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他们来说，三日过的挺快的，七百年都这样悄无声息的过去了，更何况区区三日。
悯生几乎在魔宫呆了三日，跟着境一转来转去。境一要带她出去转，她想也不想立马拒绝：“不行，我受不了那些诡异的画面。”
于是乎，二人除了夜里休息，几乎形影不离。
在魔宫的日子和在天界一样悠闲自在，她想吃什么境一都会变魔术似的变出来，比如天界的蟠桃，她严重怀疑是境一潜入天宫顺的。
切磋是日常打发时间最有效的活动之一，魔帝大人真不愧为魔帝大人，法力无边，剑法超群。虽然剑锋走式，招式都是悯生所没见过的，但不懂就问不会就学也是她所具备的优良品质之一。
不过境一说：“此剑法师尊不要在天神面前使用。”
“？”悯生脑子转了转，懂了：“好的。”
爬房顶喝酒赏月也是二人喜爱的活动之一，不过房顶是爬了，酒也喝了，但是这月亮……
悯生迷茫地看着黑乎乎一片的天空：“月亮呢？”
“……”境一抬眼看了看：“可能被乌云挡住了。”
好嘛，魔界不存在太阳月亮这些东西的。
“无忆。”悯生躺在房顶上，手枕着胳膊，突然唤道。
“嗯？”境一躺在旁边，也是一副慵懒的姿态。
“成魔之后，你就开心了吗？”
“……”境一侧头看向悯生。
“大仇得报，权利地位在手，被天上地下，芸芸众生所惧怕，成为别人口中的传奇和神话，”悯生转过头，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相交，摩擦出令人心颤的火花，悯生顿了顿，继续道：“你真的满意了吗？”
境一沉默半晌，忽然勾起唇角，毫不在意地道：“满意，当然满意，为何不满意？”
“是吗？”悯生看着他。满意了吗？对啊，站在权利之巅，有什么可不满意的？
“……”境一没有回答这一句“是吗”，具体满不满意，他明白的，悯生也明白的。
“欸，这么大的魔宫，就你一个人？”来这么几天，她除了境一和那个黑衣人，其他的什么人都没见到。
“人的话，准确的说就我一个。”境一道。
其他的确实不能称为人。
“不无聊吗？”悯生道。
“习惯了。”
“……”
有什么无聊不无聊的，无聊了上千年，再怎么样都会习惯的。
悯生要走了。
“我送你。”盯着她看了半晌，直到悯生鸡皮疙瘩都要起来的时候，境一终于开口道。
“……嗯。”送送吧，下次再见，指不定到何时去了。
出了魔宫，境一将手轻轻覆在悯生的眼睛上，另一只手扶着她。
“……”
“师尊别看了，我带你走。”
悯生顺着境一，迈步向前走去。远远就听到集市上的嘈杂声，只是又向前走了一段，往右一拐，喧闹声戛然而止。
“？？？”悯生心下疑惑，忍不住开口道：“怎么了？”
“无事，师尊只管走便好。”
想来悯生是真的相信境一的，任由他领着向前走去，没有半点迟疑。
“伏魔剑被盗一事无忆怎么看？”悯生小心翼翼的问。
境一轻轻一笑，道：“师尊天资聪颖，大可想想，何人能靠近那剑，或者说，何人能轻而易举带走它。”
“……”悯生略一思索，道：“你是说，天界武神？又或者曾经使用过它的人？”
“果真聪明。”
“……”这很明显好么？
转念一想，悯生又道：“不对，既为天神，为何要盗那伏魔剑？”少了伏魔剑，若魔界进攻天界，那岂不是毫无还手之力，坐着等死？
境一没有答话，不知是不知道，还是什么。
“那……”悯生又小心道：“你会趁机攻打天界么？”
发现身后的人沉默，悯生一颗心也跟着沉了下来。
半晌，才听到背后一声轻叹：“不会的。”
“啊？”悯生的一颗心又活了起来，连语调都带着欣喜。
似是听出了这份欣喜，境一轻笑：“天界连伏魔剑都丢了，此时攻打，岂不是太没意思？”
虽这么说，但悯生还是放下心来。
“上次你是如何在寿崇山找到我的？”悯生又问。
身后的境一轻轻一笑：“想见了，自然就见到了。”
悯生微微一笑，长长的眼睫毛刮蹭着境一的手心，那触感让境一一阵心颤。
回过神，悯生才发现他们走的很慢。四周寂静无声，仿佛一切都静止了一般，万物皆空，只有他们二人，一步，两步，朝前走着。
悯生忽然觉得，若一切真的静止，若他们真的能这么一直走下去，似乎也挺好。
可是如果就是如果。
