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平安。
第二日一早,悯生送走了一众三步一感谢,五步一回头的村民们,疲惫的躺在床榻上。
境一悄无声息的出现在草屋内,一身紫色锦袍,负手而立,眉宇间透露着些许疲惫。
走到悯生身边,俯身小心翼翼地撩起左边的衣袖,随即眉头一皱。
悯生警惕地睁开双眼,刚刚困极了竟然睡了过去。但也不至于有人动她她都感受不到,这是一个武神该有的警觉性。
一看是境一,她才放下紧惕。
悯生坐起身,看着境一,笑了笑,道:“回来啦?”
回来啦?
境一一怔,眸色微动,这句话透着多少他渴望了千年百年的暖意与温情。
“嗯。”境一轻轻回答道,看了悯生一眼,就将视线转移到她的左臂上。
悯生垂眸,伤口已经结痂了,长长的一条血痕,在白皙的皮肤的映衬下显得十分可怖。
“怎么弄的?”境一沉声道。
“……自己划得。”悯生感受到了境一的怒气。
境一抬眸看着悯生:“出去了?”
“嗯。”
“救人了?”
“嗯。”
“嗜血鬼?”
“……嗯。”
境一垂眸不语,抬手轻轻覆在悯生的胳膊上,红光闪现,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悯生只知道境一自己身上的伤口可以自行愈合,没想到还能让别人身上的伤口愈合!
“是不是为了救人想着自己被咬几口也没事?”
“……!”悯生眨了眨眼睛,惊讶道:“你怎么知道?”难不成他还会读心术?那……这也太可怕了!
境一将悯生的袖子放下,直起身,看了悯生一眼,不说话。
他生气了。
悯生感觉到了,境一的情绪她总是能十分敏锐的捕捉到。有点奇怪,她自觉自己不是一个擅长察言观色的人,尤其是境一的情绪掩饰的明明很好,根本不会通过表情表现出来,但她就是能感觉到。
可能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以后不准这样。”
“哪样?”
“舍己救人。”
“……不太现实。”
“……”
境一果然更不高兴了。
“哎。”悯生叹了一口气道:“没事的,我死不了,但那些无辜的凡人会死。如果下次还有这样的情况,我肯定还会毫不犹豫啊,哪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没有下次。”
“……行行行,我以后尽量不受伤了可以吗?你刚回来,别气了。”
“没生师尊的气。”
“那你生鬼的气呢?”
“嗯。”
“……”悯生总感觉境一要搞事情啊。
顿了顿,境一忽然皱眉道:“师尊身上有鬼气。”
“我跟鬼打了几架能不沾染鬼气吗?”
“不是,短时间内不会沾染这么浓的鬼气。”
悯生皱了皱眉:“可能是你身上的?”
“……我是魔,不会有鬼气。”
“那你可能看错了。”
“……师尊在怀疑我的水平?”
“不敢。但我真的没有和鬼待在一起,怎么可能嘛。”悯生不太在意这件事。
境一默然,转身出去了。
悯生感到一阵莫名其妙。
过了一会,境一又进来对着悯生道:“师尊先去隔壁沐浴,然后休息休息吧。”
原来是去帮她弄洗澡水了。
悯生弯眉一笑,起身道:“好。”
说罢她拿着衣物去了隔壁沐浴间。
境一百无聊赖地上了天台,忽然眉目一凛,抿了抿唇。
待悯生沐浴出来,看到境一坐在天台上,也动身上去了。
“怎么了?”表情那么严肃。
“师尊昨夜在这里待了一夜?”
“嗯。”
“还有谁?”
“前面那个小村庄的村长。”
“嗯。”
“怎么?”
“无事,师尊先去休息吧,醒来我带师尊出去一趟。”
“好吧。”悯生点点头,她确实有些疲乏了。
待悯生躺在床榻上,闭目小憩,境一也躺上了床榻,闭目假寐。
傍晚时分,境一悄无声息的起身下床,来到悯生榻边,盯着她的睡颜看了好一会,才轻轻道:“师尊?”
