傀儡丝经受不住离火的威力,纷纷融化坠落。未燃尽的部分掉落在鬼傀儡身上,迸发出更炽烈的火焰,接二连三地燃烧起来,形成一片火海。
鬼傀儡的惨叫声不绝于耳,崔嵬无动于衷。忽然他的手又动了,不知比划了什么,那些浑身赤焰的鬼傀儡不再挣扎,忘了焚身之痛似的,前赴后继地朝言昭扑过来。
看这架势,大有在丝阵燃尽之前解决掉言昭的意思。
火焰在水球上撞出一团团白气。虽然抵挡住了攻击,但温度在止不住地上升,这招亦不是长久之计。
言昭虽无法近身,但能依靠剑诀控制归云剑出招。崔嵬操纵着傀儡丝接下,二人一时间分不出胜负。
不过言昭看得出,火海愈旺,崔嵬也愈不好受。
弦刃再度相接时,言昭蓦地开口:“就算吞了我,也换不回你的双亲和师长。”
崔嵬身子一僵,手中丝线当即被削断。
他很快反应过来,退开半步,冷声道:“你看过我的生平?”
言昭本不该看过他的生平。
只是那日离开地府前,出于谨慎,他向阎王询问痴鬼生平,顺道将十八层地狱中所有关押的恶鬼生平都看过一遍。崔嵬给他留下的印象深刻,便也多留意了几分。
“谁说我是为了换回他们?我只为自己,”崔嵬面色阴郁得更厉害,“更何况,待我修为大成,点石尚能成金,更遑论生死人肉白骨。我想要谁死,便让谁死,想要谁活,便能让谁活。”
“不,你并不能……”言昭刹住了话音。他不能在此处提及轮回的真相,更何况崔嵬也不一定相信。他只是试图分散一点对方的精力,好找寻破绽。
崔嵬说完那番话,情绪比先前激动了几分,出手也更加狠决而不讲章法。
战到正酣时,他的动作突然迟钝,扶着胳膊跪倒在地。言昭注意到他想扶的不是手臂,而是背上震颤不已的脊骨。
那脊骨——竟莫名塌陷下去一块。
言昭不禁一怔,却听他说道:“你竟有帮手……还是个不怕死的帮手。”
言昭不解其意,但没放过这个机会,几道剑气带着离火威力,打入他四肢,将人牢牢钉在了地上。
丝阵很快消解殆尽,火光淡了一些,言昭方才瞧见阵眼的方位,躺着一个人。他飞身过去,见到的竟是奄奄一息的九苕。
“九苕!”言昭扶起他,看着四周烧焦的藤枝,和只剩一片黑土的阵眼,顿时明白了怎么回事。
离火之威,碰到便已痛及噬心,真身被烧,元神必然大伤。言昭哆嗦着去探他的脉息,又喊了一声。
九苕这才缓慢睁眼。他看了一眼崔嵬的方向,见其已被制服,露出一个欣慰的神情。他抬起手,想说自己无事,却发不出声音,晕晕沉沉,又昏迷了过去。
他的身形摇晃起来,化成青烟,最后汇聚成一颗种子。
言昭连忙接住。他小心谨慎地收起来,低声道:“撑住,我马上带你回去。”
然而那崔嵬并不安分。言昭弗一起身,便听见了剑气崩碎的声音。
眼见崔嵬快要挣脱,言昭又打过去一道剑气。岂料他竟自卸一臂,带着残缺的身体飞了出去!
言昭愕然蹙眉,手中招式登时凌厉起来。
本想将其活捉,交由地府发落,但九苕危在旦夕,顾不了那么多了。
长风剑法裹着火焰冲天而去,崔嵬祭出傀儡丝冲破剑气,但离火也燃至了他的傀儡丝上。
火焰蔓延,飞舞跳跃,拖出长长的尾,乍看竟像是一只翱翔九天的火凤凰。
“火凤凰”舍弃了尾羽,一截又一截带着火的傀儡丝坠落下去。
言昭一挥剑,更多道剑气出锋,追着崔嵬而去,他自己也踏着剑气赶上。
又是一招击中,洞穿了崔嵬的左腹。崔嵬狠狠一握,竟将剑气捏碎,反手掷还给言昭,被言昭一个翻身避过。
崔嵬却忽然放声大笑。
“小仙君,你何不低头看看自己烧的是什么?”
言昭动作一滞,担心对方使诈,但又不由得往下看了一眼。
这一眼便叫他彻底愣住了。
昨天夜里刚被新雨浇过一遭,重新有了生机的西河镇,此刻被熊熊烈火湮没,从镇口荒林,烧到镇头墓地。
那奔腾的烈焰热极了,映红了言昭的双眼。
火光湮没的不止房屋村舍,还有微弱难闻的哀嚎声,此起彼伏。言昭终于慌乱了,他眼眶发酸,分不清那些声音是真实还是幻觉。
他猛地转头,提剑冲向崔嵬。
他此刻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无论如何不能放走此人,否则后患无穷。
他速度快得惊人,几乎看不清身影。须臾之间,崔嵬便觉后颈处有带着杀意的劲风逼近。千钧一发之际,他一俯身,剑刃砍在了他的脊骨上。“噔”的一声长响,脊骨震颤,崔嵬霎时被弹飞出去,滚落在了荒林之中。
言昭也被弹出数丈,他反应更快,很快稳住身形,落下来找到了崔嵬。
他举起剑——
“且慢!”一根金色的绳索从天而降,在他的剑落下之前将崔嵬牢牢捆住。
捆仙索?言昭抬头一看,三道熟悉的身影映入眼帘。
“两位星君,司命天君。”来人正是叶辰,还带来了天玑星君和司命。
天玑看了一眼动弹不得的崔嵬,道:“来龙去脉我听玉衡说过了,崔嵬逃脱一事,事发突然,也尚有不少疑点,最好带回去多加审问。”
言昭冷静下来,方道:“那劳烦星君了。”他从怀中找出九苕的种子:“此物也请帮忙带给望德先生。”
叶辰见他一身伤痕,不由得骇然:“你……”
言昭却仿若没听见,转身便走。
叶辰“诶”了一声,不明所以。他看向另外两人:“此番虽是地府疏忽,但对言昭来说算是一桩大功劳。他怎么瞧着反倒不高兴?”
