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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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厮是眼睁睁看着陈谆如何一步步病入膏肓的,本是体虚质弱的少年,不过几日光景,已是瘦得脱了相,形容槁木。他看着实在不忍,却半点法子也没有,劝不了,油米不进,他守着熬的一碗又一碗的药,却一滴也未入过陈谆的口。他看着愈发不好的二少爷,背地里也急得抹过泪,却拉不住主子一心赴死的脚步。

这日,卧病许久的陈谆晨起精神意外地好。他独自起身下了榻,穿着那件陈氏亲手缝的冬衣,以往只珍重地挂在衣橱里,舍不得上身的。推开窗,严冬冰雪已经于不知不觉间消融,春寒依旧料峭,万物到底有了复苏勃发的生机,偶然可间或闻几声早春雀啼。

小厮照例是老时辰来送一碗注定不会被喝下去的苦药,迈进了里间看到陈谆坐着,倒是愣了一下,恐他吹了冷风,放下药碗就前去关窗。

身后蓦然一道声音传来:“你服侍我多久了?”

陈谆自病重后便不曾主动开口说过话,这会说话嗓子也是哑着的,面上却是挂着浅淡温和的笑,让小厮有些摸不着头脑。

“仆只记得是老夫人指来二少爷院子里伺候,便一晃到了如今,那时候二少爷还小。年数长了,记不太清了,不过,算着也有十多年了。”

小厮回忆起往事,又笑着添了句,

“二少爷小时有些顽皮,初次见到您,满身都是打架的伤。不过自那之后,性子却静了,也不再出院子了。”小厮说着说着声音便微弱了下去,他想起后来二少爷被诊出了心疾,他大概是因为身体,才如此消沉,被迫收敛了年少本性吧。

“是啊……十多年了。”陈谆并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跟着轻声重复了一句,兀自陷入了回忆中。

……

“这不是陈府那个不得宠的二少爷吗?”

“哈哈,就他也配叫二少爷?”

“哟,才哭过呢?给谁上坟去了?”

在巷子死角间被围起来的小男孩不过六七岁模样,面对眼前的挑衅和侮辱,闭唇怒视,神色间一派隐忍倔强,布满血丝的双眼中也没有丝毫胆怯。其他几个男孩被他这般倔劲挑起了气性,蜂拥而上去揍他。

“给他点教训,上!”

很快,男孩身上的素白衣袍被撕破,翻倒在地,闪避间身上脸上满是脏污,额角和嘴角很快破皮见血,他紧咬牙关将痛吃进肚子里,闷着不肯发出一声呼救和哀叫。他的眼前开始模糊,目光涣散间,身上的拳打脚踢终于停止了,咒骂声也远了,那群混子好像见到了什么,四散着逃逸了。

他侧在地上,僵护着头的双臂也慢慢松弛。额角上的鲜血顺着额骨流下来,糊住了他的

视线,他不自觉闭上双眼喘息。

“你没事吧?”陡然入耳的是一道清甜娇柔的女孩的声音。

他睁开眼,却隔着血色只能模糊地描摹出她的影子。

“他们也欺人太甚了,你住哪呀?我送你回家。”女孩说话间,小心翼翼地将他从布满尘土的地上扶起,他借着她的力,慢慢站稳。

“不用。我自己回去。”他依旧倔强冷漠,并不着痕迹地退后半步,让开了她扶着的手。

“你自己能走吗?没事的啦,我爹爹就在这片儿经商,我也住这附近,很快就能送你回家。那些混子知道我是谁,不敢欺负我。有我在,你也会安全的。”女孩对他的退避和抗拒察若未觉,依旧秉承着一腔善意,执着地要看到他安好进家门,不再给那些混子可趁之机。

男孩依旧拒绝,两人僵持间,巷口一道老妇的唤声传来,

“小姐,您跑哪儿去了?快跟我回家吧,出来这么久,老爷夫人要着急了。小姐……”

眼前这个和他年龄相仿的女孩吐了吐舌头,面带一丝无奈,转身对一身狼狈的他致歉道,

“啊呀,奶娘寻来了,她最难缠了,我必须得跟她回去。对不起啊,不能送你啦,你自己要万事小心哦。”说完便朝着巷口跑去,没几步,却又折回来,

“对啦,如果再有人欺负你,你就报我的名字,他们肯定不敢再动你。我爹爹在巡阳城可是有头有脸的人物,我叫陈依依,昔我往矣,杨柳依依的依依。记住了吗?”

