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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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天来临,空气逐渐变得湿热,陈乐筝自从回了乡下,每天几乎什么都不用干,吃了睡睡了吃,平常玩手机时,就躺在那张已经被磨得锃亮的竹篾床上。

然而不比城市里的情形,如今在农村,别说街坊邻里之间的联系很紧密,就是十里八乡,都共用一张情报网,周围出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没几天大家伙就传开了。

村里人都知道老陈家那个在城里长大的小儿子衣锦还乡了,长得那叫一个白,身上名牌货一堆。

但他们也都听说了,人家身上穿的名牌是假货,挣到了大钱的直播不好做,谈了场恋爱被骗了,怀里那个灯笼还是被赶出来后唯一分得的东西……

一夜之间,仿佛全世界都看过那个视频。

虽然在那个视频里,陈乐筝是这么亲口说出来的,他们一直也默默觉得陈家老两口白忙活,送了个最笨的孩子进城读书。但偏偏傻人有傻福,时间仿佛证明了一切,更真实的东西摆在面前——这一年来老陈家盖了新房,买了新车,日子早就越过越好了。

谁还会相信那些哄小孩的鬼话?

唯一能信的,大概就是狗屎运走到了顶,陈乐筝终究脑袋不灵光,遇人不淑,受了情伤,这是回村散心疗伤来了!

家里人在屋子里进进出出,都知道陈乐筝是在城里受了委屈才回来的。

他们路过的时候,只问他要不要吃这个喝那个,或者叫他出去散散心,跟他们一起去村里的棋牌室打牌。

陈乐筝不想拒绝大家的美意,头两天也去打过一次麻将。

可他不怎么会打,上了桌,揭到牌,东拉西扯半天,根本盘算不明白。

在村里那群精明大爷大娘的围堵之下,他只有输钱的份。

本就不畅的心情瞬间雪上加霜,陈乐筝之后再也不去了。

爸妈哥嫂趁着下雨没活儿干,一个个打着伞溜达出了门。他便把床搬到了堂屋门口的屋檐下,一边吹风一边休息,和躺在不远处的小土狗一个姿势,充当起了着看家护院的角色。

陈乐筝捏着手机,又翻了翻网上流传的视频。

他头一次看见这么多赞美,脑子晕乎乎的,感觉十分魔幻。

虽然当中夹杂着些许他傍大款、被包养的评论,甚至有人猜出了“原剧情”——他搞得这么狼狈,其实根本不是谈恋爱被分手,而是被金主赶出来的。

陈乐筝哼哼两声,根本来不及生气,因为除此之外,那些好听的话根本翻不完。

可是人一闲下来就喜欢胡思乱想。

他不仅想到自己曾经有过的金主,也想到了和自己谈过恋爱的前任,还不能不想到他偷偷喜欢过那么多年的学长……

一个人怎么能有如此复杂的身份。

陈乐筝目光呆滞,正一声不吭地趴在那儿乘凉,转眼旁边的旺财先起身叫了起来。

汽车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由远及近地传来。

陈乐筝心慌意乱,立即扭头一看。

原来是对面邻居家来人了。

听说邻居大娘的女儿到了适婚年龄,正被家里人安排相亲。他们家条件不差,来的人也个个非富即贵,这几天有的热闹了。

外面的雨总是一阵一阵的,这会儿已经停了,水泥地和泥巴地上的水洼被日头照得水光粼粼的。

陈乐筝跟着爬起来,站起身,深吸几口气,决定不能再浑浑噩噩下去了。

以往他想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就会直播打游戏,现在直播不了,总得找点别的事情来做。

