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许久没跟万林生出来玩,一时有些不适应,话不像以前那么多。这小不点大概知道自己带了点儿任务,坐在车里还挺严肃。
万林生看他一脸深沉直乐:“嘿,儿子,无聊的话喝瓶酸奶。”
“不喝,这是给爷爷奶奶的。”石头跟万林生对了会儿视线,又把脸扭向窗外。
拉着石头下车后,万林生给石头加了个油:“小伙子,陪陪我爸妈,赶明儿你长大了给你买大汽车。”
小院的门没关,老两口遛弯回来了,万卫东正在卧室里来回走着,不知道在跟坐在床边的林玉娟说着什么。
万林生压着把手尽量不发出声音,打开玻璃门,拍拍石头后背,让他走了进去。再正常关上门,保证卧室里能听见声音,以他残腿的最大能力迅速退到小院外,躲在栅栏后屋里视线触及不到的位置,露出一只眼睛观察动静。
客厅里没人,厨房开着抽油烟机,郑阿姨在里面做饭。听见开门声,万卫东先走了出来,看见石头愣住了:“这……石头?”
石头两只手里各拿了一盒奶,乍一看到万卫东也有点紧张,大眼睛忽闪忽闪眨了几下后,奶声奶气地开始背台词:“爷爷好,万叔叔去买东西了。”
万林生放下心,慢慢溜远了。
听见客厅里的对话,林玉娟很惊讶,慢慢从屋里走出来。
石头又说:“奶奶好,万叔叔去买东西了。”
说完走过去往万卫东和林玉娟的手里各塞了一盒奶,然后仰着头看他俩。
“这孩子,心怎么这么大!”林玉娟摸摸石头脑袋,指挥万卫东,“快去找点儿好吃的。”
林玉娟扶着柜子,牵起石头的手,心里五味杂陈:“石头,咱们坐沙发上去。”
来之前,万林生和张东桥给石头做了铺垫,看见林玉娟他没有什么惊讶和好奇,只是用两只小手扶着林玉娟,侧着身往沙发那儿走:“奶奶,我扶你,你小心点儿。”
石头没那么圆乎了,但依旧可爱,在沙发上不太能坐得住,又不好意思往别的地方去,就在沙发边上来回溜达。
“就你自己跟万叔叔来的?”林玉娟问。
“嗯。”石头点头,又走了个来回后,趴到沙发上腿在外面蹬着,两只胳膊做出游泳的动作,“小叔没时间带我,请万叔叔帮忙。”
“你……爸爸呢?”林玉娟问。
“爸爸不在家。”这个年龄的男孩大多精力旺盛,但石头不惹人烦,在别人家里不蹦也不跳,只是闲不住,石头又翻过身来,伸着胳膊在半空抓来抓去,“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
林玉娟心里咯噔一下,跟万卫东对视一眼,放轻声音问:“很远的地方是什么地方?”
“就是很远很远。”石头往窗外看,想了一会儿,说,“在天上。”
林玉娟倒吸了一口气,心里扑通扑通的,半天缓不过来。
石头用手臂比划着,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在屋里转了一圈,最后把手臂放在茶几上,往前滑行了一段,呜呜声渐消:“要坐大飞机。”
林玉娟抚着胸口喘了半天,心脏还一直突突,她有点儿说不出话来,招招手,让石头坐到她身边,把盛着蓝莓的小碗放到石头怀里:“好孩子,吃点儿水果。”
石头懂事又可爱,一边吃东西一边跟林玉娟和万卫东闲聊,说他们班有个小朋友每次睡午觉都哭着要找妈妈。说小区里有很多小鸟,但小鸟胆子太小,他抓不住。说奶奶很好,会每天带他出去玩,又很会做饭。
听到这儿,林玉娟问:“奶奶呢?奶奶今天没陪你吗?”
石头说了个地名,发音不太标准,林玉娟没听明白是什么地方,石头又说:“奶奶去坐特别长的大火车。”
张桂珍回老家是真,最近事比较多,亲戚总出幺蛾子,这是这个月第二次回去了,她去说和说和,估计再有这么一趟事情也差不多解决了。
这么看,张东桥实在不容易,一个大男人把孩子养得这么好。自己本来孤身一人,往前要盘算着将来,身后要拉扯着孩子。总算幸运遇到了张桂珍,帮了他不少。
但林玉娟和万卫东心里都明白,石头今天出现在这儿怎么可能只是因为没人带。
万林生搭了个台阶,不知道他爸妈会不会顺着往下走。
那两盒奶一直没动,石头时不时扫一眼,蓝莓吃完后,他问:“爷爷奶奶,你们怎么不喝呀?”
“奶奶一会儿喝。”林玉娟说,“你要看动画片吗?”
