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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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翎吃力地把赵绣靠在一棵树上,撕开他渗血的衣衫。

箭支插在一处颇深的伤口上,隐隐泛着乌青之色。

他咬牙屏气,把那支箭拔了出来,因为感到痛楚,赵绣皱起了眉头,软弱地呻吟了一声。

泛黑的血汩汩地流了出来,燕翎知道那箭上兴许淬了毒,不敢迟疑,将唇贴近伤口,吮吸出毒血,一连几次,直到看见血色正常后,才用布料包扎好伤口。

虽然处理好了伤口,但此地依旧不是久留之处,要预防仍有追兵。现下无法骑马,便只有找个地方先躲藏起来。

此处恰是山林,树木众多,却没有个可以歇脚的地方。

燕翎本想让马驮着赵绣,自己再牵着马。不成想那骏马一路颇受惊吓,刚才又闻了血气,被他这么一惊,一溜烟得不知窜到何处去了。

燕翎即位以来,便没经历过这样不顺心之事,一时十分恼怒,想把那匹畜生大骂一通。但最终也没有办法,只得拖着受伤的手臂,勉强把赵绣背在身上,再寻一处隐蔽的地方。

赵绣素来纤弱,之前又因病清减许多,背着并不吃力。燕翎感受着那具躯体在背后微微起伏,一时间竟有些庆幸。

庆幸什么?庆幸他没有伤到要害之处,只是因为失血过多昏了过去,庆幸那只柔软苍白的手还保留着常人应有的体温么?

或许人的情感便是这样脆弱,在寒冷无助的时候才想起相互依偎的温暖。这样在深林中漫无目的地走着,燕翎反倒想到了在赵国时他们的互帮互助,顿时心生一些感慨,想要同人诉说,却又想起背上的人还在昏迷中,不能充当听众。

不知走了多久,天渐渐地暗了下来,燕翎忽然感觉脖颈处凉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滴落。

他疑心是赵绣伤口又在流血,慌忙地摸了一下,幸而不过是一些水滴。抬头看看,天上暗云翻涌,原来是要下雨。

秋雨寒凉,病人的伤口也不宜碰水。燕翎一时急得满头是汗,不由加快脚步,好在最后找到了一处山洞,虽然犹嫌不算宽敞,但也足够容纳两人了。

把赵绣安顿好后,燕翎趁天黑之前又收集了些枯枝落叶用来生火,生火的时候却又有些麻烦。

下雨受潮的树枝怎么也引燃不了,只是一味冒烟,把他呛得灰头土脸,一直咳嗽。

等到燕翎终于生起火的时候,赵绣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过来,那双疲惫地大眼睛与他凝然对视。

赵绣向他无力地笑了笑:"……陛下。"

燕翎觉得自己现在这幅模样有些狼狈,并不想被他看到,但也没有办法。最后还是放下身段,握着他那只绵软的手说道:"你感觉好些了么?"

赵绣道:"还好,只是有些痛。陛下呢?手还痛不痛?"

他面色苍白,没有一点血色,整个人无精打采的,似乎连睁开眼睛都觉得是一种担。

"孤不痛。"燕翎把自己的外衫盖到他的身上,"你冷吗?离火堆近些会不会好点?"

赵绣摇了摇头,有些迷蒙地看向他,道:"臣不冷。陛下还是快穿上吧。只穿着里衣,一会要着凉了。"

燕翎没有动,见他憔悴得如此凄惨,心中竟有些恐惧,虽然离火堆远远的,整个人却像架在火上烤一样,焦灼得坐立难安,声音有些发涩:"你就别担心了,孤烤着火呢,热得很。"

赵绣低低地应了一声:"噢。"

他们两人一时相顾无言,寂静无声。只有火苗发出噼里啪啦的声音。

忽然,赵绣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恍惚问道:"是下雨了吗?"

燕翎没有答话。

赵绣勉强睁大眼睛,看向他的方向,却看见燕翎抱着臂膀,浑身颤抖,终于抑制不住抽泣的声音。

赵绣见此,简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颤声问道:"陛下……您是在哭吗?"

燕翎很久都没有回答他,半晌才赌气似恶狠狠地丢下一句:"没有!"

