快的跃过一家围墙,轻点几下,翻到一个似乎无人居住的小院中。
他刚一落地,便听见院中那株高大的槐树上有响动,心陡然一提,他倏然转身间,只见一个黑影从树上窜下,那黑影急切的唤了声:“老大!您总算回来了!您这一夜去哪了?”而那空中的纸鸢便是断了线的风筝,乘风而去。
这时,锦织才敢稍稍松了口气,微微舒了眉头,也不回答他的话,只肃肃问道:“丰沛,我爹爹和青桐呢?”
丰沛瞳子一黯,他下意识的避开锦织那双比水还澈的明眸,暗自深吸口气,快速走到锦织身边,拉住她的胳膊就往里屋走。
站在院子里说话本也不安全,因此锦织也由着他,只是一进屋就挣脱了,急急问道:“我爹没出事儿吧?”
丰沛没答话,一把抓起案上放着的几个包裹,转身敛容沉声道:“老大,您昨儿一夜未归……”
他停顿片刻,暗自地审视了一眼锦织的神情,见她毫无解释之意,他眉头更紧,继续说道:“师傅和青桐出门寻您一宿,只留我一人在此处候着您,让我晚间放孔明灯,白日里放您扎的这只纸鸢,作以暗号。师傅临走前交待,待您回来后,我俩一道往西山铜鼓坡等候他们汇合,离开江宁。”
闻言,锦织的心骤然一紧,父亲知道了什么吗?不然他不至于说要即刻离开江宁。锦织只觉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在不断加快的声音,额际不禁泛上一层冷汗。她波澜不惊却暗含冷厉问道:“丰沛,你给我说实话,昨晚是不是有人去医馆闹事了?”未问出口的是:你们是否知道了抓走我的人是谁?
丰沛猜到锦织会问,拿出想好的说辞,他皱着眉头道:“没有。您饭后出门给老李家看诊,眼看快戌时三刻也未归来,师傅已是着急,便让我跟着他一道出门寻您。待到李家,却见李家早已无人,且屋内有打斗痕迹。如此,师傅疑是斧头帮的人向您寻仇,我们遂去了斧头帮,结果……遍寻无果,师傅想着您一身武功,应不会有大碍,许早已回馆也不定。怎料我们回馆后青桐说您还是未归。师傅实是放心不下,便又与青桐一道出寻。因不知您何故失踪,师傅只怕医馆不甚安全,便让我来此等候。事不宜迟,老大,我们还是要速速离开此地才是。”说完,他提起包裹往外走。
听完他的话,锦织一言不发的低头跟在他身后出屋,脑海里却飞速旋转,心头急剧一跳,她的手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突然开口道:“丰沛,要是我爹出什么事儿怎得办?”
丰沛的脚步不由自主地一滞,见此,锦织呼吸一窒,只觉心中猜测已被证实,如中惊天霹雳般,她蓦然立住不能动弹,脑海却霎那间一片清明。
丰沛强自镇定后,回头对锦织扯出一个笑容,安慰道:“老大放心,师傅武艺卓绝,青桐武功也不弱,斧头帮那些人也伤不了他们。再说不过是在江宁城寻您,又哪里会出事?”
锦织缄默不语,柳眉紧攒,那深邃的眸子中似有墨浪翻滚,定定的凝视着丰沛,直看的他心一虚,呼吸渐促,最后实在吃不住那明亮似耀的眸子,先挪开了目光。
“丰沛,我爹爹他们去了曹府是也不是?”锦织屏住呼吸,直直地望着丰沛,声音紧紧绷着,似有几分发僵,她轻声续道,“你也别再鼓捣词想在我跟前撒谎了,且不说别的,你平日里最是好奇爱问的性子,没理由我不说突然失踪的原因,你就不问,显是早已……”
丰沛心一震,已知瞒不过锦织。其实昨儿晚间是师傅、青桐和他三人一起去寻的锦织。他们问斧头帮要人时,斧头帮帮主为了避免“灭门之灾”,派出了所有帮众与他们一道找遍几乎整个江宁。后来快天亮时,终于他们找出老李家附近一名巧合目睹了锦织被抓一幕的人,在斧头帮的威逼下,那人说听口音,那群匪人像是京城人。师傅便明白了怎么回事,由于他自己的武功次于青桐,师傅便命他等候,以免若是锦织得以自己出逃寻不到他们。而师傅和青桐则寻机会潜入江宁织造曹府救出锦织。
他心思未定间,猛然看见锦织已转身轻一踏地,翩然掠出墙去。他心一惊,忙飞也似的追去,想阻止锦织。
可哪里阻得了,他轻功本就比锦织弱上一层,而且,他心下更是担心师傅出事,隐隐的也想去曹府助师傅一臂之力。可,万一师傅他们未被发现已安然脱身,他们这一去不是重入龙|岤?要是小师傅出什么岔子,他……
“老大……我们还是……”他出声相劝。
锦织回首静默的望了他一眼,只那一眼,他就吞下了所有的话,脑海中只印着她那双眸色分明毫无惧色的双目,美丽的眼廓勾勒出浓浓的倔强。
是啊,他又怎么可能劝得住她,小师傅那脾气,决定了的事,说夸张点,便是神仙也拉不回。罢了,管它龙潭虎|岤,他是陪定了她去闯!反正,他余丰沛……
心中一动,他望着她纤细的背影,只想起初见时的那惊鸿一瞥,以及之后相处过程中,她那双灿若月华的瞳仁里所带着的拒人千里却又总叫人一见倾心的风华……
小师傅,锦织……
春曾栖(补完)
风穿过阳光安静地栖落在叶片上,片片云朵悠然行过濛濛的山峦,只印下春影淡雅,而人间红尘的一切,皆与之无关。
锦织迎着清风,提起吐纳,踏风往山上飞去。身姿依旧淡如初月,可心却已跳如擂鼓,声声祈祷着父亲定要安然无恙,不然她……身法不由自主地一乱,她忙静心下来,强自镇定。
方才她与丰沛行至曹府附近,听见路人低声议论,说是有一拨刺客潜入曹府预行刺圣上,结果事体败露,被官兵追捕,一群人等已往城南外出逃。闻言,锦织如遭五雷,立与丰沛往城南方向去,小心打听出所谓的“反清人士”已被清兵逼往牛首山。毫不迟疑,他们两人使出十成轻功疾行而去。
静静的山林间,渐渐传来了一阵喊杀声,锦织的心也随着那金器铿锵越提越高。终于,刀剑声、打斗声越来越清晰,眼前掀起了那漫天血红,她的心更紧,怎会有这么多官兵?其中不少侍卫身手不凡。
目光一扫那交战打斗的人群,她心头疑惑更浓,为何除去众多官兵侍卫外,还有些她未见过的人,难道真的是反清义士?
极快的,她寻到了父亲如游龙般舒畅有力的御剑身影。屏住呼吸抽出软剑,她与丰沛对视一眼。丰沛点头飞去加入战斗,锦织正欲跃去,蓦然间,一人入目,她绷紧的神经,嘎然断裂,身法一滞,伫立树下,不能动弹。
她怔怔的望着那早已铭刻于心的清俊霸气身影正在仗剑击敌,惊鸟乍起掠过,一片绿叶自她眼前缓缓飘落,风中荡过一声叹息。
胤禛,我们终是要成为敌人么?
