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45 / 59 章 · 3,971

对陆温乔来说,一个谎言也需要用无数个谎言来掩盖。

最初他在花花绿绿的直播页面里看到那个“逐风kite”的名字,就一瞬间想到了陈乐筝。

那个在初中一年级就不正经,偷走了陆温乔的初吻,却仍然只跟陆温乔做朋友,多年来毫无联系的糊涂学弟。

但非常奇怪,那样的陈乐筝总有一张看起来没有烦恼的笑脸。

当陆温乔试图忘了这些,把陈乐筝当成不会再有交集的陌生人时,也许是一瞬间的迟疑,令他没能真正退出那个让他皱眉、感到不适的直播间。

陈乐筝在网上拿热脸贴冷屁股、四处勾搭男人、甘愿当丑角被骂的模样,比以前像是堕落了一万倍。

陆温乔不记得那时的感受了。

他似乎有着某种未曾发觉的、经年累月的精神洁癖,无法接受自己的初吻居然是被直播间里的这个人夺走的。

更无法接受当年的陈乐筝长大后变成了这副模样。

虽然在陆温乔心里,陈乐筝一直只是个误入歧途的糊涂蛋。

他那时候的年纪还太小了,都摸不到情窦初开的门槛。

他们之间,没有喜欢。

但陆温乔一直忍不住在生气。

陈乐筝果然没有让陆温乔“失望”,他在得到打赏的第一晚就开始与someone聊天,熟络地说着下流暧昧的话,希望抱住金主的大腿。

他仿佛再也不会是当初的陈乐筝,也没有在这十多年里变成更好的陈乐筝。

现实与虚拟交织成细密的网。

陈乐筝还是那么容易惹得陆温乔生气,可他不用再做当初的陈乐筝,也已经是最好的陈乐筝了。

那张网毫无预兆地向陆温乔扑了过来。

事态开始向陆温乔无法预料的方向发展,一路滑坡。

在他希望停止这个来自someone的谎言之时,陈乐筝已经把someone看得如此重要。

因为someone不知不觉地变了,不仅不会骂他,总是给他刷礼物,为他撑腰,讲话犀利但还会安慰他,陪着他在直播间里度过那些以二敌百的时刻。

陆温乔和someone其实是一个人,可是他们似乎差得太多,让陈乐筝从未产生过怀疑。

可是此刻,在这个他们还没能见面的晚上,陈乐筝陷入了混乱,开始在电话里掉眼泪,明明被欺负了还是只会顺从,遇见一点状况就开始忧心忡忡、魂不守舍。

是谎言该被戳破的时候了。

酒店楼下的停车坪里,陆温乔坐在车上,比在办公室里的那天还要不安。

陈乐筝迟迟没有回他。

他用someone的身份告诉陈乐筝说:“你什么都不会失去,只是,虚假的东西和真实的东西,你更想要哪一个?”

过了一会儿,陈乐筝回了。

风筝飞飞:“我想要真的。”

陈乐筝擦了擦脸,翻身坐起来,拼命深呼吸着。

someone当然会知道他的名字。这很正常。

他想要真的,什么都想要真的,只是和someone见面而已,他们的友谊当然不会有变,一切又怎么可能突然从真的变成假的?

陈乐筝一直对自己默念催眠,然后固执地叫someone大哥,颤巍巍打字:“我们在哪里见面?”

