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林生佝偻着上半身,慢慢睁开眼,墨镜还挂在耳朵上,硌得耳后生疼。
周围的空气被太阳晒得热烘烘,万林生却打了个寒战,把手缩到身上盖的薄毯子里。
“嘿!万哥!看这儿!”
万林生忍着胃疼转过头,把墨镜勾到鼻子上,揉了下眼角看向栅栏外面,过了几秒回过神来,抬了下手就算打过招呼了。
“我都怕我认错了。”祁扬扒着栅栏,身旁一个短发姑娘斜靠在栅栏上,侧脸对着万林生正在看手机,“你这是出什么大事故了?”
万林生坐起来,把眼镜戴好,只露出有点发红的鼻头:“一点儿小意外。”
“我带朋友来玩。”祁扬对着短发姑娘打了个响指,“萌萌,这是万哥。”
穿着黑衣黑裤的姑娘抬起头,冲万林生笑了一下:“你好。”
声音好听,长得也挺漂亮,就是这妆万林生看不太懂,跟萌一点儿边都沾不上边:“你好。”
“谁呀?”林玉娟挪到门口,警觉地朝外看。
“阿姨,是我。”祁扬站直身体,乖乖地打了个招呼,姑娘也收起手机,冲林玉娟笑了笑。
一朝被蛇咬,林玉娟现在只要看见个男的跟万林生搭话都发怵,眼睛在祁扬和姑娘之间转了几圈后才松了口气,笑着说:“祁扬啊,门没锁,快带你朋友进来坐。”
“不了,阿姨,我们马上出去了。”祁扬隔着栅栏说,“就是刚看万哥这样给我吓一跳,怎么弄的?”
万林生扶着椅子站起来:“没什么大事,不小心摔了一下,已经快好了。”
“这还叫没什么大事?”祁扬上下扫了他几眼,摆摆手,“我们先出去了,手机细聊。”
祁扬又跟林玉娟挥挥手:“阿姨我们先走了,您注意身体。”
“诶,好。”林玉娟站在门口挥挥手,“有时间来玩。”
万林生杵着拐杖走回屋里,胃里疼得厉害,几口热水下肚也没怎么缓解。
“该复查了。”万林生放下杯子,背对着林玉娟按了按胃,“明天上午海聪带我去医院。”
“让你爸跟着去吧。”林玉娟说,“要不然海聪自己忙不过来。”
“不用,就是让医生看看,没什么别的检查。”万林生朝自己屋里走,“让我爸陪您吧。”
除非有客人来,其他时间万林生基本都待在自己房间,不太跟林玉娟和万卫东独处。
原来跟他们特别亲近的儿子,现在却越来越远。其中的原因林玉娟心知肚明,但她想装着不知道,装作一切都好,谁都不说问题就不存在,然后让事情照着自己设想的结果一路发展下去。
第二天陈海聪接万林生的时候,俩人费了半天劲,才把已经一脚迈到车上的二姑劝了下来。
“哎哟我的亲二姑。”陈海聪扶着二姑胳膊,“医院乱哄哄的,再把您给丢了。”
“你这孩子。”二姑把包扔到院子里的小圆桌上,“我这不是不放心吗?”
“您放心。”陈海聪把万林生拐杖放到后排,“缺根汗毛我就直接拉我们家养着去了。”
二姑笑着从包里掏出把小扇子给陈海聪扇:“我怕你一个人太累。”
“不累,林子我俩谁跟谁。”陈海聪坐到驾驶室,“二姑您快进去吧,我们走了。”
陈海聪刚想开出去,从单元门里出来两个人。
“诶?”陈海聪隔着车窗点点,“这不那谁吗?”
万林生转头看了一眼又转回来,说话有气无力里透着着急:“快开车。”
“万哥!”祁扬喊了一句。
陈海聪手指点点方向盘,叹了口气。
祁扬后边跟着一脸冷酷的萌萌,站到副驾旁:“这么巧,哥,你们干吗去?”
陈海聪看着连笑都懒得笑的万林生,只好从他这边把副驾那边的车窗按下来:“出去一趟,你们也出去哈?”
等寒暄完,万林生才象征性地摆了下手。
七拐八拐地开到小区门口后,他们又碰见了抄小路过来的祁扬和萌萌。经过道闸后,陈海聪从后视镜里看见他们上了路边的一辆车。
“这小孩……”拐过了两个路口,祁扬他们坐的车还跟在他们后面,陈海聪瞥了眼万林生,“那是他女朋友?他不是……”
“不知道,不认识,不关心。”
万林生胳膊抱在一起,靠着座椅闭上了眼,眼前掠过的全是梦里和现实中混在一起的各种片段。
抱着石头的张东桥,夜黑风高把他按在柱子上说“哥你试试我”的张东桥,跪在父母坟前的张东桥,跪在万卫东面前的张东桥,趴在他病床边的张东桥,送他出门看着他越走越远的张东桥。
万林生胸口泛酸,扭过脸朝着车窗嗓子往下吞了吞。
“怎么回事?”已经快到医院的大门了,祁扬他们坐的车还跟在后面,陈海聪排在进医院的车队里,眼看着后边的车停在路边,祁扬和那个姑娘下来之后直奔门诊楼,“不会是他带人姑娘去做那什么吧?”