“旺财,不要整天吃了睡睡了吃,跟我走!”陈乐筝迅速收拾一番,转头理直气壮地数落起了小狗狗。

他在杂屋里给自己选了顶大斗笠戴上,挽起两边裤脚,然后扛着一把小号锄头,叫上旺财跟着自己一块儿出门了。

说是出门,其实只是沿着小路走几步,走到房屋一侧池塘的后面。

陈乐筝听他爸叨叨几天了,这边菜地里的草还没锄,地也没松。他怎么好意思回来后一直懒着不动弹,挥起锄头便开始干活,顺便放空自己。

虽然他同样不太会干农活,但锄地挺简单的,只要不锄到菜上就行,至少比打高尔夫爽快一万倍。

他吭哧吭哧干一会儿,拨弄两下斗笠和箍在脸颊边的细绳,抬头看见邻居大娘家有人出来了。

汽车开走的声音又逐渐消失。

于是陈乐筝不再理会外面的声音,接着埋头拔草,一直干到接近傍晚的时候,家里已经有人回来,不远处过路的汽车声也重新传入陈乐筝的耳朵里。

打牌散场回来的嫂子这会儿跑来菜地摘菜了,一见到陈乐筝,很是惊讶:“乐乐啊,你怎么在这里拔草锄地?这点事让你哥来做,你没做过这些,可别累着了,赶紧回去,啊。”

陈乐筝紧张地看了看:“娟娟姐,我是不是把地锄坏了?”

“地哪有被锄坏的,”她走过去,笑着说,“是不是回来觉得太无聊了?”

“没有呢。”陈乐筝否认,偏偏站在地里不动弹,还不愿意回去似的。

“你过来,”娟娟姐压低声音,对他招了招手,说,“你这几天不是挺喜欢听咱们聊村里的八卦么,现在就有一个八卦,等你去刺探,去不去?”

“嗯?”陈乐筝拎着锄头便过去了,“什么事呀?”

娟娟姐见他果然这样就有兴趣,接着说:“你看,隔壁大娘家是不是一直有人来?刚刚好像又来人了,但走错了地方,现在正在我们家门口,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就坐在那里,刚刚我还以为是你接待的。”

陈乐筝嘟囔道:“人家来相亲的,关我什么事呢。”

“我看着长得特别好,特别不一般,像是特别有钱的城里人,现在就爸妈在那里应付,你还不赶紧去?”

“……城里人才不会相亲找错地方,什么人啊,别是来装逼的,我去会会!”

陈乐筝走上田垄,扛起锄头插着腰,连忙往家里赶。

旺财跟着他一路横冲直撞回了家,远远见到陌生车辆,听见陌生人的声音,从小就会看家的小狗立马汪汪直吠。

陈乐筝看见前坪里停着的那辆奔驰车,起初冷哼一声,心想这相亲男什么破喜好,开着奔驰以为自己很了不起?

他对奔驰车根本没有什么好印象了!

但他瞅着那立标,越看越觉得奇怪,越看越觉得眼熟,连斗笠都来不及脱,寻着屋子那头模模糊糊的声音就绕到前面,往里看去。

陈乐筝只看见那个背影,顿时就被吓得心脏颤抖,猫着身子往下蹲去——

陆温乔出发前得到了县道的具体位置,很快又从视频发送者那里得知了陈乐筝的老家在哪里。

他确实没有想到,陈乐筝就那么着急,冒着大雨,带上满满当当的行李,就那么抱着灯笼跑回了老家。

农村新修的自建房和别墅没什么区别,陆温乔停车下来时,屋子大门口正敞开着,门前放了一张竹条做的窄床,可他没有见到陈乐筝的身影。

十分凑巧的是,陈父陈母恰好也打完麻将回来了。

见到门前那辆车,老两口纳闷至极,又听儿媳说可能是来隔壁家相亲走错了,便想去跟人家说清楚情况。

但当陈母接着往里走,看到那人居然是陆温乔时,瞬间惊讶地停在了原地。

即便过去这么多年,有些不敢认了,陈母依然能第一时间认出陆温乔。

她当年和陆奶奶就是关系很好的麻友,见过许多次愿意和陈乐筝一起玩的陆温乔,相当于看着他逐渐长大又出国,她怎么可能不记得。

只是……他居然回国了,现在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唯独陈乐筝的爸爸没怎么见过陆温乔,这会儿更加疑惑了,上前问道:“这位,你好,请问你是来相亲的吗?你来错地方了,小伙子,在隔壁……”