待悯生再次睁开双眼，她便明白，该来的总会来的，就像相遇，就像离别。
出了城门，两人就这么并肩走着。
“无忆。”
悯生忽然停下来，转身与境一面对面站着，开口唤他，境一的心没由来地悬了起来。
“这几日，我很开心。”悯生朝境一笑了笑：“准确的说，能认识你我真的很开心。”
“嗯。”境一微微一笑，他也是。
“只是……”悯生顿了顿。
果然，转折点要来了。境一的心提的更高了。
“我知道，为神，为魔，终究不是你我可以决定的。其实我也不知道身份揭穿，一个神和一个魔是如何还能平心静气的友好相处，”悯生笑了笑，带着一丝苦涩：“但是……”
“师尊，”境一开口打断她：“我……明白。”
“如果……”境一认真地看着悯生的眼睛：“如果抛开这些呢？如果我答应你，魔界不会再无缘无故进犯天界，你……还会来见我吗？”
不知道为什么，这句话一出口，悯生就感觉到热血瞬间往眼眶处涌动。
她没想到境一真的会妥协。
会吧？会的。
可是……
“就算你放过天界，天界会放过你吗？”
境一勉强勾起唇角，看不清那双古潭无波的眸中荡漾着什么样的光波，看不清，猜不透。
这个问题显然无解。
神魔的渊源恶果千百年前就已经种下了，所有人，从天上到地下，所有的人都深信，魔帝境一冷血无情，心狠手辣，无恶不作。
这个结是打不开的。
“所以，如果有一日……”悯生看向境一，眼睛里是从未动摇过的坚定，隐隐的还透出一种情绪，境一没看明白：“我是一定会站在你的对立面的。”刀剑相向。
境一那颗千年冰封的心不太真实地抽痛了一下，太不真实了，要不是痛感那么明显，无法忽略的明显，境一都要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他深吸了一口气，原本低沉的声音更加低沉了，似乎还带着如潮水般喷涌而来的失落：“我明白。”
这是他第二次说明白了。
他太明白了。
她也明白的，要么，站在他的对立面。要么，与他并肩，与天界为敌。
可能吗？
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就是不可能的。
“以后……可能就不能……”
“我明白。”第三遍，境一垂下眸，嘴角勾起一抹笑：“别说了师尊。”
别把话说完，别把他们之间断的这么干净，他们心知肚明就好了，别说出来。
“……”悯生的心口没由来的堵得慌，喘不过气，就像得知了境一的身份时那样：“嗯，那我走了。”悯生掩下心中的难过，转身捏了个诀，向前走了几步便消失了。
境一站在原地，良久，才收回微微抬起的右手。
不知又站了多久，才缓缓转身，一阵黑雾出现，境一便回到了魔宫。
“君上。”封琅站在一侧，毕恭毕敬垂首。
境一一言不发倚在座椅上，闭目静默了一会，左手大拇指不住的把玩着中指的银环。
封琅就立在一侧，站成一座雕塑。
半晌，境一从怀中拿出一块玉佩，翠绿色的玉石，雕刻成一朵莲花状，上面还有一个“悯”字字样，象牙色的流苏吊在下面。
境一的视线停在那块玉佩上，手指轻轻拂过那个“悯”字。
忽然开口道：“封琅。”
“属下在。”
“你说，我们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封琅一顿，那张俊逸严肃的脸上闪过一丝错愕。这个问题从境一的口中问出来实在……太过诡异……
境一轻轻看过来，封琅忙道：“属下愚钝。”
境一的视线又转移到那块玉佩上，不再出声。
悯生现身在上天神界，缓缓走在天庭大街上。她的脑子里是和境一一起抓野味、补游鱼的画面，是在寿崇山上那抹红黑色的身影，是蔡元将军在通灵阵内欣喜的那一句“天亮了”。
悯生走上拱桥，扶着一侧的扶手，俯身看着清澈见底的溪流中的几条金色的游鱼。
“小鱼小鱼，你说，我们以后还能见面吗？”
“……见面应该是可以的，但好像不能一起愉快的玩耍了。”
悯生盯着溪流倒映出她的影子，轻轻叹了口气：“……他要是没有堕魔就好了。”
如果境一没有坠入万枯谷，没有成为掀起那场血雨腥风的蔽日天魔，那么现在的一切会是什么样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