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叁 13.2

37 / 56 章 · 5,282

拾叁13.2

新的军队和补给的到来让整个鹰师大营十分振奋。但仅仅增加了兵力和粮草还不够,鹰师还没有准备好。阿史那赫蓝把突厥各部献来的女人送回了牙帐,营中洗衣做饭的活由士兵们自己轮流负责。有部落的首领提议阿史那赫蓝把自己的女人也送走,让士兵们知道统帅和他们一样,都一心在备战上。但阿史那赫蓝拒绝了,说这是统帅的特权,有谁不服,大可以来挑战他试试。他是可汗的侄子,又是鹰师最好的战士和神射手,当然没有人敢挑战他。

暮北的突厥语学得很慢。她每天跟着阿史那赫蓝去看他正在训练的军队,等他和各部首领集会之后还要和他商议战略,她没有更多的时间来做别的事。好在苾伽和魏冉在,她要去哪儿都可以叫上他们帮忙。

十月,漠北下起了大雪。阿史那赫蓝让绥真给暮北送来了上等羊毛制成的衣裙。羊毛很暖和,但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也许是因为天气太冷,暮北有时候觉得右肩旧伤的位置隐隐作痛。她请绥真帮她找了一个小巧的暖手炉,用来捂在伤口的位置。这么做了几次,疼痛缓解了不少,她便没放在心上。

阿史那赫蓝在原来的大营外重新划了一块营地用作训练的地方。他花了很多精力训练那些新来的士兵骑射。虽然突厥人个个都是骑马射箭的好手,但在战场上和平时不一样,只有技巧最娴熟的人才能活下来。天赋固然重要,但技巧的磨炼更多靠的是练习。阿史那赫蓝守着他的军队训练的时候,暮北

也在旁边看着,苾伽和魏冉在一边另外立了个靶子自己玩儿。

魏冉射箭的技术很好。自从他有力气拉得开弓,阿史那赫蓝就亲自教他射箭。但苾伽就差远了。她是女孩子,骑马射箭本就不是她必须要学的东西,再加上她的兴趣都在学习汉人的语言和文化,连弓都很少摸。阿史那赫蓝教过她几次,但苾伽总是以手疼为借口胡乱摆弄一会儿就逃跑了。阿史那赫蓝也不勉强她,反正她一辈子也不用上战场,只管当个养尊处优的公主。

暮北靠在围栏的横木上,看苾伽憋足了劲儿把弓拉开一个很小的弧度,立刻松了手,箭没飞出多远就落了地。苾伽把弓往地上一扔,“我不玩儿。”她对魏冉说。

魏冉放下手里的弓,无奈地答道,“我早就说了你拉不开弓,根本不用跟我一起来。你和皇姐回去吧,外面冷。”

苾伽没理他,自顾自地跑到暮北旁边,抱着围栏的横木,“公主,你会射箭吗?”

“不会。”暮北答道。清岳和杜若都没教过她。

“那我让赫蓝教你。赫蓝是我们最好的神射手。”她自豪地道,“赫蓝!”还没等暮北阻止,她就对着阿史那赫蓝那边喊,他闻声回过头来。”赫蓝!你过来一下!“她对他招手。阿史那赫蓝快步走了过来。

“叫我做什么?”

“公主说她不会射箭。你教教她吧。“她兴高采烈地替他们安排。

阿史那赫蓝抬头看向暮北,“你想学?”

