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川城,一如当初悯生与境一一道来时那般。
只是世事无常,很多事情,一如当初,又不似当初。
看着集市上川流不息的人群,悯生感慨道:“恍如隔世啊。”
“嗯。”
境一跟在悯生身边,轻轻回应着。
“我们去吃包子吧?”悯生提议。
“好。”境一点头。
方才出门时境一已经将一身红袍换成了黑袍,红线勾勒着暗纹。不似红袍那般张扬,却也邪魅不减。
别问他什么时候带来的衣物,因为悯生只是转了个头那一瞬间,境一便换了一身行头。
有法力的人就是任性,悯生这个凡人都有些羡慕嫉妒了,但不恨。
时隔半年再次见到了包子姑娘。
包子姑娘见到境一依旧是眼冒桃花,视线一直粘在境一身上。哎,也怪境一的魅力,实在是挡都挡不住。
包子姑娘看着境一的眼中露出一丝疑惑,或许是不解境一半年时间就从一个穷小子变成了大金主。衣着华贵,气质上佳,举止从容,随意不羁中又带着高贵优雅。
魔帝不愧是魔帝啊,悯生暗暗感叹着,她说怎么一开始就觉得境一气质出众呢,无论是当初的帝君,还是现在的魔帝,身份在那摆着呢,能没有气质吗?她都能端的起一派帝姬的架势,拿捏的十分得体,更何况境一呢。
境一带着悯生进了包子铺,寻了一张桌子坐下。
包子姑娘忙跟进来,看了看境一,低头含羞带怯道:“公子要点什么?”
悯生眼带笑意,意味深长的看了看包子姑娘,又看了看境一,一颗八卦的小心脏扑通扑通,努力压制着上扬的嘴角。
境一看了一眼表情十分怪异的悯生,皱了皱眉头:“师尊?”
“啊?”悯生立马严肃起来,换了一副表情,仿佛刚刚那个人不是她一般:“怎么?”
“师尊想要点什么?”境一看着悯生的表情变化,额角跳了跳,无奈道。
“这不是包子铺吗?自然是要包子了。”悯生理所当然道。
“我们这里还有米粥,地菜汤,豆腐脑。”包子姑娘小声道。
“这样啊,”悯生看向境一:“你想要什么?”
“和你一样。”
“……那就两份豆腐脑,再来两屉小笼包,多谢。”悯生客气地向包子姑娘点点头。
“好,稍等。”包子姑娘又看了一眼境一,转身出去忙活了。
悯生再次面含笑意的看着境一,悄声道:“魔帝大人好福气啊。”
“……”境一只看了悯生一眼,就看向别处,不答话。
见到境一的反应,悯生乐了。
“好啦,不调侃你了,我们魔帝大人可是有心上人的,我知道。”悯生对着境一挑挑眉。
“师尊一离开天界就变了。”
“哪变了?”
境一幽幽看向悯生,顿了顿,笃定道:“不正经。”
“哈哈哈哈……”悯生笑出了声:“这都被你看出来了?”停了一下,悯生谨慎的看了看四周,忽然靠近境一,对他耳语道:“其实我平日的正经都是装出来的。”
看着突然靠过来的悯生,境一愣了愣神。悯生说话吐出的温热气息打在境一的面颊上,惹得他浑身一僵。
缓了缓神,境一淡定道:“我知。”
悯生坐直身体,笑了笑。
“公子。”包子姑娘端着东西走过来,把东西放在境一面前时,轻轻唤了一声。
看向悯生时,悯生分明感受到她目光中的……哀怨?
“……”悯生笑着接过豆腐脑,道:“多谢。”
包子姑娘看着境一,而然后者一眼都没有分给她。
“二位慢用。”包子姑娘轻声细语道,落寞的转身出去了。
“啧啧。”悯生情不自禁的出声,看着那个瘦弱落寞的背影,对着境一道:“无忆,之前有没有人教过你要怜香惜玉?”
境一神情颇为复杂的看了悯生一眼,默了默,开口道:“师尊很希望我与她有交集?”
这话是什么意思?
