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海聪一进病房门就看见万林生唇角眉梢都带着弧度,小声说着什么,坐在床边凳子上的张东桥手里拿把不大的水果刀,边削苹果皮边点头应着万林生。
张东桥脸上看不出喜怒哀乐,陈海聪入戏太深,一时半会儿退不出恶婆婆的角色,眼前这番景象,让他觉得万林生一脸奉迎。
“林子!”陈海聪把从万林生家里拿的衣服甩到柜子里,拧着眉喊了一句,“你喝不喝水?”
好润润你那口干舌燥的嘴。
“海聪。”张东桥站起来,大拇指在没削到的苹果皮上扣了几下,挤出点儿笑,“你怎么没在家多歇歇?今天我在这儿就行了。”
在家的时候方悦已经嘱咐过他,万林生受伤,心里最难受的人就是张东桥,要是能换,他肯定宁可摔下楼梯的人是自己。
况且他有什么错?
陈海聪想起自己媳妇的谆谆教诲,用手指搓了几下额头,把皱在一起的眉头舒展开。
“你……”陈海聪把手移到头发里,像被虱子咬了一样挠来挠去,“我看你昨天也没怎么睡吧?要不,你今天还是回去吧,等休息好了再来。”
也说不清两个人是谦让还是别着劲,推来推去,推个没完。
“海聪你一会儿回去吧。”万林生做了个总结。
张东桥把凳子往陈海聪那边一推,自己侧着身坐到病床上,一条腿踩在地上,一条腿蜷起来,大腿贴着万林生胳膊,笑起来特别纯良:“坐下歇会儿。”
陈海聪剜了万林生一眼,拢拢衣服坐下来,抬起一条腿搭到膝盖上,又往后靠到墙上:“沈老师要来看你呢。”
“沈老师?谁?”万林生眼珠一转,“沈媛媛?”
“啊……”陈海聪余光看着低头切苹果的张东桥,“中午去咱那儿吃饭,没看见你,一通寻摸,寻摸到我这儿来了。”
“然后你就说实话了?”万林生一脸你脑壳子是不是打眼灌水了的表情。
“啊,说了啊。”
“来来来,扶我起来。”万林生勾着两根手指,“你比我更需要这张床。”
“她强迫你了?”万林生觉得陈海聪上嘴角的大黑痣马上就要破皮而出,再往他手里插根大烟袋才更符合他现在的身份,“跟人家说这个干吗?”
强迫倒是强迫了,但强迫的不是陈海聪。
沈媛媛他们坐的地方离服务台很近,一帮人撸着串,吵吵嚷嚷的。
小慧看到陈海聪过来,就问了几句万林生的情况。
沈媛媛整天跟孩子斗智斗勇,最会从孩子们没头没尾的话中提炼出精华,再连点成片,分析出前因后果。
所以她总结的就是:万哥住院,遍体鳞伤,命悬一线。
陈海聪跟沈媛媛并不太认识,最多就是互相知道有这么个人。
沈媛媛扑过来时他满脸惊诧,第一反应就是双手交叉护住胸口:“姑娘你冷静,我已婚!”
“万林生怎么了?”沈媛媛越过陈海聪,抱住小慧的胳膊,“受伤很严重吗?”
陈海聪并不想告诉沈媛媛详细情况,最主要是想让万林生好好休养,其次也觉得万林生和沈媛媛并没熟到那个份上。
耐不住她对小慧软磨硬泡,妹妹长妹妹短,妹妹你又香又软。小慧扒拉不开沈媛媛,看向陈海聪,满脸写着:大哥你救救我。
沈媛媛要来床位号,忧心忡忡中夹着心满意足离开了。
“没说哪天来。”陈海聪用手指敲敲小腿,“今天到现在还没来,那估计就是明天了。”
“你准备准备吧。”
“我准备个鬼!”
张东桥默不作声,苹果块整整齐齐码了一小饭盒。
他从抽屉里找出一个小叉子,洗干净,放到饭盒上,把床摇起来,扶着万林生的头调了一下枕头的位置,又把被子往上拉,避开万林生受伤的左手,把被子拉到胸口掖好。
随后转身,面朝床头,弯起一条腿,贴上万林生的腰胯,坐到床上,开始一块一块喂苹果。
苹果香脆,满屋都回荡着万林生咀嚼的声音。
陈海聪把胳膊肘杵在腿上,扶着额头叹了口气。
一盒苹果刚吃了几块,陈海聪就打算走了。刚站起来,蒋立伟领着个人走进来。
“陈哥,你也在呢。”蒋立伟错身,让后边的人走过来,“妈,万哥在这儿呢。”
太好了。
一家团聚。
陈海聪去市场的时候碰见过张桂珍,知道她对张东桥的付出,对她很敬重。
“桂珍姨,您来了。”陈海聪说。
“哎……海聪啊。”张桂珍又往前走了几步,站到床前,哽咽着说,“林生啊,怎么摔成这样啊?”