“你喝吧你喝吧。”石头捧着奶盒递过去,“很好喝,爸爸想万叔叔的时候就买,家里太多了,我都喝不完啦。”
确实是万林生喜欢的一种奶,他说这个奶味浓,还带着一丝甜,像奶糖。
小孩子不会说谎,说了也圆不上,要是有假话,三句两句就能套出个大概。
林玉娟问石头是不是很久没见万叔叔了,想不想他?
石头看上了茶几上的一把折扇,翻来覆去地玩,他说:“爸爸也想,有照片,在爸爸手机里。”
石头把折扇打开铺在沙发上,瞪圆眼睛,一动不动盯着扇面,林玉娟喊了几声,石头跟木头人似的眼皮眨都不眨,直到酸得受不了,才抬手揉揉,嘴里嘟囔着:“爸爸就像这样看照片,一直看一直看。”
“万叔叔不跟爸爸玩,爸爸伤心。”石头叹口气,“我跟辰辰吵架,他快哭死了。”
林玉娟沉默了很久,直到万卫东端来一杯花果茶,接过后她把杯子攥在手里来回摩挲,颤着声问万卫东:“我错了,是不是?”
两边都是心头肉,万卫东坐到旁边,拍拍她后背:“他要是实在改不过来,唉……谁让他是咱们儿子呢。”
万林生进门的时候,石头在专心玩着一团面,是郑阿姨做饭时剩下的,正好成了他的玩具。电视开着,正在播垃圾广告,林玉娟和万卫东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两个人手也没闲着,都在帮石头捏面人。
“万叔叔。”听见开门声,石头放下面团朝万林生跑过来,像模像样扶着万林生往屋里走,嘴上还嘱咐着,“你小心一点。”
“出去那么长时间,腿疼不疼?”林玉娟眼眶看起来有点儿红,但还是冲他笑了笑,“石头念叨你好几次了。”
效果似乎还不错?
万林生本来也没做多少打算,他知道老两口喜欢孩子,还不经意瞥见过林玉娟偷偷看手机里过年时给石头拍的照片。他想着让石头过来,跟他们再培养培养感情,见面三分情,哪怕打开个小口子也算有进展。
他还不知道,石头随便一发挥,就已经大大超出了预期。
张东桥确实是去机场了,不过只是去接个客户,至于石头怎么理解那是小朋友自己的问题,反正他没教过孩子说假话。
万林生很想让张东桥去泰和园住,但他总是笑着拒绝。这个人看起来很好说话,实则很犟,还穷讲究。
张东桥并不是埋怨,也不是想给自己讨个什么身份。万林生其实很了解张东桥,他就是过不去自己心理这一关。他必须确定林玉娟和万卫东能接受,而且不会因为他们在一起而给老两口再带来什么伤害,他才肯再进门。
既然这样,万林生只好把自己送上门。
又过了几天,晚上九点多,张东桥在调料区的大门前徘徊。从接到万林生电话那刻他就坐不住了,先是跑着去超市买了不少东西,又着急忙慌地把屋里收拾了一通,最后洗了个澡,换身衣服带着一股沐浴液的香味出来等人。
店里遇到点儿事,客人小打小闹的情况很常见,没有大问题,就是万林生上衣被甩出来的杯子洒了不少酒。夜里有些凉,万林生靠在后座一直没开窗。等到车门打开,一股浓重的酒味比万林生先出来。
张东桥皱了下眉,扶着万林生下车,不说话也没什么表情。
“把心撂肚子里。”到了门口,万林生弹了下张东桥扶着他的手,“我得多想不开啊,这时候了还喝酒,客人洒的,我没衣服换。”
批发市场这个地方环境比较嘈杂,之前有了消息后,商户大多不在这儿住了,但一直没有明令禁止,所以也有零零星星的人图方便,晚上就在这儿住下。
他们从门口走过来时,张东桥还跟斜对面的一个大哥打了声招呼。大哥的小女儿也在上幼儿园,很喜欢石头,俩人一起玩的时候,动不动就照着石头的脸吧唧来一口。
“悄默声进来得了。”万林生笑,“生怕别人不知道你带个男人回来。”
“我男人这么好,我还怕别人不知道呢。”张东桥斜着看了他一眼,等卷帘门拉好后锁上玻璃门,搂着万林生腰往后面走,小声说了一句:“没衣服那就别穿了。”
衣服直接进了水盆,人是被光着拽出来的。
张东桥是一匹饿极了的狼,万林生入了狼窝被拆吃入腹,气息奄奄。
吃了两遍不管饱,又光着进了卫生间,水淋淋进去,被嗦了遍骨头,再水淋淋出来,扔到床上。
张东桥很喜欢从背后抱着万林生,但万林生怕热,俩人贴一起他就出汗。现在张东桥不管这些,太久没抱了,他就想抱着,出多少汗也不松手,好像再松开人就没了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