辨真心

84 / 139 章 · 4,814

言昭又待在长阳殿断断续续睡了十几日。

除了经脉受损,灵力也耗去不少,只能靠自己慢慢调息恢复。

不过他感觉灵络恢复的速度比预料的要快,应是有人在替他运气疏通。

那日后,君泽很少再过来。言昭大部分时间都在睡梦中,醒来的时间不固定,但每次睁眼,桌上都有一壶温度正好的甘露茶。

他起身给自己倒了一盏,温热的水气蒸腾出浅淡的白烟。

言昭捧着茶盏,没有立刻喝下,而是慢慢走到了窗边。从这里能瞧见长华殿的宫门,但他知道里面并没有人。

君泽这些时日很忙,连带着慈济神君都很少出现在妙严宫,言昭料想是崔嵬一事还未完全解决。

他喝完茶,活动了两下筋骨。身体已经恢复不少,再休息下去也无益处,反倒使意志消沉,索性唤出归云剑往宫外那片林子里去了。

每每在这片林中练剑,都能很快静下心。言昭练了一个时辰,心中郁结散去不少。他收剑时,出了一层薄汗,微微喘气,呼吸却很畅快。正要回去,却隔着层层叠叠的树叶望见了斑驳的影子——是望德先生家的院墙。

言昭动作一顿,想起君泽先前说的话。他迟疑片刻,转身调转了去向。

望德先生此刻正在院中下棋。

他似乎少有别的爱好,一日里有半日在下棋,一生中也有半生在下棋。

然而他此刻对着一盘并不困难的棋,僵持了半个时辰,不曾落下一子。

他目光落在棋盘上,却并没有在看棋盘。

直到听见身后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才吐出一口叹息,挥袖收起了桌上的棋局。

“回自个儿家还翻墙,出息了?”

院墙上的人腿一抖险些跌落,于是不再躲藏,落到望德先生跟前,讪讪开口:“先生。”

望德先生抬起头打量了他一番,见他精神好了许多,心也安了下来。

“来看望九苕?”

言昭应了一声,涩然道:“他……怎么样了?”

望德先生道:“送回及时,又得青华帝君拿修为续了几日,没什么大碍了。”

说罢,他起身领着言昭去了另一头的院子。

九苕正在院中沐着阳光闲坐,瞧见有人过来,只是慢慢歪过头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言昭一怔:“他这是?”

望德先生道:“有一道心脉受损过重,有时会像这般言语跟不上思绪,须要养上百年才能完全恢复。”

言昭眼一热,走过去蹲下身,握紧了九苕的手。

九苕看出了言昭眼里的情绪,于是轻轻摇了摇头,面上仍带着淡淡的笑意。

望德先生叹了口气:“也怪老朽,偏要他跟你去下界,不曾想竟凶险至此。”

他又问了问言昭的伤情,言昭摇头说无事。

望德先生的脸色忽然凝重,花白的眉须皆皱起。

“言昭,你可有得罪过什么人?”

“不曾。先生是想说……”

“你出世不过几百年,在九重天实在算不得多大。但此次之事,与前次玄狐族的动乱,却都将你卷入其中。初看似乎只是巧合,但细细想来,总觉着是故意冲你而来。”

言昭本没将这两件事联系起来,听望德先生这样说,当即陷入沉思。

玄狐之乱,他一直笃定是冲着他师尊去的,这次难道也……

“崔嵬已捉回地府,若真是有人故意而为,应当能从他身上审出点什么。”

“言昭——”门外忽然传来喊声,言昭认出声音,前去将人迎了进来。

文珺进了院子,喜道:“我在妙严宫没寻着你,果然在这。你身体好了?”

“嗯,”言昭道,“你怎么过来了?”

文珺道:“听闻你伤重,特意来慰问慰问嘛。我方才依稀听见你们在说崔嵬,是从地府逃脱的那个崔嵬?”

言昭料想他是从天玑星君那里听来的消息,便道:“是已经审讯过了么?”

文珺一愣:“什么审讯?”随即想了想,恍然大悟。

“你还不晓得,崔嵬已经死了,”他说着又觉得死这一词不确切,补充道,“灰飞烟灭了。”

这下换做言昭发愣了。

“死了?”

“不错。说是他早就在一个凡人身上下了夺舍之术,这次被捉,便想偷梁换柱夺舍逃脱。那中术的是个天师,设阵反将他杀了。”

言昭沉默良久。听起来无可厚非,只是崔嵬这条线断了,还能从何处追踪幕后之人?

一道细微的声响打断了他的思绪。

这声音细微非是因它动静小,而是因为声音的源头距这里有一段距离。听着并不真切,似乎是粗铁碰撞的声音。

言昭抬头看去,东天门的方向显现出一束金色的光。那金光宛如从无尽天穹倒泄而下,又被什么束缚住,最后灌成了一根耀眼的光柱。

他忽然意识到那是什么地方:“金阙台启动了?”

