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一时无言。
殿内暖香洋溢,炭火正旺。
一名宫人垂首跪在角落,小心地用火钳填换银炭。
她是个新面孔,动作有些迟缓笨拙,头也埋得极低,穿着一身宽大的宫装,一点动静也不敢出,像一个无声无息的影子。
赵绣的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她,却未曾停留。这些日子,昭阳殿内新添了许多宫人,他起先感觉有些难以适应,后来也渐渐习惯。
那宫人填完炭后,并未立即退下。而是又端起备好的茶盘,低垂着头,向榻边走来,为二人奉茶。
她的脚步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赵绣再抬头的时候,她已立在软榻前。
燕翎并未留意这个奉茶的宫人,而是拿起赵绣方才放下的书卷,随手翻看着。
一时之间,殿内静谧异常,只有燕翎翻动书卷时,发出轻微的声响。
这样的沉静,向来让赵绣感到紧张不安,他默然地将眼神飘在别处,无意识地看向宫人放下茶盘的动作。
一声极轻微的机扩弹响,引起了他的注意。
只见寒光一现,茶盘底部居然弹出一柄细窄锋利的短匕。
那宫人将它收在袖中,突然转过身来,眼中带着一丝疯狂,直直刺向燕翎。
赵绣一时有些失神,却在她抬头的瞬间蓦然对上那双怨毒的眼睛。
是葵姬!
大脑一片空白,唯有一个念头牢牢地楔入他的本能:燕翎不能死,至少此刻绝对不能!
“陛下!”惊呼已经来不及了。赵绣猛地从榻上扑过去,用尽力气将燕翎狠狠推开,用身体为他挡下那致命的一击。
噗嗤一声,利刃刺入了皮肉。
燕翎被他这么一挡,并没有伤到。那柄匕首扎进了赵绣的左肩,鲜血瞬间汹涌而出,染红了素色的衣衫。
他痛得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软倒,意识渐渐模糊。
燕翎猝不及防,被这变故惊得说不出话来。他本能地揽住踉跄倒下的赵绣,将他护在身后。
手心感受到一片温热湿腻,是血的触感。燕翎看着血色,心中突然燃起了赤红的怒火和未知的恐惧。
“有刺客,护驾!”殿外侍卫纷乱急促地涌入昭阳殿中,将葵姬团团围住。
葵姬一击失手,自知再无生路。见燕翎护着赵绣,恨意如同毒藤一般疯狂滋长。
每一次燕翎的到来,对于她而言,无异于一场凌迟。
她看见他用那种温存的语调说话,看着他将流水般的赏赐送到昭阳殿。
而最使葵姬无法忍受的,是燕翎落赵绣身上的眼神,柔和而专注。那是她从未得到的珍视。
同样身为异国的细作,凭什么他赵绣就可以赢得燕翎的信任,凭什么他赵国内乱之中仍可以被出兵解围,不用落得个城池残破的下场。
家国覆灭的悲怆,自身被遗弃的愤恨,每日每夜都缠绕在葵姬的心头,终于在此刻化为一声凄厉至极的尖叫:
“昏君!你看啊,你倒是看清楚!你以为他是什么好东西?!”她几乎彻底癫狂,拔出发间的银簪指着惊怒交加的燕翎,也指着蜷缩在他怀里的赵绣。
“是他!是他与我合谋。他放我在这昭阳殿中,就是为了今日!”葵姬歇斯底里地大笑,“我恨你灭楚!他何尝不怕你日后灭赵!苦肉计……从头至尾不过一场苦肉计罢了!从围猎开始,赵绣便与我合谋。他处心积虑地接近你,就是为了今日——”
她双眼赤红,死死盯着燕翎,自顾自地猖狂大笑:“你虚伪至极,活该被人玩弄于股掌之间。活该……”
“给孤住口!”
燕翎的咆哮盖过了她的声音。
狂怒与杀意吞噬了他所有的理智,甚至等不及侍卫动手,便猛地躲过身旁一名侍卫的佩刀,狠狠劈砍过去。
刀锋凛冽,一道残酷的弧线后,葵姬疯狂的尖笑戛然而止。
那双充满怨毒和不甘的眼睛永远失去了光彩,只有嘴角依然凝固着一丝嘲弄。
她的尸身缓缓瘫软下去,身下的鲜血将地毯染成可怖的红色。
浓重的血腥气猛地在熏香中弥漫开,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气味。
燕翎无暇去看葵姬倒地的尸体。他猛地扔下还在滴血的佩刀,把所有注意力聚焦到怀中不断颤抖的赵绣身上。
赵绣肩上的伤口还在不断流血,他手足无措,想要死死捂住它,捂住那些流淌着的鲜红。可是温热却不断在指缝间涌出、流走。他感觉自己的心很空,也很痛。
这样的光景好像似曾相识,那日围猎,赵绣也是这样躺在他的怀里。那时的孤独与惊慌昨日重现,却比从前更强烈百倍千倍。
原来这天下,也有一国之主无法主宰的东西。在生死面前,他还是那个弱小的质子。
救不了娘亲,救不了自己,救不了赵绣,救不了所有人。
“阿绣,阿绣,不许睡……”他摇晃着赵绣,看着那张总是苍白的脸被冷汗浸透,那双时而沉静时而羞怯的眼眸紧闭。他还未曾看透它隐藏背后的种种情绪。
想到它可能永远无法再睁开,那种恐惧就狠狠地攉住了燕翎的心头。
“御医!御医呢!”他艰难地找回神智,找回一个王应该有的权力与尊严。
御医匆匆赶到,战战兢兢地上前欲为赵绣诊治。
赵绣被平放在软榻上,燕翎紧紧地抓着赵绣冰凉的手,仿佛这样就能留住他的魂魄,不被神佛鬼怪收走。
御医剪开被血濡湿的衣衫,露出一道狰狞的伤口,好在并未伤及要害,只是撕裂得极深,失血过多。只要施针止血,清创敷药便好。
燕翎的目光始终落在赵绣脸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良久,御医才颤声道:“陛下,万幸没有伤到要害之处,只要今晚不发热,便有望了……”
燕翎猛地打断他,一双黑瞳透出些骇人的神色,“孤不要听这些,孤只要他活着。”
御医冷汗涔涔,连连叩首。
燕翎不再理会他们,只是重新坐回榻边,望着昏迷中的赵绣。
这张苍白的脸,即使在昏迷时也紧蹙着眉头。昭阳殿内万籁俱寂,刚刚发生的一切却似乎仍然历历在目。
葵姬怨毒的指控回荡在燕翎的耳畔,每一个字都像那柄没有扎在他身上的匕首,在他敏感多疑的神经上割开一刀一刀。
苦肉计么?
他试图驱散这些声音。不,不可能。哪有什么苦肉计会以性命做赌注?哪有合谋会以次次重伤做代价?
赵绣的鲜血与保护都是真的,就像他此刻微弱的呼吸与冰冷的手一样。
可是……万一呢?
燕翎的心猛地一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