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再提是那年

38 / 104 章 · 3,242

“你们无事多去看望看望你们的母后。”拓宇大帝难得愁容满面,一手支着额头,坐在拓宇大殿内。

境一与权培被唤了过去,本以为又是下界除什么难驯服的妖兽,谁知竟是这回事。

“父君,母后她……”拓宇近来总是交给权培办一些大大小小的事情,本来说境一辅助权培,但权培一直不让境一沾手。于是一直都是权培一个人做事,小事多了,自然也就忙了起来。

“她……”默了默,拓宇道:“仙医说,情况很不好。”

境一抬起双眸,看向拓宇,眼中说不清含着什么情绪。

“……”权培睁大双眸,不可置信道:“怎么会,母后身子弱是弱了点,但一直都是好好的,不是有仙药养体,怎么会……不好呢?”

“哎。”拓宇叹了口气,轻轻道:“你们都大了,父君便实话实说。当年诞下境一之时,雪儿难产大出血……后来一直靠着消耗自身灵力维持寿命,五百年了……”五百年了,灵力也该消耗殆尽了……

“……”境一藏在袖子下的双手紧握,用力到骨节泛白。

权培愣了愣神,偏头瞪了境一一眼,咬着牙一语不发。

“哎……”拓宇再次叹了一口气,伸手按了按太阳穴,疲惫道:“你们还是多去陪陪她吧。”说罢,挥了挥手,闭目假寐。

境一与权培对着拓宇行了一礼,转身走出拓宇大殿。

前往沐雪殿的路上,权培咬牙切齿道:“你个扫把星跟着干什么?不知道母后不愿意见到你吗?!看到你母后怎么能好?!”

境一不语,垂眸,依旧跟在权培身后。

权培气的喘着粗气,看了看四周,在外面他不好发作,若是被其它天神看了去,对他不好。

狠狠瞪了他一眼,一甩袖子,加快脚步向前行进。

“儿臣拜见母后。”权培跪下行礼,又立马起身,上前牵起沐雪的手,太瘦了,瘦的都硌手了。

“咳咳咳……”沐雪的脸色愈发苍白,看着权培略微艰难地勾了勾唇,眼含笑意,唤道:“培儿来啦,快让母后看看。”说着,伸手扶上权培的脸颊。

权培抿了抿唇,眼眶微微泛红:“儿臣今日有些忙,没能来看望母后,还望母后不要怪罪儿臣。”

“傻孩子,”沐雪笑了笑:“怎么会呢。”

境一如往常一样,跪在沐雪帝后的寝殿,静静看着眼前母子二人融洽相处的场面,听着那些母慈子孝的话语。

“咳咳咳……”沐雪咳的愈发严重,忙用锦娟捂住嘴巴。

权培看着上面骇人的血迹,紧张道:“母后?您……您……”

境一睁大双眸,皱着眉。

擦干嘴角的血渍,沐雪轻轻道:“不碍事。”

权培咬了咬下嘴唇,不语。

“母后听闻培儿前几日降伏了妖兽,培儿当真十分厉害。”沐雪握着权培的手,很是欣慰。

权培悄悄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境一,刚好对上他看过来的视线,又连忙移开,对着沐雪笑了笑,点头应下。

又扯出戴在颈脖上的兽牙,牙根用银子包裹起来,精致得度了一圈花纹,穿上一根略粗的黑色天蚕线,很好看,也很精致。

沐雪抬手摸了摸那颗兽牙,由衷道:“好看。”

权培露出无害的笑容,他总是在沐雪面前这么笑。

境一目不转睛的盯着那颗兽牙,垂了垂眸。

这次权培没有待太长时间,沐雪要休息了,她最近休息的时间越来越长,疲倦的厉害。

境一自那天起,每日午食过后都会来到沐雪的寝殿,跪在地上。

有时候沐雪睡着,偶尔醒了看到他也没什么动静,只是继续闭目休息。

每日境一都会跪两个时辰。

来时悄无声息的行礼,走时又悄无声息的行礼。

无论沐雪是睡着还是醒着,他都会这么做。

沐雪的贴身仙侍每每看到他,都会无奈的摇摇头。她又不能说什么,毕竟她们这些小神仙,在沐雪和境一那样的身份面前,存在感基本没有。

权培来的也很频繁,只是没有境一那么勤。但他每次来都能看到境一跪在殿内,开始时生气看不惯,后来就直接无视了。

拓宇大帝也会日日前来看望,只是刚好与境一的时间错开了。要么是上午,要么是夜里。

境一就这么看着沐雪一日日肉眼可见的消瘦下去。他不知道母后是否还服用着灵丹仙药,他不问,沐雪也没有与他说话。

这件事,持续了整整三个月。

三个月,再过几日便又是八月十五了,是他那无人记得的生辰。

但是每年生辰,他都会对自己说一声:生辰快乐。

今年好像不能再说了。

因为连他都觉得,是他自己害得母后如此。

中秋前第五日,境一早早便来到了沐雪殿,照常跪在地上。

沐雪睡到快晌午才悠悠醒来。

看到境一,开口道:“你来了。”