他还没说完,就被陈母一把拽着制止了。

“干嘛呀,我说错什么了吗——”陈父觉得莫名其妙。

陆温乔从后备箱提来见面礼走上了台阶,还是一样的礼貌谦逊,依然做了自我介绍:“叔叔阿姨,我是陆温乔,以前住在陈乐筝隔壁,我是他的同学……和好朋友,叫我小陆就好了。”

他顿了顿,补充说:“我回国之后,跟陈乐筝在宁市一直有往来。”

“这样啊,”陈母十分热情好客,对他更是觉得亲切,连忙说,“小陆,你是不是来看乐乐的?来就来,不用带这么多东西,”她对陆温乔的喜爱之情溢于言表,“真的,阿姨看到你就忍不住感慨,想到你奶奶……后来我们回了农村,真的没想到还能再见到你,也没想到你和乐乐还能有联系。”

陆温乔被陈母拉着手,他也微微扶着陈母,跟她一起走进了客厅:“您跟叔叔的身体还好吗?”

“挺好的,挺好的,来,快坐,我让你叔叔泡茶去了。”

陆温乔独自驱车,此刻到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可他看着和蔼的陈母,以及在看见了摆放在电视柜上的那个灯笼之后,这些天的沉郁和不安都稍微得到了缓解。

“阿姨,陈乐筝去哪里了?”陆温乔不经意般问道。

陈母也觉得奇怪,四处看了看:“他回来之后基本都躺在这里的,今天怎么不见了,我这就去找找他,可能去哪里散步了。”

陈乐筝猫着上半身躲在外面的门墙边,连大气都不敢出。

陆温乔稍稍敛眉,点头说:“刚刚叔叔说的相亲是?”

“那个跟我们没关系,是隔壁邻居他们家的事……”

陈母正说着,隔壁大娘居然正好也来串门了,一开口嗓门洪亮。

她刚在地里碰见了陈乐筝的娟娟嫂子,听说自己家又来了个相亲对象,可是走错了地方,她实在纳闷,便赶紧跑来一看究竟。

陈乐筝早就听见动静,已经扶着墙躲去了另一边角落,继续僵着后背听着。

局面似乎越来越混乱,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隔壁大娘跟陈母说上几句,其实已经明白了情况。

但她见到陆温乔的模样,心里实在是满意,秉持着来都来了的精神,同样热情地跟陆温乔打招呼,问道:“遇见就是缘分啊,不知道这位帅哥结婚了没有?”

陈母赶紧打圆场拒绝:“这是我们乐乐的朋友,问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呢。”

陆温乔站起身,微笑着礼貌地回答对方:“没有结婚。”

他看了看窗户口和大门外,忽然在门边瞥到一抹晃动的影子。

隔壁大娘刚想开口,陆温乔就继续说道:“不过现在也没有这方面的打算,因为我和陈乐筝其实……”

陈乐筝再也受不了,忍不住了,立即连滚带爬地跑进了家门。

“啊——谁啊,谁来了,谁来我家了?!”

头上戴着的斗笠都还没取,裤腿和鞋子上满是泥泞,他一边喊着,一边突兀地站在了所有人面前,满脸严肃和慌张。

陆温乔总算没说下去,只是薄唇微抿,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似乎还是那么冷静。

陈乐筝和陆温乔对视两秒,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目光变得有些闪烁,只想躲开。

“怎么是你。”但陈乐筝皱起眉毛,咬了咬牙,管不了自己身上脏不脏,会不会弄坏了这位陆大少爷的衣服,陈乐筝上前抓着陆温乔的手就把他拖出堂屋。

他居然也能拖得动身高腿长的陆温乔。

两人齐齐走去了外面。

【作者有话说】

一般人谁敢叫小陆: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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