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煌铭将匕首抱在怀里,心中悔之不及,他实在不该激她离开!他原以为让她离开才能保证她的安全,可这竟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他破窗而出,直奔城外。
那片白杨林十分好找,月已西移,有风吹动的时候,白杨树叶就哗啦啦作响。他记得江月华曾经跟沈长恨说,她住的屋子外有一排白杨树,当风过窗而不入时,便吹得白杨做鬼声。她竟是很喜欢这种别名鬼拍
手的树……可此刻她在哪里?他才不要她一个人听这种萧瑟至极的声音,他认为笑语似风声的欢娱才适合她。
“张煌铭,现在用你的秋水剑买江月华如何?”
那个腌臜汉子忽然冒了出来。
张煌铭一时间怒发冲冠,江月华是人,如何买卖?秋水剑非货,何来价值?“不把江月华交出来,我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树林后面又冒出一个和尚,和尚合掌念佛,对腌臜汉子说道,“我看你还是跟我吃素吧。”
腌臜汉子明显不服气,他看得真切,这张煌铭与江月华情深意重,张煌铭为了江月华居然还不肯舍弃那把剑,“姓张的,你是爱名剑不爱美人啊?”他猥琐地笑了笑,“既然你要名剑,那么美人归我算了!”
这句话将张煌铭彻底激怒,他推剑出鞘,这秋水剑出鞘居然毫无声响。和尚和腌臜汉子聚精会神地盯着秋水剑,他们的神情十分凝重,剑身上淡青色的光芒去哪里了?难道张煌铭真的达到人剑合一的境界了?
他们还没有想通,就觉得一股力量控制了自己,周围的风一下子就疯狂起来,白杨树随风摇摆,似乎要被连根拔起,而他们眼前忽然变得混沌,自己变成一片树叶似的,被狂风拉扯着,毫不留情面的在风里翻滚。
“江月华人呢?”张煌铭问,他的发髻不知何时散开了,头发恣意地在脑后张开,像一个可怖的黑色幽灵,衬得他的脸色白的发青。
腌臜汉子与和尚没有回答,实际上他们两已经说不出话来,于是这使得张煌铭越发愤怒,风愈来愈狂,卷起一个漩涡,腌臜汉子与和尚就在漩涡内身不由己,他们两不时碰到一起,只听得骨头碎裂的声音不时传来。
“不说么?”张煌铭冷冷地看着他们,淡淡说道:“那你们就去死吧。”
他手腕一抖,秋水剑泛起一层淡青色的光,朝着漩涡中心而去,只听得轰隆一声,空气中出现了一层血雾,后面的白杨树齐刷刷拦腰而断,倒地时震得大地也一起颤动。
“张煌铭?”有撕心裂肺的喊声从远处传来,那声音属于江月华!
“小江?”张煌铭听到这个声音,悬着的一颗心终于放下,老天爷保佑,她竟然没事。
他正要寻声音而去,却忽然愣在原地。断掉的白杨树后,出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那种炙热感,拥有多么强大的内力才能不由自主发出这种感觉?
江月华越来越近,她一直在喊着张煌铭的名字,“出了什么事,你在哪里?”
张煌铭分心了,他忽然发现月光下的江月华仿佛置身黑暗之中,她靠摸索前进,每走一步都极其艰难。
“别过来!”他大声朝她说道,当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他知道自己完了。
他的气息,他的脉搏已经完全乱掉了,这完全给对手可趁之机,但,这值得,因为江月华停下了,虽然离得很远,她还是感受到了那种炙热的内力。“小心!”她下意识提醒他,但此时这句话已属多余。
风声,极大的风声,在这盛夏之夜里竟好像冬日北风鬼哭。四周的空气却炙热莫名,仿佛置身熔岩之中,连骨头都要融化。江月华伏在地上,把脸埋在草丛里,似乎这样才能好受一些,但背上却如同火烧,但那已无法顾及了。
她抓着草根,不敢轻举妄动。张煌铭已经和那人交上手,可除了风声,江月华一点声音也听不见。她又是怕又是急,为什么这时候她的眼睛偏偏看不见?她不能去帮助张煌铭,甚至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更不能开口说一句话。
除了她手里的草根泥土,四周空荡荡的,就好像无边无际的荒原,没有天,也没有地,没有光线,也没有时间,她感觉不到张煌铭的存在,只能感觉到如同太阳一样的炽热。是那个高手的内力,他是如此强大,张煌铭真的能对付他吗?这疑问只在江月华脑海里一现,她马上否定了这个疑问。
张煌铭悟出了望洋兴叹,做到了人剑合一,又怎么可能对付不了那人?
是的,她相信,他一定可以!
忽然间,江月华觉得眼前似乎有道光闪过,虽然她看不见,但那道光仍然刺痛了她的眼仁,仿佛是青色的光,那颜色只属于秋水剑!
