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等万林生问,张桂珍推着石头到了门口。
万林生坐在靠里手的位置,正好被张东桥身体挡住,里边外边货架东西都比较多,张桂珍往里探头就看见了张东桥:“东桥!过来帮我拿一下东西。”
听见话音,万林生也站起来,叫了她一声:“姨,我帮你。”
这是张东桥坦白之后的两个人第一次见面,张桂珍慌乱中透着一丝尴尬:“啊,那什么,林生,你也在啊?”
“今天怎么这么早?”张东桥走过去先把石头抱出来,万林生站在他后面,非常自然地接过孩子。
“啊,那个,那什么……”张桂珍手忙脚乱地不知道是先往外拿东西好还是先把手推车推进去好,“对了!今天做包子,我怕蒸完再拿过来捂着就不好吃了,在这儿蒸,林生也在这儿吃,别走了。”
张东桥忍着笑,把推车下面盛面的盆和装着馅的袋子拿出来,用肩膀碰了下万林生:“进去吧。”
没看见万林生之前,张桂珍自己想得挺好,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张东桥不就找了个小伙子谈恋爱吗,他喜欢就行,受了那么多苦,现在有了喜欢的人,不管男的女的,都应该替他开心。
可真等到再次见到万林生的时候,角色的转变还是让她不知所措。
在张桂珍知道实情之前,万林生挤张东桥身边,两个人偷着摸几下捏两把,也不觉得有什么,现在他反而有点儿不好意思。
张桂珍进来就开始忙活,忙活半天也没忙活出个结果来。
面在家发好了,馅拌好了,本来到这儿直接做就行,张桂珍一会儿拿盆,一会儿拿菜板,擀面杖拿出来又放回去,过几分钟又拿了出来。
一顿操作猛如虎,一看还在原地杵。
石头等着玩面,等了半天也没到手里,他仰着头问:“奶奶,面团呢?”
万林生揉揉鼻子,咳了一声:“姨,我帮你吧。”
“哎,不会干活了。”张桂珍终于想起来要干吗,撒了一层面粉开始揉面,“不用你林生,跟东桥玩去吧。”
玩去吧,玩去吧……
万林生脑子里一直回响着这一句,玩去吧。
他差点儿脱口而出,我一会儿再找他玩。
张桂珍看他站在桌子旁边没动,顺着往上看。
万林生眨巴眨巴眼睛。
长相没得挑,就是这个子太高了,张桂珍看得有点儿头晕,赶紧低下头分剂子:“林生啊……”
“哎,姨,你说。”
“林生你坐下。”张桂珍指指旁边的椅子。
万林生把椅子拉过来,坐到她身边。
“东桥说你父母还不知道。”张桂珍分好剂子后开始擀,“你想过他们要是不同意,你们该怎么办吗?”
其实没太想过,万林生脾气好,从小也没玩过撒泼打滚耍无赖那一套,但爸妈就算不同意,他也不可能跟张东桥断了,同不同意事实都是这样。
万林生有时候也在想,他俩一直都没有轰轰烈烈过,就这么一点点渗透到对方生活里,丝丝缕缕的,如果分开就牵着血肉,会疼,会难受,可能还会像剔骨削肉,到这儿他就不敢再想了,他怕疼,所以不能分开。
“不会分开。”万林生看着张桂珍又重复了一遍,“姨,我俩不会分开。”
张桂珍叹口气:“你没经过事。”说完想想又不对,“不是说你社会上经的事少。”
“父母经历得多,都考虑得长远,你想不到的他们会想到,你觉得不算什么问题的事在他们那儿可能就是天大的事。他们不只考虑现在,也不只考虑你一个人,我不知道你爸妈什么样,但这个年龄的人大多……不会太看得开这件事。”
万林生拿过一个剂子,夹了一团肉馅放在上面,一个褶一个褶地慢慢捏。
“姨,我和东桥,我们俩即使没遇到对方,也不会喜欢姑娘。”万林生说,“我爸妈要是想让我结婚,除非重新把我生一遍。”
“哎,你这孩子!”张桂珍用擀面杖在案板上敲了一下,“这说的都是孩子话。”
张桂珍把分好的剂子都擀成皮后也开始包:“东桥不是我生的,连养都算不上。”
“你别这么说。”万林生包得很慢,“没有你就没有现在的东桥,抛开别的不说,没有你他现在的心都得是冷的。”
“东桥受的苦太多,所以他的甜我都不能拦着,但是如果换了小伟,我就不一定这么做了。”张桂珍很快就包好了一个,“这跟他俩谁不是我生的,谁是我生的,没有关系。”
“我懂。”万林生点点头,“所以我跟东桥不会分开,不是因为他经历过的磨难太多,我来做这个补偿他的人。而是因为他以前走过的这些路,让我俩在一个路口相遇,以后我们会一直走在一条路上。”
“姨,你相信我吗?”
张桂珍叹口气:“信,我信你。”
吃午饭的时候,几个人对着桌上的包子陷入沉思。
大部分包子褶捏得很整齐,白白胖胖,圆滚滚的,一看就是张桂珍包的。
还有几个,褶跟褶多大距离都有,还有的收口歪到了肚子上,一时间分不清哪边是上哪边是下。
张东桥拿起筷子默默地把那几个造型奇特的夹到自己碗里,咬了一口说:“嗯,包得真好吃。”
蒋立伟心说你可要点脸吧,好吃那是包出来的吗?
