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夜谈

35 / 139 章 · 5,845

既得了玄无忧的应允,言昭不做犹豫,做了一段时日的璇玑外门弟子。

平日里,他便跟着璇玑派的小弟子们一起修习入门剑法。许是云顾游提前知会过了,他们对言昭的到来并没有多大反应。

只有一个人例外,那便是群英会中落败于他的祝凌云。

言昭来习剑堂的第一日,擦肩而过时,此人便重重地冷哼一声,生怕他听不见似的。

不过除此之外,倒也没有什么出格的举动。甚至在言昭对着课业安排上各种陌生地名发愁时,祝凌云还替他解答过几回。

言昭有些意外,这与他在台上咄咄逼人的样子可判若两人。他这般想着,也就口快直接问了。

祝凌云闻言睨了他一眼,道:“师父教过我,即便是比武也须得全力以赴,否则真临到危难之时,都是些花拳绣腿有什么用?”

因此他从来学不会其他同门的“点到为止”。

这种修行方式很难被人理解,难怪其他弟子平日里与他关系不错,一提到切磋时却一个比一个跑得快。

言昭挑了挑眉,却不再多言。

这是别人的道,对错自在心,无需他再多做评判。

第三日言昭偷了个懒,练剑的间隙偷溜出来,直奔群英会的比武场。

今日是玄阳的比试。

玄阳主修阵法,武试上也比不得剑修一派。不过言昭见过他施法,与莫己巳那种古板的方式不同,玄阳身手敏捷,更讲究一个随机应变。甚至能在阵结一半之际,见招拆招,改换成另一种阵法。

因此言昭本是看好他这一场比试。

可惜出师不利,遇上了最难对付的人——璇玑派的二师兄,也就是云顾游的师弟。

几番酣战过后,玄阳终是惜败于此人。

言昭和沈从之皆在台下候着了。

玄阳见到他二人,面色欣然,全然没有输了比试的苦闷。

他有些意犹未尽,道:“我许久未痛快比试一番了,虽技不如人,也算是不虚此行。”

“非也。”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温煦的声音。

三人闻声回头看去。

那是个着玄色长衫的青年,星眉剑目,举手投足却透着十足的威严,一时让人看不出年纪。

“我观小友天资禀赋,路数灵活莫测,将来或成一代大能,无需妄自菲薄。”

玄阳给他夸得有些面热,抱了抱拳道:“前辈谬赞了。敢问前辈是……”

话音未落,一个熟悉的面孔自青年身后而出。

云顾游目光扫过他三人,落到言昭身上时微微垂首。

他站到青年旁侧,简单行了个礼:“掌门。”

掌门?

言昭诧异地重新审视起面前的人。

先前便有听闻,璇玑派的掌门深居简出,鲜少露面,就连沈从之上次见到,也是许多年前的事了。

在言昭的想象中,这样的掌门多半是寿限将至,潜心修行,合该是老者模样,没料到居然这样年轻。

这可不是件易事,足以说明此人境界极高。

人群重新喧闹起来,原是下一场比试即将开始了。

璇玑掌门笑了笑:“今日得闲来观试,便不多聊了。”

三人行礼相送。

临了他瞥了一眼言昭腰间的佩剑——那是璇玑一派的入门剑,剑鞘上面还刻着璇玑派的图纹。

“这位小友也是。”

他说这话时轻飘飘的,步子也未停,带起一股若有若无的风,掩藏了话中的情绪。

云顾游跟在他身后走了。

言昭望着他的背影,轻轻蹙起眉。

这位璇玑派掌门,倘若真如云顾游说的那般,怕是不好对付。

言昭想起前来赴会那日,云顾游说之后详谈,倒是个机会探听一二。

终于等到群英会临近尾声,云顾游也不似先前那般仍忙得不见人影了,隔三差五地会在夜里来找言昭,以大师兄的名头指点他一些剑招。

言昭想不出拒绝的借口,只好装成初出茅庐的样子任他指点。

说实话,言昭没想到装这个比装严霄还要难。

他毕竟练了几百年的剑,总会在不经意间暴露出自己的一些小习惯。

譬如那天在台上挽了一半的剑花。

譬如收剑时勾住剑柄底端的尾指。

幸好他们还不够熟,言昭心想,若将此人换成君泽,怕是早就露馅百八十回了。

云顾游对此浑然不知,他专注地看着言昭舞剑的姿态,而后在关键之处做了些指正。

他的剑法与君泽所教的全然不同。

不知是否本命剑煞气重的缘故,君泽常用的剑法是凛冽而磅礴的,云顾游却不一样,他的剑法更像他本人,沉稳绵延。

言昭本不在意,然而顺着云顾游的话改了剑招之后,竟有种真气畅通的感觉。

云顾游难道真的是个剑道大成者?

