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没装门铃,冬天门窗关得严,张东桥拍了两下也没太敢用力,屋里没人听见,这才打了电话。
“阿姨,叔叔,打扰你们了。”张东桥把带来的几箱东西放地上靠着墙码好,脸上带了点笑,不张扬,也没有如释重负,“谢谢你们邀请我们过来。”
“你来了,东桥。”万卫东扶林玉娟站起来,“以后来家里不要带这么多东西,咱们家不讲究那么多。”
林玉娟看着张东桥带着石头从门外一步步走进来,心情还是挺复杂的。直到张东桥站在他们面前,还是有些恍惚。
万卫东手在她后背上一直轻轻拍着,她平复了一会儿,脸上渐渐有了笑:“听你叔叔的,自家人别外道。”
“好。”张东桥点头,“叔叔,阿姨,我记着了。”
石头手里拎了个纸袋,张东桥摸摸石头脑袋:“把你带来的礼物送给爷爷奶奶吧。”
“哟,这什么呀?”林玉娟问。
石头先是掏出一个透明的圆形盒子,里面是用黏土捏的一个摆件,手艺有些不成熟,但并不潦草,是用了心的。
“这是小房子,这是蘑菇。”石头挺骄傲的,把每一部分都做了详细介绍,“这个是小松鼠。”
等把他的作品讲解完,又从袋子里掏出一件包好的衣服:“这是我奶奶给您的礼物。”
“呀!”林玉娟接过衣服,是一件绛红色的毛线开衫,又软又糯,“这么漂亮啊,我太喜欢了,你帮我谢谢你奶奶好不好?”
“好。”石头点头,“奶奶说让奶奶过年穿。”
“哟,这奶奶来奶奶去的。”林玉娟喜欢地摸了摸石头脸蛋,“得亏我们石头嘴皮子利索。”
“这确实是个问题,两边都是奶奶。”两个人在厨房做饭,主要是张东桥做,万林生负责在旁边起个水印的作用,再时不时干扰一下大厨工作,“要不然,以后让石头管桂珍姨叫姥姥吧。”
张东桥把焯过水的肉块放到炖锅里,斜眼看着万林生:“行啊,我没意见,你去跟桂珍姨说。”
万林生嘿嘿笑了几声:“我可不敢,我怕桂珍姨揍我。”
他们现在站的位置从外边看不到,张东桥凑过来在万林生嘴上亲了一下,小声说:“嘴上便宜,让你占个够,别的便宜,你一点儿也别想占。”
万林生舔了下嘴角,冲张东桥挑挑眉:“你出力,你说了算。”
不到两个小时,丰盛的饭菜摆满了桌。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谁也没说什么煽情的话,张东桥给两个老人盛汤,给石头夹菜,给万林生添饭。
万卫东问起张东桥的生意,张东桥如实说,比以前累,也很费心,经常想跟客户跟供货商吵架,但这都不算大问题,都能解决。解决不了也没关系,没有什么路是必须要畅通无阻的,赚钱的路子多得是,实在走不通换一条就是了。
张东桥跟他们商量,说联系了过一家度假村,想让他们老两口过完年去住一段时间。在南方的山里,面朝湖水,背靠山林。过完年那边气候正合适,景色也好,可以泡泡温泉,散散步,坐缆车上山,乘船游湖,去果园采摘,附近还有古镇,有很多传统工艺,住多少天都不会无聊。
林玉娟很心动,问:“你们不去吗?”
“最近比较忙,等过段时间我们再去。”张东桥看了眼万林生,眼角带上笑,“以后咱一大家子人一起去玩。”
张桂珍一天都坐立不安,直到张东桥带着石头回来赶紧追着问:“林生他爸妈情绪怎么样?”
“放心吧。”张东桥换好鞋,让石头自己去换衣服,“还说有时间让你带着石头去玩呢。”
“这是……”张桂珍愣了一下,“这是双方家长正式见个面的意思?”