她的笑容明媚灿烂,人间芳菲四月天,映着天际瑰丽的赤金色晚霞,红日渐染,耀眼逼人,灼烫着他冰冷的灵魂。

随后女孩便转身跑开,在妇人看到二人之前回应了寻她的奶娘。

她似是被妇人嗔怪了几句,但她撒着娇扭着妇人的手就打消了奶娘余下未出口的责备。她临走前探头往巷角瞥了仍待在原地的男孩一眼,便转头催促着奶娘快些回家。

他身上到处是伤痛,许久才缓过劲,踉跄着一步一顿地朝陈府的方向走去。一路上,他都感觉到身后有人,一回头那身影便敏捷地隐匿了。那人只是一直远远地跟着,也不上前,并未有任何不轨之举,他便也随他去了。

回府后,陈老夫人见他这幅模样,眼中满是不加掩饰的厌恶和嫌恨,问他何事非要独自出府,那几个看守他的小厮又去了哪,没半分公子哥的样子,整日给陈府丢人。

他听出了弦外之音,但没有半分辩解之意,只是漠然陈述了一句,

“今日是母亲的忌日。扫墓祭拜,不劳他人。”

陈老夫人听了他的回话,想起他母亲,更是憎恶至极,眼中怒意烧得更浓。无奈这个男孩好歹身上也有陈老爷的血脉,再如何也动不得。但她不想再和这个碍眼的庶子废话,便以护主不利随意发配了他院中那几个奴仆,又随手给他指了一个本是在府中末等小厮,并寻了由头说是为免他于殃灾,不得随意出院,更不得擅自出府,变相将他禁足于自己的院中。

回到院中,原就惯于粗活的小厮笨手笨脚地帮他料理了伤口。洗漱后,他独自躺着,第一次体会到了因为一个陌生人辗转难眠的滋味,眼前全是她巧笑嫣然,不知人间愁苦的娇美面庞。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他在黑暗中睁着眼,反复咀嚼着这八个字。严寒冰封的心湖在她身后漫天的明朗晴空之中,悄悄裂开了一丝缝隙,消融的冰雪间也泛起细微的涟漪。

“记住了。”

闭眼入梦前,他呢喃了一句她并不会听到的回答。

此后,陈谆便在自己的院子里一方天地间安静地长大,而那个粗手粗脚的小厮,十年如一日,也一直跟他到了现在。

思绪再度回到眼前,陈谆探手至桌下木屉间,从空阔的抽屉里头取出了独躺着的一张纸,唤了小厮上前,递到他手中,示意他打开。

小厮满腹狐疑地打开,心道自己不识字,为何二少爷要给自己一张纸?展开看到眼前的物什,却是心惊得一跳,虽然不识字,可是如何能连画了自己红手印的卖身契也不认得?二少爷此举是……

陈谆坐久了有些力竭,脸色也不大好,刚吹了些风,现在又咳起来。小厮眼明手快,立时将他扶到榻上半靠着。与此同时,陈谆缓缓出声:

“我是一个无用的被弃之人,这么多年,你却待我忠诚无二,尽心竭力,无半点不是。此番我去了,别的无所牵挂,却理应还你多年的照拂之恩。想来想去,只有给你求一个自由身,才对得起你。这样,我也能安心了。”

小厮听完一贯拒人于千里的二少爷这番话,顿时明白了原来二少爷心里早把他一个卑贱的使唤小厮当成了自己人,瞬时间热泪盈眶,感深肺腑。

“二少爷,能照顾您,又何尝不是奴的幸运呢。您的大恩大德,今生无以为报,来世还当衔草结环,做牛做马!”小厮手里捏着自己的卖身契,膝盖扎地,怀着满心诚挚,重重地朝他磕了几个头。

陈谆勉力挤出一丝笑,点了点头,不再看他。

“我累了,你先下去吧。”

小厮以袖拭泪,哭得双目通红,哽咽着出了门。

门一合上,陈谆就撑不住从靠枕之

上滑下,他睁着眼看着床帐顶,知道自己大限之期已到。他轻抚着身上的冬衣,往昔的一幕幕如潮汐般层叠涌至。

他看到的全是她。

她落水时昏迷不醒的苍白,叫他二弟时温柔的声线,她跌落在他怀里羞怯的脸红,二人逃避追杀时她惊恐地让他求生,在山底彼此间默契的相依为命,她戴着他送的簪子低眉垂目,她……

她在巷口救下他,先走后,又不放心地派了人暗中护送他……

她不知道,早在若干年前,她像一道光,将他困顿无望的生命照亮,点燃他一池沉寂枯灭的生活时,他就已经把一整颗心给了她。

他默默地合上眼,发出一声释怀坦然的叹息。

“依依,我来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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