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境一陪着悯生吃过早食,便匆匆出了魔宫,让思苑和纪尧好好陪着悯生。
“师尊,”思苑蹲在悯生身边,伸着小拳头给她捶腿:“大师兄平日都很忙吗?”
悯生摇摇头:“他平日挺闲的。”
“那大师兄做什么去了?”思苑又问。
纪尧站在悯生身后给她捶肩,看了一眼思苑道:“就你话多。”
闻言思苑嘟了嘟嘴。
悯生微微一笑,对着思苑:“为师也不清楚。”说着悯生看向立在门边的封琅:“前侍可知你们君上去何处了?”
封琅垂首:“君上的行踪,除非君上自己告知,我们不可过问。”
“……”悯生默了默,道:“这个人,万一有什么危险,倒不知让人去何处寻他。”
“师尊,大师兄有危险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吧?”思苑又开口了。
“你们忘了上次在天界的事了?”悯生抿了抿唇:“谁也不敢保证会不会有第二次。”
闻言思苑和纪尧对视一眼,沉默下来。
“师尊。”纪尧忽然开口。
“嗯?”
“早起三殿下来话说天界储君之事已定。”
“啊?”悯生微微一惊:“这么快?”
思苑道:“其实也没有很快,这事天神们都快商量一月有余了。”
“那是谁啊?”悯生万分好奇。
“若不出意外,应该是二殿下。”纪尧道。
说实话这个结果悯生倒也没有很意外:“二哥确实是后辈中最有天赋的一个,修为极高,性子又沉稳,方方面面考虑的也十分周到。”
纪尧点了点头:“二殿下生时有七彩祥云,众天神以为此为吉兆,立二殿下为储受上天庇佑。”
“那些老顽固确实迷信的很,”悯生点点头:“不过立二哥为储也确实是众望所归。”
思苑道:“难道师尊没发现,天帝除了最疼爱师尊您,就是二殿下了。”
“是吗?”悯生蹙眉思索片刻,点点头:“这么一说,父君似乎早有立二哥为太子的打算,什么重要决定都要先问过二哥。”
“不仅如此,”思苑继续道:“徒儿也总是听到其他天神夸赞二殿下。”
“大殿下和二殿下本就不分伯仲,但严格来说二殿下修为更甚,天帝又更加偏爱二殿下,故而太子之位几乎毫无悬念。”纪尧总结道。
“纪尧说的不错,不过大局已定,至于过程如何,我们无法参与,多的话就不说了。”悯生开口。
思苑垂首道:“是,师尊。”
纪尧:“是,师尊。”
“那册封大典何时开始?”悯生问道。
“还不确定。”纪尧道。
悯生点点头:“确实也不急于一时。”
过了一会,悯生开口:“好了好了,你们歇一会吧。”说着她站起身:“随为师去境草堂。”
“是。”
悯生走到门口:“前侍就不必跟来了吧。”
封琅颔首。
悯生微微点头,带着思苑和纪尧出了大殿。
“谁施个法,带为师过去啊?”
“我我我,我来。”思苑靠近悯生,拉住悯生的袖子,捏决离开。
纪尧紧跟其后。
到了境草堂,悯生对两个小家伙道:“你们且先在门外练剑,不得乱跑。”
“是。”
“是。”
悯生转身推开房门,紧接着猛然一愣:“你?!”
哭面人正对着大门而坐。
悯生下意识反应是门外还有两个小家伙,她关紧屋门,悄无声息地插上门闩。
“放心,”面具人开口:“我不会伤害他们,自然也不会让他们发现我。”
悯生捏紧手中的静心,无论如何,防人之心不可无。
“有何贵干?”悯生盯着他道。
“你就是如此对待你的救命恩人的?”面具人端坐在椅子上,面对着悯生的方向。
“……”悯生沉默着走到面具人对面坐下,伸手为他斟了一杯茶:“请。”
面具人笑了笑:“这才对。”
“现在,你可以说出此行的目的了。”
“目的?”那张哭脸摇了摇:“没有目的,只是许久未见公主殿下,甚是想念罢了。”
悯生蹙了蹙眉:“若我没记错,我们似乎前日还在梦里见过。”
面具人笑了一声:“不错。”
悯生看着他,抿了抿唇:“一个问题。”
“讲。”
“无忆……境一在屋外设了结界,你是如何进来的?”
面具人嗤笑:“他的结界确实牢不可破,但只防怪鬼妖,又不防我,我如何进不来?”