“嗯?”闻声悯生立马睁开了眼睛,看到境一,坐起身。
“饿吗?要不要吃点东西?”
悯生摇了摇头,似乎还有点迷糊,顿了顿才道:“不是要出去?走吧。”
说着,她穿鞋下床。
“好,你先更衣。”境一先行出门等候。
过了一会,悯生推门出来,对着境一道:“走吧。”
两人穿过银杏树,走在林间小道上。
“去哪?”
“小村庄。”
“嗯。”
小村庄不远,两人速度也快,不一会就到了。
昨夜才经历了嗜血鬼可怖的侵袭,现在的小村庄很静,外面没有一个人,似乎每家每户都沉浸在失去家人的悲痛之中。
悯生和境一对视一眼,上前敲了敲一户人家的门。
很快就有人来开门,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悯生记得昨夜里的人就有他。
小伙子见到悯生眼睛一亮,忙点头哈腰道:“大神。”
“……”悯生保持着得体的笑容,看了一眼境一,对着小伙子道:“能进去坐坐吗?”
“当然当然,快请进快请进。”小伙子似乎有些激动,随后看到悯生身后的境一,表情凝了一下。
“这位是我的好友。”悯生介绍到。
“啊,原来是大神的朋友,看着……有点吓人……”
“……呵呵……”悯生干笑两声,道:“他是个好人,放心。”
“大神的朋友自然也是好人,大神和这位公子快请进。”
“好。”悯生依旧挂着笑容,扭头看了境一一眼,先迈步进了农家小院。
境一随后跟上。
小伙子关上院门也跟了进来。
招呼悯生和境一落座,小伙子用瓷碗倒了两碗白开水招待二人。
“不好意思,家里穷,大神不要介意。”
“不会。”悯生和善道。
小伙子找了张木板凳坐下,三人相对无言。
“……”悯生看了看境一,所以他们来干什么呢?也不说个话,气氛这么尴尬。
境一也看着悯生,勾唇笑了笑,看样子并不打算说话。
“……呃,”那只能悯生上了:“今日一切可还好?”
“哎。”小伙子叹了口气:“倒是没有妖怪了,今日家家户户几乎都在忙着办丧事。”
“你们一家人可还好?”
“啊,我家就我跟我媳妇,昨夜都被大神救下了。”
悯生点点头,她不知道要说什么了!
“村长如何?”境一适时开口问道。
“哎。”又叹了一口气,小伙子皱眉道:“村长今日回来……午时刚过便死了。”
“?!!”悯生睁大双眼:“为何?”
“不知道,全身长着一块块乌黑的斑点,可怕极了。”小伙子恶寒道,似乎真的把他吓得不轻。
“你们都见到了?”
“是啊,一开始不对劲村长媳妇就挨家挨户敲门找人帮忙,我们赶到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村长家在哪里?我们能去看看吗?”悯生和境一对视一眼,对小伙子道。
“当然。”小伙子站起身:“两位请跟我来。”
小伙子带路到了村长家,到时村长媳妇守着一口棺材正哭哭啼啼。
见到来人,村长媳妇忙擦擦眼泪,红肿着眼,看到悯生,眼泪忽然犹如决堤一般,哭着喊着道:“大神您可来了,我家相公……他……他……大神你可要帮帮我啊……”
“诶诶诶,不用跪,我来就是为了这件事。”悯生赶忙扶着要下跪的村长媳妇,有些无奈。
“张婶,你快别哭了,让大神看看到底怎么回事吧。”小伙子开口道。
“欸。”张婶领着悯生和境一来到棺材边。
棺材已经盖盖了,悯生看了张婶一眼,抱歉道:“不好意思,我们需要开馆查看。”
张婶似乎犹疑了一瞬,但最终还是点点头,往后退了几步。
悯生看向境一,境一抬手拍了一下棺材,棺材盖打开,在一半棺材处停下。
两人同时往里面看去。
悯生愣了一下,看了境一一眼,迈步走到他身边。
“尸毒。”悯生小声道。
“嗯,”境一点头:“他被嗜血鬼咬过,在师尊救人之前。”
“……昨晚他与我在天台坐了一晚。”
“附体。”
“……”沉默一下,悯生道:“先盖上吧。”
境一重新合上棺材盖。
悯生走到张婶面前。
“大神,怎么样?”
