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这儿,万林生一下就靠到了椅子上,浑身发冷,冰凉的汗珠顺着耳后滴到衣服上。屋里的几个孩子在全神贯注地看着电影,谁也没注意他的异常。
万林生一瞬间觉得自己被封在了一个密闭狭小的空间里,只有他一个人,他出不去,别人也进不来,和其他人隔绝在了两个世界里。
从那以后他便彻底放弃了和父母坦白的想法。
但他实在是太痛苦,悬崖峭壁上只有他自己,他需要别人扔下一条绳子拉他一把,这个人只能是陈海聪,后来他找机会一点一点试探着和陈海聪说了自己的事。
陈海聪两天不见人影,万林生两天夜不成寐。
第三天陈海聪主动来找他:“我不是要躲着你,我是得想清楚,想清楚我喜不喜欢男的,我,我要是喜欢男的我就跟你搞对象了。”陈海聪愁眉苦脸,支支吾吾,“可我真不喜欢男的,反正,反正当朋友咱俩也是一辈子也不分开。”
万林生紧绷的神经根根松懈,恨不得当时就躺地上睡一觉。
前几年,他甚至考虑过结婚再离婚,这样也算有个交代。
有了这个想法他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地想。想来想去还是狠不下心变成一个伤天害理的骗婚男,却也没敢当剜父母心的儿子,安排的见面一个不落。
他就这么一天天地熬着,中间还偷偷地交过一个男朋友,两个人都没有那么喜欢对方,似乎都只是需要有这么个同类陪伴而已,勉强维持了一个月,又悄无声息结束了。
万林生双手插着口袋在地上跳了两下,仰着头呼了口气。
开店这几年他解决了很多问题,在自己的事情上却一点儿的办法都没有,他听说过太多因为这件事变得分崩离析的家,无法接受的父母,不可能改变的孩子。
他不敢拿这件事去试探林玉娟和万卫东,就这么一天天耗着,想着时间长了也许不需要自己开口他们渐渐地就明白了,一层一层揭开的面纱总比一下撕开伪装真相的面具对他们的冲击要小。
回到店里忙活了一会儿手机响了一声,万林生洗掉手上的油,走到后面的院子里从裤子口袋里抽出手机,是张东桥的信息。
-今天谢谢你了,有机会来我这儿,尝尝我的手艺。
过了会儿,万林生回了一条。
-行,一定会去的。
手机屏幕的光在夜里格外明显,映着万林生的脸,挂着淡淡的笑,眼睛亮亮的,是暗夜里的一点光。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就到了夏天最热的时候,也是烧烤店一年里最忙碌的一段时间。
万林生整天都泡在店里,他不怎么上手烤,但很多料都是他自己配自己熬,再大方的老板也得给自己留点儿后手。
后来让陈海聪跟他学学怎么做,学会了总不会吹亏,陈海聪举着手机挡住脸不看他,冲他发牢骚:“我又没卖给你,快给我留条活路吧。”
但实在架不住软磨硬泡,万林生威胁说店有你一半,不管不行,你不管我也不管了。
陈海聪没辙,不情不愿地跟万林生学会了。
店里有一个他的房间,不大,放了一张小双人床,一张桌子和一个衣柜。他一般不住在店里,陈海聪或者小慧看时间晚了也会让他提前走,除非太晚了实在太累不想动,才会对付一晚。
林玉娟和万卫东有时候也会过来,但他们来也帮不上什么忙,主要任务就是盯着万林生按时吃饭。来的时候都带着做好的饭,不管他多忙,也得老老实实坐下吃。
这段时间林玉娟倒是一直没再提相亲的事儿,知道万林生忙,心疼儿子,有时间更愿意让他多睡会儿觉。
万林生一直也没再去张东桥那儿,倒是他们后来又来过万林生这儿两次。蒋立伟对小慧念念不忘,生怕被别人抢了先。万林生劝他把心放肚子里,小慧要是想被抢,一百个你也拦不住。
他们第二次来,蒋立伟在小慧那儿抓耳挠腮吭吭哧哧,哪句话也没说完整,小慧看他直乐,倒给他加上了微信,也不知道是小慧真有那意思还是给万林生面子。
连轴转了很多天,这天下起了大雨,下了一整天,到晚上才小了点儿,看着也没有要停的意思,来吃饭的人寥寥。陈海聪无所事事,坐那儿玩手机,过了一会儿把手机收起来,拍拍低头看手机的万林生:“咱俩出去转转。”
万林生抬头看看几桌客人,工作日加上下不停的雨,一会儿也不会有更多的人来了,点点头:“行,不过你不回家啊?方悦知道了又该发飙了。”
“你不说,我不说,这么大的雨她也不会来店里,好不容易有机会,咱俩找地儿快活快活去。”陈海聪挤眉弄眼,看得万林生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万林生打了个哆嗦:“咱俩快活不一个地儿去,要不你跟我一块儿快活去,被方悦发现死之前你也算尝个新鲜,不枉走这世间一遭。”
陈海聪照着万林生胳膊就来了一拳:“哎……我发现你这人,思想真不纯洁。”陈海聪使劲儿在胳膊上搓了几下,“操!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一看你就憋坏了,我他妈说的是去找饭辙,吃完饭你爱哪快活就哪快活去!”
