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渡突然又从卧室探出头来:“周野,要不你顺手把我袜子也搓了吧?我不脚臭也没有脚气,我发誓。”
“……好。”
秦渡脑袋一沾上枕头,困意就上来了,跟吃了蒙汗药一样,三秒入睡。
周野在客厅的浴室冲了个澡,研究了一会儿洗衣机的用法,想洗袜子的时候半天没找到秦渡的。
他看着秦渡半掩的房门,走过去想问问他袜子扔哪儿了。
刚推开房门,就见秦渡呈“大”字型睡姿,毫无防备。
那条白色纯棉四角裤被揉成一团,扔在床脚。
“……”
周野的目光在他身上扫了一圈,轻轻把门关上了,发出了细微的“咔嚓”声。
秦渡迷迷糊糊地翻个身,仰面改成趴着,“嘶”了一声,窝着小秦了。
大龄处男的悲伤。
他呲牙咧嘴地翻个面,困意席卷了躁动,支棱着又睡了过去。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刚才好像有人开了他的卧室门,但大脑来不及转,周公对着他的脑门给了一拳,他彻底睡成了死猪。
周野最后在矮柜放钥匙的小盒子里找到了秦渡的袜子。
搓完袜子,把洗衣机里的衣服拿出来晒上,铺完床,周野恍然坐在床上发呆,看窗外天色逐渐变暗,看高楼里亮起的灯。
京市,连晚上都是明亮的,就连路上的石子都能看得清。
不像他的家乡,到了晚上,眼睛瞪得再大也看不见路,只有月光会偶尔照亮蜿蜒的山脉。
周野心里沉甸甸的,别人的起点是他拼了命才能赶得上的目标,他直观地感受到了大山和水泥森林的差距。
母亲送他上通往县城的汽车时,对他说:“阿野,走吧,出去了,就别回来了。”
周野把脸埋在掌心,久久没有抬起来。
他要带着母亲和姐姐,一起走出大山。
秦渡彻底睡醒时,天已经黑透了,他听着外面的动静,鲤鱼打挺般“蹭”地坐起,准备抄家伙的时候才想起来家里多了个人,不是进贼了。
秦渡摸过自己的四角裤穿上,踢啦着拖鞋打开门,灯光进入视野的刹那,他有些不适地眯了眯眼。
“好香啊,你在做饭呢?”
秦渡打了个哈欠,倚在厨房推拉门上看里面忙活的周野。
这感觉,真新奇!
可惜是个男生在给他做饭,这要是个女人,生活也太美好了。
“就是把中午的菜热一热。”周野回头看他,欲言又止。
秦渡读懂了他眼中的意思:你能不能好好穿个衣服?
真逗,穿个四角裤已经很给他面子了好吧?
秦渡平时在家的时候,都是跟空气无阻隔拥抱的。
秦渡看了眼穿得板正的周野,在心里默默嫌弃他事多。
周野把热好的饭菜端上桌,两人面对面坐着。
秦渡余光扫到周野指关节上的茧子:“打拳很辛苦吧?怎么想起来打拳了?”
“赢了可以拿奖金。”周野很直白,没隐瞒自己的拮据。
秦渡“哦”了一声,把骨头吐了出来,又问:“那你喜欢吗?”
周野这才抬头看他,似乎觉得他这话很幼稚:“不讨厌,起码没人欺负我。”
秦渡问完也觉得自己在说废话,生存都是问题,哪来的喜不喜欢?
他不经意间转换了一个话题:“我听我爸说,你还有两个姐姐呢?真好,我也想我妈给我生个姐姐,她们是不是特疼你。”
周野握了握筷子,指关节用力到泛白,半晌才哑着嗓子开口:“我大姐已经嫁人了,二姐……在我刚出生的时候,就被奶奶拿去送人了。”
秦渡噎住了,这些都是他在电视剧里才能看到的场景。
周野平静地问:“渡哥,你知道人血馒头吗?”
秦渡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周野冲他笑了笑,但眼底又冷又深:“我就是吃人血馒头长大的,小时候的奶粉是用我二姐换的,中学时期的学费是用我大姐的彩礼换的。”
周野对上秦渡错愕、震惊又难以置信的目光,低下头去。
他没有为自己脱罪,那年他回到家,家里只剩下抹眼泪的母亲和抽旱烟的父亲,姐姐不见了。
但破旧的木屋里多了一大笔钱,猪圈里多了两头小猪,鸡窝里多了七只小鸡。
那一沓钱后来周野数了数,两千块。
两千块,两头猪和七只小鸡,是他姐姐的价格。
像秦渡这样从小衣食无忧、生活在良善秩序的世界里的人,是永远无法了解人到底是有多愚昧的。
秦渡不知道该说什么,也不知道能说什么。
最后周野站了起来:“渡哥,我觉得我还是住在俱乐部更方便。”
秦渡这时候才回过神:“周野,你当时还小,这不是你的错。”
周野喉咙紧了紧:“可我是既得利益者,并不无辜。”
他说的没错,那年他拿着钱疯了一样冲出家门去找姐姐,但却被父亲抓回来,用鞭子狠抽了一顿,他眉骨的那道疤,就是那个时候留下的。
秦渡的情绪又来了,他强忍泪水摁了摁:“别扯,你敢搬走试试,打断你的腿。”
周野站着没动。
秦渡也不好意思当着他的面抹眼泪:“看屁看,坐下吃饭,吃完饭刷碗,不是白住的,眼里得有活。”
他低着头往卧室走,路过周野的时候,转身踹了他一脚。
周野被他踹了一个踉跄,问他:“渡哥,你不吃了?”