暮北并不是十分热心,但苾伽正期待地看着她,只好答道,“嗯。”

他笑了,“好,我教你。”他把挂在一边的箭筒取下来背上,走过去捡起苾伽扔在地上的弓,又从靶上把箭拔下来插在箭筒里,走回暮北身边。

“拉得开吗?”他把弓递给暮北。暮北试了一下,似乎是没问题。

“那试试。“他又抽出一支箭递给她。

暮北把箭架在弦上,拉开弓,凭感觉瞄准靶心,毫不迟疑地把箭射了出去。箭划破空气,发出尖锐的声响,落在偏离靶心几寸的地方。

“真可惜。”苾伽道。

“发力不对。”阿史那赫蓝绕到暮北身后。“腹部收紧,肩膀要打开。“他一手扶住她的腹部,一手轻轻向后推开她的肩膀。

她躲了一下。

“别动。”他又笑了,没让她躲开。“就是现在这样。”他从她身后退开。“你再试试。”

她瞄准靶子,把箭放了出去,射中了比刚才更接近靶心的地方。

“就是姿势的问题。多练练就好了。”阿史那赫蓝很高兴。

暮北却把弓放下了。

“公主,你不接着练了吗?”苾伽疑惑地道。阿史那赫蓝也询问地看着她。

“不练了。”她摇摇头,脸色略微发白。

“怎么了?”他觉得她似乎有点反常。

她看着他,“将军,谢谢你教我。”

“我还没教完呢。你到底怎么了?”

她迟疑了片刻,抬起左手捂住了右肩,“使不上劲儿。”

他疑惑地看了她一会儿,终于想起来,她的肩膀受过伤。他突然对自己十分恼火,尽管她从来不提,但他这么长时间竟没想起问一问她的伤势。他想当然地以为过了这么久,她应该已经没事了。“还没好全么?“

“也许吧。但不碍事,不做费力气的事就行了。”她看到他的表情,反过来宽慰他道,“也可能只是因为天气太冷了。”

“怎么不早点说。”他拉住她的胳膊,“走,回去给你看看。”

“将军,我没事。你还要守着军队训练。”她想挣开他,但他的态度很坚决,他不放开。

“他们不用我守着。苾伽,”他转向自己的妹妹,“你和魏冉去找绥真,让他到魏骊的营帐来找我们。”苾伽不明所以,但魏冉已经明白了,放下弓,拉着苾伽就往大营里跑。暮北听见苾伽一边跑一边问魏冉公主到底怎么了。

“将军,只是一点小伤而已。”她有点不满地道,试图扳开他手。

阿史那赫蓝根本不理会她,“要真是一点小伤,也不至于拉个弓就出问题。”他知道她是个要强的性子,如果不是真的不舒服,就算为了陪着苾伽,她也会接着练下去。

“这些士兵会奇怪你怎么突然走了。”她摆脱不了他握着她胳膊的手,索性放弃了,任由他牵着她走。

“那也好过留在这里让他们看笑话。”他阴沉地道。他虽然不让她甩开,但并没使多大力气,他怕握得太紧了会弄疼她。

“哪里有什么笑话好看的?”

他头也不回,“我连自己的女人受了伤没好都没发现,不是笑话是什么?”

她愣住了,停了下来。

“将军,我不喜欢开玩笑。”

他也停了下来,“我没开玩笑。”他转头看着她,“怎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也没用,该疼的还是得接着疼。”她小声道。看到他皱起眉,她突然意识到说漏了嘴

他只是盯着她褐色的眸子,眼里有怒气在汹涌。

“从什么时候开始疼的?”

暮北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了,只好道:“从下雪的时候开始。”她碰到他的目光,避开了,“也不是很疼,偶尔有点难受而已。真的,不碍事。”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心虚。

“真傻。”阿史那赫蓝却忍不住道,“你非要等到碍事了才告诉我么?”

“将军,我不会耽误鹰师的军务。”

他叹了口气,有点心疼她,“我不是在担心鹰师。”

我在担心你。

“快走吧。让绥真给你看看,他是医官出身,应该知道你这肩伤怎么回事。”

阿史那赫蓝一路把暮北牵到她的帐篷里,士兵们都好奇地看着他们。阿史那赫蓝像是怕她会逃跑一样,一直坐在门口,绥真进帐篷的时候差点踩到他身上。绥真听说了暮北的肩伤,说他还以为暮北要暖炉是因为天气冷。阿史那赫蓝和他解释了来龙去脉,绥真只是摇头,“我得亲眼看看才知道。”

阿史那赫蓝询问地看向暮北。

她对他点点头,转而对绥真道:“我明白。绥真,那就麻烦你了。”她转过身去,把辫子拨到胸前,松开衣服的带子,只露出右边的肩膀。

阿史那赫蓝和绥真都没有说话。

“怎么了?”她感到很奇怪,忍不住问他们。

“公主,恐怕不太好。”半晌,绥真才回答。

她的心一沉。“怎么不好?”