张东桥本来没想那么多,他和万林生领不了证,也没想过要像人家合法夫妻那样办个婚礼之类的,双方家长见不见的本来也没什么太实际的意义。
“不是……吧?”张东桥也犹豫了,林玉娟提他就随口答应了,“可能就是串个门。”
“傻孩子。”张桂珍拍了张东桥一下,“你不懂,交给我吧,你们都甭管了。”
过了几天,万林生死活非坐上了张东桥回老家的车。
万林生表示自己早就生龙活虎,张东桥一点儿不敢大意,多带了两件厚衣服又在车座上铺了厚厚的一层软垫子。
石头从后边伸过脑袋,问:“爸爸,万叔叔生病了吗?”
“别瞎说,”张东桥现在忌讳听谁说万林生跟病沾边,最好一个字都不要提,“你万叔叔什么事都没有。”
“那为什么要把万叔叔裹起来?”石头很不解。
“太远太冷。”张东桥不想解释。
石头低头看看自己的衣服,小小的脑袋大大的问号:“爸爸,我不冷吗?”
万林生仰着头笑了出来,抓了件衣服盖到石头身上。没几分钟,石头脑门就开始冒汗,把衣服往中间一推:“热死我啦!”
小孩子火力壮,石头向来都比张东桥要少穿一件,张东桥从后视镜里看着石头笑了笑,往下踩了脚油门。
一路都很顺畅,赶在中午前他们就到了去年住过的宾馆,放下东西填饱肚子,一点多就去了墓地。
上完坟说完话,张东桥左手牵着万林生,右手牵着石头,赶在日光正盛的时候下了山。
他不知道坟间有一个小盒子,里面装着石头给他们拍的两人合照,日夜陪伴着他父母。
下午时间很悠闲,三个人在街上走走逛逛,又买了不少东西。
等到他们回了家,双方家长的见面看似无意实则很正式地被提上了日程。
张东桥找了一家离林玉娟他们不远的饭店,按着几个长辈的口味订好了菜。
万林生特意回了趟家,告诉林玉娟他们时间地点。林玉娟扭头和万卫东商量着带点什么见面礼,说话时余光瞥到万林生伸着够糖炒栗子的手腕。
明晃晃的一条金手链,一个个长方形的小环扣在一起,不突兀,倒是挺好看的。但万林生除了出生以后过百天那副银镯子,从小到大都没戴过手链。
“怎么还戴上手链了?”林玉娟挺纳闷,心里一想又觉得猜得差不多,“东桥给你买的吧?”
“嗯?”万林生剥了个栗子放嘴里,轻轻晃了晃手腕,“这个啊?不是,桂珍姨送的。”
林玉娟很诧异:“为什么送你这个啊?”
万林生抽了张湿巾擦干净手,笑着说:“小慧跟小伟不计划着明年结婚吗?桂珍姨给小慧准备了金首饰,说他们有的我们也要有,所以就一人一份。”
“一人一份?”林玉娟嘴巴都快合不上了,“你跟小慧一人一份啊?”
“嗯呢,还有别的呢,今天没戴。”万林生还没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你们说桂珍姨逗不逗?东桥死活没拦住,商场里卖的男款的都太俗,她还专门找人做的。”
“不是。”林玉娟一下坐直了,语气都变严肃了,“为什么是他们买?”
林玉娟伸手在茶几上点了几下:“这不应该我买吗?”
“嗯?”万林生没懂,还以为是林玉娟怕张桂珍破费,“这……这谁买不一样,回头我再送桂珍姨点儿别的。”
“不行!”林玉娟突然拔高了音量。
万林生挺意外,他妈不是小气的人,不知道这是触了哪根线,小心翼翼地说:“桂珍姨……对我不错,送她东西也不算什么的。”
“不是!你该送送你的!”林玉娟起身,去拿门口挂着的外套和围巾,“走!老万,去商场!买首饰去!”
“等等等……”万林生赶忙跨到门口去拦他妈,“您这风风火火的是干吗啊?小心着点儿吧。”
林玉娟看万林生就气不打一处来:“这首饰要男方买的你知不知道?”
