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早上醒来转脸就能看到自己喜欢的人是什么感觉?
就是史溟现在的感觉。
他侧躺着身,眨眼细细的瞧着旁边睡得正熟的贺子兴,嘴角忍不住弯起浅浅的一抹弧度。
看真人,可比天天看他的照片幸福多了。
贺子兴那张存在他手机的自拍照片,他想他的时候,就会翻出来看,这阵子他打开手机次数最多的一个软件就是相册,尽管里面只有一张相片,但那个人是贺子兴。
是贺子兴,他看多少遍都不会厌烦。
贺子兴可比数学题那什么乱七八糟的好看多了。
史溟抬手就要去碰贺子兴的脸。
贺子兴迷迷糊糊的刚睁开眼,就看见史溟伸手冲着他的脸过来,他有点懵,眨眨眼盯着史溟:“呃……你干什么?”
“不干什么,”史溟落手落在贺子兴侧脸上狠狠地捏了两下,面不改色道:“欺负你。”
史溟手劲儿不小,贺子兴脸上一疼,一巴掌打掉他的手,揉着自己脸皱眉道:“大早上的,犯什么毛病!”
史溟却又像是上瘾了似的,被打掉的手又去揉贺子兴的头发,来来回回摸搓的摩搓着,看得贺子兴一脸无语。
“你他妈摩擦生电呢?”贺子兴翻了个白眼,然后同样伸手还击去摸史溟的头发,也一个劲儿的来回摩搓。
“静电吗?”史溟一边搓着贺子兴头发一边说:“我前天换衣服的时候闪出了一个大电花,特别亮。”
“你穿的啥衣服?”贺子兴手上也不停,并且加快了搓擦的手劲儿。
“衬衫,”史溟搓着贺子兴的脑袋说,想了想又补充道:“加绒的。”
“废话,大冬天的不穿加绒的你不得冻死啊,”贺子兴说:“我穿的毛衣,天天闪电花,有时候还能把我头发给烫一下呢。”
“毛衣太重了。”史溟说。
“没办法,我也不喜欢穿毛衣,但开衫的毛衣还保暖,不然我穿衣服不方便。”
“你回家了?”史溟问。
“没,”贺子兴顺口就说了:“就在离这儿不远的一个便利店儿里,那店员我哥们儿。”
“嗯。”
贺子兴突然意识到了自己在说什么,他停了手,有点尴尬的看了史溟一眼:“哥?”
“嗯?”
“我……”贺子兴不知道自己怎么该跟史溟解释。
他本来跟史溟在宾馆住的好好的,突然又跑去跟别人一块儿住,还跟史溟说人家是他哥们儿,那史溟心里又怎么想?史溟不也是他哥们儿么?放着宾馆的大床不睡,跑去便利店跟别人坐着守夜,像这么明显心虚的行为他不信史溟没感觉到。
所以他才更加难以启齿。
“没事儿,”史溟摁摁他的脑袋:“你在外面玩累了随时过来,我一直都在这儿。”
“谢了。”
“嗯。”
贺子兴沉默一会儿,还是忍不住问:“你不回家吗?”
“不回。”史溟简言意骇。
贺子兴又沉默,昨天晚上史溟说的那个不要他了的“他们”,他可还没忘,史溟一直都没跟他提过自己家里的事,当然他也不是多事的人,更不会主动去问,但现在他们两个人相处越久,他就越觉得史溟挺神秘的,就连王建他们都知道史溟的家事儿,他还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隐约能从史溟身上感觉出来,他和他的家庭相处的不太好,但要是相处的不太好,那史溟为什么还能做到这么挥金如土?
衣服鞋子就先不说了,吃的用的,哪一个不是最好的?就光看史溟那辆摩托,他就能知道这人不是个省钱的,而且这人住宾馆就跟租房似的,一办就办了三个月的,他跟他妈这种又刚又硬的革命友谊都没能让他妈每月多给他点零花,史溟这些钱又是从哪里来的?
史溟是个从外地转学过来的人,他不是个傻子,尤其当初在听到齐昭那一句“野种”之后,他甚至在那一瞬间就好像知道了史溟的身世似的,但那种感觉又只是恍惚一过,之后和史溟在一起的种种,又让他不断推翻自己的设想,他不停的告诉自己,史溟只是个家里比较有钱普通人而已。
普通人……
贺子兴又想起王建当初说过的“大人物”,他又在心里对自己嘲讽一笑,也是,像史溟这样一个学习玩乐几乎样样精通无所不能的人,怎么会是普通人?