“快闭嘴吧。”万林生眼皮都没抬,“人家自己的事,别瞎琢磨。”
万林生恢复得很正常,没有特别不好,但也没什么值得高兴的,医生说不能急,可以适当增加活动量。
从骨科出来后,万林生抿抿嘴,说:“要不你跟我去趟消化科约个胃镜吧。”
陈海聪一听就炸了,万林生觉得他鼻孔耳朵眼都开始往外呲热气,抬手挠了挠额头,挡住眼睛不敢看他。
“你他妈就作吧!真是我活爷!”陈海聪气得直转圈,又不敢离万林生太远,“又疼了是不是?让你喝!你什么底子你自己不知道?还他妈玩借酒浇愁那一套!”
陈海聪拿着万林生的社保卡到机器上挂号,前面有四五个人排队,等挂好后,火气还没消干净,甩着挂号条说:“我还庆幸呢,住院的时候除了外伤,各项检查都挺正常,你一直也没说胃不舒服。现在我回过味来了,人骨科大夫也管不着消化道的事,而且,而且你没断药!各种消炎止疼的药,让你有毛病也感觉不出来,是不是!”
万林生被吼得一激灵,像是恢复了点人气儿,坐在椅子上一脸无辜:“这不就检查检查吗?我也没说疼啊。”
“我还不知道你!”
陈海聪吼得旁边大爷一哆嗦,颤悠悠开口劝他:“小伙子你别着急,人家这儿大夫都特别有经验,什么毛病都能给你兄弟治。”
“对不起啊,大爷。”陈海聪呼出一口气,指着万林生说,“他太气人了。”
怕林玉娟他们怀疑去医院太频繁是有什么问题,万林生把胃镜约到了一周后,坐电梯下楼的时候,他说想回趟自己房子,然后俩人再一起去店里看看。
到了一楼大厅,俩人闷头往外走,还没出门口就被人喊住了。
“你这是怎么了啊?”赵集手里拎着东西,围着万林生左看右看,“不会让车撞了吧?”
“不是。”万林生说,“在家里摔了一下。”
“跳台阶玩来着吧?”赵集腾出一只手,扶着他胳膊往外走,“在家里能摔成这样那除非喝多了。”
陈海聪冷笑了一声,万林生抿抿嘴没敢接茬儿
“你要找什么大夫告诉我,我跟我妈说一声。”
“行。”万林生问,“你过来找阿姨?”
赵集的爸妈都是医生,他妈妈就在这家医院工作。
“是啊,病人给送的特产,人大老远背过来的,我妈不忍心回绝,说让我带点儿回去尝尝,她懒得给我送,让我想吃自己来拿。”赵集晃晃手里的袋子,“病人家属自己种的一种药材,说是熬粥煮汤的时候放点儿,特别香,还补身体,一会儿给你拿点。”
“别别。”万林生挥挥手,“我再补就补大发了,没看出来我都胖了吗?”
“胖?”赵集侧着头仔细看了看,“胖倒没看出来,就是越来越白了。”
陈海聪在旁边加了一句:“苍白。”
门诊楼出去正对着的是台阶,两边是斜坡,万林生懒得绕远走斜坡,陈海聪和赵集搀着他,一蹦一蹦往下迈。
“万哥。”祁扬在后边喊,“用不用我帮你?”
可真热闹啊。
赵集头发一直半长不短的,在肩膀以上,侧面看能盖住下巴,说弯不弯,说直不直,也说不上来什么造型,万林生一直说他这是不分男女头。
祁扬追上来,小跑着绕到赵集那边,踩到下面一层台阶,微微仰视着赵集,弯着眼睛说:“哥哥,我来吧。”
赵集看着祁扬愣了几秒,直到万林生轻轻咳了一嗓子,他才回过神来,嘴角扯出个笑:“没关系,就几步路。”
萌萌跟在后面,表情比早上少了冷酷,柔和了不少,她一只手插在兜里,跳下台阶后,跟几个人摆摆手,对祁扬说:“我先去打车。”
“哥,我祁扬。”祁扬和赵集并排往下走,在最后一级台阶上虚搭了一把赵集手臂。
赵集又愣了一下,点了点头说:“赵集。”
万林生觉得赵集脚步有点不稳,也不知道他俩现在是谁伤了腿。
车开出去后,陈海聪从后视镜里看还站在原地的祁扬和赵集:“赵哥好像一直都没女朋友吧?”
万林生也不再是一副关我屁事的表情,直起身从镜子里往后看:“女朋友肯定没有过,但有没有男朋友我就不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赵集:哥的颜值在这儿,三十多岁也是有市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