肆4.3
这一年的夏天异常炎热,在太阳底下就像是火烤。武陵的年轻人都跟着应征的队伍走了之后,村中的许多人家家里只剩□□弱的老人或者或者年幼的孩子,但地里的农活总要有人干。于是那些年轻的姑娘
们不得不裹上头巾勉强遮住脸,把以往由父亲和兄弟干的活担起来。
淮杨和望椿的爹自从前一年去了九原便一直没有音讯。九原的守军败得那么惨,望椿和她母亲都觉得她爹还活着的希望不大,但也没有战死的消息传来,所以只能怀着那一点微不足道的苦涩希望把日子继续过下去。望椿的娘不再催促望椿的婚事了。村里能够和她谈婚论嫁的男人都走了,望椿留在家里,至少还能照顾淮杨。
十一岁的淮杨被要求下了学后去帮他姐姐干活,但这孩子不知道怎么的,变得不太老实,望椿一不留神,他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直到傍晚才慢悠悠地回家。望椿和她娘都没有功夫一直看着他,只能任他去了。
清岳的学生少了很多,但毕竟还有孩子来听,他便把接着课教了下去。暮北主动提出清岳上课的时候她就去给望椿帮忙。望椿一开始十分不好意思地拒绝了,但暮北坚决要去,望椿倒也十分感激。清岳没说什么,只让她把剑带上,在外面的时候多留意周围。
七月的一个傍晚,暮北在院子里练剑,清岳正在火房里做饭的时候,望椿一脸惊慌地跑进了他们家。
“暮北,你师父呢?”她一进院子就急不可耐地问道。
暮北放下手里的剑,“师父在做饭。望椿姐,发生什么事了吗?”
望椿没有回答她,朝着火房跑过去,正好清岳听到外面的动静,从火房里走了出来。望椿径直跑到他面前,一把抓住他的胳膊。
“先生,您帮帮忙!淮杨不见了,我在哪儿都找不到他。”她哭道。
“望椿姑娘,你慢点说。淮杨下学之后不是回家了吗?怎么会不见了?”清岳轻轻扶住望椿的肩膀。
望椿冷静了些,“他中午是回来了,但下午跟着我去地里干活的时候,又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我以为他会和平常一样,到了晚饭的时候会自己回来,没太上心。但他到现在也没回来。我问了村里的人,都说没有看见他。我又到田里找了一圈,也不在。”她说着说着又急得哭了起来,“我娘担心得跟疯了似的。我爹去了九原就没了消息,淮杨要是再出了什么事,我娘怕是活不下去了。先生,求您帮帮忙,我不知道还能去找谁了。”
清岳抬起头看着一旁的暮北,“暮北,你知道淮杨可能去哪儿吗?”
暮北赶紧想了想,这孩子以前总跟着她,但她现在不怎么出门,淮杨也没有来家里找她,他到底会到哪里去呢?
“会不会……会不会跑到树林里去了?”她十分不确定地道。
“树林里?他一个人到山上来了?”清岳皱起眉。
到了山上可就难找了。淮杨一个人,不知道会碰上什么。
“我以前去练剑的时候他总跟着我,会不会到那片林子里去了?”
“暮北,其他地方呢?他有可能去其他地方吗?”
暮北思考了片刻,“也有可能在河边。”
“我明白了。望椿姑娘,你听我说,你先回家,安慰好你娘,让她不要着急。我先去暮北说的地方看看,如果淮杨不在,我再到各处找找。淮杨是个懂事的孩子,应该不会跑太远。”
望椿红着眼睛点了点头。
暮北要和清岳一起去,他阻止了。
“暮北,你送望椿回去,陪她和大娘在家里等。”他往外走,“带上剑。”他补充了一句。
暮北虽然担心淮杨,但天马上黑了,不能让望椿一个人下山。她答应了。
清岳快步向外走去。暮北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喊道:
“师父,路上小心。”
清岳停了一下,又迈出步子,一边走一边回头安慰她似的笑了笑。
“好。你也要小心。”
清岳走了之后,暮北让望椿在院子里等她,她跑回房,跪在地上取出藏在床底下的匕首插在腰间,才叫上望椿一起下山。虽然清岳说让她带上剑,但不知道为什么,她觉得还是把匕首一起带上更安心。
望椿一路走一路抹眼泪,暮北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只好握着她的手,什么也不说。快到望椿家的时候,暮北看到远处有人在探头探脑地往一户人家里张望,赶紧把望椿拉进了她家的院子,推着她进了屋里,又用木头把门插上。
望椿的娘坐在桌边,目光呆滞地盯着窗户。看到暮北和望椿进了门,先是茫然地看了她们一会儿,然后跑过来抓住望椿的肩。
“淮杨呢?淮杨找到了吗?”
