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锦带花的枝丫已经被叶片盖得见不到一丝阳光,陈海聪在院子里围着墙根转圈,琢磨着刨开一片地砖,做个花圃,把那几盆花挪进去,接接地气。
“干吗呢?”万林生停好车,手指勾着车钥匙转圈,“开始养生了啊?”
“啊,是啊,又换了一身啊?”陈海聪扫了他一眼,继续溜达,“你那房子,都放不下这些衣服了吧?”
“嗯,准备换房了。”万林生挑了下眉,“跟你做邻居去行不行?”
“那可太行了啊!”陈海聪瞬间瞪大了眼睛,笑得露出了牙,“我早就说让你也买一套。”
“以前就觉得我一个人住那种房子太浪费。”万林生低头拍了两下衣服,“现在想挪挪地儿了。”
一阵松木混着薄荷的淡香味飘过来,陈海聪抖着鼻翼探头闻来闻去:“你喷香水了?”
“好闻吗?”万林生呼扇几下衣服,“给你来一瓶?”
陈海聪站直了靠到车上:“不要,费那劲干啥,炉子前待两分钟,果木香从里到外,心肝脾肺都给你熏透了。”
自从彻底放弃和张东桥的未来以后,万林生就一扫以前的阴霾,简直太正常了,正常得不像话。
脸上长期挂着笑,跟客人的话都多了起来,每天穿插在前厅和后厨之间,兢兢业业,游刃有余,潇洒自如,玉树临风。
皮肤还越来越白,白得不像话。
“你要不去验个血吧?”俩人把店里外检查了一遍后,坐在办公桌前整理各种票据,陈海聪一张一张捋单据,捋了没几张慢慢凑到万林生面前,指指他下眼睑问,“这阵子你这儿怎么总是跟挨打的似的,就跟方悦化妆时候用的眼影差不多。”
万林生整理签收单,红的黄的手写的机打的,各种各样眼花缭乱。
开店送货的什么样的人都有,有折成十八道褶的,也有加根红绳就能变成蝴蝶结的。
到了东桥调料,两张横平竖直的长方形红联,右上角有张东桥为了方便自己算账随手记的一串数字。
万林生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也没对这两张纸有什么多余的动作,跟其他单据一样,按顺序放在桌子排在上一个供货商后边,接着去找下一张。
“那不挺好,方悦还得化妆才能有我这种效果。”万林生眼神没离开桌面,“她得多羡慕我。”
把单据分完装好,陈海聪站起来伸个懒腰:“哎哟我天!可终于干完了,小慧就光顾着谈恋爱,还得老板替她干活。”
“我今天也早走。”万林生把文件袋放到架上,大拇指顺着袋子边缘摩挲了几下,“九点。”
“走吧,都走吧。”陈海聪叹口气,“谁让我这么好命,摊上你这么个活爷呢。”
最近一段时间,万林生时不时就提前走,问就是困,要回家睡觉,也不知道这觉究竟是怎么个睡法,能把人睡得眼底乌青。
开出后院到大路上,万林生也没把车速提起来,靠着右边慢悠悠地往前开。
等上了高架桥万林生才往下踩了点儿油门,把车往酒吧一条街开过去。
这条街在这个城市很有名,年轻人几乎都知道,但万林生在今年之前一次也没来过。
十年前这里还没有那么火,后来火起来,万林生已经不能喝酒了。
以前曹小山撺掇过几个人来这儿凑热闹,万林生不想坏了大家的兴致,没说什么,倒是陈海聪不愿意,说不想让一个喝牛奶的窝人堆里看别人醉生梦死。
一个月前,从万林生第一次踏进酒吧的大门开始,他就明白这里为什么能吸引这么多人了。
嘈杂的环境,鼎沸的声音。
门外是现实,门内是任自己臆想的虚幻。
今天这家生意火爆,万林生提前了一周预约。
这些店,像他这样独自来的很少,他又不愿意和别人凑在一起,一般就是订卡座,不管自己能喝多少酒,都要配合氛围,五花八门喝的吃的摆满一桌子。
这个酒吧很大,中间没有遮挡,坐在任何一个位置都能看清舞台。
万林生要了中间靠后的位置,到舞台和舞池都有些距离,既不太吵,又能让他跟现实世界剥离。
现在唱歌的是个女歌手,看起来年龄不大,长发娃娃脸,穿着一条利落的长裤,开口是微微沙哑的中音,很反差。
如果没有鼓噪的配乐,万林生觉得她清唱应该更扣人心弦。
今天的酒度数比以前喝得要高,而且后劲有点儿大,几口下肚,他就开始头重脚轻,胃里跟点了一根要着没着的柴火棍一样。
万林生起身往卫生间走,迷迷糊糊刚拐过通道就撞到一个人。
“对不起……”万林生低着抬手搭上对方的肩,撞到的可能是肩膀也可能是锁骨,拿不准他就打算横向全拍一遍。
刚拍了两下,手腕就被一把握住了:“哥,真是你啊。”
为了配合整体的氛围,这里的光线也不算好,万林生眨眨眼才对好焦距,逐渐看清了眼前的人。
“祁扬?”刚才劲不小,撞得有点疼,万林生揉揉额头,干脆靠到墙上,过了几秒问,“你成年了吗?”
