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你伸手握住那片银杏叶，我这里便会发光，如此我就知道师尊想见我了。”
“到那时，无论师尊身在何处，我都会第一时间出现在你面前。”
悯生呆坐在床榻上，最终放下了想要握住银杏叶的手。
时辰不早了，悯生息掉塌前的蜡烛，拉过锦被，躺下歇息。
午夜时分，悯生的寝殿悄无声息地出现了一道黑影。黑影渐渐靠近，无声无息地立在悯生的床榻前。
悯生睁开假寐的双眼，勾唇一笑。
黑影伸手，还未施法，便被后背刺来的一道剑光逼迫瞬间侧身闪躲。悯生应声翻身而起，紧紧握住静心剑，毫不犹豫地刺向黑影。
两道身影交锋，灵光与黑气乍现。
黑影显然没有想到悯生体内尚有如此充沛的法力护体，一时轻敌，不多时便处于下风。
悯生一个翻身躲过黑影的手刀，瞬间画出一道符咒打在黑影身上，黑影如同被封印住一般腿一软跪倒在地。
悯生见他还在挣扎，不紧不慢地挥手燃起蜡烛，走至床榻边坐下，看了一眼地上的人，冲门口道：“出来吧将军。”
蔡元闻声推门而入，看了看地上的人，又看向悯生：“帝姬可有受伤？”
悯生摇摇头：“并未。”
蔡元走近，看着跪在地上的披着黑色斗篷的人。
“慕将军可以拿掉斗篷了。”悯生对着地上的人道。
地上的人闻言愣了半晌，最终还是伸手解掉身上的斗篷。
“果然是你。”蔡元蹙眉。
慕千秋抬头看向悯生：“所以殿下从一开始就怀疑我？”
悯生笑了笑：“怀疑你不假，但慕将军如此沉不住气也是真。”
慕千秋冷笑一声，沉默了。
“所以麻烦慕将军解释一下，这么做的目的和意图在哪呢？”悯生问道。
慕千秋没答反问道：“那殿下又是如何怀疑到我身上的？”
悯生勾唇，觉得先回答了他这个问题也无妨，于是道：“开始怀疑慕将军也只是单纯的猜测罢了，毕竟你出现的时间和京城发生此案的时间恰好一致。令人怀疑的是慕将军的成鬼时间和阶品，魍阶厉鬼显然不可能是短短半年之内可以形成的。所以你的出现显然非常道。而青壮年男子的阳气刚好又有助长厉鬼修为这一作用，很难不让人将这件事联想到你身上。”
慕千秋蹙眉：“仅凭这？”
“自然不是。”悯生起身道：“三个月前的出事地点远在边郊，慕千秋肯定是想这里出事应该不会惊动朝廷，自然也不会让你师弟知晓，而三个月后事情暴露，出事的便是王公贵族居多，而且，每次我询问到关于他们的事情，慕将军总是最积极的那一个，并且他们之中或多或少的和小皇帝有点关系，那么慕将军的目的就不言而喻了，谋害他们，既对自己有利，也对小皇帝有利，将军想趁此除掉对小皇帝不利之人，对么？”
慕千秋沉默不语。
“那慕将军可否说明一下此番动作的目的究竟为何？”
慕千秋还是不说话。
悯生也不恼，蔡元现在气的不想说话。
悯生轻飘飘道：“知道今晚为何只有蔡元将军一人而不是和小皇帝一起吗？”
“……”慕千秋浑身一震。
悯生笑了笑：“我自然知道慕将军此番行径不想让小皇帝知晓，慕将军一定很害怕他对你失望吧？”
慕千秋瞬间慌了神。
“所以今夜我并未告知小皇帝，并且和蔡元将军商量好不会将此事告诉他。本帝姬诚意满满，还望慕将军不要……”悯生垂眸看着他，启唇道：“不识抬举。”
“我说。”慕千秋看向悯生：“我说，不过慕某还有一事想求殿下。”
“说来听听。”悯生道。
慕千秋先对悯生行了一礼，才开口道：“此事败露，慕某应该命不久矣，小尘那边还希望殿下能想一套说辞，并且告诉他好好活下去，治理好这个国家。”