“男方?”万林生嘴一张一合的,过了好一会儿战战兢兢地说,“东桥也是男的啊。”
“你是真傻还是装傻?”林玉娟对着万林生上下打量一番,“你俩谁娶谁你给我说清楚!”
万卫东在一边直咧嘴,这么显而易见的事,不知道林玉娟还在较什么劲:“那个什么……玉娟,今天风太大,等明天,明天不刮风了咱们再去买啊。”
风确实不小,林玉娟白了万林生一眼,跟万卫东说:“耳环没法买,除了耳环,能套的全套上!”说着掰手指头算,“项链,戒指,手链,脚链,嗯……再加个吊坠,就买貔貅!”
万卫东赶紧哄着:“行行行,你说了算。”
万林生在一边火上浇油而不自知:“巧了么不是,我也有个貔貅。”
气得林玉娟回身给他胳膊来了一巴掌。
腊月二十八,两家人坐到了一起。万林生开始担心,怕林玉娟太把谁进谁家门当回事,还打算坐在两个长辈之间。
没想到两个老姐妹一见如故,互吹起对方做饭做手工的手艺,倒把他和张东桥的事晾在了一边。
其实细看,她们两个确实有些像,不管是性格还是外貌,说是亲姐妹可能也会有人信。
一顿饭吃得其乐融融,几乎全程听她们两个聊天,石头穿插其中左一个奶奶右一个奶奶活跃气氛,另外几个大男人作陪。
林玉娟带过去准备当着张桂珍面送给张东桥的东西也没拿出来。
直到过年那天才郑重其事交给张东桥。
张东桥刚打开第一个盒子就啪一声又盖上了,吓得话都说不利索了:“这……这我不能要,阿姨,这太贵重了。”
主要是那大金链子太晃眼,张东桥都快被晃瞎了,赶紧给万林生递眼神。
万林生翘着嘴角在一边看戏,还不忘添油加醋,拿过链子塞到张东桥裤兜里,用气音跟说:“你婆婆的一片心意,快收下吧。”
张东桥红了耳根,特别想关起门来教训万林生一顿,但也的确感动。
他用另一只胳膊挡着,把万林生在他裤兜里作乱的手抽出来后,努力冲着林玉娟和万卫东挤出笑来:“叔叔阿姨,谢谢你们。”
不仅大的有,小的也收到了一副小金镯子,石头激动得边摆造型边哇哇叫:“看我的奥特手环!”
这个万林生倒是没想到,心里特别感激自己的父母,趁张东桥没注意悄悄跟他们说:“爸妈,谢谢你们。”
林玉娟红了眼圈,拍拍万林生后背:“以后好好的,你别生病,别受伤,你俩互相扶持着,比什么都强。”
年后两家人又见了一次,加上家里的几个亲戚长辈,算是过了明路。
张东桥两头跑,即使不住泰和园,也会尽量找时间陪万林生待上一会儿。
张东桥去外地出差两三天,供货商死活也没能留他再多待一晚,只说家里人管得严,出来时间太长,回去没好果子吃。
只是一个寻常的傍晚,晚霞穿过林立的建筑洒上万林生回家的路。上了三楼,刚插上钥匙,门就从里面打开了。
像是很久很久没见一样,张东桥一把搂住万林生,上下揉了几把,把脸闷在万林生脖子里深吸了几口:“哥,想死我了。”
楼下树又长高了些,遮住了一些光线,树叶随风而动,叶尖缓缓扫过拢住氤氲的窗。
【作者有话说】
断断续续写了很久,在这本小说之前,字写得最多的文章大概就是改了又改的毕业论文。
我对小说里的每个人都倾注了感情,但写作水平有限,诸多不足,就……随便看看吧。
感谢每个点进来的小可爱~
风穿瞳桥,林叶有声。
爱意不必说尽,林子和东桥会好好享受这一世人间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