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叁 13.4

39 / 56 章 · 4,849

拾叁13.4

暮北骑马向南追去,那两个鹰师士兵跟在她后面。途中下起了大雪,前进的速度比她预想中慢了很多,她不由得感到心焦。时间拖得越久,魏冉和苾伽就越危险。她绝不允许他们出事。阿史那赫蓝不在,他们只能靠她了。

天逐渐暗了下来,夜里在积雪的大漠里前进会更困难。他们在途中碰到一匹鹰师的战马,但马的主人无处可寻。暮北心下一沉:那两个追击的士兵至少有一个凶多吉少。

傍晚的时候雪停了,阿史那赫蓝没有赶上来。暮北忍不住愈发焦虑。四周白茫茫一片,根本分不出方向。但她不敢停,片刻迟疑都会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而这后果不是她能够承受的。

雪停之后起了大风。天空变得澄澈、月光照亮雪地的时候,暮北终于看到前面一群黯淡的人影。一开始她还以为自己看花了眼,但随着他们继续往前,她发现她没看错。十几个契丹骑兵在雪中艰难地骑马前进,魏冉坐在跟在最后面的契丹骑兵身后,双手被绳子缚住,绳子另一头系在坐在他前面的契丹士兵腰上。魏冉正设法去够那个契丹士兵的挂在马上的刀,但又不敢太明目张胆,生怕被发现。苾伽坐在另一个士兵身后,不时回头看一眼魏冉,但担心魏冉的动作被人察觉,不好看得太频繁。这两个孩子很聪明,没有坐以待毙。暮北忍不住感叹,阿史那赫蓝把他们教得真不错。

暮北从背上取下弓,迟

疑了一瞬,又把弓重新背了起来。她擅长的是剑,骑射并非她所长。她回过头问身后的鹰师士兵:“你射箭怎么样?”

那个士兵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还可以,但是要再近一点。”

暮北没有答话,加快速度追了上去,那些契丹人忙于赶路,没有察觉。

“现在够近了了吗?”她又问。

那个士兵拔箭架在弦上,瞄向了坐在苾伽前面的契丹人。

“等等,先解决后面那个。“暮北知道自己在偏心,但是她不能让魏冉被契丹人带走。

我一定会把苾伽也救回来。她愧疚地默默想道。

“你一定要看准时机。”她说。

那个士兵表示明白了。

三个人又追出一段距离会儿,等靠得足够近了,暮北突然喊道,“魏冉!低头!”

前面的所有人都回过头。魏冉只愣了一瞬,便猛地弯下腰。坐在他前面的契丹人被射中了,魏冉趁机拔出马刀隔断绳子,然后抓住缰绳掉转马头,朝暮北他们这边骑过来。几个契丹士兵追在他身后,剩下的契丹士兵带着苾伽继续往前跑。

“公主!”苾伽终于忍不住哭喊道,“公主!救救我!”

魏冉迟疑了一下,似乎想去追苾伽。

“魏冉!快过来!”暮北催他。他最终还是听了她的话,在那些契丹人追上他之前来到她身边。

“小冉,继续跑,不要停!”

“但是——”

“快走!”

魏冉继续骑马朝他们来时的方向跑去了。

暮北拔出剑。她要去救苾伽,但必须先解决眼前这几个契丹士兵。对方只有五六个人,不会有问题。她深吸一口气,清岳教过她,招招致命,不能留情。她毫不犹豫地将剑挥了出去。

阿史那赫蓝回到大营的时候,绥真正在大营门口来回踱步。他立刻意识到出事了。

“怎么了?”他骑着马停在绥真面前。

“赫蓝,公主被契丹人截走了。”

“魏骊?她不见了?”他的神情立刻变得十分阴沉,“派人去追了吗?”

“我说的不是汉人公主,是咱们的公主,苾伽。魏冉也和她在一起。”绥真焦急地道。

“他们不是回牙帐去了么?”鹰师大营以西是突厥的地盘,他又派了一队鹰师士兵和牙帐来的人一起送她和魏冉回去,怎么会被契丹人截走?

“契丹人的奸细混进来了,知道苾伽在鹰师大营,又知道她昨天走。总之你赶紧去追吧,他们从南边往契丹大营去了。”

阿史那赫蓝恍然大悟,明白那些契丹人为什么那么想潜进鹰师大营了。“奸细呢?抓住了么?”

“抓住了。正准备逃跑就被卫兵发现了。”

“砍了。”阿史那赫蓝从马上下来,大步往马厩走,“赶紧给我换匹马,我带人去追。对了,魏骊人呢?她怎么不在?”发生这么大的事,她却没有在这里和绥真一起等他,他感到很奇怪。

绥真迟疑了,“赫蓝,你一定要冷静。公主她,我是说魏骊,她已经去追他们了。”

阿史那赫蓝回过头,绥真被他脸上的表情吓了一跳。

“你怎么不拦着她?”他低声道。绥真听出他动了怒气。

“她比我先知道。她让人来找我的时候已经走了。”绥真辩解道。

“带人一起去了吗?”