那声叹息沉沉的行过碧草青青,四爷恰仗剑转身对向锦织这方,也不知是否是因一时风大卷起了一丝沙尘,他倏的迷了眼,心电陡然急转。
两人的视线越过交叠着的厮杀人群,就那样两两对望。
春照嫩绿,喧哗荡涤,只余爱意绵绵纠缠,似春蚕吐丝般密密无尽,恍然间,胤禛深深吸气,深邃的眸中无法压抑的透出厚厚的疑惑和一丝恨意。
于是,他的目光在锦织心头烙下了一枚炙疼的痕印,心,顿生荒凉。
情不知何处起,却是残花茫茫,萍生无落处。
明媚的阳光泻在她的身上,暖不了那双眼眸如冰,耳边还回响着沙沙的树叶声,她轻盈的身影已翩然飞向父亲那边。
“爹爹!”锦织奋力杀出一角,与余无墨背肩而站,唤道。
余无墨满脸大汗,又怒又急,道:“不是叫你先等我们,你怎得来了?”
“爹,你若为救女儿有个三长两短,我还有何颜面存活于世?爹,他们虽然人多,但凭我们的武功,逃出生天并不难。以您的轻功,更不必与他们纠缠,爹,我们走吧!”锦织埋下满心疑惑,挽剑侧身一掌拍飞一个兵勇,回头劝道。
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瞥向那方被几名高手围攻的胤禛,心中急乱,不知该如何是好。好在守护在他身边那几位侍卫身手甚是高强,锦织自问,与那几人对抗,她不定能占上风,心遂稍稍放下些来。
“锦织,为父眼下没法跟你解释!你速速离去,我自会去约定之地与你回合!”余无痕转身挺剑,剑舞阳碎,片顷,击毙身前一位侍卫。
锦织紧紧皱着眉头,坚定却又带着些赌气,道:“不管,你不走我也不走!”
言毕,她捏个剑决,挺剑挽了数朵剑花,击退身前的士兵,抽身后退,却是为了不着痕迹的引着兵士和父亲往远离胤禛的那角去。
“你!”余无痕怒目圆瞪,怎奈锦织压根不买账。他望了一眼前方一位风度不凡的中年人,心中突呈纷乱。
忽然,林中又窜出十几个黑衣人,与那中年人对视一番,大喝道:“杀光满清狗贼!”
话音未落,他们齐跃向胤禛,从外围将之包围。然后每人手中甩出金轮交汇,金光四溢中,结成了一个笼阵。他们一手飞轮,一手扬刀,两人一对,四人一组,合成数个小刀阵,不断向胤禛靠拢。所过之处,满清兵士皮肉横飞,头去身裂。
胤禛与他身边的侍卫挥动剑锋,身形百变,倾身对阵。怎料,刚击散一个刀阵,便又其他刀阵急速补上向他们扑去,他们或刀尖直指,或外翻回旋,恍然多出许多刀轮不停的袭来,让他们应接不暇,渐渐气息紊乱,落了下风。
见此,锦织阵脚大乱,心跳急剧,再也顾不得许多,她运功蹬足,迅速飞向胤禛身边。
突见一黑衣人的刀就要劈向胤禛的后背,锦织撕心裂肺的大喝一声:“胤禛,小心!”毫不犹豫,凌空一剑甩出,只听穿骨之声,软剑直直插入那人胸口,血花溅起,染上了胤禛那一脸震惊的白皙脸庞。
他身边的修远寒着脸,游龙走剑,将刚才被锦织破去的那个刀阵的人击毙。可不待他们松口气,余下的黑衣人瞬间变阵,形成更凌厉的方阵将他们包围起来。
“锦织!”“老大!”不远处余无痕、丰沛和青桐的声音急急响起。
锦织置若罔闻,调整呼吸间,她只知这样下去会越发危险,必须破了这金轮阵,才能救出胤禛!
她凝神静心,一看四周,突然发现胤禛身边的那株大槐树!这群黑衣人每回飞出的金轮是以这个大树为中心互相交替,而每每刀阵合围更是以这颗大树为环绕!
心下一定,她躲开一个刀阵的袭击,直飞向那株大树,气运八脉,十成内力掌心一汇,只闻布袖破裂之声响起,伴着兹呀一声,那足要几人环抱的树干缓缓倒地。
顿时,飞轮数漏,黑衣人的阵型刹那间一乱。
胤禛望向锦织,心下顿时了然,疑惑一扫而光。
霎那间,胤禛细长的凤目烟波浩渺,直直看向站在秃平树干上的锦织,她一脸镇定肃然,她身姿静如弱柳,她美目流火却皎若秋月,她玉颊酡红,她灵清骨秀,她是他的女人!
思及此,那深如寒潭的的眼眸中毫不掩饰的翻转出诧异和欣赏的浪花,嘴角禁不住轻轻上扬。
不及多思,他们转身抗敌。被打散的黑衣人已不是他们的对手,加上锦织的加入,他们很快就占据了上风。
锦织鼻尖飘浮着浓浓的腥味,这种莫名的刺激击得她心跳突突。她不去想自己正在做的是什么,只看着细长的软剑在指尖游走,一次次刺入黑衣人的肩臂处,然后再抬脚将人踢飞。她或翩然转身,或舞剑飞花,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让这些人伤害胤禛。
胤禛唇际的笑意越来越浓,蓦然回首时,他的俊目猛然睁大,心口突的一跳,胸膛几欲爆裂!只见,那中年人以快的叫普通人视力无法跟上的速度袭向锦织身后,瞥然间,胤禛什么也不及思考,身子已跃向锦织。
锦织感觉到身后一阵剑风凛然,刚回转身来,剑尖已快抵于她的喉间,她下意识的后退,脑海中只闪过一个念头:躲不过了……
却也在那一瞬,那中年人看清了她的脸,眸中露出深厚的困惑不解,身法不由自主的一慢,丁当一声响起,在胤禛贴近之前,余无痕的剑已将中年人的剑打偏。
胤禛脚尖一落地,便倾前用力一拉锦织,御剑在前,将锦织挡于身后。
“余兄……他是……他……”中年人不可置信的盯向胤禛身后的锦织。
余无痕并不答他的话,偏过头愤怒的望着锦织,气得蹬脚,道:“锦织!
锦织还未答话,忽然,纷沓的马蹄声和齐齐的脚步声响起,他们齐齐转眸而望。反清人士与余无痕的五指皆是突地收紧,而清兵们则是面露欣喜之色原来是胤祥策马疾驰,领了一批人马疾行前来增援胤禛。
“糟糕,胤祥带来的这个营是太子的人马!”胤禛修眉高高一挑,一把抓起锦织的柔荑,目光炯炯灼灼的眈向她,金色阳光洒在他浓长的睫毛上,叫她一时挪不开眸子。
胤禛急速道:“锦织,你带你父亲速离,我会命修远他们假意追捕你等,快走!”
锦织只眨也不眨的凝视着他那双深沉如碧潭的眸子,轻声问道:“这些士兵守卫见你与我搀和在一起,会不会以为你和反清人士有关……”
胤禛优美的长眉忽而舒展开,俊美的脸上似在极力隐忍着某种情绪,只淡笑着柔声安慰道:“放心,我自会处理,你在这,才真的会连累我……”
锦织会意点头,他眸子中盛着的满满深情似微风般吹皱了她的一碧心池,涟漪自波心向外荡开,再难平静。
“余兄!这到底怎么回事!”中年人一头雾水,怒意更甚,满心怀疑。不待余无痕答话,胤禛身边的几名侍卫收到自家主子递来的眼色,银刃飞离,齐齐袭向那中年人。
锦织也不看那中年人,只轻轻挣开胤禛的手,对余无痕求道:“爹爹,女儿求您同我一道速离此地,求您!”