祁扬都被气笑了,攥着万林生手腕把他往前拉了一步:“没成年,我刚十岁,偷偷来的,哥你不要跟我爸爸妈妈告密。”
万林生把飞得跟烂线头一样的脑子往回扯扯:“哦,对,你都大三了。”
胃里实在难受,万林生捂着肚子甩了两下被紧紧攥着的手:“松开!我要去厕所。”
万林生在隔间里站了半天,吐也吐不出来,依旧有股火烧火燎的劲儿。
等他出来,祁扬还在原来的地方,面对卫生间的方向,斜靠在墙上看手机。
“你怎么还没走?”万林生问。
“晚上你是不是没吃饭?”祁扬收起手机,搂过他肩膀,“你坐哪儿,我带你过去。”
祁扬看到桌子上一堆花花绿绿的东西,都想给扔垃圾桶里去:“等我会儿,别喝了。”
舞台上又换了一个歌手,可能是为了特意吸引女性顾客,男歌手穿着黑色带暗纹的西服,身材很好,里面没穿衣服,只挂了胸链。
万林生搭着腿看得正投入的时候,被一堵黑影挡住了视线。
“吃饭!”祁扬把一碗面条放到了万林生面前,“赶紧的!”
一碗中规中矩的青菜肉丝面,灯光扫过来的时候还能看见上面在冒着热气。
万林生放下腿,拿起筷子在碗里搅了两下,乐着说:“这儿怎么还有面条,点单的时候也没看见啊?”
“快吃吧。”祁扬一屁股坐到了旁边掏出手机,一侧身体跟万林生紧紧挨着,“哪那么多废话。”
汤鲜肉香还不腻,面条带着一股韧劲,碗不大,万林生很快吃完了。
祁扬把手肘支在腿上,侧过头问:“还要吗?”
“不要了。”万林生把筷子放好,抽了张纸擦嘴,“你在这儿工作?”
“看出来了啊?”祁扬笑笑,抬头用下巴指了下舞台,“再过半个小时我上台,你能多待会儿吗?”
万林生两只胳膊交叉放到身后,头枕在上面,看着舞台出神。
“行不行啊?”祁扬用腿碰了他一下,“哥哥你说句话啊!”
万林生回过神,斜着看了他一眼:“行行,不过你不用去准备准备么?”
“这儿你第一次来吧?”祁扬把手机扔在桌子上,“我在这儿一年多了,从没见你来过。”
万林生掐着嗓子说:“我还小,爸爸妈妈不让我晚上出门。”
祁扬一愣,扑哧笑出了声,过了会儿问:“阿姨最近怎么样?”
“听说了啊?”万林生问。
“嗯。”
一个路过的姑娘拍拍祁扬肩膀,脸上笑靥如花:“祁扬,今天特意为你来的啊,就等你上场呢。”
祁扬打了个响指,冲小姑娘一点头:“谢了啊。”
万林生拿过酒杯喝了一口,冲祁扬挑眉:“还挺受欢迎。”
“那也得我喜欢的人欢迎我才行啊。”祁扬歪着头靠过来,“哥,你说是不是?”
万林生闭上眼睛抬手搓搓脸:“哪那么多两情相悦得偿所愿的。”
祁扬没换衣服,一身卫衣运动裤就跑台上去了。万林生不太了解他,但他这么能调动气氛,确实是没想到的。
周围的尖叫声此起彼伏,要不是有舞台有一定高度,万林生估计这帮姑娘都得冲上去,他转着头扫了一圈,蠢蠢欲动的可能还有不少小伙子。
祁扬唱的是摇滚,嗓音很干净。
万林生没听过,不知道是不是原创,旋律和歌词很能带动人的情绪,不知不觉,他就像投入到了另一个世界。
悲之所悲,喜之所喜。
三首歌后,祁扬就下来了,他先去了后台,过了几分钟才从不知道哪个角落里转过来。
万林生那杯酒还没见底,祁扬指着桌子上一堆酒瓶说:“不喝你点这么多干吗?”
“那得问你们老板,为什么不点这么多就不让我坐这儿。”万林生拿过一瓶啤酒,“喝吗?”
祁扬拿过开瓶器起开瓶盖:“下次来你告诉我,让你一杯白开水也能待到晚场结束。”
祁扬酒量不错,啤酒掺着轻度的利口酒也没见他醉,到了十二点多,又跑台上蹦跶了四首歌。
“你什么时候回家?”这次唱完,祁扬明显比刚才兴奋,搂过万林生脖子,凑到他耳边,“我结束了,你要想回家我送你。”
万林生捏着他手腕把胳膊绕出来,又把酒瓶塞到他手里,拿自己的杯子跟他碰了一下:“我就不跟你废话了,咱俩没戏,别瞎琢磨了。”
“你管我琢磨不琢磨呢。”祁扬举着酒瓶喝了几口之后舔舔嘴唇,“我想怎么琢磨就怎么琢磨。”
“怎么是你自己过来的?”祁扬问,“你男朋友呢?”
万林生目不转睛看着舞台,手指在搭在边上一下一下敲:“管太多了,小孩。”
门口不好停车,万林生把车停到了隔着几十米远的路边。他站在车旁等代驾,代驾还没到,祁扬追了过来。
“我就拿个包,让你等我半分钟都不行!”祁扬扶着车顶气喘吁吁,“着什么急啊!”
“弟弟。”万林生指指斜对着的路口,“咱俩不是一个方向,我往那儿走。”
“你往哪走我就往哪走。”祁扬拉开车门坐进去,“就赖上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