转眼到了正月十四,石头还惦记着和祁风的约定,吃元宵那天还要一起放烟花。
张东桥不同意,想让万林生去他们家过元宵节又觉得不合适。
“年一起过了,元宵节分开过也没关系。”万林生躺在张东桥怀里,“我想……明天跟他们说。”
张东桥刚吃干抹净,神志还飘着没飞回来,闭着眼睛揉万林生后腰:“说什么,说不跟那飞沙走石放烟花的事儿?”
“你这想什么呢?”万林生拍他肚子一下,“这都哪跟哪?”
“我想跟我爸妈说咱俩的事儿。”万林生换了个姿势,让揉腰的手更方便使劲。
“什么!明天?”张东桥停下手,神志一下就归了位,“明天不行,哪怕后天呢。”
“你真讲究啊。”万林生握着张东桥的手按上自己的腰,“继续。”
“听我的,别急。”张东桥把万林生额前的头发往上捋捋,“不差这几天,不是我跟长辈说了,你就也要说。”
“不是这个意思。”万林生把脸往张东桥胸口埋了埋,“睡了那么久,得给你个名分。”
万林生很喜欢吃元宵,林玉娟怕他吃多了胃里不舒服,每次都只煮十来个,三个人一分,一起吃完,谁也别馋谁的。
白天祁扬就问他石头来没来,万林生只说石头跟家里人一起过节,今天不过来。
晚饭这几个元宵还没吃完,祁扬又发来信息,说他一会儿带祁风出去,问他要不要一起出来待会儿。万林生说有事儿,一会儿还要出门,回绝了祁扬的邀请。
他心里惦记着张东桥的嘱咐,放弃了今天坦白的想法。
来之前他就跟林玉娟说了晚上不在这儿住,要去看花灯。
“你不是嫌人多不爱去吗,今年想起什么来了?”林玉娟站旁边看着万林生穿衣服。
“跟东桥带石头看看去。”万林生拉好外套拉链,手里翻着围巾,想折成一个合适的大小再往脖子上戴,“米米太小,要不然海聪他们也去了。”
“哦,这样啊。”林玉娟笑笑,“你俩都形影不离的了,为了东桥还往人多的地方凑热闹去。”
“东桥一直也没看过这边的灯,跟他们逛逛,我也想去看看。”万林生戴好围巾跟他们说,“我出门了啊。”
万林生自己的房子离办灯展的老街不远,他回来之前,张东桥已经到了。
他们没开车,这个时间,老街往外二里地都不一定有停车的地方。
地铁上人也很多,比工作日的早晚高峰还要多,张东桥一手抱着石头,一手把万林生圈在一个角落里。
头顶刚好能吹到通风口的一点儿风,万林生把外套拉链拉下来一点儿,让风往里灌着吹,才感觉没那么憋气。
万林生叹口气,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可热死我了。”
张东桥往他领口吹了口气,小声说:“再往下拉点儿,一会儿全走光了。”
“我一男有什么可走光的。”万林生抓着衣服往前一拽,“多拉开点儿给你看个够。”
车厢里声音嘈杂,但人挤着人,张东桥背后不知道站了三个还是四个,贴得很近,稍一留意,万林生的话就会被听见。
张东桥按住万林生的手:“祖宗,小点儿声吧。”
万林生笑着往前扫了一眼,隔着不远处一个戴着棒球帽和口罩的人看起来好像不经意在往这边看,很快又错开目光。
好在没几站就到了,快到站时,张东桥费劲地转过身,随意往车厢里看了看,掠过一个人背影时,皱了下眉。
下地铁的时候,石头感叹了一句:“哇!地铁吐了。”
张东桥拍了下他屁股:“你这什么比喻!咱们都是地铁吐出来的啊?”
“差不多差不多。”万林生笑着接过石头,“石头说得多形象。”
车厢几乎都空了,所有人全都涌向一个出口。他们排在人群后面等着出站,万林生转过头跟张东桥说话,随便往后一看,又发现了那个戴着棒球帽的人,只不过帽檐压得更低了。
地铁站出来就是老街的入口。
这条街算是个景点,明代就有了,街上有一座几百年的古庙。
万林生很小的时候,这一片大规模重建,才有了现在的样子。
街两边的商铺是仿明代的建筑,飞檐翘角,雕梁画栋,有很多彩画和木雕装饰。现在挂着许多大红灯笼,晚上人流穿梭在各种彩色花灯中,光影变幻,让这里变成一条热闹的灯河。
拐过这条街,河畔还有舞龙舞狮和踩高跷的,石头进来就一直在哇哇哇,不管看到什么都极尽赞赏,没多久电量就耗得差不多了,趴在张东桥肩头,闭着嘴节省电量。
石头不折腾了,张东桥腾出一只手来拉着万林生慢悠悠地逛。
人很多,几乎就是流动的地铁车厢,大家的注意力都在让人眼花缭乱的灯上。
张东桥很享受现在这一刻,拉起爱人的手,在月光下,在人潮中,像所有普通恋人一样,爱意尽情表露,不会被特别注视,也看不到别人异样的目光。
万林生带着他穿过一条静谧的小巷:“以前海聪我俩发现的,一般不会有人从这儿走,别人都是穿过前面那条大街往岸边去。”
石头电量还是耗光了,到了这里已经趴在张东桥肩上睡得毫无知觉。
万林生停下脚步,靠上身后的墙,两只手抓着张东桥外套上的帽子,把他拉到身前:“你不是别人,是我内心最在乎的人,简称--内人。”
“我们过平凡的日子,享受普通的幸福,不管什么路我都要跟你一起走。”
头顶银白的月光和不远处昏黄的路灯映着他们吻在一起的身影。
光裁凡景,梦归之处。
【作者有话说】
元宵节,闹花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