余无痕满心困惑疑虑,可方才锦织对这个清廷阿哥的深情,他看得一清二楚,就跟当初莲儿瞧他模样如出一辙……
心思百转千回间,他深深叹口气,暗忖或者眼下离开江宁才是唯一之计。回眸再望那中年人,他心头只觉甚为愧疚,却是决然的点头,对丰沛和青桐大喝一声:“丰沛、青桐,我们走!”
锦织心头一松,抬首念念不舍得望向胤禛的俊脸。他眸中融融诚挚的爱意摄住了她的眼睛,视线绞缠中,难舍、难分、难解、难离。她心湖荡漾,爱恋之情在胸口发热膨胀,便是再也载不动情丝,那几个字在唇畔徘徊,几欲脱口而出。
“四哥!”胤祥清朗的声音直直袭向他俩的胸口。
胤禛刹那间回过神来,清眸一黯,轻声吩咐道:“快走!”
不再踟蹰,也没法迟疑,余无痕已是愤愤地一拉锦织的胳膊,突然提起,轻一点地,带着她掠飞向密林中。
胤祥一个利落的下马,眼睁睁的虚眸望向那四道快速掠走青色的光影,眼睁睁的看着其中最娇小的那人转头回望向他最亲爱的四哥。
如遭电击般,他不敢相信的愣愣呆立在原地,心就那样猛的一抽,尖锐的痛泛上来,就像被无数的针扎下,拔出,再刺下。
他的手不由自主地按向胸口,嘴角挂上一抹自嘲的苦笑,怎么会是这样?他心疼,真的很疼……
沉重的无力感如小虫般钻入了他的四肢百骸,他望着锦织远去的背影,轻喟一声:“锦织……”
风中,他的身姿依旧傲然挺直,星眸中寒意一点点的笼起聚敛,最终归于一汪无波幽潭。唯那份酸涩苦楚在胸口酝酿,经年累月,酿成一句:“不如不遇倾城色……”
不如不遇……不如不遇……的
可,他心中的别曲,伊人不闻,无人应;他的一轨心痕,锦织不知,香尘远。
待快行至山脚,云峰渐高,锦织方停下了脚步。回首望向后方,见只有四爷的侍卫在不远处护送着,并无其他追兵,她心下稍作放松。
已是要分道而行时,心头百转千回间,她低头略一挣扎,抬步欲走近他们。
余无痕长眉一敛,诧异的看向锦织。她举步那一刹间决绝而倔强的神色,让他心头升起不好的预感,疾走几步,他一语不发的挡在锦织前。
锦织一怔,疑惑的抬起眸子与父亲对视。余无痕锐利的目光透过锦织的双眸探入她的心底,仿佛洞察一切,叫她的呼吸渐促,心绪纷繁复杂:果然是知女莫若父……
余无痕紧紧地抿着唇,垂眸审视着锦织。片顷后,他对锦织坚定的摇头,心想绝不能允许自己的女儿犯下无法挽回的错误。
这一刻,山林静的出奇,静得只能听见远处回绕着的鸟儿啾啾细鸣,静得似乎能听见叶落风动的声音。
锦织尽力平复下心境,抬起那双明亮的瞳眸直直的回视父亲,静怡淡定地开口:“爹爹,我不过有些话要托那位侍卫带给四爷。”
余无痕眉心更紧,坚决道:“锦织,今儿的一幕你也瞧见了。为父不管你曾与那个皇子有何瓜葛……如今,你必须与之交绝!跟爹走!”语毕,他伸手欲拉锦织离开。
锦织在父亲的手抵上前的一瞬已经退后一步躲开,看着父亲眸中溢出的沉重失望和渐浓的怒意,她心底泅出厚厚的愧疚。
柳眉紧拢,她咬了唇,垂下眼帘,将缭乱激越的心绪半掩。
方才经历的种种,让她深切的体会到了那个男人在她心中的重量。
当时,此际,那无法抑制的绵绵情意在心海中渐漾渐浓,之翎的话犹在耳畔回响“你不愿倾心相信依托于他,又如何能指望他抛下三千弱水只取你一人?”
每个女人都渴求永恒的爱情,两千年前的卓文君更以一句“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道尽了古今天下女子对爱最诚挚深刻的执念。
明明知道,虽然她明明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永远,更没几个男子能真能做到君心如明月,只取卿一人。
可如果,只因如此就选择了舍弃,或许那不过证明了自己内心的畏惧。
而这恐惧或者并不是源于怕被牵绊,怕痛苦,却是因着怀疑自己,怀疑自己在面对磨难和背叛时的勇气吧。的
她忽而摘下头上的帽子,几缕乌黑的碎发顿时随风轻舞额前,那双眸子中似有一簇明亮的光芒盈彻,她唇角浮现出一抹极浅的微笑。
也许,她和胤禛之间真的横亘着许多问题。
可,此刻,她想做一个傻女人,就傻一次吧。没什么输不起的。
那首歌怎么唱的?“伤,若让人成长,我为什么怕分手的伤?”若真会受伤,就擦乾泪,找个新方向往前走。天高地阔,总有心靠岸之处。
短短一瞬间,如千帆驶过,她翻涌反复的心绪缓缓平息。
深深吸口气,她仰起脸定定而坦然迎上父亲的目光,轻声决然说道:“爹爹,女儿不愿今后有悔……我只一句话要交与他,说完便走!”
“锦织!爹的话你都不听了?别犯傻,走!”余无痕怒其不争,更怕爱女为情迷惑,终会踏空悬崖,悔恨此生,愤然欲擒锦织。偏生,他心头还泛着揪人的心酸和无奈。
锦织身法敏捷的闪开,赌着一口气,忿忿道:“爹爹,女儿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您别,别管我!”话音未落,她已运功跃向修远。
余无痕的手堪堪擦过锦织的衣袖,心头紧绷,徒留一声叹息,罢了,今儿阻了她,以她的性子,往后还不定会做出什么事儿来。
修远让其他人等守在不远处,清冷着脸迎向锦织。他脸上波澜不兴,叫锦织看不出他刚才看见自己与父亲的争吵作何感想。不过,他怎么想,并不重要。
她深深的看了修远一眼,心想着既然胤禛让此人率侍卫护送她和父亲下山,应当是可以相信之人吧。可要对着一个陌生的男人说下面那些话让她不免
锦织 作者:肉书屋
让她不免有些犯窘,只是时间紧迫,她一时也找不到更好的法子。
风游走在草木间,轻轻拂起锦织灰色的袍边,恰似她那又渐渐翻滚起来的心情。
她的心跳逐渐加快,脸颊微微发烫,却不想退缩,心中不断回想思量着。
眼前浮现的是胤禛奋不顾身要为她挡剑的一幕;是为护她周全,他不惜当着其他官兵的面放她与父亲等人离开的一幕。
心头问着的是:胤禛……当初胤祥试图努力去做到的事情,你能吗?我在你心中,究竟重几分?