悯生默了默，和蔡元对视一眼，最终还是点点头。
“如此便多谢殿下了。”说着，慕千秋继续道：“京城发生的事情确实是我做的，当初我想成鬼的执念太过强烈，也因此被人利用，那人告诉我每月替他寻几个青壮年，便助我成鬼以及提升修为。”
“那人是何模样？”悯生赶紧问。
慕千秋摇摇头：“他自始至终都没有露过面，每次那些人都会被我带到一个地方，把人送到之后我便会离开。”
悯生蹙眉。
蔡元看向悯生道：“帝姬可有怀疑的人选？”
“……”悯生无语地看向蔡元：“我一天到晚哪有那么多可怀疑的人？”
“啊……也是。”
悯生看向慕千秋：“明日过后，带我们去一趟那个地方。”
慕千秋点头：“好。”
“好了，今日的事情就到这里吧。”悯生伸手收回慕千秋身上的符咒，道：“二位先回去吧。”
蔡元点点头：“好，帝姬也早些休息。”
悯生笑了笑：“嗯。”
说罢，蔡元便先行抬步离开了。
但慕千秋只是站起身，并没有要走的意思。
悯生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干脆走到桌子边坐下，示意慕千秋也过来坐。
见慕千秋坐端，悯生道：“慕将军似乎有话要说。”
慕千秋默了默，最终还是开口道：“我不善言辞，有些话也不知该如何说。”
悯生笑了笑：“慕将军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吧，左右我一时半会也睡不着，不如就陪将军一起唠唠嗑。”
闻言慕千秋似乎微微一笑：“自与殿下初见时起，便觉得殿下心性纯良，与小尘一样。”
“小皇帝自小在这深宫里长大，还能保持如此纯良的心性，着实不易。”悯生道。
慕千秋点点头：“王公贵族的风水养人，却也剧毒无比。我自小被送入宫中做太子陪读，暗地里也身兼保护太子的重任。”
“看出来了，”悯生道：“小皇帝被你保护的很好，只是慕将军有没有想过，太过良善之人往往并不适合帝王之位，这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他应付不过来的。”
别问悯生为什么懂得这么多，问就是话本上都是这样写的。
慕千秋不可置否。
悯生继续道：“当初我还疑惑，小皇帝上位半年之久为何能稳坐皇位，自打见到慕将军，我就明白了。说实话，小皇帝稳坐皇位，慕将军一定在背后贡献了不少吧？”
“所以说，”慕千秋垂下眸：“小尘身边不能没有我。”
“这就是慕将军不惜一切代价回到他身边的原因吗？”悯生的神色忽然变得严肃起来：“慕将军可要知道，你的身份是护国大将军，原野国的百姓都是你的子民。”
慕千秋沉默半晌，才开口道：“慕某深知此次罪不可恕，当被千刀万剐。我只是……我只是想再多陪陪他。”
“……”说实话，悯生也曾设身处地的站在慕千秋的角度考虑过，只是……“那些凡人是无辜的。”
“……我知道我很自私。”
悯生也不知道该如何评判这件事，她不能说至死不渝的爱情是错的，也不能说那些逝去的凡人不无辜。这世上本来就不止有对和错，也不止有你和我。
又是一阵沉默过后，慕千秋开口道：“此事过后，我也无颜存活于世，小尘身边有蔡元将军在，我也放心。”说着，慕千秋忽然起身跪在悯生面前。
“将军这是何意？”悯生站起身。
“若日后我不在了，小尘一人肯定无法应付朝堂上的尔虞我诈。若那皇位保不住，还请殿下代我劝劝小尘，皇位而已，不要便不要了罢。我这一生是为他而活的，我只想让他平安快乐罢了。若真有那么一日，我希望他可以远离朝廷，娶妻生子也好，孤寂一生也罢，只要他乐意，我都会很高兴的。”