悯生眨了眨眼睛,感觉境一好像有些不高兴:“……不是,没有,你是对的。”
求生欲迫使她向恶势力低头。
“……”
“你尝尝这个,”悯生向境一示意了一下面前的豆腐脑:“很好吃的。”
闻言,境一品尝了一口,看向悯生,点点头。
悯生弯眼笑了笑。
境一胃口很大,在天界时悯生就发现了,平时境一一次会吃很多。
悯生猜测可能是之前饿伤了,就算如今他什么都不吃也会有什么问题,但他显然在没什么特殊情况下,一餐饭都不会少,而且每餐都会吃很多。
两屉小笼包很快见了底,最后悯生又为境一要了两屉小笼包。
“我吃饱了,剩下的都归你。”悯生放下手中的竹筷,对着境一道。
境一抬眸看了悯生一眼,不疾不徐的将剩下的东西送入口中。
每次看着境一吃东西,悯生都觉得十分有食欲。三界闻风丧胆的蔽日天魔吃起东西来,竟然会像一个有糖吃的小孩子。
避开他那俊美的容颜以及优雅的气质,不管他吃什么东西,都能像在吃人间至味一般。
悯生笑意盈盈地看着境一,直到他把最后一口小笼包咽入腹中,轻轻问了句:“好了吗?”
境一点点头。
“那我们走吧。”
二人起身,临走前境一递给包子姑娘一片金叶子,拒绝了找零,当然那小包子铺也找不起那个零头,带着悯生离开了包子铺。
路上,悯生边走边开口道:“那姑娘之前对你也挺好的吧?”
“碰到我就会递些包子。”
悯生自顾自地点点头:“挺好的,人美心善,将来应该会有一桩好姻缘。”
“嗯,但愿如此。”
悯生笑了笑:“所有的善意都会被温柔对待的。”
“……”境一低头看向悯生,勾了勾唇角。
“你要买点什么?”走在大街上,悯生问道。
境一思索了一番,对悯生道:“跟我来。”
两人先进了一家成衣铺。
一进店,境一对着掌柜示意了一下悯生,往柜台上放了两片金叶子,道:“要最好的。”
“诶,是是是。”掌柜忙把金叶子握在手中,引着一脸懵的悯生到了门帘后面。
境一跟了进去,里面站了一个女人,似乎是掌柜的媳妇。
成衣铺外面是男装,门帘后就是女装的世界了。
境一微微扫了一眼屋内挂起的衣物,上面看了一圈,下面看了一圈,忽然愣了愣,耳垂微微泛红。
悯生听着女人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介绍这件介绍那件的。最后悯生转身看向境一,问道:“你觉得哪件好?”
境一掩唇轻咳了一下,重新看了一遍上面的衣裙,眼神示意道:“那两件吧。”
悯生顺着境一的目光看过去,是一件白色的裙袍,外袍是一层白纱,仙气飘飘。
另一件是青色的裙袍。
颜色款式确实是悯生平日所喜爱的,只是材质自然比不上天界的彩云霞纱以及月白锦棉。
不过据方才老板娘介绍,估计确实是这家店里最好的材质了。
“好。就这两件吧。”悯生点点头,视线下移,随即看向境一:“要不你先到外面等我一会?”
“嗯。”境一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过了一小会,悯生先行出来了,随后老板娘带着打包好的衣服出来,交给悯生,小声道:“那些单独包起来了,放在里面。”
“……”悯生下意识看了境一一眼,有那么一丝丝小尴尬:“多谢。”
道过谢,境一上前拿起悯生手中的布包:“我来。”
悯生也不推脱,把东西交给境一,和他一起离开了成衣铺。
“无忆。”
“嗯?”
“我一直有一个问题。”
“嗯。”
“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境一轻轻笑了一下,道:“师尊想知道?”
“嗯。别告诉我是魔城中的妖鬼怪上交的,上次我看到他们交易都是……冥币。”
“师尊不会以为,我管辖的范围只是区区魔城吧?”
悯生惊讶地看向境一:“难不成还涉及人界?”
境一不可置否,道:“原本怪鬼妖界与人界就是一体,并未分离。魔城内并非全部,所以有怪鬼妖潜伏人界不足为奇。”
这倒是真,有些心性纯良的妖确实能与人和平共处。
“那如果他们要是残害凡人呢?”
“我统治的不会。”
“你不是统一了怪鬼妖界吗?”
境一看着悯生,道:“师尊在天界消息如此闭塞吗?”