思绪还未落定,她已静静对上修远疑问的视线,徐徐启唇,低声道:“这位大哥,烦您转告四爷,两月后的今日我会在京城永通桥等他。若他来赴约,便是允诺,往后,他与我之间,不再有旁人间于其中。若不能,就当我余锦织傻得可笑,今后,自作从不相识,两不相干。”
话出口,锦织便觉得今儿自己过于冲动,真是异想天开的很,顿感深深后悔。心头划走一声叹息,她一抚额,看来,这回真是自己逼自己清醒。
当真是自作孽不可活啊。
听完她的话,修远眸子有转瞬即逝的错愕,也只是云淡风轻的点了点头,表示一定转达给四爷。
锦织不敢看修远的表情,只作揖答谢,然后,转身内疚又可怜兮兮的睨望余无痕。余无痕冷冷哼了一声,头也不回的施展绝顶轻功离开。锦织忙追了上去,心中纠结着该怎样讨好父亲让他息怒。
青桐与丰沛对视一眼,默然不语的跟了上去。
前方的锦织突然回头望了一眼那群远去的侍卫,未待一直目视着她轻盈身影的丰沛看清她眸中凝着的色彩,她已蓦然转了过去。
锦织看着父亲挺直的背影,视线慢慢上移,举眸眺望,天空中的白云,翻过一峰又一峰,最后飘向她视不能及的风中。
意难平
“你爱不爱我,想不想我,都与我无关……”
“都与我无关……”
“无关……无关……”
那残忍的字字句句,不住在他耳边回响。就似一柄柄锋利的刀剑,疯狂地扎着他的心脏。
胤祥痛苦地躬起身子,头抵在臂上。似乎这样能够稍稍减轻这令人透不气的痛苦。
他抵在树干上的拳头依旧紧攥着,粗糙的树皮不规则地嵌进他手上的肌肤,鲜血从大大小小的伤口渗出来,汇聚成滴,然后缓缓滴落在灰黄|色的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叭……叭”声。
胤祥凝视着渐渐洇入尘中的鲜红,恍惚中,那是一瓣瓣飘落的梅花……
红梅花瓣缤纷而落,她就坐在这飘舞的花雨里,轻轻拭去梅花上的轻尘。
那身影孤单、美丽,轻易地击垮了他的骄傲。那天晚上,他有意结束了冷战,只是还放不下面子,听见她进来,也没有抬头。
不过,她也太与众不同了吧?瞧着他茶烫了手,却站在一旁笑。还说什么‘偶而烫烫杀菌,有利于身心健康’——真不知她心里在想什么!难道没看见他的心意吗?
她在他身后说:“十三爷,四爷找着那个小太监了,兴许过不了多久我就可以离宫,您……”
她幽幽的一句话,让他再不忍生气。因他知道,这事注定要令她失望了。
他想着,就当那冷战没发生过吧,终究是不舍看她孤单的样子……
只是,那次冷战是为什么来着?对了,是他借酒试探,却被拒绝了……
她竟然拒绝了!虽是不言不动,可那带着丝丝倔强与倨傲的神情比激烈的失措还要伤人!要欲擒故纵也不是这样子……
不,她哪是欲擒故纵!
“你爱不爱我,想不想我,都与我无关……”
“都与我无关……无关……”
原来,她心中从没有过他的影子!她……她……
胤祥心中蓦地掠过校场上的一幕——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四哥骑马的身影,那神情、那眼中流露出的分明是脉脉恋慕!
不!不可能!
两人相识的一幕幕在心间清晰掠过——
京郊初识的声箫相和,刀光剑影的惊险、宫中殿顶的月下重逢……
当她披着他的披风,散开满头秀发,偎入他怀中时,不仅仅只有他一人意乱,他分明看到她眼中一瞬间的慌乱和荡开的涟漪……
胤祥不由想起那夜她突然显现她的真面目时的情景,秀发在月光下飘扬,如烟如云,她浅浅的笑容纯净美好如晨曦,瞬间拨动了他的心弦,他心底似有什么响起,轻轻的、柔柔的……
如果说这一切都是假的,那她的礼物又算什么?
春日游,杏花吹满头。陌上谁家年少?足风流……
如果她无意,为何要在送他的礼物上刻下这样的词句?
可她现在却说与她无关……无关……
她是因为生气吗?因为他欺骗了她?因为他没有勇气真正与她远走高飞?
他宁愿相信是这样,那么,他的一腔痴念便不是那样可笑可怜……
但是,他心中又掠过她抢过玉佩绝然离去的身影,那张苍白的、倔强的脸蓦然之间无比清晰!
他的心绞痛起来。
她这是决定一去不回了……
可是,此时此刻,她怎么会在这里?跟着她的分明是四哥的人!
不会的……不会的……
那牡丹花前她的话还言犹在耳:“你能一生只娶我一人么?”
“胤祥我知你待我之心,也谢你以诚对我。其实我们都还年轻,我也不傻傻奢望什么天长地久。可你明白吗?我要的,求的,不是最好,而是唯一但是,你是皇子,天潢贵胄,永远不可能给我一个唯一”
她的倔傲并不是装出来的,她不可能说了这些话,一转身却与四哥……
不,不可能……
四哥明知他对她有情,不可能……
但是犹疑便如毒蛇在他心中咬啮。当初,是四哥亲自将他追了回去的。如果那一回私奔没有被追回去,此刻他与锦织是不是双宿双飞?四哥……
不,不。
胤祥甩开那些纷乱的念头,他不该这样想自幼最亲近的四哥。
最主要的,是他心有不甘,并没打算真正放弃身份,然后,他又自己放手了……
他不该放手的。
难道,这一错过,便再无法挽回?
既已放手,从今后,她的选择并不须他同意,都将与无关……
她就是这样说的,不是吗?
胤祥满心酸痛。直到侍从小心翼翼地说:“十三爷,不早了……”他才从痛楚中挣脱,茫然拖着僵硬的步子回到屋里。
刚入屋,那扑鼻而来的一缕恼人的香气薰得他更是茫然,使他就似身处虚无里,那么不真切。
虚无里,他的妻子安静地坐着,同样是女子,可为何不一样呢?
世迷
安徽,泰隆客栈。
夜已深,蓝黑色天空中明星一眨一眨地闪耀着光芒。忽有一只夜莺扑腾下翅膀,直直飞向高空,鸣声清婉。
锦织睡不着,便掀起被子借着月光在床沿找到自己布鞋,趿拉着出了门。见父亲居住的那间还亮着灯,想了想,她推门入屋。
静静地走到正斜斜靠坐在床上看书的父亲身边,锦织把头轻轻的枕在他的腿上,抱着双臂蜷缩着,低声道:“爹爹,别生我气了……”
余无痕执书的手不自觉地一颤,略略偏过头,视线依旧落在书面上,好似什么也没听到。
锦织挪了挪头,一手拉下父亲拿书的手,眨巴了一下极漂亮的眸子,一脸可怜兮兮加无比无辜,嘟着嘴道:“爹爹,女儿错了……爹爹……”
余无痕冷冷斜了她一眼,也不理她,挣了她的手继续作阅书状。
锦织拿出无赖的本领,直起身子不依不饶的晃着父亲的腿,边摇边像唱歌谣般唤着:“爹爹,爹爹,爹爹……”
余无痕被她晃得头大,浓眉高高一挑,狠狠瞪了她一眼。锦织也不管父亲是否已濒临暴走,不怕死的绽开大大甜甜的笑容望着父亲。
余无痕从鼻子里哼出声音,干脆侧了身背对着她。锦织心里腹诽父亲这么大的 人了还像小孩般要人哄。
不过,天大地大,不如父亲大。他是自己在这个陌生时空唯一的亲人,对于她来说最重要的人之一。
她不想为了胤禛的事情与父亲闹僵,而他的感受与想法对她而言更是举足轻重。
锦织踢掉鞋子上了榻,抱了个枕头像个乖巧的小猫般缩在父亲手臂边,幽幽道:“爹爹,您给女儿讲讲娘的事儿,可好?”至少,让我知道,您为何反对我和胤禛在一起?
