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而立

60 / 139 章 · 3,496

言昭大脑几乎是一片空白。

从君泽手中接过归云剑的那日起,他就从未让它离过身。无论是外出历练,还是在九重天习剑,归云剑从来都是随他心而动,从来不耍脾气,也不会不告而别。

而它此刻却不在自己的识海中,它去了哪里?还是说,有人偷偷将它取走了?

可是,谁能做到,又是何时……

归云剑不在身边的不安压沉了他所有的思绪,脑袋像生了锈般,根本想不通这些问题。

花前见状更愉悦了,笑得眉眼弯弯,绷紧成一个弧度,像蓄势待发的蛇。

“看来你那把灵剑也召唤不出了,天意如此,不如认命吧。”

他抬起手往镜中不知灌入了什么,那道白光与言昭体内的灵珠共鸣更强烈了。言昭感觉内府都在剧烈震颤,他耳中嗡鸣,本能抽出了腰间的另一柄剑。

归云剑虽不在了,但剑招还在。

他将御风剑意引入这把来自璇玑派的普通灵剑中,朝花前攻去。

花前身法灵敏,加之炼魔鼎内本就是他的地盘,气流都邮他所掌控,言昭的剑压根碰不着他。但好歹扰了他的动作,灵珠的共振慢下来了一点。

见长风剑法不起作用,言昭顿了顿,忽然将剑尖调转了方向,指向了花前的上方。

他飞快念了道诀,只见剑身闪出灼目的光,红白相间,那光芒裂出枝桠,几乎要溢出剑身,与天穹呼应。

宁静的秘境中响起了轰隆声,远处潭水中的蛟龙也抬起了头。

花前敛了笑,蹙眉后退了两步。

然而他有种预感,那雷鸣声不是来自言昭手中的剑,而是更远的地方,正追着他而来。

言昭挥剑斩下,剑上的电光蓦然消失,随之而来的是虚空中数道雷霆乍然降下,铺天盖地朝花前劈去。

这一招正是言昭先前一直在琢磨的剑法,为第二式,其名,雷霆万钧。

被电光淹没之际,花前举起了那面镜子挡在头顶。

天雷散去,只余几缕散乱的魔气漂浮着,言昭微怔,这是成功了?

他想往前再细瞧看看,忽然背后一阵阴风。他顿时绷紧了身子,只听得耳后有声音道:“偷天换日。”

言昭只觉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下意识转身刺过去。

花前又轻巧地退开了,笑着道:“你们剑修的招式,未免都太正直了些。”

那面镜子不知何时变小了,此时像个挂坠一样套在他的腕上把玩。

言昭直觉这玩意儿是花前所有招术的来源,于是片刻空隙不留,佯装进攻,实则在找机会斩了那面镜子。

花前一直退避闪躲着,就在言昭以为要找到机会时,却见他故意将镜子往言昭的剑锋上撞去。

言昭睁大了眼,但没有收手。

“呛啷”一声脆响过后,有碎片簌簌往下落,似乎落到了天梯的台阶上,滚了几下后坠入深渊。

言昭难以置信地低头,手中的剑只剩了半截,准确来说几乎只剩了剑柄。

他又忽然明白了。这不是归云剑,只是一把入门弟子所用的铜剑。凡俗之物,怎么承受得住雷霆剑法的威压?

花前冷哼了一声:“强弩之末。”

言昭怔愣之际,分了神,体内的玉珠不受控制,彻底离了体。

黑色藤蔓见缝插针地缠过来,绞住了他的四肢,言昭再没有硬撑的力气了,眼前一黑,彻底没入了无边的梦魇之中。

梦里他回到了金阙台,他在这场试炼中落败了,眼睁睁看着试炼中的人在与魔修的混战中死去,血流遍了整个灵脉,幻境关闭,他抬头看了一眼主坐之上的君泽。君泽淡淡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一句话,眼中满是失望。

言昭心口刺痛,眼前画面一转,是他迟迟参不透那第三式,竟走火入魔,叛出师门堕入魔道,在修魔之时被青华帝君发现,一剑穿心。

再是,不知什么年月,天昏地惨,薄暮冥冥,整个六界都被摧毁了,到处都是黄沙与废墟,远处一个巨大而缥缈的影子,那是离未真神。

君泽孤身站在那道影子面前,满头华发,甚至身形开始飘忽透明。最终他接受了这无力回天的结局时,忽有所感似的,回头朝言昭的方向看了一眼,淡淡一笑过后,消散在了风沙之中。

不,不要!

