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毕,剑啸如狂,不知是因为速度太快还是怎地,在场之人眼前一花,只觉得浊酒竟一分为二,如鸿雁展翅,搅动九霄。雁影忽成一字,忽成人字,通通化作剑气冲南宫琰而去。
南宫琰舞动双剑,硬生生去接那剑气,初时还能破解,但那剑气来得太快,她的速度渐渐地有些跟不上了。
南宫琰知道这样下去自己必败,一个后空翻避开雁大少的剑气,在落地的同时,出剑如虹,只看到一道金光和一道白光如流星划过,将地上的积雪劈开两道,然后逼向了雁大少。
雁大少横剑身前,截断那两道剑气,顿觉得虎口发麻,麻意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胸口,他险些忍不住要弃剑。
南宫琰也并不好受,雁大少的剑气速度太快,她以内力抵御的时候总是慢上那么几秒,这使得她胸口发闷,五脏六腑都似被剑划伤一样。
雁大少的嘴角有血溢出,他左膝屈了屈才稳住身形。南宫琰吐出一口血水,微微有些晕眩。
就在两人再次动手的时候,有人拦在中间。
这人雁大少是认得的,梦雪坪卞家的卞辰。他是南宫琰的未婚夫,出现在这里也不奇怪。
卞辰对雁大少笑了笑,缓缓说道:“雁兄给小弟一个面子,莫要伤了大家和气。”
雁大少擦去嘴角血迹,望了南宫琰一眼,“你那未过门的夫人只怕不肯。”
卞辰对南宫琰笑了笑,对雁大少说道,“那怎么会?”可南宫琰似乎不满意卞辰的说法,她冷笑道,“江月华是何等样人大家心里都清楚,雁大少为什么要帮她?又将她藏在何处?”
雁大少收剑入鞘,对卞辰说道,“我怎么知道?要不你杀了我吧?”
卞辰当然不会做这种事,衡阳雁家富可敌国,雁大少为人又古道热肠,卞辰不能为了一个江月华而与远近闻名的雁大少交恶。
他笑了笑,走近雁大少以示亲近之意,“雁兄这是什么玩笑话?何必为了一个外人伤了我们兄弟和气。再说了,江月华又怎么逃得出这江湖去呢?”他这后半句话是给南宫琰说的,南宫琰心下恍然,江湖就这么大,江月华能逃到哪里去呢?
江月华在船上,一艘很华丽的船上。这艘船是一艘花船,寒冬之际,花船没有生意,所以船上空荡荡的,只剩下老板和一个模样并不好的女子。也许正是因为她长得不好看,所以才没有别的地方可去,只能留在这艘无人光临的花船上。
雪雪白用雁大少给的钱包了这艘船,然后叫老板把船开到扬州去,雁大少约好了在扬州相见。她曾听人说烟花三月下扬州,这里离扬州那么远,等船到了扬州,就是烟花三月了吧?
老板只有这么一艘船,他也曾听说扬州盛产瘦马,却从来没有去过,想来那里将会是他安身立命的地方,所以他爽快地答应了。
江月华很庆幸这老板一口答应,因为雪雪白斩钉截铁地说过,如果那老板不答应,她就杀了他,自己开船去。
江水上弥漫着白茫茫的雾,水汽带着说不出的寒意,这艘漂亮的花船顺流而下,像是一副图画,又像是一个梦。
夜已深,花船停靠在岸边,连同江水一起睡去。这时候,忽然响起了一阵箫声,箫声干净纯澈,宛如天籁。江月华不禁走出船舱,寻声而去。
是夜有月,月光下的江面显得寒意逼人,而那吹箫的人,竟是花船的老板。似乎察觉到有人,他放下了箫,“对不起,打扰到你了。”
江月华摇摇头,望着江心的明月,“是我打扰到你了。”
老板淡淡看了她一眼,也随着她的目光往向江心:“你心事太重了,若是再这样下去,你的伤好不了的。”
江月华的手不由得按住自己的伤口,她不知道这老板是如何看出来的,也许他也是隐藏在这江湖上的一名高手,就像张煌铭一样。大约是想到了张煌铭,她不由得仔细端详起这老板的长相来,自那夜别后,她总怀疑她遇上的每一个人都可能是张煌铭,或者是张煌铭乔装改扮的。可她又很清楚地知道,他们都不是。
“好与不好,也没什么区别。”江月华哈出一口白气,看那团白色逐渐消散。寻不到活着的意义,她就像这江水似的,漫无目的地流淌,即便是走错了路,流入漫漶之地逐渐干涸,也没什么不好。
老板望着她,他忽然觉得她像一把剑,只是这把剑太过锋利,已深深地伤害到她自己。“我经营花船多年,见过各式各样的风尘女子。”他站起身,慢慢走到江月华身边,“除却自甘堕落的,大多是走投无路,身世可怜。比如红豆。”他说的是船上唯一留下来的那个女子,“父母早亡,兄弟也陆续离世,孩子夭折,男人为她抓鱼补身子淹死了……她背着一身债来到我这花船上,日复一日这样过着,你说为什么?”