“村长是不是被昨夜的妖物咬过?”
闻言,张婶又流下眼泪,道:“昨夜他为了拉我一把,留在了后面,被妖物咬了一口,但是后来他也没有事,逃掉了,和我们一起。”
“昨晚的妖物身上有毒,被咬之后是会中毒的,所以……”
张婶抹着眼泪,艰难道:“知道了,谢谢大神。”
“节哀。”悯生叹了口气,与境一并肩离开,小伙子劝了张婶几句,也跟了上来。
走了一段,悯生忽然停下脚步对着小伙子道:“公子可知魔帝境一?”
一旁的境一猛然停下脚步,挑了挑眉,看向悯生。
悯生弱弱地看了境一一眼,抬手摸了摸额头。
“自然是听过的。”小伙子道:“但也只是知道这号人物,具体的我们也不知道。”
“你们村长有没有跟你们提起过?”
“……这……也没有,主要是我们不敢多了解啊。”
“……”
“听说魔帝很可怕的!”
“……”这位小伙子你不要再在死亡的边缘疯狂试探了!还有那边的魔帝大人不要一直似笑非笑的看着她好吗?
“大神听说过吗?”
“……听说过。”
“大神这么神通广大一定知道很多吧?”
“……呃……是啊。”
“哎,大神还是不要知道太多为好,我们这些凡人惹不起的。”
“嗯。”凡人?天神都惹不起好吗?
“我知道了,今日多有叨扰。”悯生微笑道,礼貌性点头。
“大神客气了,大神慢走,常来啊。”
“……”热情。
路上,境一负着手,似笑非笑地看向悯生,道:“师尊听说过魔帝境一吗?”
“……”悯生无奈地看了境一一眼:“不止听说过。”
“哦?那还有什么?”境一眼中盛满笑意。
“……不想回答。”
境一轻笑出声:“昨夜那人和你说什么了?”
“嗯,说了你还有蔡元将军。”
“说我什么?”
“……你还是不要知道了。”
“如果没猜错的话,一定说我六亲不认,冷血无情,嗜杀成性吧?”
悯生看向境一,眸中带着一丝不忍:“别听他们瞎说。”
“……”境一愣了愣,随即勾唇道:“是师尊你在听他们说,可没有人在我面前这么说。”
“谁敢啊?而且我没有相信他们。”
“师尊不信他们?”
“我为什么要相信他们?”
“可我要是说……他们说的都是真的呢?”境一忽然停下脚步,站在原地。
悯生也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他,默了默,才道:“我只相信我看到的,至少我认识的你不是那样的人。”
境一忽然笑了,夕阳洒在他的面颊上,璀璨耀眼,一时间竟让人移不开眼。
其实悯生知道魔帝大人有一颗玻璃心,一摔就碎,缝缝补补,拼凑好了接着用。
或许曾经,有人总是打碎他那颗玻璃心,后来玻璃心飞升成了石头心。
境一帝君也就成了魔帝境一。
但她不知道的是,境一的一颗玻璃心只会双手捧给悯生看,面对其他人,他只有一颗石头心,而且根本不会双手奉上。
两人继续行走在林间小道上。
“说真的,照这么说,村长昨夜就已经死了,而后面跟我在天台待一夜的是个鬼,那会是谁呢?”悯生思索着。
“能附身的鬼,阶品不会太低。”
“看来是有人蓄意而为之了,昨夜那只鬼告诉我蔡元将军可能有私自下界插手人间事物的嫌疑。”
“鬼界为何要管天界的事物?”境一挑眉道。
“这也是问题所在。”悯生皱眉,如果没有猜错,那只鬼就是为了告诉她这件事而来的,既然是鬼界之物,那为何又知道天界的事情呢?而且这件事情还发生在几百年前,那时候悯生尚未出生,如今那只鬼专程过来把这件事告诉她,又寓意为何?