“我有个妹妹,”史溟见贺子兴沉默这么半天,就主动提到:“有空我会回去看她。”
“是你那天在医院抱的那个吗?”贺子兴问,那天史溟抱着的只露着一张小脸的娃娃,他也看见了,那娃娃身上还裹着史溟的大衣,还有史溟那小心翼翼的抱姿,他都看见了。
他很少见史溟对谁那么温柔过。
“嗯,”史溟说:“她叫史灿灿,名字很好听吧?”
贺子兴喉咙里突然很苦涩,不过还是很配合的“嗯”了一下。
“起来吧,”史溟掀开被子下了床:“一会儿要我送你去上课吗?”
“别了,”贺子兴也下床,他走到窗前拉开窗帘,外面早已经是白雪皑皑的一大片,楼底下车流人往的,原本在平时看起来很吵闹的景象现在也都因为下雪变得安静起来,贺子兴回头看着史溟:“你也别骑摩托了,路太滑容易出事儿,跟我一块儿打车吧。”
“那我先送你,”史溟边换着衣服边说:“等你到了一中我再回去。”
“哥,”贺子兴瞧他一眼,随即低头也换着衣服:“我这出去一趟你咋还跟我客气起来了呢?”
史溟打开浴室门开始洗漱:“你不没钱吗,我顺路就带你过去了。”
贺子兴啧了一声,也进去洗漱,“我说了,我只是现在没钱。”
史溟不置可否。
“先去下面吃个饭吧,吃了饭再走。”
史溟洗好了在外头铺着床,然后套了件大衣,又把贺子兴放在他这儿的一件工装样式的长款黑色羽绒服递给他。
贺子兴接过衣服,就有点不痛快的看着史溟。
“怎么了?”史溟提上书包问。
“凭什么你就穿大衣,我穿羽绒服?”贺子兴不满的看着站在他面前的这人,史溟人高腿长的,身材也修长匀称,一身暗灰色风衣衬得他身形更加高挑,史溟长得本来就好看,气质也好,大冬天下雪的还穿的跟个男模要走秀似的,这多少让他心里有点不太舒坦。
他也要史溟跟他一样裹着大厚羽绒服,他要史溟跟他一样的肿,这样史溟走在大街上再怎么秀,也没人看他了。
“不然呢?”史溟瞧他一眼:“我天天上课坐教室,我又不出门,你每天都在外面乱跑,你不穿羽绒服你想穿什么?”
“我不管,”贺子兴不讲理的吆喝着:“你得跟我穿一样的!不然我心里不平衡!”
“我没羽绒服。”史溟这话说的没错,他最厚的衣服也就是骑摩托的时候会穿的骑装和几件较厚的冲锋衣,羽绒服太臃肿了,他不喜欢。
“那好办,”贺子兴从床头柜里又翻出一件他的棉服,这件比刚才史溟递给他的还要厚,贺子兴塞到史溟怀里:“快点,换上。”
“不换。”史溟拿着棉服一动不动。
“不行,外边儿太冷了,”贺心机装模作样的撒着娇:“快点,哥,我这么不担心你呢嘛!”
史溟:“……”
每次贺子兴这么叫他,他心里就好像有无数只小蚂蚁在爬,直搔得他心里发酥发痒,恨不得一把摁住眼前跟他使坏这小子再啃住他下巴狠狠地咬上两口!
“哥,来,我帮你换。”
贺子兴笑嘻嘻的过去接过史溟的书包,然后扒拉下史溟的大衣,殷勤的给他换上自己这件又厚又肥大的棉服。
换完以后,贺子兴乐滋滋的离远了一看,脸就又黑了。
史溟太瘦,他这身姿清肃挺拔,他这么厚的棉服穿他身上,竟然仍旧削肩是削肩,直背是直背,尤其他现在上身厚了,下面一双长裤包裹的大长腿就更长了!
太混蛋了啊!
“你这人怎么长的?”贺子兴瞪着他:“你怎么这么瘦!”
“你不也瘦么?”史溟看着他这挺愤懑的表情,没忍住就笑出了声,他抬手按按贺子兴的脑袋,“你不仅瘦,你还帅,又帅又酷,行了吧?”
