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良久,周遭的交谈声四起。
“蔽日天魔那是何意?”
“不知道……怪慎人的。”
“他的行为一向诡异,谁知道他想做什么?”
“帝姬就这么被带走了?”
“……”
“上面几位都没说什么,我们还是不要多事为好。”
“对。”
空吾立在原地良久,神情严肃道:“魔帝的修为越发长进了。”
玄玉墨三人沉默不语。
忽然青玄开口道:“父君,小妹她……”
“暂时不会有事的。”子墨打断道。
“……”
沉吟片刻,空吾缓缓开口 :“魔帝那是何意?”
“……”
三人对视一眼,却没人敢接话。
子墨觉得不回答又不太好,于是说了一句废话:“不知。”
……
境一抱着悯生出现在魔宫时,封琅才放开了思苑和纪尧。
两人想围过来,被境一一个眼神吓退。
境一将人放在座椅上躺好,手上运气将悯生体内探了一番,并无大碍,稍作休息即可。
“封琅。”
“是。”封琅出了大殿,片刻端上来一盆温水,将棉巾递给境一,又老实回到原位站立。
境一把棉巾打湿,拧干,轻轻为悯生洁面。
两个小家伙站在一旁,又不敢靠近,只能干焦急。
收拾好后,封琅又上前将盆端走。
“都出去。”境一说的是两个小家伙。
“是。”两个小家伙不情愿的应道,默默走了出去。
境一随手一挥,殿门闭合。又轻轻将悯生抱起,走到座椅后面的屏风后,墙壁自动显现出一条裂缝,向两边缓缓打开。境一迈步进入,穿过一条长长的过道,左拐右拐,抬脚踹开面前的石门,面前又是豁然开朗,走到一张巨大无比的墨色床榻前,轻轻将悯生放了上去,又贴心的盖上兽皮毯。境一坐在悯生身旁,低头细细望向她,突然抬起眼眸,起身从另一边的大门走了出去,扶着走廊上的石柱,境一将积压在胸口已久的瘀血吐了出来。
随手拭去唇角的血迹,境一回到殿内看了一眼,转到屏风后面换了一身衣物,又坐到榻边,看着悯生。
天色已暗,悯生微微皱着眉头,呢喃道:“无忆……”
境一的目光自始至终的没有离开过悯生,听到声音,他忙答道:“我在。”
“别……你快走……”
“不用……管我……”
“我……我可嗯……以……”
境一愣了愣神,继而勾起唇角,常年冰雪覆盖般的面容只有和她待在一起时才会消融,露出常人该有的神态,愉悦的,无奈的,诧异的,无辜的……
境一伸手轻轻触碰了一下悯生的脸蛋,见她睫毛微微颤动,又慌忙移开。
悯生甫一睁眼,就看到境一那张俊朗无比的面容,神情有担忧,但又夹着几分喜悦,只是原本就白皙的面色此时似乎更加苍白。
悯生皱了皱眉头,脑子似乎还有些混沌,待到思路渐渐清晰,才挣扎着想要坐起来。
境一上前轻轻将她扶起,背靠着腰枕。又去倒了杯水,递到悯生唇边。
悯生接过喝了几口润润嗓子,将杯子还给境一,才缓缓开口道:“你怎么样?”
“我没事。”境一又坐回榻边,对着悯生笑了笑。
“你别骗我,三十道天雷可不是闹着玩的。”
“师尊看我不是好好的嘛。”境一眼含笑意看着悯生。
“……”悯生垂下双眸,沉默片刻,轻轻道:“谢谢你。”
“……”顿了顿,境一道:“师尊不必对我说这两个字。”
“……他们有没有为难你?”
境一轻笑出声:“那他们也得有那个本事。”
悯生看向境一,点点头,又环顾了四周,道:“这是?”
“魔宫。”
“……我知道这里是魔宫。”
“师尊想要用食吗?”
悯生眨眨眼,点头道:“好啊。”
境一勾唇,起身出去了一会,再回来时后面跟了一众小厮,每个小厮手中都端着佳肴。
待小厮将佳肴排在大殿中间的案台上,境一走到悯生身边,扶她下床走到案台边。
刚刚坐下,悯生笑着不好意思道:“本来你才应该是受伤最严重的那个,结果现在到照顾起我来了。”
这回境一没有笑,顿了顿,他道:“都是因为我。”
“……”沉吟片刻,悯生才道:“谁说的,都是我自己的选择,再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又没有做什么伤害天界的事,呃……是在你恢复了之后,帮你是应该的。”
境一抬起垂下的眼眸,看向悯生。
“好了,开吃吧。”悯生拾起玉筷,自顾自吃了起来。
悯生真不晓得境一待在魔城是从哪弄这些天界的美食的,还有一些人间的美食。天界的食物是为了服食保生,要比起来,悯生更喜欢吃人间的食物,美味,有人烟气,总不那么清清冷冷。
“吃完这顿饭,我就要回去了。”
境一夹东西的手一顿,看向悯生道:“不留下来多休息几天吗?”