“绥真,用镜子照给她看。”阿史那赫蓝坐在门口道。

绥真让她坐到梳妆台前,用桌上的一面小镜子照着她的右肩。暮北在梳妆台的大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肩膀后面一片紫色的瘀伤。因为在背后,平常她自己看不到,根本没有察觉。

确实不太好。或者说,很严重。

暮北一边把衣服穿好一边思考。这不应该。已经过了这么久,两年中她连剑都不再用,为什么突然会这样?

“绥真,怎么会这样?”阿史那赫蓝替她问道。他听上去很担心。

“恐怕是因为一直没有痊愈,公主又没有经历过漠北冬天的天气,被冻伤了。”

“有办法吗?”

“没有什么特别的办法,只能慢慢休养。但可以尽量把淤血放出来。”

“那就试试。”阿史那赫蓝站起身。

“不必了。“暮北忍不住打断他们,阿史那赫蓝和绥真都疑惑地看着她。“不必了。”她重复道。

阿史那赫蓝浅色的眸子里满是担忧,“魏骊,你的伤很严重,淤血放出来好得快些。”

“不必了。”她紧张地又说了一遍。他有点吃惊,此刻的她看起来像个惊慌失措的小孩子。

“为什么?”

她吸了口气。“疼。太疼了。”她轻声道。

九原一站之后,她因为受伤躺在床上不能动的半个月里一夜一夜地不能合眼。额头的伤还好,但右肩的伤口发作的时候尤其折磨人,她几乎咬碎了牙根才没有尖叫出声。骨肉深处被撕裂一般的疼痛切割着她的精神,她在快要发疯、想一死了之的时候想到了清岳,他还在等着她,这才没有一头撞在床头以求解脱,否则她会的。她觉得自己再也承受不了那样的疼痛了。

阿史那赫蓝只犹豫了一瞬,在暮北反应过来之前,就大步走到她面前,避开她右肩的伤口把她抱在了怀里,像哄一个小孩子一样在她耳边低声道,“没事的。会有些疼,但只有这样才好得快。”他这么说着,他却心疼了,但心疼的同时又欣喜若狂。她在无意间终于让他窥到她脆弱的一面。她终于不再仅仅是那个遇到多大的危险都波澜不惊、毫无破绽的公主,而是终于也需要别人安慰的少女了。

“别怕。”他轻轻拍着她的背,感到她的身体因为恐惧而僵硬,“绥真知道怎么做,我也会陪着你。”他听到她吸了口气,庆幸她没有拒绝他。“听话。“他十分温柔地道。

她没有回答。

“绥真,你去把东西准备好。”他转头对站在旁边的绥真道。绥真点点头,出去了。

阿史那赫蓝松开暮北,站起身要往外走,突然感到她扯住了他的袖子。

“你去哪儿?”她问道,她眼里还有未消散的恐惧。

他有些意外,但随即对她微微一笑,“我去给再你弄两个火盆,很快就回来。”

她有些不情愿地松开了他的袖子,“那你快点,不然绥真回来了,我害怕。”她毫不掩饰。“我真是怕死了。”

他笑得更深,“好。”

绥真拿着准备好的东西回来的时候,阿史那赫蓝刚把第二个火盆搬进来,帐篷里一下热了很多。

“赫蓝,不会太热了么?”绥真把东西放在桌上。

“热你就把外套脱了。”阿史那赫蓝已经把穿在外面皮袄脱了下来,只穿着里面的单衣。

绥真摇摇头,“我还是穿着吧,等会儿说不定还要再去取纱布来。”b

r   “你怎么不一次准备好?”