贺子兴一把打掉史溟的手。
被史溟摸脑袋摸了好像不止一次了,但他今天才突然发现这一点。
史溟对他这么好,可能真的把他当成他弟弟了。
贺子兴想,史溟不是还有个妹妹么?史溟对他妹妹也挺温柔的吧?
“史溟?”贺子兴叫他。
“叫哥。”史溟把书包递给贺子兴,然后关上了门。
果然。
贺子兴心里挺不是滋味的啧了一声,然后跟着史溟一块儿下楼。
宾馆底下那左右两片停车场都是带棚子的,下雪也沾不上,但史溟还是先去检查了下他的摩托,看看发动机有没有被冻坏,然后跟贺子兴一块儿,把摩托推到了附近的一个摩托维修站让人给停屋子里。
“要有暖气的屋子,”史溟直接找的维修站的老板,给人转了几百块钱,交代着:“还要盖上干净的新塑料膜,厚一点的,包严实了,别沾了灰或者蹭了机油,也别让人碰,等雪化了我再来取。”
老板点头如啄米,笑呵呵道:“放心放心!保证让你满意!”
看着史溟跟老板一句又一句的嘱咐着,贺子兴在边儿上站着啧声直摇头。
看看吧,史溟连对待个摩托都这么细心温柔处处周到的,他一个活生生的人,病了被这人抱着暖暖貌似也真的没什么好多想的。
但不知怎的,贺子兴依旧忘不了史溟那天抱着他说过的话。
他说,不管他是男是女,他都会好好守护他。
贺子兴揣兜走出门靠在站外的电线杆子上,有点烦躁的抬脚来回蹭着地面踢着雪。
守护。
守护弟弟妹妹也叫守护,守护摩托跑车也叫守护,史溟这个人说话净喜欢装腔作势的,说话也不说清楚点,难道就不知道他一个没什么文化内涵的学渣只能理解他的字面意思么?
贺子兴觉得自己有点累,他每次猜史溟的话里意思,都要死掉不少脑细胞。
“走了,吃饭去。”史溟从屋里边儿跟人协商好,挎着书包就招呼着他。
贺子兴有点愤愤的在史溟背后瞪他一眼,然后跟了上去。
俩个人就近找了一家早餐店,这个点儿店里人还是挺不少的,贺子兴让史溟先去找座,自己去前面点餐。一顿早饭的钱他还是有的,他不想老是欠史溟的。他给史溟要的煎饺和鱼片儿粥,自己要的肉包和豆腐脑,结账的时候,贺子兴又在柜台后边的橱柜上看到了酒。
他扭头瞅了眼窗外寒气凛冽的大雪天,这场大雪已经憋了好久,从昨晚开始下了之后就再没停过,他跟史溟抄捷径过来的时候踩在没人走过的雪面上,那厚处的积雪都能没掉小腿肚子了。
S市的冬天,太冷。
他现在的心情,也太糟。
砰!
一瓶晃荡着纯白液体的玻璃瓶被人拎着砸到了桌子上,史溟正在低头拿卫生纸擦着桌面,见贺子兴过来就卡着腿大马金刀的坐在他对面,还把一瓶二锅头甩到了他俩桌面中间。
史溟擦桌子的手倏然一顿。
他抬头看着他,细细打量了半响对面这人,贺子兴动作熟稔的从拧开瓶盖给自己倒了小半杯,仰头一口干完,啪的一下把酒杯又放到桌上,然后一手拿酒瓶一手扶着酒杯接着就往里倒。
史溟第一回在贺子兴身上感受到了北方爷们儿的豪放劲儿来。
啤酒和白酒,在本质上是有区别的。贺子兴喝多少啤酒他可能都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但这人现在跟个神经病似的大早上拎瓶白的,那就很考验他这么一个连啤酒不怎么会喝的人的世界观了。
“你疯了?”史溟看了半响后还是说出了他的疑问。
“哥,”贺子兴抬眼瞧他一眼,然后又仰头干了一小杯,他弹指敲敲酒瓶,说:“我不比你小多少。”
“什么意思?”史溟没搞懂贺子兴为什么突然说这些。
“字面意思。”
店员过来给他们俩端过来粥和包子饺子,贺子兴起身帮着从托盘上往桌上端,史溟就这么看着贺子兴绷着脸端上端下的,他觉得贺子兴这话,话里有话。
但他还是猜不出来。