悯生摇摇头,道:“不了,惩罚还没有完成。天雷都是你帮我挡的,这么说我还是走了捷径。”
境一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他是真的想让悯生永远立于云端,可是就算他再怎么小心翼翼,终究还是将她从神坛上拉下来了。
“好啦,话说回来,你怎么会控梦术?”
控梦术按理来说天神并不会使用这种术法,不过藏书阁也有过记载,但似乎属于梦魇的独家术法。而且境一制造的梦境每一处细节都异常逼真,可见其法力之高强。
“闲来无事,向梦魇讨教的。”
“果然如此,我就说梦魇的独家术法怎么你也会呢。你向他讨教,他就教你了?”
听说那个梦魇行踪不定,而且修为也是极高的,专门进入他人的梦乡制造噩梦来吸食凡人的恐惧以提高自身修为。也会调取别人的记忆,而且时常目中无人,很是清高。
境一轻轻笑道:“说起来,他还是我的下属。你觉得他会不会教我?”
悯生睁大双眼,惊讶道:“厉害了,你怎么统一怪鬼妖三界的?”
“能动手,尽量不动口。”
“……”简单,粗暴,有成效。
“要不我拜你为师吧,你教教我。”悯生忽然道。
“……”境一的笑容瞬间凝固,看向悯生的眼神中有惊诧,有笑意,还有一分,她没看出来。
沉默一阵,境一无奈道:“你想学我教你就是了,不用拜我为师,不然真够乱的。”他以后还怎么喊啊,从师尊改口为徒弟???
“哈哈哈……”悯生笑出声,缓了缓,道:“那你五百年后等我法力恢复了再教我吧。”
“好。”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悯生往嘴里塞了一口豆腐,口感细腻,美味至极。
“师尊,”境一开口:“你真的不在意吗?”
“嗯?”悯生的视线从饭菜上移到境一身上:“在意什么?”
“被贬人间。”
“……”悯生夹菜的手微微一顿,明亮的双眸里闪过一丝看不清的情绪,只是一瞬,她又没事一般夹起豆腐块:“没什么好在意的,左右不过被封印法术罢了。至于人间……我很喜欢。”
假的。
她是天界帝姬,从出生时起就享受着至高无上的待遇和荣耀,她生而为神,是天上的明珠,是独一无二的存在,是尊贵的小公主。
她曾骄傲非常,连眉宇间都带着与生俱来的自信和傲气。
她曾天赋异禀,法术修为可以甩同龄小神几条街。
她曾尊贵无比,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她喜欢游玩人间,喜欢打鸟捉鱼,但那些和被迫流落人间,为了生存绞尽脑汁千方百计,是不一样的。
一朝被贬,跌入尘埃。
与魔界为伍,从此以后,在天神眼中她什么都不是。
她都明白的。
用过晚食,悯生站起身。
“师尊这就要走了吗?”
“嗯。”悯生点头。
境一默了默,上前一步,看着悯生。四周黑雾笼罩,下一刻就到达了城门结界外的地点。
“我会去找你的。”境一看着悯生的背影。
悯生回眸一笑:“好啊。”
捏了诀,回到天界,空吾一行人仍在空吾殿等候,悯生微微一惊,进入殿内,向空吾和昭玉行礼。
“儿臣见过父君,母后。”
空吾看向她,紧抿双唇,重重“嗯”了一声。
其它神官都已经离开了。殿内只剩下空吾,昭玉,三位兄长与方乙真君。
“儿臣前来领罚。”悯生双膝跪地,将静心剑呈上。
“你可后悔?”空吾道。
“儿臣……从未后悔。”
方乙重重叹了一口气,唇上的胡须动了动,终是没有说出一句话。
昭玉帝后的情绪一直不好,眼睛都已经红肿了,她舍不得,她的小女儿在她身边呆了七百年,虽然平时闹腾了点,爱玩了点,但终归没有犯过这么大的错。只是做为天界帝后,她没法为她的女儿辩护什么,她不能说,也不能做。
玄,玉,墨三人始终都是沉默着。
孟玉上前,将静心剑接了过来。
悯生看向昭玉,拜了三下,道:“母后,儿臣不孝,还望母后不要再为儿臣伤心。待五百年后,儿臣必回来好好孝敬母后。”
昭玉不语,又擦拭着夺眶而出的眼泪。
悯生又向空吾和方乙分别拜了三拜,没有说话。
接着看向子墨,庄重的行了一礼:“我那两个小徒弟,还望三哥能多操些心。别因为我误了人家大好的修习光阴。”
“放心吧。”子墨点点头。
最后是青玄和孟玉:“大哥二哥,你们平日忙,但还是要多多顾着自己。”
青玄还是那么温柔,他笑了笑,对悯生道:“小妹到了人间也要好生照顾自己,可别受了委屈。”
孟玉的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父君,儿臣还有一事相求。”
“讲。”
“儿臣想被贬入原野国中的望川城,还望父君成全。”
“……为何?”