文珺亦朝光柱的方向看了一眼,但金光稳固下来后,很快隐匿消失,仿佛方才的景象只是昙花一现的幻觉。

“唔,”文珺道,“兴许是在办什么仪式吧。”

金阙台近些年常用作诸类盛会、大典的场地,已经见怪不怪了。

言昭便也没再多想。

两人在望德先生处又待了小半日。天色微暗时,言昭才回到妙严宫。

宫苑寂静,只有主殿燃了几盏微弱的灯。言昭跨进宫门,便迎面遇上了神色匆匆的慈济神君。

他刚走出主殿,见到言昭,脚步停顿了一瞬,而后朝言昭走来。

“今日出门了?”慈济神君问。

言昭道:“去了望德先生那里。”

慈济微微颔首。

二人闲聊几句,慈济忽的深深叹气,面有自责:“此次也怪我,若非我举荐你去寻回痴鬼,也不至于……”

言昭宽慰道:“没事,是我的劫难,终归是躲不掉。不是我的,便不会降到我身上。”

慈济神君深深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最后他还是没说什么,只道:“回去好好歇息吧。”

言昭应了一声。他余光瞄了一眼寂寂无光的长华殿,眸色微黯,转身回了长阳殿。

慈济目送着他进屋,却没有继续走出宫门,而是方向一转,捏诀不见了身影。

须臾后,他出现在偏殿后的灵池边。池中暖雾袅袅,与水气一同被蒸出来的,还有丝丝浊气。

这里被罩上了一层结界,外面看着一片沉静,无人知晓里头有灯,有声,有人。

人正浸在灵池中,上半身未着寸缕,浊气正从他身上一道道伤口中溢出。那些伤口不同寻常,状似刀剑割伤,内里却焦黑。

慈济神君往灵池中又渡了些许灵力,随后看着池中人,道:“帝君,当真要瞒着他么?”

君泽掌间运气,仍阖着眼,道:“知道了也是徒增烦忧,不利于养伤。”

“依我看,言昭不是那样脆弱的性子,”慈济道,“您望他羽翼渐丰,却又不忍让他看这世间的冥晦,对他而言不一定是好事。况且他……”

慈济将舌一卷,收回了险些露馅的话,转而道:“况且您本就因连生咒重创,加之今日的伤,估计瞒不住他。”

君泽这才缓缓睁眼:“故而我让他过段时日,回东极境去。”

慈济愕然不已:“您……”

“正好也避一避风。仅凭一个崔嵬,不可能掀起这样大的风浪,多半是当年有人故意埋的因。”

几百年沉寂,如今故技重施对言昭下手。定是离未又尝试过其他的法子,但都未奏效。那时他说新天音的目标是言昭,但并未言明天音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君泽常猜测,所谓新天音,不过是离未借的幌子。

他摩挲了一下掌心的黑色灵络,想起了闭关时看见的空间裂隙与奇异虚影。

待灵体修养完毕,或许能亲自去探查一番真相。

**

得益于甘露茶的功效,言昭恢复得很快。

每日除了练剑,还做了另一件事。

他托文珺弄来了一本册子,里面是西河镇所有遇难者的生平和画像。

文珺将此物送来时,不解道:“你要这个做什么?”

“我有责任记住他们,而且……”言昭抚着其上的画像,“他们的残魂养在东极境,倘若哪一天真能重生为灵,希望我能认出他们。”

又是几日过去,身好了泰半,那本生平册也背了下来。

言昭站在长华殿院门前,踌躇不安。

慈济过来时,瞧见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他瞥了一眼灵池的方向,上前道:“怎么了?帝君估摸着夜里才能回来。”

其实君泽就在妙严宫中,为免除猜疑,白日在灵池中修养,晚上会如常回长华殿歇息。

言昭见到慈济,反倒松了一口气。他道:“我想今日便回去思过。此外,还想将思过之地换去九幽境。你能否替我问问师尊可否?”

慈济一顿:“为何不等帝君回来亲自去问?”

言昭垂下眼:“这次终归是令师尊失望了,他不想……我也无颜见师尊。”

他虽这样说,目光却片刻没有离开长华殿的殿门,极力压抑着闪动的眸光。

慈济心下骇然:怎么还牵出了这样的误会?

他揉了揉眉心道:“总算体会了一把何为当局者迷。”

言昭回过头,看见他一言难尽的神色,疑道:“此言何意?”