他居然被幻境中的人点拨了,这种感觉很玄妙。

像是抓住了一丝什么,却稍纵即逝,再难捕捉。

是夜,也是这般练完剑之后,言昭隐隐感觉到先前凝滞不通的第三式有了松动。

怔愣之际,他听见云顾游说:“三日后,本门有个仪式。”

“什么?”

“仪式那日不必上课,”见他回神,云顾游解释道,“你可知鉴魂灯?”

言昭收起剑。

鉴魂灯,他曾在藏书阁匆匆瞥过一眼。此灯以符文为芯,取精魄为油,经年长明。

无论精魄的主人身在何处,远隔千里万里,人在灯在,身死则灯灭。

修行之人常在赴险之前,留下这样一盏灯。

言昭问:“前往若水秘境的人皆需留鉴魂灯?”

暮雪派倒是没有这项传统。

云顾游微微颔首:“我派的鉴魂灯,代代奉于后山的祠堂中,你如今也算是半个弟子了,若愿意,也可留一盏。”

言昭眨了眨眼,心道这凡俗的符文,不知能不能接住自己的精魄?

“还是免了,”他轻声一笑,脑海中重复了一遍云顾游方才说的话,忽然想到了什么,转而道,“倒是可以去看个热闹。”

见云顾游率先起了话茬,言昭便顺势追问:“之前……你在集市中说的那番话,是为何意?”

云顾游收起剑,余光掠过小院四周,斟酌了半晌才道:“那日你见过掌门了,感觉如何?”

言昭顿了顿。

那种感觉很难言说。面对这种人物,常人的反应应当是好奇或敬佩才是。言昭却在接触到那人目光时,难以自抑地感到不寒而栗。

“他太年轻了”,他实话实说,“……他不应该这样年轻。”

言昭并非没见过修行年久却还能维持青年模样的人,相反,他最亲近的那位正是这样的人。

然而二者的气质可以说是天壤之别。

“你说的不错,他不该,”云顾游接着他的话道,“常葆青春并非不经之谈,修行至某个境界后便能实现。曲未离宗师……”

言昭投来疑惑的眼神。

云顾游:“玄无忧尊者的那位旧识。”

言昭“噢”了一声,也就是“自己”的那位先祖。

“听闻她数百年前夜游昆仑,偶有所感,冲破了最难的一道瓶颈,从此容貌再没有变过,直到飞升。”

言昭琢磨了片刻:“你的意思是,你们掌门尚未突破这层境界?”

云顾游摇了摇头:“掌门或已堪破此境。只是……旁人并不知晓,他百年前是什么模样。”

他伸指轻点了一下虚空,一道人影显现出来。像是记忆过于久远,画面有些模糊,但依稀能认出是璇玑掌门。

画面中的人与今日见到的那人容貌几乎无差,却没有那种令人不适的感觉。

言昭凝神看了片刻,在画中人露出笑容时,忽然意识到了区别是什么——

是老态。

他眉眼中曾有经霜的痕迹,如今却半分也不显了。

修行能使容颜不变,但无法“返老还童”。除非……

“你怀疑他沾了邪术?”言昭问。

“不一定是邪术,”云顾游道,“或是用什么手段,获得了不应得的灵力。总归不是善事。”说着他笑了笑:“如今你明白为何我与掌门龃龉了?”

璇玑掌门鲜少见外人,但云顾游作为大弟子,跟随多年,或许只有他还能记得掌门百年前的模样。

他二人如今心照不宣,互相以为有把柄在对方手中,面上不得不摆出师徒情深的模样,实则都在等一个契机。

这次魔族的异动便是契机。

“先前我便在想,魔族的事情还未查清,群英会推迟举办才是最稳妥的做法,”言昭看着眼前的幻影渐渐消失,视线落到了夜空中,“贵派此举,简直像迫不及待地把我们这些人往若水秘境里送。你方才又说,他汲取了不应得的灵力。”

说着他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云顾游:“很难不让人遐想。”

“这倒不会,”云顾游失笑,“若是这样的邪术,早就教人察觉了。只能说若水秘境中,一定有他最终想要的那样东西,既然抓不住因,不如直接求果。”

言昭听出了他的意思:“你也会去?”