“带了。”

“带了几个?”

绥真又迟疑了,“看见的人说只有两个。”见阿史那赫蓝没有反应,绥真小心翼翼地叫他,“赫蓝?”

阿史那赫蓝觉得自己要疯了。他的妹妹被敌人掳走了,他心爱的女人只带了两个鹰师士兵就去追他们。

“绥真,去集合一队人,让他们赶紧去追,追不上就不用回来了,直接给我去契丹大营,能杀多少是多少,活着回来的我要重赏。”他调转方向大步往大营里走。

“我已经让人去追了。你呢?你不去追么?”

他没有回答,只是越走越快。他当然要去追,但他要先去亲手砍了那个活腻了的契丹奸细。

你可给我撑住了。他在心里对那个少女道。

暮北轻轻喘着气,她环顾四周,契丹士兵都倒在了地上。魏冉一直远远地看着,现在又折了回来。他皇姐挥剑的动作凶狠无比,每一剑都直索人性命,与她平日里温柔的样子判若两人。他总算相信杜先生说的,她带着八千士兵就敢出九原城去和赫蓝的十万鹰师对抗,最后还带了三百人回去。他一开始以为他的皇姐不过是出城鼓舞士气、等着其他人拼死保护她,现在才明白,她根本不需要保护,相反的,她能够保护别人,而其他人会自愿跟在她身后。

“皇姐,这个人受伤了。”他指着那个年长的鹰师士兵,“腿被砍中了。”

那个年轻的士兵跪在旁边,看着自己的父亲坐在雪地里□□。暮北仍然骑在马上低头道,“快带你父亲回去吧,现在还有救。”

个士兵还没回答,他父亲却对他儿子道,“我死不了,你和统帅的女人一起去追公主。她说不定能救公主回来。”年轻的鹰师士兵似乎拿不定主意。

“你们都回去,去找你们将军来。”暮北不想纠缠,她要赶紧走。

“皇姐,我和你一起去。”

“小冉,我要你送他们回去。这个人因为我才受了伤,不能让他死。”她的语气不容反驳,“这就是在帮皇姐的忙了。”

魏冉还想争辩,但他的皇姐已经掉转马头朝南追去了。

暮北的肩膀在隐隐作痛,刺骨的夜风让这疼痛更加难以忍受,但她顾不上自己。对方只剩下不多的几个人,她应该能解决。

不,不是应该,她一定要救苾伽回来。她欠阿史那赫蓝一条命,这就算是还他了。而她不会死在这里,清岳还在等着她。

天上又开始飘雪,她的马载着她在漠北风雪交加的黑夜里疾驰。她的坐骑是匹好马,在越积越深的雪地里毫无怨言地拼命往前奔跑。她的肩膀很痛,但痛的同时又感到自由。明月星河都被厚重的云层挡住,四周混沌的黯淡让她感到安全。

就像是在在长安城的那个夜晚。她躲在那个破败的院子里,在一片漆黑中熬过了火光满天的一夜。

她又看到前面那些模糊的人影。她猛地踢了坐骑的肚子,她为这样无情地驱使它感到愧疚,但她非追上他们不可。她再次拔出剑,感到胳膊一沉,肩上传来钻心的疼痛,但她不能屈服给那疼痛,她还有事要做。

苾伽一直在不停地往后看,她坚信公主会来救她。她看到暮北的时候忍不住又哭起来,“公主!在这里!公主!”她用汉人的话喊道。

本来若能偷袭更好,但暮北并不十分介意。反正她只有一个人,而对方有六七个,除了迎战别无他法。那些契丹士兵看到只有一个少女追了上来,有恃无恐地纷纷调转马头朝她冲过来。她加快了速度举剑迎战,同时想起在武陵的时候,清岳教过她,敌强我弱、毫无胜算的时候自保才是上策。

但是清岳,你说的,是毫无胜算。而此刻,我并不觉得我会输。

她毫不犹豫地把剑刺出。

苾伽坐在契丹士兵背后,看到公主挥剑的样子突然一阵心惊。公主躲过契丹士兵马刀的动作从容无比,她的剑刺中他们的时候凶悍至极。苾伽突然觉得,公主也许和赫蓝不相上下。赫蓝是她见过的最好的战士,而公主和他的勇猛别无二致。

除了,公主和她一样是个女孩子。但公主不像她,公主坚韧又勇敢。她有点明白为什么赫蓝想要公主做他的女人了。

那些契丹士兵似乎被公主的气势吓住了。坐在她前面的那个士兵开始后退。她也不能坐以待毙,她不能让他们带她接着往前走。她是阿塔的女儿,是突厥的公主,她也应该有个公主的样子。苾伽对自己的觉悟很满意。她从马上跳了下去,落在松软的雪地上,同时把坐在她前面的契丹人拖下了马。苾伽没想到他会恼羞成怒地拔出刀,一脸杀气地朝她走过来。她转身要跑,但缚住她双手的绳子另一端仍系在那个契丹人腰上,她没跑多远就摔倒在地,那个士兵举起了刀。她吓得闭上眼。