“你可知,你从出事到醒来,帝君守在榻前一步也不曾离开过?刚修复的灵络极其脆弱,若非有人不眠不休地养护,很容易功亏一篑。还要处理地府整治事宜,那半个月当真是一眼也未阖过。如此这般,怎么会是对你失望灰心?”

言昭怔在原处,心脏仿佛被揪起:“那……为何这段时日……”

“帝君原要我瞒着你,”慈济神君唤出一面灵镜,“不过我仍觉得,让你亲眼看过才好。”

灵镜表面波纹一荡,晃出两个人影。是君泽与天帝。

他二人正在凌霄殿中谈话。

言昭走近了些,听见他们谈话的内容,正是关于崔嵬脱逃一事的处置。结论与君泽那日所言差不离,还有需要继续查验的疑点,以及针对言昭,天帝的确并无惩处的意思。

谈话没有就此结束。

天帝道:“不过,天命已下,不可违逆,他仍是要接受这份天惩。”

君泽面色平淡,似乎早有预料。他微微颔首:“教不严,过在师。那便,由本君代为受过罢。”

言昭心神巨震,瞬间红了眼眶,抬步就要冲出去。

慈济拉住他,摇了摇头:“这已经是几日前的事了。”

灵镜中的画面还在继续,君泽随天帝来到金阙台。

他泰然走入那道缚仙索阵,天帝长叹一息,催动了阵法。

言昭第一次见到金阙台作为天惩时催动的样子。

阵眼亮起,万千缚仙索从天而降,牵引缠绕,沿着阵图围成了一道金色的光柱。光柱之中又生出沉沉的锁链,缠住了君泽周身。

君泽看了一眼缚仙索发出的光,抬手捏了一道结界,将金阙台的情状隐匿了。

光柱即成,数道九天玄雷劈下,在阵中碎成细小的雷电,刀锋一般划过君泽周身。很快他身上便布满了稀碎的伤痕,但君泽仍岿然不动,面色都未变动过。他垂着眼,眼中甚至含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

言昭却忘了呼吸。

金阙台……他那日见到的光柱,竟是……竟是……

他就这样看着镜中之人受完雷刑,画面消失,半晌无言。

还是慈济先开了口:“帝君怕你知道了,不愿安心养伤。我却是不想见到你们因此事有所疏离。言昭,帝君良苦用心,即便我不说,你自己心中也最能明白。”

言昭垂下头,轻声道:“嗯。”

慈济本担忧他知道真相后冲动难过,却不想是这样乖诺的反应,一时奇怪。不过他还是又絮絮叨叨嘱咐了几句,将灵池疗伤一事也顺带说了。

言昭都一一应下了。

慈济神君也不知他是否听进去了,只好道:“那你去见见帝君罢。”

言昭木然走进院中,待慈济走后,慢慢踱至殿门前。

明明殿中禁制对他不起作用,他却无论如何推不开那扇门。

直到夜幕落下,他听见了蓦然出现的呼吸声。

是君泽出了灵池的结界,回到了寝殿中。

言昭一颤,却放下了手。

他转过身,静听着那呼吸声清浅变化,抬头看如墨的夜色,直至天明。

清晨的霜凝在眼睫上,化成露珠,随着他眨眼坠落。轻到无声无息。心中却有什么东西在疯狂生长,如洪决堤,如火燎原,再也无法压抑。

殿门外的声息随着脚步声远去。

同样听了一夜呼吸声的君泽缓缓睁开眼,望了一眼窗外婆娑的树影,久久未回神。

**

九幽境中的厮杀日复一日,永无休止。

今日却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所到之处,剑光缭乱,魑魅魍魉见之都退避三舍,九幽境少有的安静了片刻。

言昭数不清自己斩杀了多少凶兽恶魂,但胸口那股燥热的情绪始终挥之不去。他难耐地闭上了双眼,脑海中却又浮现出君泽在金阙台上的模样。

纤长的眼睫垂下,面色淡然,缚仙索的光映出他眸中的一丝温柔。

那神色言昭再熟悉不过。过去几万个日日夜夜,他的师尊都是用那样的目光看着自己,看着自己长大,看着自己意气风发,看着自己伤痕累累,看着自己的一切。

那句话也时如春风,时如惊雷,不断在脑海中回响——

「便由本君代为受过罢。」

言昭蓦地睁眼,瞳孔中竟染上了几分赤色,心口那团积郁的火一下子灌进了四肢百骸,痛苦又酸涩。他忽然无师自通地明白了这是什么。

他想触碰天惩带来的伤口,想那温柔的目光只落在自己身上,想将那人背负的担子分在自己肩头几两。

倘若那人现在就站在他面前,他还想……

他竟敢。

他竟敢觊觎青华帝君。

他竟敢大逆不道地,喜欢上了自己的师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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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快乐=w= 终于开窍了一个(落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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