“嗯。”

“那为何不挑点……”言昭想起群英会上向云顾游道过谢的人,千奇百怪,就是看起来没有一个能打的。他斟酌了一下言辞:“呃,厉害些的人?”

“关于若水秘境,我曾经无意中知晓一些秘密,有些猜测,需要特殊的人来验证。”

言昭无奈道:“所以召了一群人陪你跳火坑?”

“岂不闻,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云顾游像是胸有成竹,“不用担心,要是真到了危急之际,我也有办法送你们出境。”

**

夜色深沉时,言昭倚着门框送别他。他脑海中还盘旋着方才那段滴水不漏的对话,忍不住张口唤了一声:“云道友。”

云顾游转过身。

他眸色平静似水,一瞬间晃了言昭的眼,像是与另一个人的身影重叠。

他忘了自己原本要说什么,脱口而出一句没头没尾的问话:“你先前找的那个人——找到了吗?”

云顾游也愣了片刻。

随后他微微垂眼,话里含着笑意:“找到了。”

七夕番外:凝花

九重天近来风靡一种术法,名为“凝花”。

顾名思义,就是待花开正盛时摘下,将灵力自花柄灌入,使其流遍花瓣每一处脉络,方为成功。

凝花后的花朵,状似脂玉,可保千年不败。

倒不是什么顶难的术法,对大多数仙者而言,不过是闲来消遣的东西。修为低些的,施法时足够专注也能做成。

凝成的花朵用于点缀装饰再合适不过,因此更得女仙喜爱。

唯有一人不同——他拿这凝花术来练凝神。

妙严宫的别院中,身着白衣的少年聚精会神地盯着手中的花,指尖灵力流转,过不多时,懊恼地叹了口气,又拿起了另一朵。

文珺跃过宫墙进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

石桌上姹紫嫣红一片,瞧着都是隔壁芳骞林新落的花。一大半的花身都附着了残损的灵力,昭示着一次又一次凝花失败。

文珺啧了一声,走过去在言昭对面坐下,拾起其中一朵:“你怎么也在玩这个?我昨日去司灵天君殿里,处处都是,不晓得的,以为她要改做花神了。”

言昭指尖一动,又失败了一朵,这才抬起头,眉眼里带着不服气:“这凝花术这么难么?”

文珺挑了挑眉,托起手中的花朵,微微凝眸,便有灵流拂上瓣身,穿针引线一般,贯通经络。片刻后,玉花即成。

言昭张了张口,一时哑言。

文珺转了转玉花:“成色不算好,若是新摘的,要更好看一些。”

他觑着言昭的神色有些颓然,便道:“这凝花术也是有窍门的。好比你前些日子习得移物术,便是抓住了窍门。”

那移物之术是跟着君泽的心法册子学的,因此不算言昭自己抓住的窍门,而是君泽帮他抓住的。

言昭不想事事都等着师尊点拨,才一个人在这里折腾。

“那凝花术的窍门是什么?”言昭问。

“唔,因人而异,”文珺思索了片刻,“不过我有个法子,你可以试试。”

言昭来了兴趣:“说来听听?”

“你时时想着如何成功,反倒更易焦躁。不如换个角度,比如——你将这玉花凝成了,要拿去做些什么?装饰这院子么,还是赠人?”

“赠人?”言昭确实未想到这一层。倒不如说,玉花不是他的目的,凝花才是他的目的。

他托着腮沉思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了什么,冷不丁抬头朝长华殿看了一眼,眼底亮了一瞬,随后又低头鼓捣起石桌上的落花来。

文珺见他专注的模样,不好再打断,只好自个儿悻悻然走了。

临走时,他眯了眯眼,将手中的玉花抛到了言昭头顶。

当事者毫无察觉。

文珺抿了一嘴坏笑,跑了。

翌日再来时,言昭还是在原处,练着一样的凝花术,只是桌上换成了一水的白花。

有几株玉花依已然成型。

文珺有些诧异。他随口一提的办法,居然真的对言昭有用。

“玉衡叔父今日从凡间回来了,听说他此次险些闯祸,此时正挨几位兄长的训呢,我准备去瞧个热闹。”

言昭充耳不闻,敷衍地“唔”了一声。

“这不是已经成了?”文珺看着他手中未停的动作,不解道。

言昭下意识摇了摇头:“我想做成更适合——”

“更适合?”