望椿肩膀被抓得生疼,她咬着牙答道:“娘,我请先生去帮我们找了。你别急,肯定能找着。”
望椿娘松开了望椿的肩膀,跌跌撞撞地坐了回去。
“淮杨,我的淮杨哟,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怎么去跟你死去的爹交代啊!”她哭了起来。
“娘,爹还没死,你别这么说。”望椿也忍不住又哭了起来,走过去坐到她母亲旁边,把她母亲搂在怀里。
暮北看着也觉得十分难受。她站在门口,听着望椿小声安慰她娘,一边留意外面的
动静。刚才那个人太可疑了,她有种不详的预感。
不知道清岳找到淮杨没有,希望他们不要遇上什么事才好。她想道。
过了一会儿,望椿好不容易才哄得她母亲不哭了。她抬起头来,看到暮北还站在门口,有点不好意思地抹了抹眼睛。
“暮北,你坐吧,我去倒壶水进来。”
她走过来,伸手要取下插在门上的木头。暮北拦住了她。
“望椿姐,你等会儿,我先去看看。”
望椿有点困惑,但还是点了点头。暮北把门闩上的木头推开,轻手轻脚地打开门,望椿站在门口,看着她慢慢走到院中央。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夜风吹动树叶的声音。不知为何,这安静让暮北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有点奇怪。
她把剑拔了出来。
暮北小心地走到门口,村道上的灯笼都灭了,四周一片黑暗,唯一的光源来自天空的一轮弯月。她听到院外有人在墙根下悄声交谈。她回过身,对望椿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望椿脸上露出惊恐的神情。
暮北轻轻靠在墙上,侧耳听那几个人的对话。
“你确定是这家吗?”
“就是这家没错。我守了好几天,只有一个年轻姑娘和一个老太婆。”
“家里没有男人?”
“还有一个小男孩,不过碍不了事。”
“有一个年轻姑娘?”
“对,挺漂亮的。”
三个人。暮北心想。她握紧了手中的剑。
“那这么着,到时候钱你们分,我不要了,我就要那个姑娘。”
“行。不过你可别后悔。”
“我不后悔。你们别对人家出手就得了。”
“怎么办,上吗?”
“这样,我在这里守着,你们——”
暮北没有听完他们的话,她向门口跑去。
“望椿姐,快进屋把门锁上!”
“但是——”
“快啊!他们要来了!”
外面的三人听到了暮北的声音,立刻明白自己已经暴露,从院外冲了进来。暮北举着剑挡在门口,望椿还在迟疑。
“快点!”
望椿把门关上了。暮北听到她插上门闩的声音。她看着面前三个人,只有一个拿了把刀,另外两人一个举着把铁锹,另一个拿的锄头,应该都是从谁家的院子里偷的。三个人都衣衫褴褛,她一眼就看出,这些应该都是沦落到武陵的流民。
“我还以为什么人呢,原来是个小姑娘。”三个人中个头最矮的那个道。暮北认出他来了,他就是她早先看到的从外面窥视人家院子的人。
“你不是说只有一个年轻姑娘吗?现在怎么又冒出来一个?”拿铁锹的那个道。
“管他是谁,只要是碍事的,都别客气,杀了就好!”拿刀的那个秃子盯着暮北手中的剑,恶狠狠地道。他运了口气,提刀朝暮北冲了过来。
暮北下意识地举剑一挡。刀和剑相撞,发出清脆的响声。现在可不是在和清岳练剑了,这些人不会让着她,绝不能大意。
冷静,不要慌。她暗示自己。经历了一瞬的慌乱,暮北渐渐回忆起清岳教她的东西。她一边接下对方的进攻一边观察,发现这个人并不会用刀,只是凭蛮力胡乱朝她挥过来罢了。于是她愈发沉着,剑也挥得越来越凶悍。
另外两人似乎没有预料到这个小姑娘竟然敢反击,都被她像模像样的招式唬住了,站在旁边没有没有加入战斗。
暮北闪身避开从上劈下的刀锋,她的剑直指对方胸口,那一瞬间她突然慌了神。清岳教她的剑法招招致命,可她并没打算杀了他们。她用力把剑锋转向旁边,刺中了对方的手臂。她的力量还不足以一剑斩断那人的胳膊,但刺出的伤口已经让他的左臂动弹不得。拿刀的秃子惨叫了一声,他捂住左臂的伤口,手里的刀掉在地上。
那个矮子最先反应过来,冲过来举起锄头砍下,暮北绕到他背后,踢向他的膝盖后窝。矮子摔倒在地,但他同时把锄头挥向暮北,暮北躲闪不及,被划破了腿,她踉跄了一下。拿铁锹的那个终于找到机会,一下拍在她拿剑的手上,她的剑脱了手。她握住右手手腕,看到手背已经肿了起来。她向后退出一段距离。铁锹再次朝她挥过来,她赶紧躲开。
