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沫第一次见到沈筠是十二年前,也是他隐姓埋名的第一年。
但无论他怎样换住处换装扮,怀霜总是有办法找到他,短短三月之内,送到他手里的棋子已有两枚。
“我总共才输你三局,答应为你做三件事,”他无奈道,“这才多长时间就被你用了大半,你也不怕浪费。”
青袍玉带风度翩翩的公子听了,只是微微一笑,继续毫不客气地喝着这位久负盛名的神医私酿的好酒。直到小酒缸见底,他才抬眼道:“我要你去救一个人。”
救什么人,杨沫很快就知道了。
那个同西北狼主大战两天三夜,人人都说他必然活不下来的年轻少侠,此刻正倚在深山石室里怀霜那张从来不让别人碰的大床上,苍白的脸上绽出一丝淡笑:
“麻烦先生了。”
被连续骚扰了三个月最后还被强制拖来爬山,外加损失了两坛半好酒的杨沫,几乎是立刻就喜欢上了这个温润的年轻人。
为了治伤,他留在了苍炎山上。
十八岁的沈筠眼神干净,性格温和却韧性十足,杨沫对他总是没什么抵抗力,还曾经心软干过帮他隐瞒伤势的事,结果被生气的怀霜又讹去两坛美酒。
从那之后,杨沫更加确定了初见时心中隐隐的猜测。一个矫矫如云际孤鸿,一个亭亭如阶前玉树,那两人俱是年少飞扬,只并肩立在一起就让人觉得分外美好。
如果他不是个医者,如果他不清楚怀霜的病,这美好应该会更完满吧。
“帮我起针。”怀霜倚在窗边,放下看了一半的书。
他看书很快,几乎过目不忘,往日施针总是能看完一本,还写上满满的批注,这次却停了。
杨沫不
答,继续自己手下的动作。
“先生,”怀霜几乎没有血色的手指搭上杨沫的手,“你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你知不知道现在停下会怎样?”杨沫的额上因为专注生出了一层薄汗,他看也不看他又一针下去,“这次和往日不同,是为你续命的针!”
怀霜似乎有些不以为然,但还是由他去了。结束之后他摸出一枚墨玉棋子,放在了杨沫手上。
“最后答应我一件事吧,先生。”
他将脸转向窗外,看不出神色如何。
正在此时,细碎的铃音响起,来犯的敌人已经触动了石室的第一层机关。
杨沫后来浪迹于市井之间,居无定所,偶尔也会酿酒,但大多都在离开旧住处的时候丢下了。
世人只知他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神医,却不知他酿酒的功夫比医术更好,连怀霜独门秘制的青梅酒,他只喝过一次,便依样酿了出来。但会蹭他酒喝也每次都能蹭成功的,毕竟只有怀霜一个。
沈筠还在,却不能喝酒。
怀霜去世后他于苍炎山上苦战数日神思耗竭,身体已经留下了隐患。年少飞扬的剑客在江湖上销声匿迹,开始用他的剑劈柴做饭。
杨沫也在他附近住了下来,偶尔去他那里吃饭。
十次有八次吃的是饺子,没办法,沈筠的身边那个孩子爱吃。
不知道为什么,几乎每次杨沫见到沈筠,他都有伤。
也几乎每次疗伤的时候,他都静静地闭着眼,身体轻颤,却一声不吭。
他只见他哭过一次。
因为十年前的一句话和迟到十年的真相,那其中无限深情,却终是阴阳相隔,无法挽回。
世间最无法回避的,便是生与死与离别,但总会有个人,成为医治伤痛的良药。
怀霜和那个孩子都希望沈筠活着,虽然相隔十年,但他们的选择却是一样的。
无论如何,只要活下来,就是好事。
杨沫一个人在院中静立了半晌,对着打上来的一桶水取下了粘在脸上的胡子。
连怀霜在内,这一辈子他对很多人的病痛无能为力,但让他永生难忘的人,始终只有一个。
那一年他在自己怀中死去,那一年自己开始四处漂泊,那一年怀霜送了一枚棋子过来。
他说:“我要你去救一个人。”
但无论如何,只要活下来,就是好事。
作者有话要说:山羊胡大夫也可能是个帅哥来的~~
小龙快出场了,怀霜的戏份也差不多了。请理解我给一个死人这么多笔墨,对于大叔来说,要让他认识到小龙在他生命中的分量和旧人一样,这是很重要的。
而且,有人可怀念也挺美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