“……我……不常听一些八卦和传闻。”
是的,除了从方乙和子墨口中听说境一,其他人断不会闲来无事跑来跟她讲讲讲。
虽然魔帝境一的传说估计三界人尽皆知,甚至还是思苑的睡前故事,但悯生在这方面……真的算是孤陋寡闻,以至于还需要故事的主人公在她身边跟她讲。当然,这样可信度确实非常高,但总感觉有些……奇奇怪怪的。
境一似乎叹了一口气,轻声道:“九州之上,也不是所有怪鬼妖都归我统治的。统一怪鬼妖界只需要控制三界之首就可以了。”
怪王,妖王和鬼王对境一俯首称臣就可以一统三界了。
“据我所知,妖界并没有所谓一把手吧?”
“嗯,妖物种类繁多,或群居或单居,所谓妖王不过是战斗力最强的妖族之首,比如现如今的荆州狼妖,狼王便是如今妖界的妖王。”
“冀州狐妖也不可小觑啊。”
“所以若有一日狐妖胜过狼妖,那么狐王便会是妖王了。”
“同为魔界,那样不是内斗吗?多伤和气。”
境一勾唇一笑:“那就是他们的事情了。魔界妖鬼混杂,种族争斗很频繁也很正常。”
“那你管理岂不是多有不便?”悯生忽然有些同情境一,魔帝也有魔帝的艰辛和不易。
“一些小打小闹罢了,不会闹到我面前的。”
“嗯。”毕竟是魔界的事情,境一能和她说那么多,已经很不容易了。
他们都说,她是神,他是魔,神魔之间,无论如何都会有着无法跨越的鸿沟。
悯生其实是不相信的,就像她自始至终都一直默认与境一待在一起,无关种族,无关身份。
没有原因,只是跟从自己的内心罢了。
心之所向,心之所想。
后来境一带着悯生去了布庄,买了床纱和纱布。
又去胭脂铺,买了镜子和檀木梳。
最后买了一把斧头和一些其他悯生不太了解的东西,便带着悯生回去了。
回到小草屋,境一把东西放进草屋。二人一齐来到草屋周围的树木旁。
悯生站在一颗粗壮的树木旁,看了看境一手里的斧头,愣了愣:“你要干什么?”
“砍树,用木材。”
“……”悯生往后退了一步,对着境一道:“请。”
境一见悯生退到了安全范围,抬起手掌往树干上一劈,一道红光闪现,粗壮的树干应声而断,“咔擦”一声往一旁倒去,连带着周围几棵大树也颤了颤。
“……”悯生很好奇境一随手一劈的事特地买了把斧头是要干什么?
当然这个疑问境一随后就给出了解答。
只见境一用斧头除去树干上的干树皮,把树干分为等长的几段,随后又是几斧头下去,一块块厚厚的木板出现在悯生面前。
事实证明,长得好看又有气质的人,就算拿着斧头,也能保持着上佳的气度。
“你在做什么?”悯生站在一旁看着忙活的境一。
“床榻。”
“你会?”
境一直起身看了悯生一眼,道:“待会师尊便知晓了。”
于是悯生便待在一旁静静的看着境一。
把一块块木板打磨光滑平整,境一随手一挥将它们送进了草屋。
跟进草屋,悯生又看着境一将木板摆好固定,靠墙的一边以及床头床尾都固定好挡板,境一又在买回来的一堆东西里找出几把刻刀,不一会功夫竟然在挡板上雕刻出了花纹,有银杏叶,有荷花,似乎是随心而刻,没什么讲究,但是……很好看。
看着从境一手上出来的床榻悯生就已经很震惊了,这会看到那些雕花更是惊喜的说不出话。
待到境一把三边都刻上花纹,又将棱角处打磨平整,境一起身,看向悯生,挑了挑眉。
“……厉害。”悯生忍不住鼓起了掌:“太厉害了。”魔帝大人这是在体会民间疾苦啊,明明利用法术就能轻松搞定的事,偏偏要亲自动手。
境一看了看呈现在面前的床榻,顿了顿,对悯生道:“师尊稍等。”
说着,境一便消失在一团黑雾中。
“??”悯生不解的看着黑雾消散,随后忍不住走上前去试着坐在了新床榻上,抬手摸了摸那些雕花,简直赞不绝口又爱不释手。
一会功夫境一便又出现在了悯生面前。
悯生站起身,境一衣袖一挥,原来是床榻上的铺垫物。
“我来吧。”悯生上前,整理起床榻,这她还是会的。
摸了摸材质,悯生随口问道:“你回魔宫了?”