余无痕低头看着自己千疼万宠的女儿,见她清澈的双眸中晕染着的点点惆怅和丝丝愁绪,牵扯的自己的心也不由酸涩起来。
从莲儿过世至今,他从不愿让女儿知晓曾经的伤魂往事,而那些秘密他也以为要一辈子埋在心中。
可如今,锦织竟然喜欢上了一个满清皇子!人,当真是抵不过天意作弄。
或许,是时候告诉她一切,给她割舍放弃的勇气吧?
他轻声一叹,有些无奈的扔开书,手怜惜的轻轻抚着女儿乌黑的长发,深幽的眼睛却渐渐柔和了起来,一层薄雾慢慢浮上眼,尘埃旧事似水而来,胸中百般滋味俱全。
无语斟酌片刻,他目光凝重,开口时语气却是云淡风清,说道:“锦儿啊,你小时候爱哭,爱使性子撒娇。我训你没个正行,你娘便护着你,总说是那些招惹你生气的东西不对。
你娘……在我们心中,你就是天底下最宝贝的,要掬在手心里疼着,含在嘴里护着……可后来经历了……你就变得不爱哭,不爱说话,总一个人呆着。以前的事情,你好似什么也记不起了……锦儿,爹不愿看你掉泪,可有时见你那倔强的样子,虽则心里骄傲,但更觉得对你不住……”
“爹爹……”锦织皱眉欲语,却被父亲轻轻抬手打断。
挣扎片顷,余无痕面上显出几分凄然、孤寂、怅惘、不忍和疼惜,垂眸间却是决然而坚定的续道:“锦儿,你……前朝崇祯帝的皇太子朱慈烺乃是你的外祖父……”
闻言,如雷霆过耳,锦织呼吸一窒,怔了半晌,方无声的拥紧了枕头,把身子蜷得更紧,好像这样就能抵抗住从身体深处卷上来的疑惑惊诧、慌乱不宁、挣扎不甘。
“崇祯十七年李自成攻陷北京时,你外祖父出逃不及被其拿获,却被封为宋王。后来李自成亲率大军携吴襄和你外祖父等人前往山海关招抚平叛,可终是以大顺兵败收场。
后来外人传言,你外祖父回到北京,投靠了嘉定侯周奎。却不料,周奎出卖了他,你外祖父遂为清廷擒捕杀害。
其实不然,在那之前你外祖父一家实已由前朝锦衣卫的几位绝世高手护送出逃。清廷所抓之人乃为掩护他们顺利离京的忠诚义士。
出京后,你外祖父一家人四处流离逃亡,后在一个偏僻的村落安家落户。倒是平安的过了二十余年,你娘亲也就是在那般落魄的环境下出生。
却不料,祸事再起,还是被清廷发现了行踪。仓皇出逃间,你外祖母带着你娘亲与家人走散。索性还有一位侍卫相护,你祖母为求能保住你娘亲一命,便求那侍卫带你娘亲逃出关外,自己一人去寻你外祖父。”
余无痕的手轻轻搭在锦织肩头,目光深凉如水,那久久停驻在纱帐上的目光仿佛穿透阻隔,投向了那遥远的时光:“为父就是在准噶尔认识你娘亲的,之前我自是不知你娘亲的身世,误以为那侍卫便是你娘的爹爹。后来我们两情相悦,结为夫妻。她心无点尘,不愿有任何事情隐瞒于我,遂将一切倾之。之后,我们有了你……
原本以为就这样能平静的相守一生,却没想世事沧桑,她被可汗噶尔丹看中……当时的噶尔丹野心勃勃,一心想统治蒙古诸部,与清廷割据西北。因此,至今我也不知,他是因着知晓了你娘的身份,或是为了其他原因,竟不顾情分和身份定要强占了你娘!”
听到此处,锦织的心越来越紧。她眉心深拧,抬眸望向父亲,不由自主地握住了父亲颤巍着的大手,心中纠葛着的千头万绪,却让她只觉喉间似堵了石头般发不出一语。
压抑多年的情感在此刻喷薄而出,似熊熊烈火般燃起,让余无痕觉得胸腹中有种被挖空的痛,只是周身却散发出一股冻彻人心的凛然杀气和浓厚恨意。
握紧了拳,他接着说道:“由于莲儿的身份……我们自是不能回关内,便逃往了漠北喀尔喀蒙古。
我不明白,我不过想与她携手一生,朝夕相守。可,为何,为何老天从不如人愿?五年后,我们还是被噶尔丹查到了行踪。
由于我与漠北首领自幼结交,他欲保护我们一家。不料,这却给了噶尔丹攻打漠北的借口。为了避免连累友人和漠北百姓,我们一家三口只能逃往关内,躲避他们的围追堵截……
后来在一次遇袭中……娘为护你中箭……”
“爹,别说了,我知道了,后面的我都……”胸中巨恸,泪水潸然滑落,锦织哽咽着扑进父亲怀中,紧紧抱住他,给他安定和慰籍,给自己力量和安稳。
原来,母亲当年是为了救自己身亡……
记忆中那无法磨灭的惨痛叫余无痕身子都几分发僵,他无力的抬起手拍拍锦织的背,薄唇翕动,却吐不出一个字。
两行清泪不断滑落,锦织抬首看向父亲,他清峻容颜带着无法掩饰的戚色,眼底似有泪光轻闪,晃动的烛光下,他霜白两鬓散落了银丝几许,显得分外沧桑凄凉。
“你娘去世前,只有一语留下,便是让我带你过上平静安定,随心所欲的生活,别再卷于血腥之中。因此我也只得放下报仇的念头,带你隐居山野。几年前,我为报恩出山,本想着你也该外出历练一番。却不想……你会在京城与那些个皇子结交,还……锦织……”
“爹……我懂你的意思……我懂……”锦织咬紧了唇,松开父亲,倔强的一抹脸颊上的泪水,把头埋进枕头,不再说话
八里桥
数日后。京城。
蒙蒙细雨,烟笼皇城。
通惠河岸,芳草萋萋,垂柳纤纤。
河心,一渔夫,一斛舟。
渔夫立船头,笠上一支草,染了一弯水色青青。
八里桥上,青石烁亮,人流如织。
几辆马车疾驰而过,溅起些许洼水。
桥下,水清澄澄,雨水淅淅,若细珠滚玉,连绵不绝,揉了光泽碎碎。
一瘦小清俊的白衣少年,在岸旁柳色半掩下,独立,良久。
身旁润湿的柳枝翩扬,轻轻拂在脸上,他也忘了挡,只,望向桥头,人潮擦肩。
漕运的船舶缓缓驶过。
一艘,二艘,三艘,四艘……
划破了水的宁静,浪起花落,翻涌平息,过尽无痕。
风依旧,雨打萍。
那少年就在雨中等了一天。
从人头攒动,到鲜有人行。
身旁有无数人匆匆走过,柳叶上有无数雨珠悄然落下。
初夏,雨中的世界,似梦幻般,清新,沉淀,分明,模糊,亲近,遥远。
终,不可及。
于是,蹲下身。
他轻轻将脚边的石子踢入水中。
咕咚一声。
水珠溅落,石没无影,空留涟漪轻漾,摇散了他水中的倒影,荡开一层层波纹。
他看着水中摇晃摆动的影子,那样的熟悉,明明是他自己,可那神情,又是这般陌生迷惑。
分不清眼角绵绵滚落的是水珠凝成的,或是别的什么。
渐渐的,视线有些模糊,那被雨水泛过的水面,便恰若一面皱了的镜。
那镜好似照进了他的心底,恍惚间,他好像又看见了那个人的眼睛。
那浓密的长睫下,多情又霸气,幽寂漆黑的孤眸中,映着的是谁人的身影?