江月华愣住了,她每天都能看到那个叫红豆的女子,或是哼着小调煮水做饭,或是欢欢喜喜地在江里捕鱼,却没想到这个风尘女子有着这么悲惨的过去。“可她,她似乎过得很开心……”这是江月华怎么都不明白的。张煌铭说过,若死是终局,人难道不用活了吗?可活着又到底是为了什么?
老板已准备回船舱去,他没有回答江月华的问题,在从她身边经过时告诉她,如果想知道为什么,最好自己去问一问。
在酝酿千百次之后,江月华终于走到红豆面前,红豆正在烧水,水快要开了,沸腾的声音很是悦耳。
“红豆姑娘,你……你为什么每天都这么开心呢?”江月华望着她,她在等待水开的时候都挂着笑意。
红豆未语先笑,她呆呆地看着江月华,“开心有什么不好?”
开心当然好,谁不希望开心,可很多时候却无法开心。
红豆看着江月华略嫌冷漠的面孔,似乎明白她实际上想问什么。“人家都说我是天煞孤星,会害死身边所有人,我也想过一了百了,可我接待过的客人没有死呀,我一直跟着老板,老板也好好的……其实人活着总有各种各样的意外,只是凑巧我没有发生意外,活了下来,这是上天眷顾我,保佑着我,所以我要好好活,开开心心地活。”
江月华望着她,忽然很羡慕。“我其实也是天煞孤星,我的朋友一个个都出了事,离我而去……”
水已开了,红豆用开水泡了一壶茶,给江月华倒了一杯,“你千万不能这样想,你没那么重要,也没那么厉害,不是所有人都围着你转的,他们的生死也并不和你有关。”
“可是……”江月华忽然想到了惜华阁后面的那一幕,乔毓的血染红了草地,她的身体冰冷的像一块铁。
“没有可是。”红豆拍了拍江月华的手,把杯子塞到江月华的手里,“很多事情你以为和你有关系,不过是你自己一厢情愿罢了。”她望向外面的天空,问道,“你看这天气如此阴霾,是不是要下雪了?难道是因为我们正巧来到这江上,所以才会下雪吗?”
江月华不能回答。
“如果死的那个人是我,我会希望活下去的人过得开心。我想死去的人也一样。”红豆说完,就端着茶走了。
如果乔毓活着……江月华一愣,她从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如果乔毓还活着,想必活得也不如意吧,程逸亭已娶了萧梨,又怎么会记得这世上还有一个乔毓呢?
落雪纷纷,果然已到了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的时候。但水面上并不单单只有一艘花船,欢声笑语从远处一艘画舫传来,在凄清的雪中显得格外喧嚣。画舫上忽然有人说道,“咦,这样的天气,居然还能遇着花船?”
画舫里不知谁说了什么,爆发出轰然大笑,然后画舫就靠了过来,拦住了这艘花船。有个风流倜傥的公子站在船头问道,“谁家的花船?这么有趣出来赏雪?”
老板走到船头,告诉那公子,这艘花船已被人包了。
偏巧这时候雪雪白从船舱走了出来,那公子看见雪雪白,眼睛也直了,貂裘也未能遮掩住她的身段,她实在像是天上的雪花所化的仙子。
“这位美人,有没有兴趣跟我喝一杯酒?”他一双贼眼不怀好意地盯着雪雪白,误将她当做了花船上的风尘女子。
雪雪白嘻嘻笑了,“好呀!”她说着就跳到画舫上去了。
近在咫尺,那公子才发现雪雪白的貂裘下有一把剑,从她身上的气质来看,她委实不像风尘女子。
雪雪白昂着下巴问道,“酒呢?”
那公子笑了笑,叫人倒了杯酒来,雪雪白却不喝,连酒带杯一下子砸在那公子脸上。
她唰地一声拔剑而出,她的剑身是白色的,这把白剑就像是用雪捏成的,但比雪还冷。她这一剑下去,那公子身上一定会多一个窟窿。
但那公子身上并没有多一个窟窿,因为这把白剑被人按住了。按住她剑的是江月华,江月华并不希望雪雪白再惹出什么事端来,眼前的这位公子只不过误把她当做风尘女子,还罪不至死。
“你干什么?”雪雪白很生气,她不明白江月华为何阻止她。
江月华看似轻轻一推,但雪雪白的剑已被她按下去无法再提起。雪雪白感受到她的力道,心中一惊,这霸气的力道哪里是一个女人能够发出的。
“一场误会,何必呢?”江月华好言相劝,希望雪雪白回花船上去。
雪雪白冷哼一声,她知道自己不敌江月华,回身将那画舫的灯笼削掉,然后纵身一跃回到花船上去了。
江月华向那公子拱拱手,道了声抱歉就要走。可一转头,她忽然愣在那动弹不得,因为她看见船舱里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