“……只是儿臣当初偷到人间游玩时格外喜欢那个地方罢了。”
“……”空吾的脸色瞬间更不好了,没想到悯生能把偷到人间游玩的事这么大胆且毫无心理负担的说出来。
静默半晌,空吾缓缓道:“准了。”
“谢过父君。”
“在人界好好反省,不要再与那魔帝来往。”
悯生垂首,不答,显然她也并不打算听。
“你怎么就那么固执?他连杀兄弑父的事情都能做出来,难不成你还指望他是个良善之人?”
“父君,当年之事必有原因。”
“就算有原因,这种丧尽天良的事情,能够被原谅吗?!”
“不能,但如果原因更加丧尽天良,那就可以。也许别人不能,但我可以。”
“你!!”空吾是真的拿她没办法了,完全就是是非不分,被那魔帝蒙蔽了双眼。
方乙终于忍不住了:“徒儿啊,这些年为师总以为你会是非分明,如今,哎,早就劝过你,要远离妖魔。”
“师尊,这世间所有事情,难道只有黑与白吗?是是非非,纷纷扰扰,谁错谁对,谁黑谁白,又怎么能说的清呢。”
“……伶牙俐齿!”方乙成功的翻了个白眼。
“你会后悔的。”空吾顺了口气。
“至少现在不会。”
“……”
“还请父君行刑。”悯生觉得再这么说下去,他们迟早被她气的背过去。
“……”沉默半晌,空吾缓缓走到悯生面前,抬起手,顿了顿,轻轻覆上悯生的天灵盖,闭了闭眼,输入法力。
悯生闭上双眸,清晰地感受到体内汹涌的灵力渐渐平息,最终化为一片平静。
至此,她真的就算一个凡人了。封锁了法力,封锁了容貌。不会老,不会死。
叹了口气,空吾将手移开:“好好照顾自己。”
“是。”悯生垂眸,泛红了眼眶。长这么大,她的父君还是很疼她的,只是她总是犯错,忤逆他的意思。这么想来,她的确总是让她的父君生气,让他不省心。
昭玉走上前来,红着眼扶起悯生:“孩子,在人间就别任性了,毕竟比不得在天界,没人疼你,你要好好对自己。别受了委屈,在母后身边这么多年,母后都没有让你受委屈。行事别莽撞,虽然不会有什么性命之忧,但受伤了也会疼的……”
悯生心中一涩,张臂紧紧抱住昭玉,声音也带了哽咽:“好啦母后,儿臣知道的。倒是您,身份尊贵,可不能整日里流眼泪啊。”
昭玉轻轻拍着悯生的后背,像小时候哄她那样,嘴里却道:“还不是你淘气不听话?”
悯生眼中的泪水顺着脸颊滑下,勉强笑笑,故作轻松道:“是是是,儿臣知错了,母后就别生儿臣的气了。”
“母后哪舍得生你的气啊。”昭玉轻叹,她今天已经伤心一整天了,可是还有五百年啊。
“母后最疼儿臣了。”悯生眨眨眼,忍了一会,努力用正常的声音道:“儿臣不在身边,母后也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嗯。”昭玉又轻拍了几下,松开手,看着她的小女儿,抬手为她擦干泪水,顺便摸了摸她的脸颊,勾起唇角,笑了笑。
悯生也勉强弯弯嘴角,她是不怕贬入人间的,只是会舍不得她的母后,她的父君,她的兄长,她的师尊,还有那两个与她并肩站立的小徒弟。
空吾沉默地看着这一切。
后面的三位帝君也都微微红了眼眶。
方乙一个劲儿的吹着胡须,不看这边,但他也是舍不得的,一想到五百年见不到他的徒弟,他便有种…空巢老人的感觉。虽然他这个徒弟总是惹他生气,但到底还是讨人喜欢。
“好了,去吧。”空吾转过身,挥了挥手,悯生便消失在空吾殿。
悯生离开后,殿内又是一阵沉默。
最终还是子墨打破了沉寂:“小妹日后在天界,也难立身了…哎…”
“……她帮了境一,日后定会遭人诟病。”青玄也叹了口气。
“都是她自己的选择,苦的也是她自己,她早该想到的。”空吾还是嘴上不饶人。
“好啦,”昭玉擦擦泪水,道:“生儿从小到大受人诟病的还少吗,天界怎么传她的她都心知肚明。她就是什么都往肚里咽的性子,平日一个字都不提,谁知道她心里多难受呢。”
空吾转过身,伸手拍了拍昭玉的肩膀,对其他人道:“都回去休息吧。”
众人行礼离开。
“你说她今夜歇哪啊?”昭玉看向空吾。
“好了,别操心了,这点小事,不会难到她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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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二 卷: 往 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