许是在雨中淋了太久,他有些发抖的抱了臂,下巴点在膝盖上,温暖湿冷的身子。
却不由,自嘲,无力,一笑。
本想躲在这见他最后一面,谁知,他……
原来如此,如此而已。
锦织,你真傻。
眯了眯眼,舒缓一下被雨水打得肿胀的眼,将睫上凝着的水珠抹去,锦织起身,拿起柳树旁靠着的一把靛青色的油纸伞。
雨雾中,撑开伞,转身,离去。
路上,驻足,见一华宅前,张灯结彩,锣鼓声声,祝彩连连,幸福喜庆。
眼前,就浮现出一幕,人群喝彩,鞭炮号锣,彩绸宝车,红绢叠叠。
十里红妆。
远。
无法抑,再回首,人不见,水空流。
铺天盖地,都是孤寂。
清圣祖皇帝治下康熙四十二年
五月十九日,上以索额图“议论国事,结党妄行”之罪,令宗人府将其拘禁。后,索额图诸子亦获罪被捕。大臣麻尔图、额库礼、温代等人以党附索额图之罪,被禁锢,“诸臣同祖子孙在部院者,皆夺官。江潢以家有索额图私书,下刑部论死。”(《清史稿》卷二六九《索额图传》。)
六月二十六日,裕亲王福全逝世,其曾向康熙夸赞皇八子胤禩“心性好,不务矜夸”。康熙帝命诸皇子俱穿孝。
盛衰宠辱间,正应了,世事如棋,局局新。
初秋时分,碧空晴朗,行云悠悠,浅浅随风。
紫禁城,布库房。
厅外繁花似锦,落英缤纷,远处,红墙朱甍,飞檐闪闪。
布库房大敞厅内,居中是一极大的厚毡,毡上一对俊爽清秀的青年男子正摔得火热,其他布库则在周围观赛喝彩助威。
年岁稍长者穿着水清色窄袖短衫,另一位着月白色薄紧短衣。两人两两作势,锐利的视线一瞬不移的胶凝在一起,他们极力寻找着对方的破绽。那与生俱来浓浓的霸气和流淌在血液中的好斗因子,便流溢在他们俊美的眉宇间,那平日里或冷清、或爽朗的眼眸中闪动着难以掩饰的自信。
周旋良久,年少者找到机会,毫不留情的一抓对方的襟,一瞬扭结间,足下一掠使出绊子。年长者稍一失稳,被重重摔在了地上。
这一摔极为利落漂亮,其他人不由喝彩。
年少者挑了挑长眉,双眸闪光,唇角弯弯上扬,道:“四哥让着弟弟了!”
一旁的人瞧不出什么端倪,可胤禛却看得分明。当他摔在胤祥脚下时,这个一贯与自己亲近,对他甚为敬重的弟弟,那湛然有神的眸子里划过的一瞬而逝的难解异采。
这一刻,他窥破了胤祥的内心。
胤禛唇角亦噙笑,唯那双深如潭水的凤眸却越发晦暗难解起来。他挥挡开胤祥欲拉他起来的手,一跃起身,笑道:“再来!”
胤祥才点头,胤禛便出奇不意的急速一擒胤祥,脚下突地使出绊子,狠狠将胤祥撂倒在地。胤祥只觉得一下天旋地转,大脑撞在厚厚的毡子上,一阵发麻眩晕。
自幼他便与胤禛要好,两人更是常在一起练习布库。今次,他只觉得胤禛以前运力从未这样狠猛。看着胤禛挺昂的身躯岿然不动,居高临下的凝视着自己,他心中自是喷怒,更加不服。
胤禛微微笑道:“十三弟,我下手重了,你没事吧。”
胤祥一翻起身,笑道:“四哥,比布库本该使出全力。今儿咱兄弟好生较量一场,谁也不许让着谁!”
聪敏如他们,对视间,心下自是一片清明。有些压抑许久情绪,在今日,必须发泄出来。
胤禛眸中翻动着墨浪,毫不示弱,笑道:“好啊。若你赢了,我将酿藏百年的昆仑琼赠与你;若是输了,便罚你抄上四本《摩诃僧祗律》。如何?”
胤祥亦是霸气十足道,笑道:“一言为定。”又转身命令其他人,道:“你们都下去!”
其他人自是心下不解,暗忖许是这两位皇子一向亲厚,顾及着对方的面子吧。毕竟谁在他们面前输了,都会有些丢脸。只是,为何今日他们如此较真呢?