“我吃啊!我找找我手机,我手机放哪儿了?”他嘟囔着,走进卧室,关上门。
周野垂眸看着他反扣在餐桌上的手机,漆黑的眸子里,荡出一丝温柔。
秦渡连灯都没开,揪出两张抽纸,坐在床上开始擦眼泪。
他从小眼窝子就浅,学生时期跟社会上的小混混打架,吵着吵着眼泪直接飙了出来。
一边打哭嗝一边抡拳头,鼻涕往人身上甩,小混混都懵了。
气得他差点退学,被林华好一顿收拾。
因为这事,大乔和羊子没少嘲笑他,每年都车轱辘似的念叨,跟春晚的《难忘今宵》一样,估计会跟随他一生。
一个响当当的硬汉,本以为应该在江湖上留下传说,最后却只留下了笑料。
可悲!可叹!
可恶啊!
不过也幸好有这么一出,当时年纪小总爱装逼,要是没这丢人的事儿,秦渡估计会加入帮派什么的,直接追梦少管所。
他揪着纸巾哭了好一会儿,哭周野被封建思想献祭的姐姐们,也哭背负着那么多枷锁的周野。
顺便也哭了一下老秦的初恋。
最后擦了个鼻涕,洗了把脸,将眼眶的红压下去后,才走出卧室。
周野没动筷子,一直在等他。
“等我干嘛?我是下饭菜啊!”秦渡哭的鼻子有点堵,声音又闷又哑。
周野低下头,抿嘴笑了,下一秒带着汤的汤勺便敲在了他的头上。
“笑屁笑,吃你的饭!”
……
秦渡早饭一般都是在公司吃的,但是今天他一起床就闻到了香味,周野用昨天两人剩下的鱼汤熬了粥。
“你也太会过日子了吧!这鱼汤你昨天没倒啊!”秦渡拉开椅子坐下,发现粥里还放着蔬菜碎,营养均衡。
昨天让周野眼里有活,今天他就化身煮夫给自己做饭,让秦渡心里有点愧疚。因为他昨天是说着玩的。
好像他是地主大老爷,而周野是他家的长工。
“周野,以后早上多睡会儿吧,咱起来去外面吃早餐。”
周野把勺子递给他:“没事,我醒得早。”
“好吧,你不嫌累就行。”
吃完饭,周野主动去洗碗,寄人篱下的孩子都特别懂事,就是搞得秦渡有点不自在。
他倚在门框上看周野刷碗的背影:“周野,我昨天是跟你说着玩的,以后你要是做了饭,我刷碗就行,咱哥俩也算是有缘分,以后就是好兄弟,你也别把自己当外人。”
周野把洗好的碗放到碗柜里,疑惑地看秦渡,他平时在家还得喂猪、喂鸡、下地干活呢,洗个碗是顺手的事。
没想到秦渡脑子里会想出这么多东西,太敏感也太善良了。
怪不得这么爱哭。
“渡哥,我明白你的意思,你不用在意,这点活不算什么。”
“我在……我没在意啊!你爱干就干呗,周长工。”秦渡转身往卧室走,“赶紧换衣服,上班去。”
秦渡的公司跟周野的俱乐部顺路,早上周野坐着他的车过去就行。
秦渡穿好衣服出来,看着站在玄关等他的周野。
刷得很干净但有些开胶的杂牌运动鞋,又旧又皱的短袖,手上还提着一个塑料袋。
塑料袋里装着他要换洗的衣服,甚至还有一双碗筷。
“……”
昨天忘了带他去商场买衣服了,这家伙怎么搞得跟逃荒一样。
秦渡扯扯嘴角:“周野,得亏你有这张脸,不然你真成难民了。”
周野对他的调侃没什么情绪反应,他知道自己经济上的窘迫,但是不自卑,不偷不抢的,穷又不犯法。
“走了,小屁孩!”秦渡勾上周野的脖子,两人一起走出家门。
秦渡闻到了他身上淡淡的木质香水味。
秦渡跟着导航到达鲨鱼拳击俱乐部正门,还挺气派,看着不像搞传销骗人的。
周野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下车:“渡哥,路上小心。”
随着他关上车门的动作,秦渡也跟着下了车:“我跟你一块进去,现在空壳公司可多了,别回头把你卖了。”
国内排名前十的俱乐部到秦渡嘴里成了贩卖人口的空壳公司,周野也没解释,任由他跟自己进了大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