赵绣感觉整个人都一片混沌,没有力气,连稍微笑一笑都做不到。

可他还是莫名觉得好笑,勉强勾了勾嘴角,道:"没有就好,不然见陛下哭得伤心,总疑心自己病入膏肓,活不久了。"

燕翎依旧一副凶巴巴的态度,道:"没事总胡说八道什么,待孤回去后,定要治你的罪。"

赵绣又笑,道:"治罪是常事,只是不知道陛下给臣想好了什么罪名。"

燕翎见他还有闲心开玩笑,想来伤的未有自己预想的那么重,心也宽了一些,道:"便定你个扰乱君心之罪,可有想狡辩的么?"

赵绣道:“臣有心为自己辩白几句,可惜眼下力不从心,不若且待来日……”

听他说话声音越来越小,燕翎的担忧便死灰复燃,又听他说且待来日,不知不觉红了眼眶,盯着赵绣翕动的嘴唇,问道:“你为何对孤这般好?”

赵绣听闻这话,怔了一怔,不知该如何回答,索性闭上眼睛。

燕翎却不依不饶,抓着他的手,又问:“赵绣,你今日为何救孤?”

赵绣道:“臣不过尽自己的本分。”

燕翎笑了笑,道:“孤的臣子不会像你这般舍命。”

赵绣微微一笑,低着头不说话。

燕翎轻轻捂住了那只手,想让它变得更暖和一点:“孤刚刚背着你,突然想到了许多在赵国的往事。”

赵绣蓦然想到了那个夏日的夜晚,燕翎含泪地说要报复所有害过他的人。

他感觉自己全身发冷,指尖几不可查地动了一下,低低地嗯了一声,当做回应。

燕翎摩挲着他的手背,声音轻轻的,像是已经沉浸在了回忆里:“孤那时候是一个人人可欺的质子,受尽了折辱,只有你们肯对孤好。现在你又这般舍命相救,孤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报答,是一个轻飘飘的词语。赵绣强颜欢笑了一下,道:“臣救陛下,便是有这般的私心。臣漂泊无依,仰仗的唯有陛下。希望陛下念着情分,让臣好过一点罢了。”

燕翎拍着他的手,静静地想了一会,道:“不说这些了,徒让你在此伤神。”

赵绣沉默片刻,道:"陛下讲讲您在赵国时的事吧,臣想听听。"

燕翎道:"记得那年孤过生辰,你们带孤去御膳房偷糕点吃,你却不小心丢了手帕,最后被人发现,还是赵绸仗着受宠爱,自告奋勇顶了罪名,结果还是挨了好一顿打,又受了风寒,折腾了许久才痊愈。"

赵绣有些头昏,强撑着精神听他讲完,虚弱地问道:"陛下许是想差了……那帕子本就是绸弟的。"

燕翎似乎也反应过来,有些尴尬:"是孤记错了。"

赵绣精神萎靡,却还是强笑道:"其实也没记错,那确实是臣的帕子,绸弟怕我受罚,才说那是自己的手帕,连母亲都没告诉过,陛下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

燕翎转过身去,戳了戳那团燃烧中的火,没有说话。

"因为,那日是孤故意扯掉你的手帕,丢在那里的。"

赵绣有些惊讶,恍惚间以为是自己听错了:"什么?为什么要那样做?"

"因为孤讨厌你。"燕翎的声音有些颤抖,"你还记得孤落水的那一次吗?孤看见了,推孤的那个人,就是你。"

赵绣静静地听着,苍白的脸上一瞬闪过哀戚的神色:"陛下便是这么以为的吗?"

燕翎痛苦地摇摇头:"时间太久了,孤已经记不清了,孤只是记得,醒来的时候,你面色苍白,看着很是心虚,而且在此之前,你从未对孤表示亲近。当时岸上只有我们三个,不是你,会是谁?"

赵绣没有否认,他轻轻地说道:"所以陛下想要报复我……丢下了我的手帕,以为我会因此受罚,却不想是绸弟替我担了罪名。陛下一直念着他,是因为愧疚吗?"

燕翎道:"是。"

他有些咬牙切齿,"那一日,我伏在他背上的时候,在心中默默立下誓言,一定会报答他的恩情,可因为我的私心,害他差点丧命。孤心怀愧疚,只道如有机会,一定救他水火之中。"

赵绣睁大眼睛,望着上方粗粝的岩洞,空洞地应了一声:"这样……也好。"

有什么东西滑落在他脸庞,一滴一滴,起先炽热,而后冰凉。他感觉自己的心冷得像冰,头却像愈燃愈旺的火盆一般越来越烫。

"可是赵绣……赵绣……"

燕翎的嘴唇在他面前一张一合。"你今天为什么要救孤?"

他晕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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