“一会儿要上课,别喝了,”史溟看着贺子兴坐下后好像就停不下来了似的,直接把酒瓶子连带酒杯一块儿夺了过来,拧上盖:“就算你不好好听课,也别一身酒气的进去。”
贺子兴两手一空,啧了一声,然后摊了下手,冲史溟比个两根手指,晃了晃:“我能喝着呢,二两不在话下。”
“这是二锅头!”史溟挺无语的看着对面这人给他装逼,突然就想拿着手里的酒瓶子给人砸脑袋上,把人砸清醒一点。
“三锅头我也不怕!”贺子兴跟他较着劲的喊。
史溟:“……”
贺子兴瞪着他。
“算了,”史溟懒得再理贺子兴跟他抽什么风,分别给贺子兴的左右手塞着勺子和筷子:“先吃饭。”
贺子兴最终还是乖乖巧巧的“哦”了声,然后拿着筷子挑着包子喝粥吃饭。
粥饭都是刚从屉子里锅里盛出来的,热气腾腾肉香四溢的,史溟的口味较淡,煎饺是素茴香馅的,但这家店舍得放油,煎饺不比别家那种带着明显的焦黑,整个饺子都是金黄剔透的,透着里面茴香青葱如翠,小巧玲珑,光看着就引人食指大动。
史溟一口一个,小饺子皮儿香馅儿足,吃腻了就喝口粥,粥里的米煮的够糜烂够香,里面的鱼片也是肉嫩鲜香,吃起来也很爽口,他津津有味的埋头吃着,想着,无论是今天的饺子,还是今天的粥,都格外对他的胃口,比近来这些天他吃的任何东西都要好吃。
贺子兴吃饭速度不是特别慢,他在对面嚼着包子,快噎住了就直接端碗唏哩呼噜的喝豆腐脑,不时抬眼瞧着对面,见史溟貌似心情还挺不错的吃饭喝粥,他的心情也跟着明朗起来。
史溟好看,吃相也好看,他瞧着他吃饭心里就特舒坦。徐闯在便利店请他吃泡面的时候跟他说,有个词儿叫秀色可餐,叫他不用光惦记着吃好的,看他吃面就够了,贺子兴当时嗤了一声,不以为然,现在他看着史溟,突然就觉得,要这一个月来跟他成天窝在便利店光吸溜方便面的人是史溟,那别说泡面了,他就算天天嚼干脆面也行啊。
吃完饭,史溟就直接被贺子兴买的那瓶二锅头塞自己书包里了,两人在外头站了一会儿就打到了车,史溟坐进去的时候说:“你的酒我带走了,晚上你得回来找我要。”
贺子兴偏头朝他笑笑:“那肯定的,今天晚上咱们还得堆雪人呢。”
史溟一愣,“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堆雪人了?”
“昨天晚上。”
“我怎么不记得?”
“你太困了,说的梦话吧。”
史溟低头默了默,“我还说别的了吗?”
“你骂我来着。”贺子兴说。
史溟倒没想到自己到了现在还会在梦里骂他,他有点惊讶的问着:“我骂你什么?”
“不知道,”贺子兴耸耸肩:“你咕哝了半天,我猜着你是在骂我,感觉那话还挺难听的。”
史溟了然,伸胳膊给贺子兴看看他身上的大厚棉服,问:“所以这就是你今天早上折腾我的原因?”
贺子兴无奈笑笑,“算是吧,我总得报仇啊。”
“那现在满意了吗?”
贺子兴啧了声:“满意了。”
“那今晚你放了学,就去二中找我一块儿回去吧。”史溟说。
“又要帮我付车费?”贺子兴挑眉:“我还没穷到这种地步。”
“算是吧,”史溟笑笑:“想早点还你的酒。”
“信你才怪,”贺子兴笑着又开始自恋臭屁道:“你是想早点见我吧?”
“你要愿这么想也不是不可以。”
贺子兴面上一尬,突然又不说话了。
史溟心上一紧,他看着他:“我……”
滴——滴——
前面司机摁了下喇叭,提醒道:“一中到了。”
贺子兴顿了下,然后打开车门迈了出去,又探头看着后车座里的史溟笑了笑:“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放了学我就去找你一块回去啊。”
史溟心上一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