待他人离去,两位金尊玉贵的天潢贵胄相视一笑,碎金一般的日光由敞开的窗倾入室内,洒在他俩身上,更衬得他们挺俊威昂恍若神祗。
融日西斜,淡月初挂,鸟儿飞落琉璃瓦上,啾啾张望。
两个兄弟双手张开随意的倒在厚毡上。汗珠子不断由额上冒出,往发间颈间流淌,他们直直的望着房顶,胸口上下起伏,大口大口的吸着气。
“过几日,来我府上,请你喝昆仑琼。就咱兄弟俩!”胤禛嘴角轻轻扬着,微喘着笑道。
胤祥心一动,转眸望向胤禛。感觉到他的目光,胤禛亦是侧面眈向胤祥,片顷,他右手抬起重重拍了拍胤祥的手臂,双目炯炯如炬。
他知道,他欠他的十三弟一个交待。虽然,他实在不愿想起,提及那个女人。
“好,到时,我将抄好的《摩诃僧祗律》亲手给四哥奉上!”胤祥眉眼舒展,曾久久掩盖在心头的沉重乌云渐渐消散,如夏日初升,只觉欣然明朗轻快。
因为,他的四哥,要弥合他们之间不可言出的隔阂。
胤禛明了一笑,应好起身,对胤祥伸出汗淋淋的大手。胤祥毫不犹豫的握上胤禛的手,顺着他的力,敏捷的翻身起来。
秋日余晖淡淡的给他们的俊脸镀上一层金色,两人相视,朗朗一笑,融融情意,直要将一切隔膜消融。
夙缘定
秋夜寂寂,银河横亘,月华如水如练,为一庭碧树苑花,笼上淡淡的清辉。
暖阁里悄然无声,月光透过雕花长窗上糊着的绡纱,朦胧地照在地上。那绘着祥云纹饰的罗帐微微一动,忽而窸窸窣窣,被衾有声,帐中的人掀开帐,趿了鞋坐在床上,怔怔的望向窗外。
月上中天,远处传来更漏声声,正是夜凉人静,长夜漫漫时。
过了片刻,胤祥轻轻叹口气,披了外衣,走出屋去。
挥手摒退闻声而随的仆人,他,一人独立庭中,负手望向苍穹,皓月当空,如此良宵,他却心乱如麻。脑中反复的,一直是四哥的话语;眼前浮现的,是那个身影轻灵,却叫他捉摸不透的女人。
清风似水,树影摇曳,芳馨的桂香在空气中淡淡飘散。
胤祥虚握了一下手,忽然发现他与锦织之间的时光,就似手中流动的缈缈风儿,想要留住,却只能无能为力地感觉着它从指间消逝。一如她这个人,恍若一缕清音,留不住,一朝消散,便似乎再也无处可寻。
胸口一钝,他缓缓自颈间摘下那个女人留给他的唯一物件那刻着漫天杏花,雕着“春日游,杏花吹满头”的白檀木佩。
伸出手,用指尖轻轻抚摸上面深深浅浅,凹凸起伏的纹路,只觉得那上面似隐含了根根芒刺,扎得心口密密麻麻的疼痛。一时间,满心的感情就似积蓄已久的洪水,一旦开闸,便不可挡地汹涌倾泻而出。
杏花春日,心如丝网,千千结。孤梅雪幕,卿卿笑靥,旧时梦。新月楼空,情难绝,曾忆夏日远。彼时风,今宵月,相思情浓,空余愁肠倾。
俊眸微眯,手不由自主地用力握紧,嘎的一声突尤响起,惊了他的心,恍然间,忙松了劲。
却也不看手中之物,闭上眼,胸膛微微起伏间,心,就那样一空。
半晌,纷乱的思绪如千帆驶过,终是浪静风平,只余下几分不甘,几分凄楚,几分一言难尽。
他深吸口气,眉心紧拧,转身举步而行,想让夜风吹散心头那纠缠着的烦乱愁闷。
那厢,福晋兆佳?蕙心还在灯下为胤祥亲手缝制着衣服。揉了揉酸涩的眼睛,挑了挑灯烛,她继续一针一线,认真地绣着袖口上繁复的蟠龙纹章。
丫鬟落玉抵不住困意来袭,望了眼自家主子,出声相劝:“主子,已经快三更了,您身子弱可经不住这般连夜熬,还是让奴婢伺候您安置吧。”
蕙心看了一眼手中的衣袍,摇摇头,淡淡道:“这袖口就差龙眼,绣完了再歇息。”言毕,她拿了针继续埋头绣起来。
落玉道:“奴婢知道主子是想在中秋前将袍子缝制好,可也不急在今夜,明儿再续也不迟。主子,您这样,身子会拖垮的。”
蕙心嫌她啰嗦,瞥了她一眼,冷冷道:“你若累了就先下去吧。”
落玉还未答话,就听见门嘎吱一响,十三爷沉着脸推门入屋。她赶紧跪下请安,蕙心亦忙将那宝蓝色银纹织锦外袍放在椅上,福身请安。
胤祥也不叫起,蹙眉瞅了蕙心一眼,踱步到她身旁,拿起那外袍,默然不语的看着上面的纹饰。
蕙心呆了一呆,心下疑惑不解,忍不住侧眸凝向胤祥,柔声问道:“爷,出什么事儿了么?怎得这样晚还过来…”
胤祥只攥紧了手中的衣袍,蓦然转身,定定看向蕙心。他的眉目逆了光影,因此蕙心看不清他的神情,只觉得心越发的紧张起来。
她下意识低头垂眸,躲开胤祥的目光。
只这一个小小的动作,胤祥心中莫名的失落,终究不似她啊……掷开那袍子,他略带愠色道:“自个儿身子骨不好怎也不早些安寝?总叫人不省心!”
闻言,蕙心胸口一暖,娇涩笑道:“原本这也是预备着要安置的,不想爷就来了。爷,您今晚……”
胤祥深深看了蕙心一眼,又瞧了瞧那袍子,心思回转间,目光越发幽深,只淡淡启唇道:“今儿歇你这了……”
蕙心心头欢快,垂下眼帘,羞红着脸,浅浅一笑,应了下来。
烛火熄灭,芙蓉床幔里,一对恩爱鸳鸯枕,一双痴缠交颈人。
衣衫层层解开,她软柔皎洁之躯贴上了他坚硬的胸膛。触碰的一刹那,两人心绪不同,却皆是心中一叹。
被衾如浪起伏,唇齿灼热间,心也酥酥暖暖;旖旎缠绵间,人也漂浮起落。
她散开的三千青丝如丝缎般铺满一枕,与他的发缠结在一起,绾起一世缘。宛转呻吟,激|情澎湃中,他紧紧扣住她的手,她牢牢回握,携起一生情。
或许当时不知,她是他的缘,他是她的劫。红线已系,夙缘早定,这对璧人注定要在跌宕起伏的此生中相伴而行,风雨扶持,不离不弃……
相思门
清圣祖皇帝治下康熙四十三年,冬。
一袭石青色两团四爪蟒纹补服的胤禛,肃然的步下软轿。冬日淡淡的阳光斜斜照下来,朝服上绣着的金色正蟒纹微微泛光,栩栩如生,张牙舞爪,更显得他不怒而威,庄肃雍容,风姿卓绝。
只是冬风轻扬起他的袍服时,方显出那修长的身形较以前要消瘦几许,那笼着淡淡金色的侧颜,冷峻如削。
旁人私底下议论时,有人说四爷愈发清冷,难以接近,是因着六月时贝勒府上的嫡长子弘晖病逝,福晋又大病一场之故。有人说是因为四爷开始受万岁爷器重,议政理文,部院行走,历练的气质越发削厉冷凝,威严赫赫。还有人讥诮说,四爷算得哪门子被皇上看重?且不论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也不说温润谦和在朝中威望甚高的八贝勒爷,连与他最为亲睦的十三阿哥也是深受皇上眷拔,赋予署理刑部的重责。而四爷却一个固定差事也没有,可谓不得志也。难不得他时与僧讷来往,清心寡欲,正应了他自己所说—乃“天下第一闲人”。
此刻,这位“闲人”便负手迈着方步,绕过抄手游廊,又转过月洞门,迎面的是一条彩石甬路,甬路南接来书院,北至小梅轩。
鼻端暗香浮动,胤禛驻足,环视一番四周的景致。
因刚下过一场小雪,冬阳洒金,积雪莹莹,屋宇覆白,琼池玉树,稀薄的霭色将这朱门深苑,装点的格外清淡雅致。
他心下微动,深邃的黑眸熠熠生辉,便举步往小梅轩走去。
跨入圆弧院门,忽闻女子轻盈欢快的嬉笑玩闹声。
他轩眉缓步,闲闲站定,望向庭中。那清霜白琼,欹疏之梅之下,两位豆蔻女子正提了裙袂在院中嬉戏,不经意身触琼枝,玉枝轻晃间,寒玉摇坠,雪沫轻扬,洁净晶莹的散在她们斗纹锦绣大氅,那宫缎缀珠绣鞋上尽是碎雪屑。
忽而一阵风起,吹绉胤禛一池春心。眼前又浮现起那一年,鸳鸯藤下,那位眉如柔柳,眸似秋水,淡黛含笑,顾盼生姿的女子。那点点雪屑凝在她鼻尖发稍,晶莹冰冷,美到极致的一幕至今仍让他觉得记忆犹新。
后来发生了什么?好像是在十三弟的院子里看见她浅笑着轻轻抹去梅花上的微尘,他遂叫人送了盒初绽凝雪的梅瓣与她,还亲作了首诗附赠上。
“开迟宁逐雪消残,岁底曾经彻骨寒。
未识芳心何处托,欲将冷眼向谁看?