“那师尊想怎么做?”
“如若蔡元将军真的做过这些事,必然要按天规处理。泰安灭国,应该是八百年前的事情了吧?”
“不错。”境一道:“那时确实流传着蔡元下界的说法。”
“如果蔡元将军下界私助母国而隐瞒了这么多年不被天界知晓,那么只能说明有天神替他故意隐瞒。私自改变一个国家的命数……事情不小啊。”
“师尊要管?”
“嗯。”悯生点头道:“我不知道也就罢了,但我知道了,必然不能不管的。”
“嗯。”境一轻轻应了一声,没说其他。
回到小草屋,悯生一个人独自登上了天台,静静思索着这些事情。
境一看着坐在天台上发呆的悯生,转身进了草屋,片刻之后消失在黑雾之中。
“君上。”封琅见到境一出现,忙颔首道。
“让宗绝过来。”
“是。”封琅退出去。
境一在墨石座椅上假寐了一会,复又睁开眼睛,看了一眼站在大殿中央的宗绝。
“君上。”宗绝俯首道。
“鬼王手下昨夜伤了不该伤的人,鬼王道该如何?”
“……”宗绝僵了僵身体,反应了一下才道:“还请君上明示,属下回去一定严惩。”
境一靠着椅背,翘着二郎腿,凉凉地扫了宗绝一眼:“嗜血鬼,本帝希望,以后不要再见到这些东西。”
“是。”宗绝颔首。
境一忽然不耐烦地“啧”了一声,盯着宗绝看了良久。
宗绝下意识僵直了身体,境一这种表现显然正在发火的边缘。
“鬼界最好不要无故惹出事端,否则本帝不介意清理门户。”
“不敢。”宗绝垂在两侧的手掌握了握:“鬼界对君上绝对忠诚无二。”
境一冷哼一声,道:“去吧。”
“是,属下告退。”宗绝松了一口气,转身退出了大殿。
封琅走进来。
境一起身走到封琅面前,道:“魔界有任何异动,随时汇报。
“是。”
说完,境一再次消失在了黑雾之中。
再走出小草屋,悯生依旧坐在天台上发呆。
“师尊。”境一轻轻走近。
“嗯?”境一的呼唤,她总是能第一时间回答。
境一笑了笑,道:“想什么呢?”
“我需要跟天界取得联系,但是……可能不太好做到。”悯生抿了抿唇,无奈道。
“通灵。”境一走到悯生对面坐下。
“……”悯生哀怨的看了境一一眼:“没法力。”
“我有。”境一挑眉。
“……”对呀,魔帝大人传说可是法力无边呢!
“可是我们……”神和魔的法力可以共用?毕竟天神也没有跟境一借法力的经验。
“可以的,师尊随用随取,要多少有多少。”境一勾唇道。
“……”这让人羡慕的自信……
“好。”悯生点头,抬眸看了看天色,又道:“不早了,休息吧。”
“嗯。”境一与悯生一起站起身,往天台下走去。
顿了顿脚步,境一看向悯生道:“师尊饿吗?想吃什么吗?”
“不饿。”悯生摇头:“只想睡觉。”
境一笑笑,道:“好吧,有我在,师尊可以安心睡个好觉。”
“……嗯,昨夜你……情况如何?”
“没事,师尊放心。”
……她就知道境一会这么说。
“好吧,那今日你也好好休息。”悯生推开屋门,走到床榻边坐下,最后看了境一一眼道。
“嗯。”境一看着悯生躺下,才抬步走向自己的床榻。
安静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