我要死了。阿塔,赫蓝,救救我。她在那一瞬间绝望地想道。

金属洞穿血肉的声音。但她并不觉得疼。

“苾伽,没事了。”她听到公主温柔的声音响起。她顺从地睁开眼。

公主骑在马上,低头对她柔和地笑着。公主的笑容很美。

“没事了。”公主仍是温柔地道。苾伽抬头看着她,公主的衣服上溅上了血迹,在雪地里格外扎眼。她身后是倒在雪中的契丹士兵。漠北的大雪会将他们埋葬。

“苾伽,能骑马么?”公主问她。

“能。”

公主从马上下来,从腰间抽出一把精致的匕首,割开捆着她手的绳子。那把匕首的手柄上嵌着一块颜色温润的玉石。

“我们回去吧。“公主走到一匹契丹人的马旁边,轻巧地跨上马背。“将军一定很担心你。”

她也骑上公主留给她的马。“公主,谢谢你救了我。”

公主只是歪着头对她笑,“我欠你哥哥一条命,现在还他了。”

阿史那赫蓝满心怒火地骑马离开鹰师大营,他身后跟着刚刚集合好的一支军队。如果苾伽,或者那个女孩子,有任何一个人出了事,他都不管时机成不成熟了,他现在就要带着他的鹰师直抵契丹大营,不是把他们赶回去,而是将他们屠杀殆尽,不论会给鹰师造成什么后果。

那个女孩子,就算绥真知道她要追,也拦不住她。她身上同时有当机立断和固执己见两种品质。她一旦作出决定,没人能挡在她前面,他阿史那赫蓝也不能。她既然决定去,就一定会把他的妹妹带回来。

而不论她自己会承担什么后果。

他在追出几十里之后终于碰到了骑马往回走的魏冉。他和另一个鹰师士兵很慢地护送一个受伤的人回来。阿史那赫蓝认出那个年轻的士兵是他派去守她的帐篷的。他

心下一沉。

她只带了两个人,这两个人都回来了。她追上了魏冉,现在她一个人去追苾伽。

魏骊,你真是活腻了。他愤恨地想,同时又忍不住微微一笑。

真不愧是你。

魏冉很快地把遇到他皇姐的来龙去脉说清楚,又给阿史那赫蓝指了方向。“赫蓝,我皇姐只有一个人,契丹还有好几个。她不让我跟着去。”

“你皇姐不会有事,她脑子很清楚。”他安慰魏冉道。

然而这个十三岁的少年并没有放宽心,心急如焚地道:“赫蓝,我皇姐有伤。”

是啊,她还有伤。他又皱起眉。

他分了一队人马送魏冉回去,然后带着剩下的军队快马加鞭继续向南。他还有半天脚程要走。雪下得越来越大,大漠上空是一片混沌的红色。他突然不那么确定了。她一个人在大雪里,会不会迷路?她能不能追上苾伽?

他看到前面一大群骑兵朝着他们的方向而来的时候还以为遇上了契丹的伏兵。他拔出刀准备迎战,直到看到鹰师的旗帜,看到一大群身着鹰师战服的骑兵跟随一个带着兜帽的纤细身影驰骋而来,看到他的妹妹骑马跟在那个身影旁边时,他才放下马刀。这些是他鹰师的勇士,他们是绥真派出的人,一定是在半途终于遇上了她们。

苾伽看到阿史那赫蓝,立刻眼泪汪汪地喊起来。“赫蓝!赫蓝!”她嚎啕大哭。

阿史那赫蓝下了马等在原地。他的鹰师跟在他身后。

“赫蓝,赫蓝,我以为我要死了!”苾伽从马上跳下来,哭喊着扑到他怀里。

他抱着苾伽,“没事了。有我在,没事了。”

苾伽仰起脸,他看到自己的妹妹哭得梨花带雨,“赫蓝,公主来救我了。”她转过头看着那个在马上坐得笔直的身影,“公主救了我。”苾伽又对他说了一遍。

他也抬头看着那个身影,她骑着一匹契丹人的马。她没有把兜帽取下来,一半脸藏在阴影中。他看到她对着他笑了一下。她的脸色异乎寻常地苍白,但她的笑容里有温度。

他突然一阵心疼。

“回去吧。回大营再说。”他放开苾伽,转身上马。“你们接着走。回来有重赏。”他对他带来的鹰师士兵们道。那些人从他身边绕开,继续往南。他掉转马头往大营地方向去,苾伽重新骑到马背上跟在他旁边。他终于放下心来。

她们都毫发无损地回来了。

她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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