“嗯。”
悯生整理床榻,境一便把床纱挂在床榻之上,中间挂在屋顶上,四面摆在挡板外。
“今夜师尊应该能休息好了。”
悯生看向境一,弯眉一笑,不感动是假的:“谢谢。”
“……说好了你我之间不必说这两个字。”
悯生点点头:“对。”
“师尊可还满意?”
“嗯,当然,我很喜欢。”她觉得比天界的玉石床榻还要好,毕竟是境一亲手所做,有心意,有温度。
“那就好。”说着,境一转身出去了。
这边悯生尚且还沉浸在欣喜之中,那边境一已经又劈倒了一棵树木。
然后又是一阵忙活,悯生极其吃惊的看着境一在她的床榻对面又搭起一个相似的床榻,只不过挡板上没有雕刻花纹,也没有床纱。
“……”他这是打算长期居住?当然这是他的领地,他要住也无可厚非,但似乎哪里怪怪的。
悯生的床榻靠近前门,境一的床榻靠近后门。
而这间小草屋本身也不大,所以相距不了多远。
魔帝大人做事十分有效率。
一会给草屋前后开了两扇窗户,好让白日屋内阳光更充足一些。
一会又不知从哪里弄来一扇屏风,放在两个床榻之间,隔成两个小空间。
又在悯生床边固定了木架,用来挂衣物。
忙忙碌碌过了一上午。
“休息一会吧。”悯生看着忙了一上午的境一道。
“饿了?”
“……还好。倒是你,都忙一上午了。”
“我不累。”
“……行,那我饿了,我们去吃东西休息一下吧。”
“好。”境一果然带着悯生出门往望川城中去了。
路上,境一对悯生道:“师尊是想走路过去还是?”
“……我不走过去难不成还飞过去吗?别忘了我现在就是区区一个凡人。”悯生双手笼在袖子里,边走边无奈道。
“我不是啊。”
“……”悯生严重怀疑境一在她面前嘚瑟!
“怕师尊走路累着。”
“……锻炼锻炼身体,挺好的。”悯生宁死不屈。
“好吧,师尊高兴就好。”
悯生笑了笑,不答话。
两人寻了一处酒楼进去吃午食,进去之前悯生特地看了一眼名字:何处不相逢。
这名字有点意思啊。
“你以前在人界的时候是不是靠手艺赚钱?”席间,悯生问境一。
“算是,偶尔也帮富人建房屋。”境一平静道。
“哇,厉害。”悯生由衷道:“之前我还在想怎么在人界赚钱生存下去呢。”
境一勾唇道:“有我在,师尊不必操心这些事。”
“是啊,还好有你。”
也不知道开始是谁说来人界历练,不能好吃好喝好住的。
打脸速度之快,悯生根本不想承认自己说过那句话。
“魔界很闲吗?没有什么事情需要你处理?”
“一些小事情而已。”
“这样啊。”悯生点点头。
吃过午食,悯生和境一回到草屋。
境一继续忙活,悯生也帮不上什么忙,就是跟在他后面,偶尔递一些东西,和他说说话。
悯生看着周围的树被砍的差不多了,犹豫了一下,开口道:“我们这样砍伐树木真的好吗?”
“嗯,以后种些银杏树吧。”
“你这么喜欢银杏吗?”
境一笑了笑,轻轻道:“嗯。”
悯生想起来他的心上人送了他一对银杏叶耳坠。
世人皆道蔽日天魔心狠手辣恶贯满盈,但悯生认为并非如此,至少他的心中还留有那一份纯情与痴心。
“我听说银杏代表坚韧、沉着与纯情之情,用千年寿龄卫护着纯真的爱情。银杏叶散发着某种古老而又神秘的清香,传播着永恒的爱意,或者说一生的守候。”顿了顿,悯生对上境一看过来的视线,笑道:“如何?银杏的含义是不是绝美?”
境一愣在原地,眸中逐渐染上笑意,半晌才点头道:“嗯。”
永恒的爱意和一生的守候。
她希望他也能遇见一个那样待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