“姨。”两人很久没见,张桂珍又是万林生受伤后见到的第一个长辈,他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委屈,吸了下鼻子,说,“就是看着有点惨,其实不严重。”
陈海聪把凳子搬过来,陪在旁边,让张桂珍坐下说话。
张东桥歪了下头,示意蒋立伟出来。
“怎么带我姨过来了?”张东桥站在走廊里,往电梯间的方向看了看。
“那你以为纸能包住火啊?”蒋立伟叹口气,“多大的事儿啊,你姨又不傻。”
张东桥上午赶回去,下巴上一层青色的胡茬,眼睛里布满血丝,身上带着一股尘土味。大包小包拎了不少东西,进门就开始做饭。
张桂珍问,他就说有个朋友病了,做点饭去医院看看,再问是谁,只说你们都不认识。
都不认识还能让他做饭送饭,除了万林生,张桂珍想不出第二个人。她没再问,等张东桥走后,跟蒋立伟说我问你点事,然后蒋立伟心里的石头落了地,马上就招了。
张桂珍知道林玉娟生病的事,猜他们现在大概不知道万林生住院。
“什么时候能出院啊?”张桂珍摩挲了几下万林生腿上的石膏,“这得多疼啊。”
“用不了几天。”万林生笑笑,“没内伤,就面儿上这点,回家养些天就行了。”
“出院去我们那儿吧。”张桂珍说,“我在家也没什么事,你正好陪陪我。”
这两天过得乱哄哄的,万林生还真没想过出院的事,张桂珍提起来,他才想到这确实是个问题。万卫东和阿姨两个人照顾林玉娟都已经很忙了,他再去的话,对他爸妈的心理和身体都是个挑战。
但现在去他们家,算是什么身份?
头上的伤口抽抽着疼,让万林生分不出精力再考虑这个问题:“姨,不少人争着伺候我呢,不能便宜了他们。”
“都有工作要忙的。”张桂珍心里明镜似的,“随你自己,这几天琢磨琢磨,反正你要是能来陪我,我求之不得。”
伺候林玉娟的郑阿姨就是从家政公司找的,眼里有活心又细,做饭也好吃。
让郑阿姨给推荐一个就行了,万林生想。
几个人一起出了住院部,到一楼大厅,张桂珍说:“辛苦你了,海聪,这两天跑前跑后还净跟着担心了。”
“应该的,桂珍姨。”陈海聪说,“林子跟我就是亲哥俩。”
蒋立伟站在一旁听了几句,一时之间竟分辨不出万林生到底是谁家的人。
张东桥知道万林生爱出汗,躺在床上洗不了澡,接了一盆温水,要给他擦擦身体。
毛巾在水盆里都快被张东桥揉烂了,万林生上衣的扣子依然没全解开。
“我来吧。”张东桥抽了张纸,擦干手上的水,“手放下。”
把手瘫在一边,万林生干脆闭上眼。
张东桥俯身去解最后两颗扣子,手没个准星,两三下才解开一颗。
万林生胸口粉白的一片,随着呼吸起伏,肋骨根根分明。
他们在一起时不是这样的,那时候万林生胸前有一层薄薄的肌肉,张东桥喜欢从背后抱着他揉来揉去,说这样手感很好,再胖点就更好了。
现在不仅没胖,反而瘦成了皮包骨。
张东桥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在万林生凹下去的肚皮上。
擦完前胸,张东桥用手撑着万林生肩膀,稍稍抬起来一些,要给他擦一下后背。
等俯下身,张东桥捧着毛巾突然就下不去手了。
后背大片斑驳的青紫,肩膀和后腰最重,有的已经变成了深褐色。
张东桥把温热的毛巾轻轻按上去,可能都没有一片羽毛重。
“这样疼不疼?”张东桥声音轻飘飘的,好像再大点儿就能把皮肤震破。
“一点点。”万林生自己也收着劲,为了方便张东桥,“擦吧,没关系,黏糊糊的,难受。”
张东桥比陈海聪还要高一点儿,躺在折叠床上整个脚都伸在外面。
“不舒服吧?”万林生朝他这边侧过头,腿不能动,只能歪过点肩膀。
完全否认那是纯属骗人,张东桥学万林生刚才的语气说:“一点点。”
万林生埋头笑了一声:“我躺这个床都不舒服呢,你那个又窄又短,肯定特别不得劲儿。”
“还好。”张东桥曲起腿,转过来朝向万林生,在自己身前的位置拍了拍,“没有想象的那么不舒服,这个是软的,等你能下床试试就知道了。”
现在还不晚,隔壁病房刚转进来个病人,来了很多家属,护士说太晚,正在往外赶人。
旁边的大姐出去看了会儿热闹,回来跟大哥小声聊天。
“明天再让大夫给检查一下吧。”过了会儿,张东桥说,“整片后背都是青的。”
“不用。”万林生说,“能检查的都检查过了,ct和x光都没问题。”
又过了几分钟,万林生说:“睡吧。”
张东桥两天一宿没合眼,全身又累又乏,但心都系在万林生身上,困意不是那么重。
“嗯,好。”张东桥说,“你也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