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瀛泽做了很多梦。
他梦见鸢胸口破了个大洞,汩汩地向外流着血,他上去叫他,鸢却回过头来说你认错人了,我是怀霜。然后他就真的变成了个陌生人的样子,招着手让大叔过去。自己拉着大叔的袖子不放,大叔说放心我会陪着你,皮肤却在以惊人的速度长出皱纹,瞬间变成了一个老人。老人颤颤巍巍地走远,消失在一个巨大的石门前,转眼间石门也不见了,地上只有两只瓷杯子。杯里有酒,瀛泽像小时候一样变小了跳进去,却觉得那酒又酸又苦,杯子也大得不着边际,怎么都游不出去……
所以半夜醒来的时候,瀛泽发现自己死死地抓着沈筠的胳膊。
脸上微微一热,方才在梦里他以为自己抓住了一根浮木,没想到那木头不浮反沉,带着他往水下坠去,挣扎之间醒了,才发现大叔正看着自己。
“大叔……”他下意识地舔舔唇,“我吵醒你了?”
沈筠摇了摇头,问他:“还困么?”
瀛泽也摇头:“睡醒了。”
沈筠淡淡地笑了一下:“瀛泽,我有事情要告诉你。”他失明之后眼中神采暗淡了许多,却显得更加安静,瀛泽明知他看不见,此刻被他的眼睛对着,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等了许久也不见沈筠开口,他有些紧张起来。
“大叔……”他下意识地开口,正琢磨着该说些什么,就听见沈筠一字一字道:“我吃了龙蜕。”
瀛泽微微一颤。
许久没有听见身边的孩子说话,沈筠抬起手来摸了摸他的头发,补充道:“就是你留给我的那一枚,还记得么?”
记得……当然记得……瀛泽心里波涛翻涌,却什么都说不出口,只睁大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眼前之人。
沈筠听见他略显急促的呼吸扑在自己脸上,竟然有些暗自庆幸自己看不见,他想整理下思绪却又发现没什么可理,就由着自己想到哪里说到哪里。
“那日在清泠渊,我快要坚持不住了……这些年想过很多次怎样去死,”沈筠有些自嘲地笑笑,“但是那天想的,却全都是怎么才能不死。”
瀛泽听得心中一痛,沈筠却笑得淡淡的,很平静的样子:“我不能死,因为还有个孩子等我去救呢……然后我便摸到了怀里的装龙蜕的包裹。”
顿了一下,他继续道:“然后你便没有死,我也没有死,那个长生不老的说法若是真的,我想以后大概也不会死了吧……”
“可是……”
可是你真的愿意么……瀛泽看着他,想问却问不出口。
沈筠好像知道他想说什么:
“我一直在想怎么和你说,直到昨天鸢来了这里……他让我想了很多,不管怎样,死都不是一件好事,不死……也并不是坏事。”
说这话的时候心里一时掠过许多往事,沈筠微微闭上了眼。死别的感觉他太过清楚,那真的……不是好事。所以就算曾经那么不动声色地拒绝过龙蜕许多次,但那天的决定,却是实实在在出于自己的本心。
死都不怕了,还需要畏惧永生么?
更何况无论他承不承认,这个陪伴了自己十年的少年也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占据了一个无法替代的位置。
“我曾想过这一辈子就陪你这样过下去,”他终于睁开眼微微一笑,“但既然这样了,那么再多几辈子也是一样的吧。”
瀛泽久久地看着这人平静浅笑的脸,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大叔口中的“几辈子”和情人间的相许还并不相同,但是那又有什么关系……这句话已经太过重要了,重要得他要用全部的心血去一个字一个字记住。他们有很漫长的时间在一起,大叔决定去接受漫长的时间和自己在一起,那么就算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又有什么关系……
“大叔,”他努力了很久才让自己能够重新开口,“我想抱抱你。”
沈筠点点头,下一刻他感觉到少年的手臂轻轻环住了自己。他的身量其实早已不是个孩子了,相贴的胸膛传来成年人独有的力量和热度,有些陌生,却并不让人惊慌。
拥抱的力道在慢慢加深,灼热的呼吸不知不觉间离自己的脸越来越近,沈筠有些眩晕,口中却还是很坚定地说“不行。”
还有些事他需要确定,还有些时间,瀛泽必须等。
“等过了明天,”他闭上眼轻声道,“明天我给你答案。”
瀛泽停了一会儿,将唇移开。
感觉到那呼吸从唇边移开,却落在了自己的面颊上,沈筠略微一怔,没有拒绝。那是个很柔软的吻,带着一点点泪水似的湿,并不太久,却足以化开十年孤寂,半生冰冷。
是不是关涉情,又是什么样的感情,已经不太重要了。
明天是怀霜的祭日……等过了明天,我给你答案。
作者有话要说:摸下巴,好像有点太平淡了呢,没有噼里啪啦火花四射神马的……但是这的确是我心里边想到的样子,大家就凑合看吧。
正式定情大概还要两章?我一章很短的所以很快小龙就可以真正亲到大叔啦!
这个故事从头柔软到尾,可能有些遗憾的地方就是没多少高/潮和波澜起伏,少了很多阅读的快感。但是我确定,这个是我想写的故事
所以请大家包容我有限的笔力,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