“咳,”言昭及时止住了话音,“没什么。”

文珺见他心不在焉,换了个话茬:“说起来,你的那位毒修朋友,要被送回阴山了。”

言昭这才回神,眉间微蹙:“几时?”

“约摸是明日。”

他摩挲着手中的花瓣,有些无奈:“明日你来找我吧,去送送他。”

文珺听他的意思,今日还要埋在这凝花术里,“噢”了一声,摸了摸鼻子去找叶辰了。

路过芳骞林,目光掠过满地落花时,文珺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这一片花红柳绿不见素,言昭桌上白花是哪里来的?

**

君泽回妙严宫时,察觉到一丝异样——宫中的花香味有些重。

昨日亦是。不过昨日皆是些甜腻的香味,他以为是芳骞林中的花开得盛了,便没在意。

今日换了一种味道。

这味道很熟悉,平日里香气浅淡,只有离得近时才能闻见,今日却浓郁得有些过分。

不知那株“会动”的木槿在折腾些什么?

君泽这般想着,还是先回了一趟正殿,打算将方才与天帝谈的正事理一理,再去别院看看。

他抬手取笔,却在笔架边上瞧见了一颗浑圆的珠子。

那珠子半似玉半似琉璃,君泽拿起来看了一眼,发现里头还嵌了一株纯白的花,瓣身重叠,仿若生辉。

青华帝君怔愣了半晌,手中的笔仍提着,却忘了要写什么。

“帝君!”殿外忽有人声婉婉,君泽抬头一看,是不请自来的司灵天君。

司灵直来直去惯了,也没觉得莽撞,往边上一坐,自顾自倒了杯茶,饮罢对上君泽询问的眼神,才想起此行是来做什么。

“你先前让我查的,关于蒙虞君的行踪,倒是找到了些线索。”

**

议完事时,已是一个多时辰后。

夜幕似水。

君泽指尖轻点,燃起了正殿的灯,司灵这才瞧见桌案上那颗发着光的物什。

“这是……凝花术?”她话中带着赞叹,“头一回见到凝成这般的,有心了。”

“凝花术?”

“你不晓得?”司灵笑道,“也是,帝君对这些花哨玩意儿没有兴致。凝花术,便是凝花成玉,以灵为护,经年不朽。近来凡间正临七夕,花神夷姬想了这么一出玩法,好教九重天也热闹些。”

司灵越瞧越觉得此物精巧,必是花了十足的心思凝成的。她忍不住试探道:“难道……是哪位女仙赠的?天宫里竟还有这等胆大过人的仙子,可敬可敬。”

君泽:“……”

他看着玉珠中精致玲珑的木槿花,难得沉默了。

继而在司灵天君问出到底是哪位女仙之前将她请了回去。

**

别院中,夜风微拂。

言昭很少整天整夜地这样施术,乏意上涌,竟就这样撑着脑袋睡着了。

君泽迎着满院花香走进来,目光先是落在言昭身上,接着瞧见了石桌上的东西。

他垂着眼,眸光闪动了片刻,收拾干净了那片狼藉,将其中几株还算完好的,安置在了妙严宫各处,给这座大得有些空闷的宫苑添了点生气。

君泽缓步走近,见言昭睡得正熟,便没出声,轻轻将他抱回了别院的床榻上。

临走时,他忽然想到了什么,又折回榻边,指尖轻点在言昭额间,阖上了眼。

灵台中,一株蓊郁的木槿渐渐显现,枝叶晃动,露出了其间三三两两素色的花影。

君泽睁开眼,神色温柔地笑了一声。

“还好,没薅秃。”

至于那颗凝花珠,被格格不入地嵌在煞气满身的问穹剑剑首上,引得问穹剑躁动不满了整整三日,又是后话了。

--------------------

赶在最后十分钟写完了!极限过节(⊙o⊙)

点击屏幕中间可打开阅读菜单

广告