“……这些我自然会帮，将军先起来说话。”
慕千秋没有起身，只是继续道：“我想求殿下，不要将真相告诉小尘，如此，不管怎样，我在小尘心中，至少还是当初那个少年郎。”
元宵节那天悯生回了一趟魔宫，去万枯谷边坐了半日，傍晚又赶回皇宫参加晚宴。
正月十六那日，悯生三人按原定计划出发，当然悯生在萧逸尘那边的说辞还是围绕着项链。
出发之前，蔡元悄咪咪地跟悯生说：“帝姬，你不怕慕千秋诳我们吗？万一他想设计害我们怎么办？”
悯生瞟了他一眼，说实话悯生也不是没有这个想法，只是昨日与慕千秋彻夜闲聊之后，悯生渐渐就没了这个顾虑：“将军何时变聪明了？”
“嘶，我说正经的，万一呢，到时候我们跑都跑不掉。”
悯生挑眉看着蔡元：“怕什么，你我目前都是不死之身。”
“……不会痛吗？”
“会。”
“……”
“哎哟，”悯生一巴掌拍到蔡元的肩膀上：“将军大可放心，你不是说你觉得慕将军是正义之辈么？”
蔡元沉吟片刻，开口道：“我突然觉得他不是了。”
悯生笑了笑：“放心放心，有我在。”
说着悯生看向不远处的慕千秋和萧逸尘。
“师兄，此番前去千万要多加小心。”萧逸尘神色担忧道。
慕千秋微笑着伸手摸了摸萧逸尘的头：“师兄都是鬼了，能有什么事？”
萧逸尘还是不放心：“我也不知道，但我总是心慌。”
“不碍事，”慕千秋继续笑：“再说有蔡元将军和殿下在呢。”
听到蔡元和悯生，萧逸尘才微微放下心来：“说好了明日去抓野味给我吃。”
“好。”慕千秋的语气是说不出来的宠溺：“师兄有东西送给你。”
“什么啊？”
慕千秋拿出一条如水晶般晶莹剔透的吊坠，亲手戴在萧逸尘颈上：“这个东西师弟可要保管好，这可是师兄亲手做的。”
萧逸尘笑得很开心：“当然，师兄送的东西我都有好好保管。”
“乖。”慕千秋摸了摸萧逸尘的脸颊：“答应我，无论如何都不要摘下来。”
萧逸尘丝毫没有多想，听话地点头：“嗯，好，一定不会摘下来的。”
慕千秋垂眸盯着他看了许久，看到萧逸尘脸泛红晕，忽然伸手覆上萧逸尘的双眸，低头轻轻在萧逸尘的唇上吻了一下，贴在他的耳边，很轻很轻的吐出一句：“我爱你。”
这边的蔡元见到那边的场景，忍不住道：“咦惹，没眼看，实在没眼看。”
悯生无奈地看了蔡元一眼。
“帝姬，慕将军不会真回不来了吧？”
悯生抿了抿唇，道：“不好说，慕将军既然想到了后果，那么说明幕后之人一定不是好对付的。”
“啊？那我们岂不是上赶着送死？”蔡元道。
“你很怕死吗？”悯生道。
“你不怕吗？”蔡元反问。
“怕。”悯生如实道。
“……”蔡元默。
“不过善恶自有报。”悯生道：“慕将军……毕竟是做错了事的。”
说罢，慕千秋带着萧逸尘往两人这边走来。
三人交换了一下眼神，然后悯生对萧逸尘道：“皇上，我们就此出发了。”
萧逸尘点点头：“一路小心。”
悯生颔首，慕千秋依依不舍地从萧逸尘身上移开目光，然后三人转身准备离开御书房。
“师兄。”萧逸尘忽然唤道。
慕千秋回眸。
“再见。”萧逸尘笑眯眯地朝他挥手。
慕千秋是鬼，没有呼吸，没有心跳，也没有眼泪，但是那一瞬间，他还是感受到了一股泪意涌上心头。
而此刻笑意盎然的萧逸尘可能怎么也想不到，这一回眸，于他而言，便是最后一面。
萧逸尘也更不会想到，经此一见，竟是永别。
“再见。”
慕千秋最终还是笑着说出了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