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之唏嘘片刻。“如此说来,她布下此局,是为了给燕飞双报仇?”
“倒也不是,报仇只是顺带,”言昭道,“天枢尊者和她,在知道飞升真相的那一刻,便已放下执念了。”
“此话怎讲?”
“有一个……嗯,”言昭斟酌了一下用词,“有一位收过徒弟的人告诉我,如果他是天枢尊者,相较于报仇,他更执着的会是如何复活燕飞双。”
“但……据你们所言,燕飞双死于化魄潭,那应当连魂魄都不剩下了。”
“不错,故而天枢尊者寻遍世间,也未找到复活他的办法。这时,他就会想另寻蹊径。”
玄阳眼睛亮了一瞬:“蹊径,要么是禁术,要么……他想飞升?若能飞升成神,复活一个下界的魂灵自然不在话下。”
“正是如此。然而他越是寻求飞升,就离飞升的真相越近。直到千古阵出现,彻底断了他的念想。我查过古往今来大地灵气枯竭与盈盛的记载,上一次由衰转盛的时间,与天枢尊者销声匿迹的时间吻合。他大约就是那时以身殉道了。”
沈从之没想到其中还有这样的纠葛,一时失语,半晌后长叹一声:“此事古难全。太执着,也不知是好还是坏。”
听他这么感叹,言昭心头一动。若不是云顾游的那一句“倘若我是天枢”,他也推断不出这么多事情。不知那人说这话时,心中所想是什么呢……他也曾设想过,万一自己出事,会当无比痛苦与困顿吗?言昭心脏不由得鼓噪起来,不敢再多想。
有沈从之的灵力相助,言昭很快舒缓过来。他站起身,收回曜灵剑,单手提着归云,往圆台的方向走去。
圆台眼下已缩至瓷碗大小,飘着稀薄的白烟,看起来像一只热气腾腾的暖锅。
“等它彻底消失,应当就是璇玑掌门被炼化完成了吧?”玄阳问。
言昭应了一声。
他们三人互相看了一眼,沈从之忽的苦笑一声:“没想到他们龙争虎斗百年,最后站在这里的是我们三个暮雪派的人。”
言昭也笑了笑,正好正回话题:“你说云顾游他们活着,是什么意思?”
“天梯倒转后才是真实的方向,说明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是地底最深处,而脚下的深渊才是天,”沈从之说道,“若如你所说,他们二人没有致命伤,只是坠下去的话,就不会跌到实地,最多只会触及结界边缘。”
言昭神色稍霁:“有道理,那……”
他话音未落,忽然感到脚下一轻,整个人往头顶的方向“浮”了起来。然而他立马发现不对劲,这力道与速度……这是在下坠!
言昭眼疾手快,立刻调转身体,一把抓住了石桥上的抱鼓石。另外两人如法炮制,碎石簌簌往下掉,几人有些狼狈地在乱石中爬到了桥的背面。
“这是?”言昭拍了拍身上沾染的灰尘。
“天梯‘往上’的幻象也失效了,这是它真正的样子,”沈从之担忧地抬头看了一眼,“看来这里的结界也在变弱。”
“不宜多待,”言昭面色凝重起来,“找到云顾游他们,得想办法出去。”
沈从之点头:“我在外面也留了一道传送阵。”
玄阳忽然道:“你们有没有听到什么声音?”
言昭和沈从之同时噤了声。空气中充斥的是灵流的气息,浓烈却沁人心脾,之中却隐隐飘来异样的气味,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灼烧。他们顿住脚步,碎石的声音停歇后,果真有一道不寻常的声音凸显出来。似是吟叫,但声音粗砺沙哑,像摩擦的石头,不是先前听过的凤鸣。
也正因这声音难听得特别,其源头也自然好找。
三人回过头,只觉周身都冷了下来,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只见圆台的收缩停滞了,里面钻出来璇玑掌门的半截魂魄。那魂魄甚至已经不能称为人形,灵力拉扯着他,扯出藤条一样的躯干,往外胡乱拍打攀爬着,竭力想从圆台中出来。
玄阳拍出一道引雷符,将那东西击退了几分。沈从之反应过来,当即结印化出一面盾墙抵挡片刻,后撤几步。他催动了留在天梯外的监视符咒,看了半晌,面色渐沉。
“引流阵还没被完全摧毁,反倒起了异动,恐怕和璇玑掌门的魂魄起了呼应,”说着他面色一变,“糟了,阵眼联结着山体,几位掌门既要破阵又要守山,怕是要撑不住了。”
像是验证他的话,脚下的石板微微颤动起来。
“这里也快塌了,我们必须出去了。”
言昭没有应声,反而紧盯着那道狂乱的残魂。“不行,若是让他在这里逃出来,就功亏一篑了。”
“可是……”沈从之还要再劝,言昭往前一步走出了他的盾墙,没有回头地朝沈从之笑了一声:“更何况,我本就是为此而来的。沈师兄,你的使命和我们不一样。”
沈从之沉默了。