万林生一拍大腿:“走!去哪?你带路。”
陈海聪伸着胳膊从抽屉里勾出车钥匙:“开我车,你那破车我怕淹水里咱俩今儿晚上就得漂流到海上去了。”
车是挨着后门停的,两个人没打伞直接跳到了车上,陈海聪一脚油打了把方向盘车就蹿出去了,直奔城西。
下着雨又赶上高峰,路上不好开,两个人走走停停,快一个小时才到地方。
停好车陈海聪拍拍万林生,轻声说:“林子,醒醒,到了。”
万林生迷迷糊糊睁开眼睛,有点不知道自己在哪,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才回过神:“到了啊?”
“嗯,下车吧。”陈海聪指指副驾驶前边的储物箱,“那里边有伞。”说着按下开关,自己跑着去后备厢拿了把伞出来。
万林生往后看看陈海聪,打开车门撑起伞下了车,出来后看着前边间古香古色的一片建筑问:“这是哪?”
雨噼里啪啦砸到伞上,陈海聪扯着嗓子说:“一个私房菜馆,怎么样,看着还挺有意境的吧?”
万林生跟着陈海聪匆匆走进去,收起伞,插在伞架上。
进门是一个小厅,往前是一个种满了灌木和花草的院子,前面是一圈回廊,四周是房间。
私房菜馆都要预订,万林生正想问还能有房间么,那边服务员过来问了陈海聪一句,然后带着他们往右边去。
万林生挺诧异,斜眼看看陈海聪:“你牛啊,这儿怕是不好订吧?使了银子了?”
“跟钱没关系,主要是馋,之前去张东桥那儿路过这里,发现这么个地方,那会儿进来问过,加了个微信,早就想过来尝尝了,刚才在店里刷到他们这儿之前有人预订了一桌,临时给退了,问有没有朋友赏个光,我这不就带你给他们赏光来了么。”陈海聪搭着万林生肩膀往前走。
“还得是你啊,人肯定是因为雨太大不过来了,你身上的肉是真不冤啊。”万林生拍拍他肚子。
陈海聪突然就入了戏,翘起兰花指:“人家还不都是为了你,怕你三餐不继,饿坏了身子,人家可怎么活。”
前边领路的服务员笑得肩膀直颤,气得万林生使劲儿拍了一下陈海聪:“操!你他妈的能不能不要一阵阵的抽风,这一天净起鸡皮疙瘩了,一会儿扫起来给你熬一锅,治治你那病。”
服务员终归是没忍住,乐得笑出了声。
这儿的饭菜确实不错,两个人一边聊一边吃,本来过来就晚,不知不觉到了九点多,两个人喝着茶研究菜的做法,服务员过来敲门:“先生,外边雨下大了,下暴雨的话附近往市区的路容易积水,您看您是不是现在回去?”
这些年城市排水系统改造,一般瞬时雨量不是特别大的话积水的路已经不多了,为了安全起见,两个人还是起身准备走了。
刚才在屋里聊得太投入,房间隔音也好,陈海聪进门就对屋里造型奇特的音响就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一直开着音乐,本来也一直都有雨声,两个人也没在意。
出了门才知道雨下得有多大,他们进来时回廊房檐上流下的水像是玫瑰葡萄串成的珠子,现在简直就是用盆装着巨峰葡萄不停往下泼。
这雨看得万林生有点害怕,问服务员:“你们这里有休息的房间吗?”
服务员抱歉地摇摇头。
陈海聪看着大雨不停地往他车上砸:“没事儿,咱慢点儿开,只要不积水肯定能回去。”
简直怕什么来什么,车开出去后才知道老天爷的威力有多大。路上到处是积水,拐了两条往市区的路都被积水淹了,再走就只能先往外开再绕大圈往回走,那就太远了,而且别的路也都有被淹的可能。
关键咫尺之遥的酒店就在路口的另一边,他们跟酒店就像七月七没有鹊桥的织女和牛郎一样。
陈海聪把车停在地势稍微高点儿的地方,跟万林生商量:“要不咱俩在车上对付一宿得了,我看这水今晚上也下不去了。”
万林生不放心:“这么大雨,这里一会儿也不安全,要不然咱往外开吧,往郊区那边去看看有没有住的地方,郊区那边河道多,不一定会淹这么严重。”
“也行,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