剑光卷起巨大的风,江月华只觉得有洪水铺天盖地而来,自己被洪水一卷,随着汹涌的波涛上下起伏。她已被卷入浩瀚的海洋之中,有了李羡鸳的前车之鉴,江月华不敢轻举妄动,顺从地浮在海浪之上,海浪颠簸着,翻涌着,一直将她送到极远的岸边去。炙热感弱了一小会,但很快就爆发了,似乎整片白杨林都燃烧起来。这燃烧甚至蔓延到了江月华身上,她拼命地在地上打滚,企图熄灭身上的火,明知道自己身上没有火,那仅仅是身体产生的错觉,但她几乎控制不住自己,就好像遇到张煌铭的百川灌河与望洋兴叹一样,只是想逃。她这一动,又坠入一望无际的海洋之中,灼烧感和窒息感交替袭来,她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眼前似乎一亮,又是一道青色的光,灼烧感减弱,海浪却越发汹涌澎湃。江月华砰地一声撞在
了一棵白杨树上,这棵树已有百年,树叶已被吹得一干二净,光秃秃的树干依旧屹立着,江月华死死抱住树干,指尖入木三分才稳住身形,哇的呕出一大口血来。
她气还没缓过来,却听到乒得一声,像是什么断了,这声音很细微,来不及分辨,整个地面都晃动起来,四周的树木接连爆裂倒下,江月华抱着的这棵树也传来裂开的声音,她慌忙避开,只听得大树轰然倒地。山摇地动,灰尘四起,杨树散发着木头本来的香味,弥漫了整个树林,世界恢复了平静。那股炙热的感觉也消失了,那人死了吗?
“张煌铭?”江月华小心翼翼地唤着他的名字。没有回应,似乎这茫茫黑夜中,只剩下江月华一个活人。
“张煌铭,你不要吓我,你在哪?你在哪?”她摸索着,四周都是断掉的白杨树,她被白杨树绊倒几回,却什么也找不到。
又难道,他与那人同归于尽了?一想到这里,江月华忽然觉得血液停止了流动,她后背不断发凉,慌忙把这想法抛开,“张煌铭?张煌铭!”
他不会死,不可能死,乐游原上他装死,问酒山房他还装死,所以他现在是不是又在装死?又在暗中窥察她么?
江月华让自己冷静下来,用内力感知周围,很快,她感受到了呼吸声,于是她朝那声音摸索了过去。她先摸到的是头发,顺着头发往下,摸到了一张脸,脸上尽是血迹,七窍都在流血,万幸尚有呼吸。“张煌铭?”江月华小心翼翼地唤道。他到底是坐着还是跪着?江月华蹲下身,去寻找他的手,可是,她摸到了一截剑,这是一截断剑,剑身冰凉……秋水剑,断了?
江月华一愣,秋水剑乃赌剑山庄所铸的名剑,怎么可能会断?她在地上摸索着,然后她摸到了另外一截……秋水剑,是真的断了!断掉的秋水剑依旧锋利,江月华的手顿时被划破了,她并不在乎,将那把剑握在手心,企图藏起来,她听师父说,以前的剑客有句至理名言,叫做剑在人在,剑亡人亡,张煌铭与秋水剑已达到了人剑合一,如果这把剑断了,他会怎么样?
张煌铭忽然按住了江月华的手,把那截断剑搁在一旁,“我输了。”这三个字声音很轻,却如晴天霹雳。江月华看不见他的表情,听不懂他的语气,她心急如焚,偏偏一个字也说不出。
“我做错了什么?为什么要毁掉我的剑?” 他觉得自己好像流泪了,但流出来其实是血。一个剑客,一个久负盛名的剑客,他的剑被毁了,他还有什么脸面继续行走江湖?这和杀了他有什么区别?这还不如杀了他!
江月华跪坐在地上,柔声对他说道,“这把没了,再取一把也未尝不可。”这句话说完,她自己都觉得这话说来何其可笑。
张煌铭果然笑了,他伸手将江月华发梢的杂草树叶拂去,告诉她,“不一样的。”他端详着她的眼睛,告诉她不要紧,只是伤于石灰,回去清理清理就没事了。
江月华泫然欲泣,这么重要的时候,她居然变成了瞎子,什么都看不到,什么也不知道,就连安慰,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眼前的张煌铭,该有多么无助,该有多么痛苦。
张煌铭长叹了一声,拿出江月华随身携带的那把匕首,“你知道赵光珠前辈的青霜剑是怎么断的吗?”
江月华一愣,这件事她不知道,她见到赵光珠的时候,青霜剑就已经断掉了,难道这其中有什么关系?
“你是说,弄断名剑的,是同一个人?”她回想着那个内力强大的男人,可他为什么要弄断名剑?理由是什么?若是为了想出名,江湖上怎么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么一号人物?
张煌铭隐约猜到了什么,他愿意把他猜到的任何一点线索都分享给江月华,“秋水剑断得非常整齐,这并不说明对方的功力多么深厚,而是说明,秋水剑原本就存在一个致命弱点。我刚刚仔细看了青霜剑,那个断口也是一样的。”
名剑怎么会存在弱点?那个高手为什么知道名剑的弱点所在?“难道说,是赌剑山庄干的?”江月华眉头紧锁,这听起来很诡异,但又不无道理,“可,这是为什么?赌剑山庄为什么要毁掉他们自己所铸的名剑?”
张煌铭摇摇头,“我不知道。”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江月华,忽然一阵一阵的心痛,“也许,是为了某种不为人知的利益,我一定是妨碍到他们了。”
他很想拥抱她,可他没有这么做,他望着她的面容,望着她嘴角的血丝,两行血泪潸然而下。
“我去赌剑山庄找他们问个清楚!”江月华霍的站了起来,她竟不管不顾地要走,全然忘记自己现在什么也看不见,什么也做不了。
张煌铭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轻轻握住了她的手,“不论怎么样,我都很感谢你。”
他撇下断掉的秋水剑,把江月华送回了客栈,用清水给她清洗眼睛。江月华昨夜受了极重的内伤,很快就睡着了。张煌铭坐在床边,安静地看着她,抚摸着她那把匕首,也抚摸她紧锁的眉心,然后,他替她拽好被角,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