他不是外来的夺舍人,也没有击败反叛的大能拯救苍生的宏伟理想,他所求的,不过是护得暮雪派一方安稳,再者以己之力多救济几个人罢了。
“沈师兄,你去吧,”言昭化出灵索,将剑与手牢牢捆在一起,“这里交给我。”
沈从之看着他的背影,良久,郑重道了一句:“珍重。”
符光一闪,沈从之的身影不见了。
言昭琢磨着他最后那句话,心头浮出一种奇异的感觉,仿佛这里不是为了试炼创造出的幻境,而是真切活在某个角落里的世界。他是一个旅人,短暂在此和他们有了一段交集。
“至君,”玄阳出声打断了他的思绪,“既然你担心那两人的安危,我去找他们吧。”他侧眼看了一下那不成人形的残魂,又道:“我不擅长对付这个,只能先帮你延缓一下结界坍塌的时间了。”
言昭诧异后点点头:“多谢。”
玄阳施展腾云术飞远了,听见言昭遥遥喊了一句:“务必找到云顾游!他是出境的关键。”
他转过身,低头看了一眼。石桥已成残垣断壁,残魂被撕扯成了庞然大物,而言昭岿然而立,以凡俗的躯体,站出了一身遗世独立的风骨。那身影动了,刹那间剑光缭乱,耀眼无边。
玄阳无端想起了他的师父,凌于六界之巅的那位。
倒真是……一脉相承。
玄阳轻笑一声,收回视线,双手一并,灵力贴着天梯结界的边界铺陈开去,在其内又结了一道屏障,接着从指尖吹出数只灵蝶。
“去吧。”蝶影散开,向四面八方飞去。
黑暗之中,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接住了灵蝶。幽微的光照出一双眼睛,映着的是石桥之上,言昭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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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了其他事情干扰,言昭反而觉得有些酣畅淋漓。加之这残魂没有多少意识,只会依靠本能胡乱地攻击,倒是省了许多心。
言昭持剑连跃几下,砍断了残魂的几只触须。但那东西是灵气所化,并非实体,很快又长了回去。
他起身站定,换了个招式,结起了一道剑阵,将残魂整个困住。
言昭平日所学所用,大都是些进攻型的剑法,极少用剑阵,不知威力是否足够。他动了动剑锋,将御风剑意化进了剑阵之中。残魂的触须一触及剑阵,便被御风剑意卷走了灵气,无法再成形。
有用!言昭心道,接下来只要将剑阵下压,就能把他逼回圆台中去……
言昭目不转睛地盯着阵中残魂的模样,同时发力收缩剑阵。
残魂吃痛,一边凄厉的嚎叫,一边往回缩。翻腾之间,里头出现一道模糊的人影。
言昭愣住,手一抖:“祝凌云?”
那影子模糊不堪,只有一瞬,言昭看见了祝凌云的面容。
他一直以为祝凌云是早就被璇玑掌门夺了舍,这一路都是装模作样演出来的。难道并非如此,直到最后祝凌云才……
言昭脑子有些乱,手中动作也不稳了。
残魂察觉到他的动摇,终于寻到一处缝隙,触须钻出来一把卷住了他的脚踝。言昭躲闪不及,被残魂拖入了剑阵。
他第一反应是立刻修补了剑阵的缺口。再去看残魂本体时,再也见不着方才出现的面孔,祝凌云的出现好似只是昙花一现的幻觉。
言昭咬牙挣脱,却猛地感觉身体一虚,像是被抽空了一般。灵风丹竟在这个时候失效了!
过度使用灵力的反噬顷刻间涌了上来,若不是灵索捆着,言昭几乎要握不住剑,喉头还隐隐传来血腥味。
触须将他越卷越紧,言昭深吸一口气,目光决绝,用上最后的力气念起剑诀。
剑阵开始收缩,直到只余水井般大小。
言昭不再有半分犹豫,念出最后一声剑诀。残魂裹着他一同没入了白烟之中。
圆台吞下那只庞然大物,餍足似的吐出一口白烟,继而重新缓缓向里收缩。
直到只剩圆镜般大小,一只罗盘从圆台中滚落出来,被一双几乎透明的手接住了。那双手纤细灵巧,拨弄着罗盘的同时,清丽的容貌也逐渐显现出来。是个女子。
她手上动作停下,罗盘上白光一闪,化成了一个少年的身形。
“小友,醒醒。”
言昭迷蒙之中听见声音,慢慢睁开眼,露出诧异的神色。
“……曲宗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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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人在暗中观察,表面镇定,内心紧张,我不说是谁=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