他们约定十分钟后在酒店楼下最左侧的咖啡厅里见面。

陈乐筝依旧怀有最后一丝希望,将自己的真心给予出去,像往常和someone插科打诨一样,轻松地说,为了避免认错,还要提前约定,见面时报上只有他们知道的一句暗号。

他的声音听着很令人心软:“一般人都会嫌弃我的暗号幼稚可笑,但你不会。”

“到时候,我对你说天王盖地虎,你就要对我说小乐采蘑菇,一定记得,大哥。”

陆温乔下了车,走进酒店大门时看见他发来的暗号消息,在沉默和停顿之中,难以言喻又无可奈何地笑了。

酒店楼下的这家咖啡厅四面都是玻璃,夜色之下,里面光线昏暗,胶片机缓缓转动着,情调十足。

陈乐筝离开房间并下楼之后,来到咖啡厅外,迟迟没有进去。

他背靠在玻璃墙的这一侧,连头都没有往里探过哪怕一下。

里面坐着哪些人,他一概不知。

陈乐筝承认自己的轻松都是装出来的。他不敢进去。时间过了十分钟,二十分钟……他再也受不了了,猛地站起来,转头就冲进了咖啡厅里,然后猝然停下脚步,单薄的一个人笔直地杵在正中央。

胶片机里的音乐声仍然在播放,但落入陈乐筝的耳里,已然失声,一切都戛然而止。

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陆温乔面对着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漆黑的双眼正和他对视着。

不久前对他说路上堵车,还不能到的陆温乔,此刻也刚好,如此凑巧地,坐在咖啡厅里。

双腿仿佛有千斤之重,陈乐筝一步步走了过去。

他看着陆温乔,忽然又转头看了看偌大的咖啡厅里,最后才扯起嘴角,笑了笑说:“你到了,我给你了房间号……怎么现在在这里……”

陆温乔僵了片刻,一直不说话。陈乐筝当然知道这很反常和奇怪,紧紧握拳的手试着松了松,继续走近过去。

陈乐筝与他之间的距离已经越过了普通的社交距离。

不需要再说话,也不需要对暗号,肢体相碰,是情人之间才会做的事。

陆温乔却忽然握住了他的手腕。

“刚刚在电话里,我是不是说得太直接,太凶了。”陆温乔看见了他微微泛红发肿的眼睛。

陈乐筝下意识遮掩,说“没有”。

陆温乔沉默半晌,接着说:“你是不是……下来和人见面的?”

陈乐筝呆呆看着他,再次转头四处看着,神情似乎很焦急、慌乱。因为周围根本没有几个人,唯一的一个年轻男人已经站起了身,看也没有看过他,就走了出去。

他忽然触电般从陆温乔那里抽回了手。

陆温乔的手靠在桌上,指节停在半空。

陈乐筝用力地呼吸起来,然后张了张嘴,可这一次再做出口型,声音却无法发出来:“天……”

他实在太高估自己,天真地以为自己无论对着谁,都能尝试对一对暗号。

陆温乔抬头认真地看着他,也许是怀着侥幸,低声叫道:“小乐。”

陈乐筝骤然脸色煞白,表情很是难看。

采蘑菇的小乐遭遇了世界上最可怕的事。

他蹙起眉头的一瞬间,眼泪就眨落下来,像两颗透明的珍珠,转瞬即逝。

在陆温乔站起身来之时,陈乐筝更加突然地拔腿就跑。

比从前任何一次的速度都还要快,只是为了离开陆温乔。

陈乐筝一路跑回了楼上的房间,关上门时发出巨大而沉闷的响声,像他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跳动的心脏,重重往下坠去。

这一次陆温乔没有给他成功逃跑的机会。

陆温乔知道他的房间号。

他听得见那么细微不明显的变化,认得出陆温乔的脚步声,可是陆温乔只是站在了门外。

他似乎有很多静一静的时间,想清楚从来不会叫他“小乐”的陆温乔就是someone。

从始至终,他以为的那个好朋友someone,只是陆温乔而已。

不知过了多久,门开了。

陈乐筝站在门里,一只手紧紧握着门把,他和陆温乔再次面对着面,一张小脸仍然苍白,目光只是直直平视出去,不会四处乱看了。

“你就是someone。”陈乐筝哑声开口,问道。

陆温乔似乎保持着一贯地冷静,往前走了一步,说:“是。”