绥真迟疑地看了暮北一眼,“我已经准备了不少了。只是怕万一血止不住,会不够用。”

“你别吓唬她。”阿史那赫蓝皱起眉。

“不是你非要问么?”绥真哭笑不得,又转向暮北,“公主,我不是吓你。我不知道淤血已经积了多久,可能需要花点时间。”他顿了顿,“会有点疼。”

阿史那赫蓝担忧地看着暮北,她只是紧张地点点头。

绥真把刀用火烧红,等着刀冷下来的时候,暮北再次松开衣服的带子把肩膀露出来。

“公主,如果疼得厉害就说一声,缓一缓。”绥真道。

“好。”暮北强作镇定。她知道这是没有办法的事,但她觉得自己做不到像平常一样冷静。刀尖碰到她的时候她努力没有退缩,受过剑伤的地方再次被划开一道口子。暮北盯着毯子上的一处繁复密集的花纹,下意识地攥起了拳头。温热的液体顺着她的背流下来,绥真用纱布轻轻把血迹擦掉。

阿史那赫蓝盘着腿,抱着手臂坐在暮北和绥真旁边。他看着那个女孩子像魂魄出窍一般,一动不动,也不发出声音,不禁疑惑地问绥真,“绥真,不是说会疼吗?她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公主只是在忍着。”他仍然穿着皮袄,额头上冒出一层薄汗。“公主,再坚持一会儿,快好了。”

阿史那赫蓝看着暮北的肩膀,旧伤留下了一道很宽的印子,现在又将添一道新的。他自己受过伤,他知道有多疼,所以她说他是害怕的时候他太理解她的感受。但他比她幸运,他在鬼门关走了一道又毫发无损地回来了。沈清岳下手很重,他也是同样,但他们谁都没能杀了对方,最终是两败俱伤,他带着鹰师回了漠北,沈清岳带着他的汉人军队回了九原。硬要论个输赢的话,那一战是他输了,他没能攻下九原城。

暮北仍然一言不发地垂着眼,深红色的血在在她的右肩和后背蔓延成妖娆的线条,她的身体僵得像一块木板。

“魏骊,疼得那么厉害,叫出来会好些。“阿史那赫蓝忍不住咬紧了牙。

她没有出声。

“公主,已经好了。”绥真放下刀,松了口气。“上完药就没关系了。不过还不能沾水,药也必须每天换。等伤口长好之后,只要不要乱动,也不要再冻着,应该不会有事。”

“我将来也不能随便动么?”暮北说着,下意识地抬了下肩膀,血又流了出来。阿史那赫蓝忍不住伸手轻轻按在她肩膀上。她吃了一惊,躲了一下。

“别动。”他只是皱着眉。“还在流血。”

“公主,等将来完全恢复就没关系了,但在那之前绝不可以侥幸。赫蓝,你帮下忙。”绥真对阿史那赫蓝道。

阿史那赫蓝站起身,到暮北面前重新坐下。

“怎么了?”暮北疑惑地回头。阿史那赫蓝伸手阻止了她,把她的脸轻轻转向自己。“别看。”他又握住她的手,她没有把手抽出来。

“到底怎么了?绥真要做什么?”她看着他浅色的眸子道。他像在宽慰她似的笑了,她有不好的预感。

”马上就好。“他道。

右肩后面传来一阵剧痛。暮北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摸,但她的手被阿史那赫蓝温柔又坚决地束缚着。她闻到一股浓烈的酒气:绥真在用烈酒清洗伤口。

“行了。“绥真道。阿史那赫蓝放开了她。他看着绥真帮她包好伤口,“绥真,叫几个女人过来帮她换衣服,再派人按时更换火盆。”

“赫蓝,你已经把那些女人都送走了。”

“我自己会换,不要人帮忙。”暮北抬起左手去拉右边的衣服。阿史那赫蓝伸手帮她。

“那让苾伽帮你吧。”他道。“她肯定愿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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