言昭蓦然惊觉,这是他过去在玄狐族看过的幻象。可这次他不再是旁观者,而是真切地感受着末日,感受着君泽在自己眼前逝去。

他痛苦地喊叫,像有千根针锥在凿着内心,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醒不过来,只有双唇在止不住地颤抖,无声的挣扎。

花前悠悠走近了一些,看着他痛不欲生的模样,略有玩味。

原来这些不知在何处的神,同他们凡间的修士也没多少分别,一样有七情六欲,一样舍不得放不下。

藤蔓绞得更紧了,言昭挣扎间垂下头,发带被扯松,散开之后缓缓落到了肩上。

梦境又变了。言昭还未从方才的锥心痛楚中反应过来,便见自己正走在中天门旁的小道上,身边是他师尊。言昭不禁抬头去看,这一抬头才察觉不对劲。这具身体显然不是现在的自己,而是几百年前,身形还未完全抽条开的时候。

君泽走到了文珺家门前停下了。不,准确来说,是天玑星君的府邸前。

言昭想起来了。

归云剑确实不曾离过他手,只有一次例外。

是在他学完长风剑法后不久,跑去文珺那里“现眼”,一不小心用力过猛,把天玑星君家的宫墙给拆了。

虽然当时他和文珺二人手忙脚乱地修复了大部分的宫墙,也诚挚地向天玑星君认了错,但毕竟是剑气损毁的,有些地方实在无法复原成原样了。

君泽这次是带着他正式上门赔礼道歉的。

天玑星君听得来人竟是青华帝君,忙迎了进来,有些诚惶诚恐。

得知他们来意后,天玑星君舒了口气,笑着道:“少年顽皮,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文珺也没少……”

后半句他没有说完,因为文珺在背后悄悄猛戳着他的胳膊。

君泽微微颔首。他没多逗留,翌日便请了善工的仙士来重新修缮宫墙。

言昭以为这事就算了了,琢磨着这次的事归根结底还是自己学艺不够精,还得继续练习。正要回小院,不成想君泽忽然喊了句:“归云。”

言昭灵台微动,归云剑嗖的飞出,躺到了君泽手中。

“没收半个月。”他道。

“……?!”

言昭傻站了片刻,才意识到君泽是认真的。一想到要过半个月没有剑的日子,他既茫然又委屈。

“师尊,为什么呀?”他这回犯的事儿有些严重了?

“习剑忌焦躁,正好,你也去天玑那里帮忙几日吧。”

“我不懂工事,”言昭摸了摸鼻子,“过去怕不是添乱。”

“各行各事,静心专注这一点是相通的,你若帮不上忙,看着也可。”

言昭无可反驳,左右也无事,便依君泽所言去了。

起初几日,他还因为归云剑不在身边而焦虑不安。后来看着仙士一边砌墙一边在里头画着防御的灵纹,渐渐也起了兴趣,给他们打起了下手。

半个月之后,青华帝君又来了一趟星君府邸,把灰头土脸的少年接回了妙严宫。

沐浴完毕,言昭回到殿前,归云剑已经安静地躺在石桌上了。

言昭却没有着急拿回剑。他笑着抬头看君泽:“师尊,我知道你的用意了。”

君泽在对面坐下,淡淡应了一声:“嗯?”

“我对归云剑依赖过甚,这样下去其实不太好,”言昭低头抚上剑身的纹路,“万一哪天它不在我身边,我就什么也做不好了。”

君泽听了,微微露出一点笑意。

言昭将归云剑缓缓收回识海中。君泽摊开手,一根淡色的发带飞至言昭耳后,将发丝中氤氲的水汽吹散,然后轻巧地拢起,束成了他惯常的马尾。

言昭睁开眼,又问道:“不过,若是哪天真的没有了归云剑,我要怎么继续修习呢?”

君泽道:“你可曾见我只用一把剑?”

言昭摇了摇头。君泽用起剑来甚至可以说是随性,有时候随手捞一把剑,有时候连剑也不需要,便能化出满天剑意。

“手中无剑之时,便是你下一阶段的起始。”

手中无剑,便是下一阶段的起始。

这句话像咒语,回荡在言昭脑海中,他猛地醒神,方才的回忆尽数褪去,他看到自己置身于识海之中。

他站在碧蓝的海边,海浪冲刷着滩涂,脚边是一块礁石。礁石上插着一样东西,像剑柄一样的东西。

言昭的眼睛亮了起来,他伸手拔起了那样东西。

他终于睁开了眼。

然而与他面面相对的不再是花前,而是一个被裹在巨大果实里的少年。

这画面委实太过夸张诡异,饶是他见过了各种稀奇古怪的妖魔,也吓得呼吸停了一瞬。

但他很快反应过来这是谁——这是先前他们在湖底见过的那个少年,当时没看清面貌就被赶出了炼魔鼎,现在这个距离看得很清楚,与花前的面容有七八分相似。

然后在言昭的注视下,这少年忽然睁开了眼。

言昭:“……”

总觉得此情此景应该无常鬼来处理。

花前不见了,应当是将自己的神魂融合回了少年体内。这果实几乎要贴到言昭脸上了,想来再晚一步,他就已经被吞食,成为下一个炼魔鼎的产物了。

少年目眦尽裂,不可置信道:“你竟然……”

言昭艰难地从果实体内,抽出手中的“剑”。大量魔气从裂口处溢出,而造成那道裂口的,是一把没有形状的剑。那把剑只能看到剑柄和残破得只剩丁点儿碎片的剑身,再往下全部由至纯的剑气构成。无形无锋,却锐利无比。

“你说我这里不好,那里不好,就没发现我还有一个坏毛病吗?”

少年花前屈在果实里面,很难动弹,只有一双眼睛转得飞快。

“我这个人啊,”言昭扯起一个笑,“就是死不认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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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玑:大boss突然上门怎么办,急,在线等。哦,教孩子啊,那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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