“那你是什么?人?不可能。”
面具人笑而不语。
“你是神?”悯生神情严肃地盯着他。
“公主殿下,有些话,说清了不见得比未说清好。”
“……”悯生抿了抿唇。
面具人伸手捏住茶杯,大拇指沿着茶杯沿转了一圈。
悯生垂眸看着他的手,忽然眉头一皱。
“对了,”面具人收回手,开口道:“这次前来呢,确实是听闻有一事。”
“何事?”悯生问。
“听闻帝姬喜欢惩恶扬善,若帝姬有空,不妨到原野国的京城一看。”
“?”悯生不解地看着他。
“话说三分,剩下的帝姬可自行去看。”说着,面具人就这样忽然凭空消失。
“……”悯生定了定心神,走到窗边,见到两个小家伙正在认真地练剑,稍稍放了心。
中午他们一行三人回到魔宫的时候,境一还未回到魔宫。
封琅说境一下午才能回来。
待境一回来之后,悯生也没问他去做了什么,当然也没有提及关于面具人的任何事。
“师尊,再过几日我便要闭关,故而这几日需把一些事安排好。”悯生不问,境一倒先说出了不在魔宫的原因。
悯生点点头表示理解,境一顺势从身后伸手揽住悯生,悯生开口道:“天界的太子定下了。”
境一低头,下巴抵着悯生的肩膀,道:“我知。”
“无忆。”
“嗯?”
“说实话,自从得知这个消息之后,我总是有一种不好的预感。”悯生蹙眉。
境一轻轻笑了笑,安慰她道:“师尊放心,不会有事的。孟玉的才能确实超过青玄,他选做太子,天神自不会有任何异议。要说有什么,就看你大哥了。”
悯生轻轻摇摇头:“大哥温文儒雅,明月入怀,是个十分明事理之人,想来也不会有何异议。”
“那师尊又在担心什么?”
悯生抿了抿唇:“说不清,直觉罢了。”
“师尊不必烦心,一切有我。”境一轻声安抚她道。
悯生点点头:“你何时入关?”
“十一。”
“好。”
初九这日境一依旧忙到快傍晚十分才回到魔宫。
初十依旧,只不过这次带走了封琅。
上午悯生照例回到境草堂背诵心法,思苑和纪尧在屋外练剑。
忽然,悯生猛地睁开眼睛,伸手捂住心脏的位置。
怎么回事?
为何无缘无故心脏猛地一揪?
悯生一阵心慌,逼得她不得不大口呼吸平复自己。
悯生的直觉告诉她这是个不好的预兆。
于是她立马翻身下床,打开屋门,对两个小家伙道:“谁借我一些法力。”
思苑和纪尧赶紧收剑跑过来,一人一只手为悯生输送法力。
感受到灵力入体,悯生立马联系境一。
“无忆?”
“无忆?”
“师尊,我在,出什么事了?”
听到境一的答复,悯生微微放下心来:“你在哪?”
“我在鬼界,处理一些事情,怎么了师尊?”
“哦,没事,我就是问问。”还好境一没事。
“嗯,”境一回:“我会尽快处理完赶回去。”
“好。”悯生收了法力,失神地愣在原地许久。
“师尊?”思苑唤她。
悯生没理。
“师尊?”纪尧也唤她。
悯生回过神:“啊?”
“师尊您怎么了?”思苑有些担忧地开口。
“没什么。”悯生又抿了抿唇:“你们先去练剑吧。”
“是。”
“是,师尊。”
难不成是自己想多了?
悯生边进里屋边想。
中午回到魔宫吃午食的时候,思苑正给悯生夹菜:“师尊,您吃这……”然后手上的动作一顿,和纪尧对视一眼。
悯生纳闷地看着他:“如何?”
纪尧开口道:“回师尊,方才三殿下来话,说我们在魔界停留数日,该回去好好修习了。”
悯生听他们要走,第一反应是不舍,但还是点点头:“也是,你们是该回去好好修习了。”
思苑的脸色不太好,默默看向纪尧。
纪尧朝他使了一个眼色。
吃过饭,思苑和纪尧就匆匆告别了悯生。
悯生将他们送出魔城,看着他们离开,心中一阵怅然若失,又默默地一个人返回魔宫。
“哦,这不是帝后哦。”鬼大婶忽然喊住悯生:“帝后的朋友走了哦?”
“嗯。”悯生停在鬼大婶的摊子前,垂眸看了看那些发霉的面条:“大婶生意还好吗?”
“好得很好得很哦。”鬼大婶扯着不太灵活嘴角:“帝后这是怎么了哦?心情不好哦?”
“没有啊,”悯生朝她笑了笑:“挺好的。”
“哦,我做鬼几百年了哦,什么没见过哦,帝后这点小情绪还真是瞒不住我哦。怎的君上今日没来哦?”
“嗯,”悯生点头道:“他有事,去忙了。”
“这样哦,哎哟,帝后不会是因为君上不在身边想他了哦。”鬼大婶极力笑着。
悯生也笑着点点头,确实有点想了。
“大婶您先忙,我先走了。”
“欸好好好,帝后慢走哦。”鬼大婶笑眯眯地对悯生道。
悯生朝她微微点头,抬步继续往魔宫走去。
境一今日回来的还晚,毕竟他明日就要闭关了,肯定要交代好很多事。
吃过晚食,悯生和境一一起在魔宫内散步。
“多久能出关?”悯生问。
“不会很久,”境一道:“少则一月。”
“多则呢?”悯生道。
“没有多则,”境一拥住悯生,笑了笑:“待我出关,便带着师尊游山玩水如何?”