天玑环顾了一遍四周,火焰还挂在枯枝上燃着,是离火诀的气息。他折了一节树枝在手中捻灭了,面色微凝:“这火恐怕不是崔嵬放的。”
叶辰一怔。司命天君唤出命盘册,上面昭示着西河镇上下数百生灵的名字,全部灭了。他叹口气,摇了摇头。
叶辰忽的明白过来,他看着眼前的火海,心头一紧。
“不行,我得去看看他。”
天玑拦住了他:“你不必去,言昭是个聪明孩子,不会有事。但今日之灾必然影响了诸多人的命盘,你最好先回都城守住,莫要功亏一篑。”说着他又转头对司命天君道:“我听闻青华帝君正在闭关,天君,你回禀天帝前,先去一趟妙严宫,将原委告知慈济神君,他心中定然有数。”
司命天君思忖片刻,点了点头,身影一晃不见了。
天玑星君捏诀将捆仙索又收紧了几分,随后将其锁入了带来的法器中。崔嵬也不知是否认命了,一声不吭地任他锁了进去。
“我去一趟地府,将这恶鬼送回去。”天玑说道,临走时拍了拍叶辰的肩膀。
天玑所说的道理,叶辰心中明了,但他看着言昭略显单薄的身影,还是有几分担心。
淅淅沥沥的水珠洒下,浇灭了枝丫上的火。叶辰接住几颗,发现上面还带着来自归云剑的寒意。他抬头看去,见言昭正飘浮于西河镇之上,手中长剑在不断凝聚灵力。
他这是要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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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河镇冲天的大火,熄灭于一场不知从何而来的骤雨。周边城郭村落的住民,纷纷谓之离奇,没有人敢靠近这片焦土。
言昭收起沧浪剑诀,面对着满目疮痍,喉头发紧。他深吸一口气,回忆起了那道自己一直只敢练习,却几乎没有使过的剑法。
只因君泽曾告诫过,从有化无,从无生有,起死回生,此等逆天之术不能轻易动用。
然而他看过这个不大的镇子里,为生存挣扎的人,久旱逢雨欣喜的人,也见过新雨过后的柳暗花明。还有那个阴阳眼的小姑娘,她在雨帘后看向夜幕的时候,眼里掬着一捧光。
他既看过,便做不到视若无睹。况且这无妄之灾虽不是因他而起,也是应在他手中。
归云剑上的灵力莹出温和的白光,言昭将剑轻轻一挥,念出了那道剑诀的名字。
“枯树逢春。”
柔和的微风自剑身而出,百里之境宛如泼洒丹青,顷刻间由一片黑土便回了葱茏景象。言昭眉间舒展,转忧为喜,飞身下去落到街道上。
一落地,他便感觉浑身筋骨散了一般,使不上力气,心口亦像坠了千斤之石。
这便是逆天而为的反噬么?
他强撑着站起身,四下看了看。旱灾既过,邪神亦除,已经有零星几个摊贩小铺重新做起了营生。
言昭走到一个摊贩面前,听他无精打采地吆喝了几下,便出声打了个招呼。然而那摊贩充耳不闻,仍木然地自说自话。他的吆喝声越来越小,最后竟没了声息。
言昭愕然失色,去探他的鼻息——已经死了。
或者说,他根本就没有活过来,这具身体没有魂魄,只是一个被强行唤起的空壳。
言昭收回发颤的手,踉跄后退了两步。他忽然不知该去何处,又该做什么。茫然之间举目四顾,忽然发现身后正是那阴阳眼小姑娘的家。
他越过院墙,看见这一家四口刚刚分食过他留下的干粮,正坐在一起小憩。他们面色安静恬然,仿佛只是睡着了。
然而这四具躯体也没有气息。
不……怎么会这样。
言昭忽觉一阵晕眩,拄着剑跪倒在地。喉间热意上涌,他猛咳一声,咳出的却不是血,而是元神受损逸出的灵力。
忽然听得当啷一声脆响,一只铜手环掉落在地,撞上石块,咕噜噜滚到了言昭眼前——
正是他先前给小姑娘戴上的手环。
他猛地抬头,看见小姑娘眼睛动了动,目光落在他身上,随后合上了眼。
看来这一招枯树逢春并非完全无用,言昭心道,那为何……难道是灌注的灵力还不够?
他拾起铜手环,重新念了一遍剑诀。灵力从剑身流向地面,蔓延开去。
然而镇中的行尸走肉们,依旧没有活过来的迹象,只有草木繁茂异常,甚至高过了人家院墙。整个西河镇变成了一座寂然怪异的死镇。
言昭不敢停下,一遍又一遍地念着剑诀,即便他感觉到经脉在一寸寸裂开,视线开始模糊。
“枯树……”
一只手按住了他的手腕,纷乱的灵力顿时停歇,止住了他险些崩裂的心脉。
言昭抬起头,不可置信地揉了揉眼,终于看清了来人。
“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