暮北退到了院子另一边,她的剑落在了院中央,她想去捡,但她的手很疼,她不知道还握不握得住。拿铁锹的那个见她躲到了旁边,跑到屋门口开始用铁锹使劲儿撞门闩的位置,那个矮子上去帮他。暮北跑过去想阻止他们,那个被她刺中了手臂的秃子突然抓起掉在身边的刀朝她砍来。暮北只好退后。她手里没有武器,只能眼睁睁看着对方满脸狞笑地步步逼近。她被逼到了角落里。
“小姑娘有两下子,废了老子的手臂,老子要你拿命来赔!”他说这便举刀冲到她面前。
刀刃撕开皮肉的声音。忙着砸门的两个人都回过头。
那个秃子手里的刀第二次掉在地上,他抬起
手举在胸前,难以置信地低头看着自己胸口血流如注。他抬起头看了看暮北,无声地说了句什么,慢慢倒在地上。
暮北举着那柄精致的匕首,刀柄上嵌着的玉石在月光下释放出柔和的光晕,匕首上沾满了血,正一滴一滴落在地上。
她的心在狂跳。她在刀刺过来的瞬间摸到了腰间的匕首。她躲过刀锋,拔出匕首举在身前,秃子来不及躲避,不偏不倚撞在上面。暮北看着他从匕首的刃上退回去,神色逐渐变得惊恐,他倒下那一瞬说了什么她没有听清。
另外两人在原地呆了片刻,放弃了撞门,举起手里的武器朝暮北冲了过来,要给自己的同伴报仇。暮北已经乱了方寸,她连跑都忘记了,本能地用胳膊护在身前。
金属撞击的声音。预想的疼痛没有到来,暮北缓缓睁开眼,一道一袭白衣的身影挡在她前面。
是他。
他来了。
“清岳。”她叫他。
但清岳没有回答她,只是稍稍转身把她推到一边,她踉跄着跌在地上。她坐在那里看着清岳。他和平常不太一样。他英俊的脸此时面无表情,眼里有冰冷的愤怒燃烧。他的动作干净利落,丝毫不拖泥带水,带着无法抵挡的杀意,毫不费力地用剑锋挑落那两个强盗手里的武器。他们转身要跑,他没有手下留情,从背后一招夺取他们的性命。
她惊呆了。
清岳,那么温柔地对她笑的清岳,杀人的时候却这样轻而易举。
他擦掉剑上的血迹,走过来蹲在她面前。
“暮北,伤着哪儿了?”他关切地看着她的手,他又是那个她熟悉的清岳了。
“为什么杀了他们?”她没有回答他。
他挑起眉,“我不杀他们,他们便会杀了别人。”
暮北无法反驳。她突然发现自己还握着那柄匕首,全身颤抖起来。
“清岳,”她脸色惨白,“清岳,刚才,刚才我也杀人了。”她的眼泪落下来。
他从她手里拿过那柄匕首放在地上,把她抱在怀中。
“暮北,没事的。你是为了保护自己,错不在你。”
她在他怀里哭了出来。他一下一下抚着她的后背,像安慰小孩子一般。“没事的。暮北,没事的。”
“我觉得我被诅咒了。”她把头靠在他胸前。
“暮北,不会的。”他抱得更紧了一点。
“可是他在怨恨我。”
“这是他咎由自取。”
“清岳。”
“嗯。”
“你觉得他会来找我么?”
“暮北,他已经死了。”清岳低声道,他的声音令人安心,“不会来找你了。”
“真的?”
“真的。”
她沉默了片刻。
“清岳。”
“什么?”
“谢谢你救了我。”
他抚过她后背的手停了一下。
“暮北,你永远不用对我说谢谢。”
“为什么?”她的脸贴在他的胸膛。
因为我爱你。“因为我答应过要陪着你。”
她抬起头来,她已经不哭了。她的眼角挂着泪痕,她的脸在皎洁的月光下楚楚动人。
“清岳,他真的不会来找我?”她眼中同时有着无以弥补的愧疚和真实的恐惧。
清岳看着她仰起的脸,有那么一瞬间想低头吻下去。但他忍住了。
“傻孩子,他都死了,要怎么来找你?”
“像是……变成鬼魂那样子?”她孩子气地问。
“暮北,他不会变成鬼魂。就算变成鬼魂了,也不会来找你的。”
若非如此,那些鬼魂早已将我拖入地狱。
她又把头靠在他胸前。他用力抱着她,没有说话。
半晌,她再次抬起头,她眼里的惊惧已经平息了。她换上平静的神情。
“清岳,我没事了。”
清岳检查了暮北的伤势,手背肿得厉害,但腿上只是被划开一道口子,并无大碍。他扶她站起来,一手搂住她,一手拿着那柄匕首。望椿和她母亲已经打开门走到了院子里,在一旁看着他们。淮杨站在他姐姐旁边。
“望椿姑娘,大娘,让你们受惊了。”清岳道。
“先生说的什么话。”望椿十分过意不去,她把淮杨揽到身边,“还得多谢先生把我弟弟找回来了。”
“望椿姑娘,暮北受了伤,可否让她在这里休息,我去把尸体处理掉。”他面色严峻地道。
望椿小心翼翼地朝院中的尸体望了一眼,倒吸了口凉气,“当然没问题。那我去叫人来帮忙。”
清岳摇摇头,“这件事最好不要让更多人知道。万一传开了,可能招来报复。退一步说,也对望椿姑娘的名声不好。”
望椿脸红了。
“那就麻烦先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