饮余含笑香微吐,暖入凝酥晕不干。
一种天然清意味,每牵幽赏到更阑。(《雍邸集》)”
满心以为她会明白自己的情意,绣制一锦囊荷包,或亦作诗相送。可她却毫不解风情,只备了梅花糕作为回礼,还大言不惭地说自己做的糕点味道远胜御膳,更有益养生。
明明她那样别扭,明明身边那样多的女子,可为何偏偏是她让自己上心?为何他能容忍她仗着自己对她的喜爱,就一次次的伤他拒他?偏生,那浓烈的爱意还是如春蚕吐丝般绵绵不绝。直到如今,漏夜梦回时,还会不自抑的回想起她倔强的眼神,开怀的笑颜……
锦织……锦织……
苑中突然静了下来,胤禛收回思绪,瞧见那梅树下的两位女子正略有些慌乱的福身向他请安。这两位少女即是胤禛今年新收进府中的格格,钮钴禄氏和耿氏。
一种滋味在胸口酝酿,胤禛只是清远的点了点,转身离去。
行至一处,胤禛忽闻有人隔着粉墙,在那头在窃窃私语。静了脚步,蹙了浓眉,他凝神听去。跟在他身后的高无庸也忙躬身立在后头,缄默不语。
“你听说了么?前儿个京中醉香阁头牌红颜被人破瓜,不料却给人弄死了!”
“吱吱,听你瞎说胡扯蛋!那红颜卖艺不卖身的不是?怎可能叫人买去初夜?”
“咳,你是不知道。那红颜虽心气高,一心想洁身自保,可身在那污秽烟花之地,又长成那般绝色,有多少人巴不得一口吃了这朵娇花?这事儿我只跟你一人说啊,那红颜是叫采花大盗下了蝽药玉娇露和催欲媚香碧欢香,交欢力竭而亡的!这话是醉香阁的一个酒保透出来的,千真万确,作不得假!”
“这蝽药有这般厉害?竟然……想不到红颜骨子里是这般滛荡的女子!”
“呵呵,这你就不晓得了吧,也怪不得红颜的。那两种药合在一起,有一奇异的效力必须是和心上人交合才能解之,否则,就得极力忍耐,等药力散去。若不然……”
“不然怎样?”那人急急问道。
“嘿嘿,你傻啊你。自然就和红颜一个下场呗!”
“哎,真可惜,那样个娇媚的人儿就这样没了……”
胤禛身子略僵,怔在那里听他们的对话。
高无庸不时偷瞥他的脸色,只觉得四爷一脸平静无波,什么端倪都瞧不出来。但他伺候四爷已久的人,自然知道,这波澜不兴的背后,那微蹙的眉心意味着什么。心中一哆嗦,却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只晓得今儿这两个多舌的奴才是保不住小命了。
却见胤禛慢慢阖上眼睛,再睁开时,那炯炯的目光似要狠狠穿透了那墙,眼底隐隐燃着的一簇火苗,这样的神情直叫高无庸头皮发麻。
胤禛心潮反复,纷乱难解,倏地迈步向前。
高无庸忙跟随,不料前头的胤禛猛地一停,也不回头。可那伟岸挺直的背脊已经让他明白该怎么做了,忙低头说道:“奴才这就去办了那两个贱奴!”
胤禛一语不发,复又前行,却觉得胸口窒息得紧,心海如巨浪滔天,汹涌澎湃。耳畔还回响着那两个奴才的话,心绪转了又转,一丝丝悲怆悔悟从心底深处翻出,慢慢渗透,渐渐入骨入髓。
突然,他却松了口气。原来,她真是一心待他……
其实也本该如此,不是么?
恍然间,他忆起江宁时的那一夜。
竹林中有夜莺婉啭,怀中的她柔若无骨,那双迷离的眸子一瞬不移的痴痴凝视着自己。她的柔荑紧紧勾着他的颈,那轻薄的细罗轻纱衣袖随风轻扬,起起伏伏间,时而抚上他的颈,时而飘离,带来若有似无的酥痒,恰如当时的心境。起落漂浮,寻不到个答案。只怕,那谜底,过于难堪。
谁知,在融合之初,她的迷|药已解……太医说她属于极少数会对房事过于敏感的女子,行房时要忍受常人难以忍受的痛楚。那夜,她却拼力承受着自己……直到最后……
霎时间,昔日时光,往事种种,层层叠叠,涌上心头,千头万绪,百般滋味,缠着,绕着,只觉心口闷闷作痛……
夜已深,胤禛身着家常青色缂丝团福夹袍,在寂静无声的院中,一人步月慢行。鞋底轻轻踩动在积雪上,发出嚓嚓声响。他身子有些冷,双手也冻得有些发僵泛紫,却是无心理会。
摊开手,在月光下他久久凝视着掌心那串的白檀木佛珠。那淡淡的幽香漂浮沁入心底,无意间,便轻拨动起那掩埋最深处的一根心弦。
“十四无畏““在心谓‘知’,在眼谓‘见’”。可惜,他们俩都未能真正用心去体味对方的心意,既不相知,也做不到无畏
虽然,她终究是表露了心迹,可他却选择了放手。
终究,是他负了她……
可是这样不能怨他。
“不再有旁人间于其中”当初她就是这样跟十三弟说的吧“只能娶她一人”,哼!他们是皇子,身份、责任和地位在那,如何可能三千弱水取一人?为何她要向他提出这样的条件?跟对十三弟的要求如出一辙?又或者说,她根本就未曾对他一心一意?当日若是十三弟未随自己回宫,那么是不是
可谁知
于是,不可抑的轻声一叹,他负手举目望月。
当日决意割舍,彻底忘记她;今日却又为她乱了心神,犹豫不定。
是啊,不一样,今非昔比,如今他已明她的情意深深。
可却又是一样的,他给不了她那虚假不实,甚至说有些矫情的“唯一。
收回目光,他举步走到一株梅树旁,用指尖轻轻抹去梅蕊上如絮般点缀着的白雪,丝丝凉意由指腹传到心底,眼前便又浮现出锦织侧面斜斜抬眸凝望向他时的灵动模样。
不觉苦笑:爱新觉罗?胤禛,没想到你也有这一天!为情牵绊,为了一个女子如此辗转反侧,拿捏不定,哪还有半点男子汉该有的气概、决断和胸襟!
脑海中却翻转出一首诗:“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禁不住攥紧手中的佛珠,他自嘲轻声一笑,可是怎么办?他不想放手,他要这个女人!
将佛珠戴上手腕,他下颌微微抬高,举眸望去,冰冷的月光下,金漆碧瓦,屋宇覆白,枝叶扶疏,暗影流香,一切笼罩在一片灰蒙之中。这样清冷的景致,让他的心也慢慢平定了下来。
深吸一口这薄凉的空气,他的嘴角自信弯弯上扬,手缓缓握紧。
如今,最紧要的,是要寻出她的踪迹。忽而,他脑海中浮现出一人董鄂?瑞祺(即之翎)。
秋风词 (唐)李白
秋风清,秋月明。落叶聚还散,寒鸦栖复惊。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