“好,你说的。”
“嗯,一言为定。”
境一闭关自然是在万枯谷,悯生送他到那之后,境一先是看了一眼立在不远处的封琅,最终还是牵起悯生的手,为她输送了许多法力。
“照顾好自己。”
“嗯。”
“不要到处乱走,会有危险。”
“好。”
境一又对封琅道:“照顾好她,她的话便是本帝的话。”
封琅恭敬垂首:“是。”
境一满眼都是悯生,眸子里的温柔都快掐出水了,又参着满满的不舍。
悯生又何尝不是。
最后境一伸手捏了捏悯生的耳垂,渐渐往后退了几步,站在悬崖边上,他深深地望着悯生,朝她微微一笑,然后纵身一跃。
悯生几乎是下意识地追出去几步。
“帝姬!”封琅一个闪身拦在悯生面前:“这里怨气逼人,帝姬不宜久留。”
悯生失神片刻,朝封琅微微点头,又在原地站了一会,才抬步往魔市走去。
一回到魔宫,悯生进了寝殿就是一通收拾,把行礼打了个结,往身上一背,怀里揣着一包金银,提着静心便往正殿走去。
立在正殿大门旁的封琅见了悯生的装扮,愣了愣。
“帝姬这是?”
“奥,我一人待在魔宫实在无聊的紧,想着去京城待上一阵。”
闻言封琅又是一愣:“君上有令……”
“那你们君上也没说让你把我困在魔宫啊。”悯生振振有词:“再说,你们君上不是说了我的话就是他的话么?”
“……可君上不让帝姬到处乱走。”
“第一,我告诉你我要去京城了吧?当然是原野国的京城。第二,我确实只待在京城,不到处乱走。第三,我现在法力充沛,自有自保的本事,前侍大可不必担忧。”
“……”
“我们随时保持联系可以吧?哦对了,不知若是我真的遇上了什么危险无法脱身,前侍可否来助我一二?”
封琅垂首:“自然。”
“那……”悯生眼珠子一转:“我若是银子花完了呢?”
“……帝姬尽管回魔宫取。”
悯生“嘿嘿”笑了两声:“既然如此那就一切好说,那不知如何联系上前侍呢?”
封琅稍稍靠近悯生,低声念了一句口诀。
“好我记住了。”悯生笑了笑:“既然无忆近日不在魔宫,前侍也不必日日来前殿守着,该做什么便去做什么,我想无忆闭关前一定交代了前侍许多事宜。”说完悯生拍了拍自己的行李包,扬长而去。
“……”封琅默默地看着悯生远去的背影,不禁有些凌乱。
有了法力傍身,悯生觉得自己走路都带着风,轻快的都要飘起来了。
到了人声鼎沸,无比繁华的京城,悯生寻了一处看起来还不错的客栈,先付了一个月的房钱,其实也就是一片金叶子,境一以前总是用一片金叶子付一晚上的房钱,他可能不知道这一片可以包一个月?
悯生放好自己的行礼,收好静心剑,绑了个高马尾,换上一身男儿装便出门潇洒去了。
别问哪里来的男儿装,问就是悯生一入京城便进了一家成衣铺。
其实悯生来京城主要也不是来游玩的,只是既然面具人说了京城有异,那么这繁华喧嚣的城池背后一定发生了点什么紧张刺激甚至有点见不得人的事情。悯生主要是想趁着境一闭关,来一探究竟。本来境一不在,她一个人也无心游玩。又或者她想等境一出关,与他一起来一探究竟。奈何她好奇心颇强实在按耐不住,便想着干脆一个人前来,顺便放松一下自己。
毕竟这几个月来,确实发生了太多事情。
好的,坏的,悲的,喜的,匪夷所思的。
说实话她始终都是一个喜欢热闹的人,世俗的繁华喧嚣和烟火气,才能掩盖住无法宣泄的悲愤和只身一人的孤独。但境一喜静,他喜静是因为他敢于直面孤独,他无所畏惧习以为常。可悯生不敢,她怕自己一安静下来就会想到她再也无家可归的事实,她想掩饰孤独,她在掩饰孤独。
尤其是在境一不在的时候。
悯生盯着繁华的集市,深深呼出一口气。确实,比魔市热闹百倍,也比天界热闹千倍。
自从那次梦境醒来,悯生就想过一个问题,为何飞升上去的天神大多都清高孤冷?
思来想去,悯生觉得应该是他们看了几世的悲欢离合,体会过轮回数次的人间疾苦。他们或许早就见识过人心的险恶和人性的冷漠,再也没法用一颗赤诚的心去看待世间万物,没法以全部的热忱去对待芸芸众生。
到最后悯生发现,你所有的坚持和善意,都抵不过一句人心难测。
悯生这次出来的目的地很明确。关于京城中的事务,或许没有谁能比一国之君更了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