陈乐筝怎么怀有的最后一丝希望,此刻就是怎么破灭的。

在陆温乔亲口承认的这一秒,那微乎其微的东西才倏然破灭。

他所有的紧张、担忧,他为了塑造一个勉强的美好形象而付出过的努力,都可以扔进垃圾桶里了。

不会再有比这更灾难而无可挽回的时刻。

陈乐筝冒出一句呢喃:“我还真的以为是我走大运了,我真傻。”

紧接着,他竟然无声地笑了,嘴唇微张,好奇地问:“我在网上的样子,是不是像我告诉你的那样,很解压,很lt;a href=https:///tags_nan/gaoxiao.html target=_blank gt;搞笑?”

陆温乔喉咙发紧,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不是,陈乐筝,一开始只是意外,后来……”

“学长……你不用骗我了,”陈乐筝平静下来,低声说,“但其实我也骗了你很多,无论你本身知不知道。”

陆温乔说:“我不介意。”

他抬手伸向陈乐筝,陈乐筝几不可见地往后退了一步。

陈乐筝连呼吸时,胸腔都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他对陆温乔说:“陆温乔,我知道你不喜欢我,我们也不合适,但这些天和你谈恋爱,我觉得很开心,也很幸福。”

“陈乐筝。”陆温乔叫他,不知道他是怎么替他得出的“你不喜欢我”的结论。

如果在他们的从前,那浪费掉了的十多年里,真的像陆温乔以为的那样没有喜欢,那么在他们重逢后是不可能没有的。

陆温乔不会跟自己不喜欢的人谈第一次恋爱。

可是陈乐筝不听他叫他,不让他继续说话:“现在已经够了。”

“在你没回国前,不跟你在一起的时候,其实我过得挺好的,会忘了喜欢你是什么感觉。”

陈乐筝的眼睛有些红了,但没有再哭。

他觉得还是放弃比较容易,也已经不需要任何勇气,说:“陆温乔,我们就谈到这里吧。”

陆温乔拧紧眉头地看着他,难以置信地听他如此轻松地就说不谈了。

“谁说过我不喜欢你,”陆温乔问道,“你现在要跟我分手?”

陈乐筝默认了。

陈乐筝居然在跑回房间独自冷静的那段时间里,收拾好了自己所有的行李。

他拉着行李箱往外走,想把房间让给陆温乔,而自己重新去开一间,重新去哪里住都好。

他忘了过问陆温乔要不要住在他这种普通的大床房里,只是这么做着,为了避免自己重蹈覆辙,惹人笑话。

陈乐筝拖着箱子绕过陆温乔。

“你住在这里,不用——”陆温乔没能再说完任何一句话,无论是什么。

陈乐筝的模样让他根本没办法说出来。

“让我再静一静,什么都先别说了,真的。”陈乐筝依然请求道。

陆温乔同意了。

不同于任何一场陆温乔可以游刃有余应对的博弈、谈判和较量,很多困难的事情都能有谈一谈的余地,但陆温乔和陈乐筝谈的,从始至终就不是这些。

陆温乔也不会永远做什么都成功,做得都完美。

他的冷静连同谎言一起被戳破了。

而陈乐筝已经不想也不能分辨和思考任何的真真假假。

陈乐筝那么喜欢陆温乔,可这不重要,他现在要走了,什么都不打算谈了。

一切不过是回到陈乐筝早已预想过的正轨。他一个人也可以过得挺好的。

第二天,陈乐筝戴着口罩去参加了召唤对决的周年庆活动,也就是坐在安排的位置上看一晚上节目,中间上了五分钟的台,领了一个可有可无的奖。

他的眼睛很肿,看起来很狼狈,不过没人在意。

现场人山人海,他没有再遇见害怕遇见的人。

离开活动现场的时候,陈乐筝隐约听见后台某个包间里发生了什么事,但他没心情关注自己最爱的八卦了,连夜坐高铁逃回了宁市。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