境一蓦地睁大双眸,抬头看向沐雪,微微张口,双唇止不住的颤抖,轻轻唤了一声:“母后……”连声音都是颤抖着。

沐雪侧卧着,对着境一,缓缓伸手撩开面前的床纱,一双美极了的凤眸看着境一,默了默,缓缓道:“长大了。”

声音极轻极柔。

境一咬紧牙关,眼睛止不住的泛红。

下一刻,沐雪翻身平躺着,又道:“你走吧。以后不用再来了。”

刚刚激动到颤抖的心情瞬间沉了下去,一片冰凉。

“母后……我……”

沐雪抬手,示意境一不要再继续说下去。

境一不理,继续道:“这么多年,母后一直都在怪我吗?”

“……是。”沐雪看着头顶的纱幔,轻轻开口。

说出的话让境一的心彻底沉入谷底。

境一咬着牙,双手死死地握紧拳头,眼里泛着水光:“对不起……母后对不起……”

“你不必自责,更不必道歉。一切都与你我无关。”

“可是为什么……我……”境一哽咽道。

“是啊,手心手背都是肉。只是我更偏爱手心罢了。”

“只是因为如此?一句偏爱……就……”下面的话,境一不知道要如何说的出口。

他委屈,委屈极了。

一句“更偏爱”便让他受了自己母亲长达五百年的漠视,一句“更偏爱”便让他一百岁起就忍受自己兄长的谩骂欺辱,一句“更偏爱”便让他根本从未拥有过亲情。

他也想与自己的母亲谈笑。

他也会受委屈,想撒娇,想抱怨,想寻求安慰,想要一个避风港湾。

“我也是您的儿子啊……”

静默半晌,沐雪轻轻叹了一口气:“你走吧。”

境一垂下眸,晶莹的泪滴顺着脸颊滑下,俯身对着沐雪磕了三个响头,撑着地站起身,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他也不明白自己在坚持着什么,明明知道对方有多不待见自己。

回到殿中,境一一直坐在椅子上发呆。他总是隐隐有一种不好的预感,闷在胸口,说不清,道不明。

直到午时刚过,远处突然传来阵阵钟声,如怨如慕,如泣如诉,沉重压抑的钟声,传遍了整个上天神界。

境一僵直的身体忽然向后倒去,他终于明白那种不好的预感是什么了。

上天神界帝后沐雪,身殒。

麻木的靠着椅背,境一抬手擦了擦眼角流下的眼泪。

到最后,他都没有得到母后一丝一毫的疼爱。

境一撑起扶手站起身,出了境一殿,往沐雪殿走去。

一路上大大小小的神官都在赶往沐雪殿,一个个脸上或真情或假意的流露出哀伤的情绪。

见到境一匆匆行了礼,继续匆匆向前赶去。

境一来到沐雪殿时,整座大殿人满为患,但都为他让出了一条通往寝殿的小道。

拓宇坐在榻边,手中还握着沐雪的冰冷的玉手,那是境一第一次看到拓宇红了眼眶。

权培跪在榻前,泣不成声。

境一挪着步子,来到权培旁边,跪下不动,面上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没有。

权培许是悲伤至极,没有理会境一。

拓宇也只是看着沐雪,没有看向境一。

四周跪了一圈沐雪殿中的仙侍,个个小声抽泣着,其中有几分真心几分虚情,无法判断,也没有人会去判断。

哭的最厉害的还是沐雪的贴身仙侍,整张脸都泛着水光。

沐雪帝后的在第三日葬入了神界的灵枢山,那里是神界灵气最旺盛的地方,也是神界位高权重的天神殒身后的去处。因灵气极盛,可保仙体千万年不腐不朽。

整个过程,境一再没有掉一滴眼泪。

确由此,又在众神那里落下了话柄。

“境一帝君当真是一滴眼泪都没有流啊。”

“如此凉薄,沐雪帝后……还不是因为他。”

“这不是不孝嘛,权培帝君这几日眼睛都哭红肿了。”

“是啊……小小年纪……也是可怜。”

天庭花园还真是一个多嘴多舌的地方。

境一靠在假山后面,再一次一不小心听到其他神仙的悄悄话,好死不死每次主角还都是他。

境一阴沉着脸,从假山后闪身出来,一袭黑衣,面容冷峻,扫了一眼那四个小神,启唇道:“不孝?”

往前走了一步:“凉薄?”

四个小神没想到运气背到刚好碰见境一,又刚好被他听到他们再说他的坏话,脊背一凉,瑟缩着向后退去。

可能境一都没有意识到,此时此刻,他的目光,有多凌厉。

他没有再为难他们,收回眼神,转身离开了花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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